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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箱中伏刃力誅群寇,席上結盟權掌衛旗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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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寶刀出匣凜秋霜,一笑臨危敢慨慷。

斬盡凶頑平禍亂,英名從此動滑鄉。

書接上文,且說滑縣城北香滿樓中,自昨日匪首周老大帶人來此,這本是紅粉飄香,絲竹盈耳,笙歌夢醉之處,如今卻做了賊匪嘯聚,刀兵橫行之地。

話說,那匪首周老大與麻老三,本是白馬山下一等一的凶賊流寇,趁著昨日大雨,打著錦衣緹騎旗號混入城中。

不想歪打正著,將那本在香滿樓中飲宴的一眾縣衙官佐,全數綁在了這樓中二層。

二人壓服了樓下的鴇母九娘,又著人去差縣衙取贖銀。

眼下那麻老三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時色膽包天,便吵鬧喊著要上二樓宿人,那周老大出得房門便與之爭執。

麻老三瞧見如仙貌美,嚷著非要宿這花魁不可。

於是二人因分贓爭色不均,登時翻臉,各掣單刀,眼看就要火並。

正此時,只聽得「咣當」一聲響,樓外放風的小嘍囉如狗跌撞般進來,高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動手!衙門送銀子的來了!」

聞聽此言,二人皆是一愣,那周老大眼珠子轉了幾轉,登時大笑,順勢收刀入鞘,上前拍了拍麻老三,打個哈哈道「老三,方才大哥與你耍笑罷了,莫往心裡去。依我看,那贖銀你少拿二百兩,這如仙,今夜便先由你快活一夜,如何?」

麻老三見自家老大給退了步子,臉上冰霜盡散,霽顏賠笑道「大哥說的哪裡話,你我自家弟兄,我豈能動大哥的心頭好?倒是大哥今日新納嬌娘,這銀子便該少分些,只當是請弟兄們吃了喜酒哩。」

二人相視大笑,只見香滿樓大門大開,十幾條大漢弓著腰,喘著粗氣,抬著十來口大躺櫃進得樓來。

那櫃子皆是城裡大戶人家的樟木家什,通體漆著紅漆,四角包著銅皮,沈重無比,往堂中一字排開,震得地板嗡嗡作響。

那周老大見了,眉頭猛地一皺,橫刀喝道「兀那不知好歹的東西!老爺要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何至於用這麼多大躺櫃?莫不是藏著甚麼貓膩,想戲弄老爺?」

為首扮作差人的方元英忙上前打個躬,戰戰兢兢答道「回緹騎老爺的話,非是小人們累贅,只因滑縣地狹,五千兩現銀一時難湊。忙活了一夜,只得尋了城裡幾家大戶,湊了這十幾櫃上等的蘇杭綢緞、羅絹布匹抵數。」

那周老大聞言,眼珠一瞪,橫道「怎地?你家大人就值這些綢緞布匹?莫不是欺老爺我等是京里來的,不知滑縣地界風情不成?」

方元英連連作揖道「老爺息怒!按市價折算,這些上等綢緞布匹足足值八千餘兩,也是小人們給各位老爺添些家用。且綢緞金貴又佔地方,故此櫃子多了些。小的們已在樓外備好了馬車,待老爺們查驗無誤,自當為老爺們裝車起運。」

周老大聽聞值八千餘兩,怒氣登時煙消雲散,笑道「算爾等識相!正好扯些上好的緞子給家裡那死婆娘做幾身衣裳。還有如仙那妮子,穿上紅緞子,伺候起來定然更有滋味!」

說罷,他分撥左右伙黨,自身大步湊至櫃前道「綢緞裡頭最易藏奸,以次充好、葛麻冒緞子者之事多,待某親自驗看,免得吃虧上當。」

待到得櫃邊,十幾口大櫃齊齊排開。

周老大滿心火熱,只見他臂力過人,大喝一聲「開」,一刀猛力劈向櫃口那把拳頭大的精銅鎖頭。

但見火星四濺,鎖頭應聲而落,刀刃亦崩了一處豁口。

此時周老大滿心皆是櫃中之物,哪還顧得刀損,隨手撇了單刀,雙手扣住櫃蓋猛力一掀!

誰料櫃蓋一開,只見一道雪亮刀光直撲面門!

