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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抬贖價虔婆施故智,探漕津錦衣布奇謀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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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衡門風滿袖,平生功業此中論。

卻說杜衡引著王得功等人,一路行至城西錦衣衛小旗所,進了院門,整了整衣襟,便大步登堂。

所里二十餘名軍余、校尉早已得信,齊齊在堂下站定,見他進來,轟然一聲打千行禮。

王忠與宋連升分列左右,前幾日早已交割了印信賬簿,今日見他正式到任理事,也都起身相迎。

杜衡上首坐了,目光掃過堂下,不怒自威。先申飭了營規職守,勉勵眾人盡心當差,便命各人照舊分撥巡街、守隘,只留王、宋二人議事。

待堂下人散了,杜衡才取過交接的賬簿翻看起來。

大明朝衛所賬目素來簡陋潦草,多有虛冒克扣。

他於賬目一道最是精明,只細看了兩刻工夫,便瞧出十幾處虛開浮冒、侵漁公帑的破綻。

他也不言語,只指尖在賬頁弊處輕輕一點,抬眼望了王忠一眼。

王忠額頭冒汗,暗想自己歷年那些虛冒克扣的手腳,竟都被這少年人瞧得通透,心中又驚又愧,又暗存感激——虧得他不曾當眾點破。

當下便躬身道:「杜小旗明察,卑職早年隨老旗官出征落下箭傷,近年精神不濟,賬目上多有疏失。往後但有鈞令,卑職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杜衡淡淡一笑,溫言道:「王爺爺說哪裡話。您是所里耆舊,從先父掌旗時便在此協理事務,勞苦功高,闔所共知。不說遠的,前日縣里劫案,全賴您坐鎮所中、宋叔裡外接應,才不至亂了章法。往後所里大小事務,正要多仰仗您二位指點扶持,切莫生分。」一句話便將賬目弊處輕輕揭過,於二人俱是給足了體面。

宋連升忙上前一步,壓著嗓子道:「衡哥兒,所里眼下有兩樁巡緝積案,還有一樁急事,都湊在一處了。一是近月來東鄉至漕口沿岸屢有白蓮教余黨流竄,上峰也有行文過來,這事你是知道的。二是這半月間,渡口多有陌生漕穿幫人眾夾帶私貨,行蹤詭秘。還有一樁——三日前香滿樓劫案里拿住的幾個活口,如今還寄押在縣衙,今早縣衙又行文過來催,問咱們甚麼時候提人審訊。」

杜衡指尖在桌沿輕輕叩著,沈吟道:「三樁事,倒有兩樁纏在漕口,巧了不是。」他心中自然清楚,前日都司指揮使司已傳下公文,因白蓮教餘孽屢犯漕線、劫掠作案,著各沿河縣衛添設巡漕丁壯、置辦兵甲器械,加徵二成護漕錢糧。

這筆款子,急切間哪裡湊得出來。

宋連升捻著鬍鬚嘆道:「誰說不是。三樁案子堆著,又平白加這二成錢糧,件件都壓手,實在是頭疼。實在沒了法子,咱們去尋沈知縣大人,看他能不能挪挪手?」

杜衡搖頭便拒道:「不妥。縣衙庫藏向來窘迫,找他開口,是逼朋友為難。要了結這三樁事,湊齊這筆錢糧,漕穿幫是首當其衝的下手處,卻也不是只盯著他一處。縣衙押著的那幾個活口,也得同步提審,兩邊對著挖,才能挖出根來。」

「漕穿幫?!」宋連升聽得臉色劇變,連連擺手道:「哥兒,萬萬使不得!這漕船幫人多勢眾,把著黃河渡口,根子扎得深著呢。休說咱們這小小旗所,便是衛輝府派下人來,也未必討得著好去。」

他頓了頓,又道:「別的不說,單是河南境內,漕穿幫年年給少林寺繳著巨額香油錢,靠著這尊大佛撐腰。少林僧兵悍勇,寺產又不納國賦,咱們去動他們,可不是太歲頭上動土?」

杜衡冷笑一聲,眼中迸出幾分凌厲銳氣道:「宋叔放心,少林求的是財,守的是清名,豈會為了漕穿幫幾個苦力,擔上包庇教匪、窩藏劫寇的罪名?他們斷不會替漕穿幫扛這顆雷。」

他微微傾身壓著嗓子道:「實則漕穿幫不過烏合之眾,仗著人多橫行市井,暗通教匪、夾帶私貨、窩藏亡命,黑錢積得山一般。咱們就借查案的由頭拿他開刀,坐實罪名,護漕錢糧一並徵了,往後漕口的規矩也趁此立定,公私各安其分,省得日後頻生枝節。」

王忠與宋連升聞言,心下都是一動,彼此飛快對視一眼,又都不動聲色地轉開了目光。

宋連升還想再勸,杜衡卻話鋒一轉:「對了宋叔,衙門裡的方元英,後來怎樣了?」

宋連升嘆道:「還能怎樣,傷得著實重,說是抬回家裡將養,一時半會兒下不了地。哥兒怎麼突然想起他來?」

杜衡略一思忖道:「他雖是縣衙差役,那日劫案提棍相助,於公於私都該探看。再者後續查漕口、審活口人手吃緊,少不得向縣衙借調,此時走動也便當。」

宋連升點頭道:「話是這個理,回頭老叔便差人送些錢糧去。」

少頃,杜衡拍頭說道:「我倒是差點忘了,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日後指不定能派上用場。勞煩宋叔親自走一趟,他若知曉漕口、少林的舊事,也一並探問探問。」

王忠在旁忽道:「此事不勞連升。我與那方元英有舊,平日往來也便,此事我去辦便是。」

杜衡微微頷首:「那便有勞王爺爺了。」

次日一早,杜衡便點齊所里二十餘名軍余,立在階前朗聲吩咐:「自今日起,闔所上下俱要打起精神,咱們要辦幾樁大案。醜話說在前頭,差事辦得妥當,功賞自然少不了,若是辦砸了,不消上峰行文追責,我先按營規處置。」

底下眾人聽得要辦大案,個個摩拳擦掌,士氣陡振。

杜衡逐一點派道:「馬老栓、週二壯,你二人隨宋叔去縣衙,將香滿樓那幾個活口提回所中羈押。李長順、趙石柱,你二人去漕運庫房查對過往船冊,該怎麼盤查,不必我多囑。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你四人再帶五名軍余,隨我去漕口碼頭。王爺爺坐鎮所中,一應文書往來、值守調度皆由您主掌。其餘人等照舊當值,巡街巡路時耳目都放機靈些,遇有生面可疑之人,即刻盤查報來。」

眾人出班領命唱諾。

正是:

旗開令出肅軍容,欲向津頭緝跡蹤。

莫道漕波深似海,錦衣鋒出破奸凶。

且說滑縣城外黃河渡口,濁浪滔天,往東一瀉而去。

風裹著浪聲往岸上撲,震得人耳根嗡嗡。

岸邊上帆檣擠得密不透風,糧船貨船挨肩擦背,正是南北漕運的咽喉去處。

杜衡引著眾人換了常服,扮作走貨的客商與伴當,混在扛貨的人流里踱進碼頭。

只見人頭攢動,拉縴的、扛包的、喊號子的往來穿梭,喧囂之聲直衝雲霄。

隨行眾人散在四周,佯作尋活計、問腳價,暗裡把四下動靜都收在眼裡。

正行間,只見一個老漢扛著半麻袋糧,腳下一滑踩在泥窪里,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杜衡搶上前半步,伸手一把扶住,輕輕一扶,那老漢才穩住了,順勢把麻袋卸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氣,連連拱手作揖道:「多謝小哥援手,不然老漢這把骨頭可要摔散了。」