原是這櫃中早藏了一人,正是杜衡。

櫃蓋甫掀,他左手按刀柄微抬,右手擎刀斜出,起手便是一記橫斬,那繡春柳葉刀划出一道冷弧,直取周老大咽喉。

這周老大本就是混跡江湖多年的老匪,外加一身少林橫練硬功極其扎實。

一刀過去,一個「鐵板橋」閃開,杜衡以為得手,收刀欲躍出櫃,卻見那人雙手捂頸,鮮血從指縫間湧出,身子向後搖晃兩下,竟然站著不倒。

那周老大本欲張口大呼「有埋伏」,可喉中咯咯聲響,話到嘴邊,竟半個字也掙不出來。

只得拼盡最後一口氣,單手抓起櫃旁那把崩了豁口的單刀,朝杜衡面門劈去。

杜衡大驚,身子後仰,刀鋒擦著鼻尖掠過,削掉一縷頭髮。

他來不及站穩,左手一把攥住周老大持刀的手腕,右手繡春刀自下而上捅入對方肋下,狠狠攪了一攪。

周老大身子一僵,手中單刀當啷落地,這才轟然栽倒,登時氣絕身亡。

有詩贊曰:

匣中刀氣已沈埋,一擊雷霆疾似雷。

莫道凶徒身手健,喉血先飛繡春裁。

眾匪還沒看明白怎麼回事,自家首領就已屍橫就地。

再看那櫃中跳出來的俊後生,手提一口狹鋒繡春刀,英氣逼人,直如趙子龍長阪坡救主,又似馬孟起潼關威名震,把一眾匪寇看得目瞪口呆。

杜衡雙腳穩穩落地,便放喉大喝一聲,聲震梁塵,「滑縣錦衣衛在此!奉旨剿賊,抗命者誅九族!」 喝罷提刀便往樓上衝去。

這香滿樓共是上下兩層,知縣沈嘉謨與一眾縣衙官佐皆囚於二樓雅間。

適才眾匪聽聞贖銀送達,都急著下樓分贓。

十幾條漢子,堂屋裡聚了五六個,樓梯上擠了三四個,余下的還在二樓。

杜衡雖是頭一遭真刀真槍地殺人,心中難免發緊,可呼吸步伐絲毫不亂。

他一面往前闖,口中竟輕輕哼起了戲文:「高祖爺咸陽登大寶,一統山河樂唐堯……」

那一眾匪寇見這少年郎單槍匹馬,面帶微笑,口唱戲文,活脫脫一個催命判官,緩步壓來,又眼見首領一刀授首,反被這股威勢嚇得心神失守,誰不膽寒?

直到周老大屍身倒地,那麻老三才如夢方醒,聲嘶力竭地尖叫道「硬點!扎手!大傢伙一起上,剁碎了這小雜種!」

按說十幾人一擁而上,杜衡便是有三頭六臂也難抵擋。

可這群匪寇本就是臨時湊的烏合之眾,沒了首領更沒了章法,有的想上前拼命,有的想轉身逃命,有的還惦記著上樓挾人質,亂成一鍋粥。

那喊殺的話音未落,杜衡已然撞進人堆。

當頭一悍匪揮著精鋼單刀,劈頭蓋臉直斬下來。

杜衡身形微側,那刀鋒擦著鬢角掃過,帶起一陣冷風。

杜衡不退反進,順勢身子一擰,貼著那人胳膊滑進懷中,手中繡春刀由下而上一抹。

只聽「噗嗤」一聲輕響,刀刃划破咽喉,那匪寇眼珠突暴,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剎時間,斜里忽然劈刺出一口鐵刀,直奔杜衡。

他避無可避,索性一靠,左拳狠狠砸在對方手腕上。

鐵刀偏斜,「鐺」的一聲斬在杜衡肩頭,幸得王忠借他的這領熟鐵軟甲,將這一刀的力道卸掉了七八分,只划破了外層官服,內裡皮肉完好無損。

那賊人一刀砍實,見對方安然無恙,頓時錯愕,杜衡哪會錯過這等良機?

順勢翻腕,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半月刀光,正斬在他握刀的臂膊之上。

刀刃破衣、入肉、斷骨,徑直將那賊人半條右臂連同鋼刀齊齊斬落!