杜衡擺手笑道:「舉手之勞,老丈不必多禮。看您這把年紀,怎還在碼頭上賣氣力?」

那老漢抬眼打量他一番,咂嘴道:「我看小哥面生得很,想是外鄉來的客商吧?」

杜衡順勢道:「老丈好眼力。在下打懷慶府來,家裡收了些糧,想走水路往山東發,聽聞此處碼頭便利,特來看看行情。」

老者聞言搖了搖頭,嘆道:「小哥兒聽我一句勸,這碼頭的飯,可不是好吃的。你若真想走貨,得先拜過『水上飛』的碼頭,莫說賺錢,連船都靠不得岸。」

杜衡故作疑惑道:「『水上飛』?不知是哪位高人?在下初來乍到,實不知此間規矩,還望老丈指點一二。」

那老漢眯眼,又上下掃了他一遍,撇撇嘴道:「你這後生,連『水上飛』都不知,還敢來這黃河碼頭闖飯吃?我看你……莫不是公門裡差來探事的吧?」

杜衡聞言哈哈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悄悄塞到老漢手裡,低聲道:「老丈說笑了。在下正經生意人,初到貴地,不曉規矩,怕衝撞了本地尊神。這點心意,您老買碗酒吃,還請老丈教我。」

那老漢掂了掂手裡的銀子,往左右飛快瞥了兩眼,低聲道:「看你也是個曉事的。且實話說與你,如今這滑縣碼頭,是薛堂主主事,人送外號『水上飛』,整條河段的船靠哪、貨卸哪、抽多少成數,全憑他一句話。你要正經走糧貨,先去拜他的碼頭遞帖子,抽了成,自然順順當當,要是不曉規矩,別說賺錢,連貨帶船都給你扣下,你都沒處說理去。」

杜衡心下暗忖:怪道此前衛所卷宗里不見他的名號,原來是新近掌的碼頭。

旋即點頭會意,又湊近半步,壓著嗓子道:「多謝老丈指點。卻不知……這碼頭上,除了正經糧貨,可還有些別樣利厚的買賣?小侄年輕,想尋條快路。」

那老漢聞言,登時變臉,連連擺手道:「去去去,你這後生胡說甚麼!老漢我就一苦力,曉得甚麼利厚利薄!快閃開,別耽誤我乾活!」說罷扛起麻袋,低頭便往人堆里鑽,也不肯回頭。

杜衡正待再尋個人探問,忽聽得人潮里一陣喧嘩,道旁扛包的苦力紛紛左右躲閃,登時讓出一條人巷。

數十個手持鐵棍、短刀的精壯漢子大步流星往這邊擠,個個橫眉立目,殺氣騰騰。

原是碼頭上的幫丁見他生面孔,又圍著老貨打聽了半日,早報了堂口。

不一時,分人叢走將出一條大漢,身高八尺開外,膀闊腰圓,滿臉橫肉堆疊,敞著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黑毿毿的硬毛,手裡倒提著一柄鋥亮的鑌鐵大刀,刀頭隨步點地,腳步沈得如夯,每一步都震得腳邊塵土簌簌直顫。

此人正是滑縣漕船幫幫首薛石,人送諢號『水上飛』,在黃河兩岸闖蕩十有餘年,打出好大的名頭。

薛石身後緊跟著兩名心腹,左首一個精瘦漢子,水蛇腰,鯰魚眼,腳步輕得似貓,姓周名旺,人送諢號『浪裡蛟』,掌碼頭丁眾,司水路走貨,乃是薛石的左膀右臂。

他眼角斜掃過杜衡,眼底掠過一絲陰鷙,嘴角卻兀自掛著笑。

右首一個穿青布長衫,留著山羊胡,面色白淨,喚作文九思。

原是揚州府學秀才,屢困鄉試,自覺功名途窮,遂棄了青衿,投身漕穿幫。

他寫得一手好字,熟諳案牘,甚得薛石器重,掌賬目,司錢糧,乃分堂賬房先生。

一應錢糧收支、走貨抽成、買賣接洽皆經其手,心思縝密,素來是薛石的智囊。

薛石大搖大擺踱到杜衡面前三尺站定,歪著脖子將他上下斜掃一遍,粗聲喝道:「呔!哪裡來的野漢子,恁大的架子!到咱這碼頭,不拜山門不遞拜帖,倒先扯著個苦力問東問西。怎麼,當真把這黃河碼頭當你家茶肆酒館,由得你亂闖?」

周旺在旁嗤地一笑,手中精鐵棍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哐的一聲震得塵土直冒。

身後數十名漕穿幫漢子登時哄然大笑,個個揮舞哨棒扁擔,呼喝起哄,聲勢洶洶。

杜衡面不改色,只將眼前漢子略一打量,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想來這位便是薛堂主了。在下姓都,打懷慶府來,做些糧米營生。初到貴碼頭,正欲登門拜會,偏巧撞見這位老丈失足,順手扶了一把,倒惹得各位兄台誤會。」

薛石也不接話,只斜眼掃了掃地上那老漢,隨即挑眉睨向周旺。周旺會意,跨步搶出,一把揪住老漢後領,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棍棒。

杜衡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攔阻,文九思卻搶步橫在當中,捋著山羊胡慢條斯理道:「原來是都客人,失敬失敬。在下文九思,忝掌本碼頭賬目往來。不知都客人此番帶了多少糧船?發往何處口岸?可有路引牙帖?待在下登簿掛號,也好安排泊位卸裝。」

杜衡朝文九思拱手應道:「十來船糧米,發往山東臨清。路引牙帖都收在船上,稍後著人送到櫃上登簿便是,有勞文先生費心。」

答過文九思,他眼角早掃過那被打得蜷作一團的老漢,腳下順勢往前挪了半步,轉臉朝薛石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初來乍到,本不該多嘴。只是眼見這老丈身子骨單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真驚動了巡檢司上門查人命,連河泊所也要來詰問耽誤漕運之罪,滿碼頭的生意都得耽擱。還望堂主行個方便,高抬貴手,饒他這遭吧。」

不料他話音未落,周旺身形一晃,鐵棍早橫在當胸,攔住去路。

他鯰魚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喝道:「你這廝好不曉碼頭規矩!我們堂主何等身份,也是你這外來客商說見就見的?有生意規規矩矩跟文先生談去,再敢往前蹭半步,休怪周某手裡的棍子不長眼睛!」

這話剛落,人叢里陡地炸出幾聲低喝。

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四人硬生生撞開人牆擠過來,搶步橫在杜衡身前,成半月形牢牢護住。

四人各扣腰刀柄,指節繃緊,目光如隼,齊刷刷釘在周旺臉上。

王得功沈聲開口,嗓音不高,卻沈實得像墜了鐵塊,周遭哄鬧竟被壓下去半截:「你這廝,嘴巴放客氣些。我家少爺好意拜會,怎地持棍攔路,這便是你們碼頭的規矩?」

兩邊登時劍拔弩張。

漕穿幫眾漢子見對方四個外路漢子竟敢當眾回嘴,哪裡還忍得住,一時間一片呼喝鼓譟;數十根棍棒齊齊頓在青石板上,咚咚悶響連成一片,震得階縫里塵土直冒,連腳下石板都似微微發顫。

黑壓壓人潮如浪般往前一湧,便要圍上來廝打。

王得功四人卻似四根鐵釘釘在原地,半步不退。

指節攥得泛白,腰刀鞘口皆已崩開寸許,護刃銅環繃得死緊,寸許寒芒乍露;四道目光如隼如刀,齊齊釘住周旺,竟逼得當先幾個漕穿幫漢子腳步一滯,一時沒人敢先上前。

滿場殺氣陡然繃緊,眼見便要拔刀見紅。

薛石負手立在原地,這時才淡淡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一瓢冷水澆進沸油,滿場鼓譟登時壓了下去,道:「先把人拖開,留口氣。」他目光掃過周遭眾人,慢條斯理補了句道:「碼頭自有碼頭的規矩,誰再敢亂了分寸,這老東西就是榜樣。」