那賊人抱著斷臂,倒在地上打滾哀嚎。杜衡哪肯耽擱半刻,足底一點,縱身便從他身上躍過,一徑直殺上樓梯。

血珠順著刀尖滴落,杜衡口中戲文卻越唱越響亮「我有心替主把賊掃,手中缺少,那殺人的刀!」這一句甩腔清亮,回蕩樓中,血氣瀰漫,殺伐風流,詭異至極。

有詩贊曰:

戲文唱徹劍光寒,獨闖凶巢膽氣寬。

莫道錦衣皆酷吏,也存俠骨與忠肝。

杜衡扶梯而上,手起刀落,又接連放倒兩人。

「咔嚓」一聲正劈在木柱之上,震得嗡嗡作響。

正行間,忽聽得腦後金刃劈風,知是有人背後偷襲,他也不回頭,只把身子一矮,那刀勢擦著肩頭過去,「奪」的一聲楔入身後木柱。

杜衡雖躲過了要害,肩頭仍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熟鐵軟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內裡皮肉雖未傷筋動骨,卻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一凜:若不是穿著鐵甲,這一刀便夠他吃一壺的。

說時遲那時快,杜衡頭也不回,反臂向後一刺,憑耳音辨方位,正中那賊胸腹,只聽一聲悶哼,那匪寇便軟倒在地。

他隨即拔刀便走。

迎面又一匪賊攔路,被他手起一刀,生生劈去半個腦袋。

杜衡連殺數人,手臂已有些發酸,虎口隱隱發麻。他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提著刀往樓梯上衝。

行至樓梯中段,兩名守樓的悍匪見杜衡如殺神般衝來,慌忙將兩口鋼刀交叉成個「十字」,封死了上樓的狹窄去路。

杜衡冷笑一聲,反手將繡春刀脫手飛擲而出!

「嗖」的一聲,那刀直衝右邊匪寇面門而去。那匪寇驚慌下撤單刀格擋,「當」的一聲響,將繡春刀擊飛,杜衡心下一沈,刀脫手了。

繡春刀在空中翻轉,朝樓下墜去。

杜衡不及多想,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左邊匪寇的手腕,回拉借力,左腳重重踩在對方膝蓋上,猛力一踹,將那匪寇的膝蓋骨踩得粉碎!

那匪寇慘叫著倒下,身子恰好撞在樓梯扶手上,將墜落的繡春刀彈了回來。

杜衡右手順勢一抄,堪堪握住刀柄,借著身形前衝之勢,一刀抹過右邊那名匪寇的脖頸。

鮮血如泉湧,那賊人連哼都未哼一聲,便直挺挺地栽下了樓梯。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樓梯上的四五名匪寇便被杜衡砍翻殆盡!

那最後一名幸存的殘匪早已嚇得膽裂魂飛,雙腿如篩糠般發抖,癱軟在二樓梯口,他丟下手中兵刃,哭嚎求饒,杜衡手中刀微微一頓,前世他畢竟沒殺過人,這一瞬,腦中閃過一絲不忍。

可那殘匪磕頭之間,手已悄悄摸向腰間匕首。

杜衡眼神一冷,再無半分猶豫,手中繡春刀直刺那匪心口。

刀身沒入肉腔,他順勢將刀柄狠狠一擰一扳,「咔嚓」數響,將那匪寇的胸骨心臟生生攪碎!

那匪寇雙目突暴,喉嚨里發出異樣的濁響,登時氣絕。

杜衡抽刀而出,鮮血飆濺在他冰冷的鐵甲之上,眼皮都未眨一下,反手在那匪寇衣襟上擦淨刀面血痕,收刀入鞘,動作乾淨利落至極,竟似殺慣了牲口一般!

後有詩贊曰:

冷眼凝霜殺氣衝,繡春刀影掃殘冬。

莫言鐵石無心曲,一斬雷霆萬敵空。

斃殺最後一人,杜衡穩穩踩在了二樓的樓道口。

他雖然臉色微白、額頭滲汗,卻依然挺拔如松。

只見他橫刀於胸,氣貫丹田,厲聲大喝:「縣尊莫驚!滑縣錦衣衛百戶杜衡在此!奉旨助公擒賊!今日有某在此,看哪個不知死活的鼠輩敢傷縣尊半根毫毛!」

杜衡這一喊,看似震懾眾匪,實則救人保名。

他深知,於文官而言,救命是小,保名為大。

故而開口便言「助公擒賊」,將緹騎緝凶,說成縣尊臥底。

如此一來,非是官被擄,娼樓為牢,而是官設局,賊巢自陷。

那沈嘉謨,聽聞這聲一喝,心下大震,待聽得那句「奉旨助公擒賊」,心中豁然開朗,妙極絕倫!