話罷目光一轉,落在杜衡臉上,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有膽色。都客人,這下,你可還滿意?」

杜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隨即沈聲低喝:「退下!不得放肆!」喝住四人,才朝薛石略一拱手,神色如常笑道:「手下人粗鄙不懂事,唐突了堂主,還望勿怪。既然碼頭自有規矩,在下今日便不多叨擾。改日備上薄禮,再登門專程拜會堂主。」

哪知周旺冷笑一聲,手一揮,幾個幫丁立時橫在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周旺喝道:「慢著!這碼頭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攪鬧了這一通,撂下一句告辭就想走?當我們漕穿幫是擺設不成?」

薛石忽地一抬手,沈聲道:「都與我退下!」

周旺一怔,隨即收了鐵棍,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帶著眾人往後退了幾步,四下散開。文九思也退到一旁,遠遠立著,場中只剩他二人。

薛石往前踱了半步,語聲不高,卻一字一句重如鐵石:「姓都的,我不管你是哪條道上的,也不管你揣著甚麼心思。在這碼頭,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你記住 —— 碼頭有碼頭的飯,各吃各的,別伸過界。真要撕破了臉,你那幾個人,還不夠我這碼頭塞牙縫的。」

杜衡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靜,淡淡道:「堂主放心。在下是做生意的,只求平安發財,別的事,沒興趣。規矩在下省得,絕不會壞了碼頭的章程。」

薛石冷哼一聲,心裡早已有了六七分數,便擺了擺手:「曉得便好。下次再來,記得先遞拜帖。」

周旺在旁咬著牙,看著他們背影,手指攥得鐵棍咯咯響,想攔卻終究沒敢動。

杜衡也不多言,深深拱手一禮,轉身帶著王得功四人,從容不迫往碼頭外走去。

四下漕穿幫漢子見沒了熱鬧,也便漸漸散了,只留那老漢蜷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薛石望著杜衡一行人遠去的背影,轉頭對周旺道:「咱們接手這碼頭才幾日,就有人上門探深淺。這姓都的絕非善茬,你且悄悄跟上去,探清他的來路落腳,速來報我。」

周旺躬身應了,收了鐵棍,抄著小路便追了下去。

正是:

碼頭乍遇各爭豪,語帶鋒機劍半腰。

一揖從容辭別去,暗隨人影探根苗。

待走出碼頭半里之遙,王得功到底按捺不住,壓著嗓子道:「頭兒,這漕穿幫也忒囂張了,難道就這麼算了?」

宋毅在旁頷首道:「往日聽家父說起漕穿幫盤踞水碼頭、手眼通天,今日一見,果然不是輕易能拿捏的。」

杜衡搖了搖頭,腳下步子絲毫不停:「不急。先去漕運庫房,跟李長順他們匯合,看他們查到了甚麼端倪。」又轉頭吩咐仇默:「小白,你去把另外幾人也喚回來,此處人多眼雜,不可久聚。」

一行人兜兜轉轉,繞到碼頭後側的漕運庫房地界。遠遠就見李長順與趙石柱伏在一間低矮木房的牆根下,正湊著窗縫往里窺看。

那李長順手裡攥著半截炭條,邊看邊在一張糙麻紙上勾勾畫畫,也不知畫些甚麼名堂。

杜衡見二人這等鬼祟模樣,心下先自一沈,當即放輕腳步,悄沒聲息走到二人身旁。

二人聽得動靜,回頭見是杜衡,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朝屋裡努了努嘴。

杜衡側耳貼在牆上,只聽裡面傳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夾著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細碎的哽咽,混著些不堪入耳的葷言浪語,竟是白日宣淫的光景。

杜衡心下詫異——這庫房乃是漕穿幫堆貨的所在,怎會成了藏污納垢之地?

當即俯身湊到窗縫邊,凝目往里一瞧:只見那女子雲鬢散亂,半幅青布羅裙褪到膝彎,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腿,手腕被麻繩反剪著捆在身後,掙又掙不脫,只把臉埋在堆得老高的糧袋上,肩頭一抽一抽地啜泣。

那船工漢子一身短打,赤著兩條黝黑壯實的胳膊,半幅胸襟敞著,滿胸黑毛叢里,橫著幾道陳年刀疤。

正俯身壓在女子背上,挺著屁股進出著那女子的陰戶,動作粗魯而急切,竟似應付差使一般,哪有半點歡好情態。

漢子咂砸嘴道:「嘖,你這婆娘好生無趣,爺們這般弄你,憑地不叫喚一聲。」說著,一隻手順著她的腰肢滑下去,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把,力道大得留下五個紅指印。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她耳廓,熱氣噴在她頸側,道:「爺們跑了一晌午船,累得跟狗似的,就圖你這會兒伺候。你倒好,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那女子哀求道:「大爺,求求你,放過我吧。」

漢子聞言,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掐住她一把軟肉擰了擰,笑道:「放過你?爺們可是使了銀錢的。」說罷低頭在她耳根子上咬了一口,又用牙齒輕輕磨了磨。

那女子吃痛,身子一縮,也不言語,只低聲抽泣。

漢子聽了,心下不悅,手上動作頓了頓,忽地笑了出來:「你既不願叫喚,爺們自有法子叫你開口。」說著手上卻不閒著,兩只手繞到她身前,捏住了那兩點硬挺。

「啊!」那女子不及防備,一聲短促的驚叫漏了出來,連忙咬住下唇,別過臉去。

漢子抬手便往那女子豐臀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他道:「無趣,與爺們夾緊些,回頭爺們賞幾泡熱精與你。」

那女子羞憤難當,卻仍咬著牙道:「大爺……奴家……奴家求求你。」

「求我?」漢子手上愈發放肆,指尖在那花蕾處來回描畫,「爺們勸你識相,既然來了這地方,那可就由不得你。」

漢子說著,腰胯猛地一挺,進出之勢愈發猛烈起來。

青磚地上不知何時已洇開一小片水漬,不知是汗還是別的甚麼。

方寸之地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肉體碰撞的聲響。

只覺花徑一緊,那漢子忽地笑了,手上愈發狠厲,指甲在她乳尖上狠狠一掐,又低頭在她頸側重重咬了一口。

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顫,終是忍不住了,泣聲道:「啊!啊!大爺……你且慢些。」

漢子聞言,手上動作停了停,低頭看著她壓在身下的女子。道:「方才還不叫喚,這會卻叫起來了,你這騷浪的娘們。」

女子哽咽道:「啊!啊!啊!大爺……奴家……奴家受不得這般。」

「啊!啊!啊!……」她淚眼迷離,口中滿是哀求,「求求你……啊!啊!啊!……別再折騰了……」

「啊!啊!啊!……」那女子抽泣聲越來越弱。

杜衡登時心頭火起,右手唰地按向腰刀刀柄,指節攥得泛白。王得功在旁看得真切,牙縫里迸出兩個字:「畜生!」腳下一錯便要抬腳踹門。

杜衡手肘微抬,輕輕攔住他,壓著嗓子低聲道:「別驚了人,先拿住這廝再說。」宋毅、仇默二人早已悄沒聲息繞到門側,手按刀柄,只待一聲令下便破門而入。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身後響起一聲陰笑,跟著是鐵棍頓地的悶響:「哎——都客人,剛從碼頭走了,怎麼又繞到這兒來了?放著大路不走,偏要扒著人家窗戶偷看,這便是你們懷慶糧商的規矩?」

眾人猛地回身,只見周旺拎著那根精鐵棍,斜倚在庫房院門口的木樁上,身後散散落落站著四五個漕穿幫漢子,各持哨棒扁擔,個個一臉凶相,竟是早候在那裡了。

正是:

才辭虎穴探幽跡,又遇豺狼守庫房。

畢竟不知杜衡此番如何脫身,那被擄女子能否得救,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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