他乃科甲正途的兩榜進士出身,平生最重士林名聲。

昨日他在青樓飲宴被劫,若傳揚出去,日後還如何牧守一方?

若被當朝御史一本奏上去,他的仕途便徹底毀了。

沈嘉謨何等聰明?

當即隔著門窗高聲應和道「戚百戶!本官在此!莫要顧念本官安危,全力擒賊!此等凶徒皆是潛伏本縣的白蓮教逆匪,萬萬不可放走了一人!」 話雖硬朗,眼角卻不住瞟向門外。

杜衡心中暗笑,好個花花轎子人抬人!

縣尊一句「白蓮教匪」,功勞便翻了三倍。

此事若成,非但無過,反是大功一件,縣尊升遷有望,錦衣衛得賞,煉成了青史留名的鐵案。

他旋即高聲回道「縣尊且放心,下官自是省得,定不讓一個白蓮教匪走脫!」

說話間,樓下的麻老三與黑臉悍匪眼看去路被封、首領被殺,急得如瘋狗般朝樓上發起猛攻。

杜衡佔住狹窄的樓梯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憑著利刃與精湛刀法,硬生生將二人死死壓在樓梯中段。

麻老三使一口厚背大砍刀,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刀風呼嘯,逼得杜衡連退半步。

那黑臉悍匪更是不要命,赤手空拳便往樓梯上撲,被杜衡一刀剁在手背上,兀自不退,反用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樓梯扶手,硬是不讓杜衡前進一步。

杜衡居高臨下,以一敵二,堪堪戰成平手。

他本可靠步法游鬥斬殺,可今日這「舞台」他半步不退,就得讓沈嘉謨看著,自己是拼了命替他守住樓口,不讓半分凶徒上去。

縱然刀法施展不開,也得死死咬住。

正纏鬥間,原已退至雅間內的如仙,見杜衡一人浴血奮戰,美目中異彩漣漣。

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銅茶壺、果碟,一股腦地往樓下麻老三頭上砸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頭頂暗器,登時狼狽不堪,口中罵不絕口「你個被周昂千操萬捅的爛貨!敢幫這小子對付我,待會殺上去,定叫你知道麻爺的厲害!」

他只顧著罵,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頭。

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只划破外衣,碰著內裡鐵甲便砍不動了。

樓下九娘是個見風使舵的,一眼瞧出端倪,連忙喝令樓里護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門的人圍捕匪寇。

一眾護院加上錦衣、衙役三面合圍,十幾名匪寇哪裡抵擋得住,要麼被砍翻在地,要麼扔了刀跪地求饒。

麻老三與黑臉悍匪久戰無功,身上都掛了彩,知道再耗下去討不到好,大吼一聲便往樓下衝。

杜衡喝道「休走了賊人!」便要追下去。

樓下傳來宋連升的聲音,原是他早帶著幾名錦衣衛校尉從後門摸入,此刻已候在樓外多時。

只聽得他在樓下喊道「賢侄莫急,一個也走不脫!用暗器!」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陣陣慘叫,麻老三與余下的幾個匪寇眼睛被石灰燒瞎,被飛上來的套索套了個正著,長桿頂住咽喉,徹底動彈不得。

見賊寇全數被擒,二樓原本躲藏的佐官們頓時來了精神,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圍著知縣沈嘉謨噓寒問暖、邀功請賞,喧嚷成一團。

而方才獨擋千軍、殺伐果斷的杜衡,眼下卻趁人不備,一轉身鑽進了身旁的閨房裡,一把抓過地上的銅痰盂,頭一遭真刀真槍殺了這許多人,方才陣上緊繃還撐得住,此刻強敵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虛脫之際,忽感身後傳來一陣軟香。

一隻纖細雪白的手掌遞過了一方噴香的大紅帕子。

杜衡接過帕子擦了擦嘴,抬頭一看,正是方才幫忙的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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