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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獅子街杜生吊嗓,香滿樓偽緹騎綁官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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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雲:

錦衣世籍受君恩,一旦孤貧困故園。

莫笑書生耽艷曲,風波平地起城門。

話說大明正德十四年,仲夏初霽,河南衛輝府滑縣城西,有街名曰石獅子街。

一日清曉,檐露未晞,忽聽得街旁一所院落內,傳出少年嘹亮之聲,唱道「提起當年淚不乾,夫妻們寒窯受熬煎」

且說這引吭高歌的少年,姓杜名衡,年方弱冠,生得身長體健,玉面濃眉,乃本地錦衣衛世家子弟。

時方暑氣初騰,他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的腱子肉,一面吊嗓,一面活動筋骨,中氣充沛,聲聞半街。

左右鄰捨聽得這聲,多在窗下竊議。

這個說「杜家小子又發昏了?這般鬧了月余,也不請個醫者看看。」那個道「可憐見的,自幼沒了娘,而今又死了爹,一場大病便成了這般模樣,好好個俊俏後生,可惜了。」又有老者嘆道「他爹拿命才掙下一個實授百戶的前程,未想到他襲職竟只落得一個小旗,換誰心氣能順?這怕是憋出癔症來,也是有的。」還有人道「休說瘋癲,唱得倒也入耳,只是這調子古怪。也虧得是今朝,若是洪武爺爺年間,這軍戶子弟敢習倡優賤業,怕是早割了舌頭。」

有詩為證:

鄰里紛紛說短長,都言年少病膏肓。

誰知異代魂來此,暗把皮黃寄異鄉。

話說,原是這杜衡體內,早已換了魂魄。

他本是後世之人,姓趙名小山,早年投軍吃了幾年糧,練得一身拳腳膽識,退伍後自營生計,也算小有身家。

只因父輩祖輩皆嗜愛皮黃,他自幼耳濡目染,日日跟著吊嗓學戲,成了個實打實的票友,功底扎實,韻味純正。

一日在票房排演新戲,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再睜眼時,竟已魂穿數百年,回到這大明朝正德年間,附在了這滑縣錦衣子弟杜衡的軀殼之上。

過得月余,他已將原主記憶盡數消化,方知這杜家乃世代錦衣衛軍籍,世襲罔替。

其父杜裕,原是從六品試百戶、實授總旗,在這滑縣也算是號人物。

前歲韃靼小王子入寇,正德天子御駕親徵,杜裕隨軍扈從。

誰料當今聖上素性豪縱,竟親臨戰陣,手刃敵兵。

那一戰韃靼勢大,御駕幾陷於亂軍之中,虧得杜裕捨命衝陣,護著天子殺出重圍,自己卻身中數箭,當場殞命。

有詩贊杜裕曰:

扈蹕軍前敢忘身,鋒刀矢雨獨摧輪。

一生命換君王安,留得孤雛守故貧。

朝廷念其救駕之功,追贈千戶,賜棺木一口、彩緞十匹、白金五百兩。

只是經手官吏層層克扣,落到那杜衡手中,只得綢緞三匹,官銀百兩而已。

杜衡生母早亡,其父後又娶有妾室兩房,只因皆無所出,故此襲職並無爭執。

按大明舊例,錦衣衛子弟降格襲職,因杜裕是殉難功臣,朝廷格外開恩,准他以正六品百戶銜襲職。

怎奈原主忠厚老實,不曉得上下打點,臨了實授之時,竟被壓了半格,只做了個從七品小旗。

滑縣地狹,錦衣衛只設一個小旗所,總旗、小旗所轄人手相差無幾。

只是此間當差的,皆是杜裕同輩抑或長輩,個個皆是官場老油子。

而今杜衡雖襲了職,但其年齒尚幼,位卑權輕,威令不行,眾莫肯從。

那指揮失靈猶為細事,可地方陋規常例,卻盡為老輩瓜分,他竟分文無所得。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那杜裕亡故不久,家中便起了風波,一房妾室見杜家失勢,便起了背主棄家之心,卷了大半撫卹逃之夭夭。

原主連遭打擊,悲憤交加之下便一病不起,虧得另一妾室李氏,衣不解帶,湯藥親奉,這才保住了性命。

也正因原主病勢沈痾,魂氣渙散,那後世的趙小山魂魄才得以乘虛而入。

有詩贊李氏曰:

患難方知品性真,殷勤湯藥奉晨昏。

莫嫌側室身份微,一飯恩深抵萬金。

也是這副身子底子結實,杜衡醒轉後數日便已痊癒。

更兼前世軍中練過格鬥擒拿,這一世原主又有家傳的錦衣刀法,兩下相合,身手反倒更見狠辣實用。

身子既好,他便不肯荒廢了自幼所好,每日吊嗓練功,只當固本培元。

這原主的嗓音天賦竟比前世還好,不消月余,已找回了七八分火候。

這一日正練到酣處,忽聽得門外有人高聲問道「杜小旗可在府中?」

杜衡聽那聲音耳熟,眉頭微皺,拔了門閂看時,只見門外立著個四十餘歲的乾瘦漢子,五短身材,獐頭鼠目,頭戴一頂四方平定巾,正是本縣戶房經承程桐。

那程桐見了杜衡,醜臉上堆起諂笑,露出一口黃牙,拱手道「杜小旗,一向安好?」

杜衡面色冷淡,哼了一聲「我道是誰,原是程爺。不知甚麼風把尊駕吹到寒捨?此間廟小,容不下尊駕這尊大佛,有話便在此說,不敢請入。」

程桐臉上肌肉抽動兩下,隨即堆起笑臉,硬往院裡擠,口中連道「你這後生,兀那後生,說得甚麼外道話?我與令尊乃通家之好,怎地今日與我這般生分?有話且進屋說,立於門外,成何體統。」

杜衡胳膊一橫,如鐵門閂般擋在門前。

兩人身形懸殊,那程桐又矮他一頭,哪裡擠得進去?

急得直跺腳,沒奈何拽過杜衡袖子,湊到耳根子下,附耳低聲道「小哥兒,快些放我進去再說!滑縣要出天塌的大事了!您若不伸手,這會子可就鬧到沒個收場處,如今都這般時候了,怎還與我置氣哩?」

杜衡冷眼看他,不為所動。

程桐越發焦急,連連作揖道「好哥兒,往日是我豬油蒙了心,給您賠罪!眼下縣尊讓人架了票,您再推三阻四,便真要出人命了!」

看官你道杜衡為何這般厭惡程桐?

原來這程桐不只是戶房經承,還有一重身份乃本地錦衣千戶馬驫之內兄。

他妹子嫁與馬驫做填房,生了個兒子,因此頗有些體面。

那馬驫雖是掛職千戶,卻不掌滑縣事,畢竟是正五品武官,又與杜裕是換帖兄弟,杜衡見了也得尊一聲伯父。

程桐仗著這層關係,往日里頗拿身份。

若只是擺架子,杜衡也不與他計較。

可恨這程桐色膽包天,見李氏年輕貌美、守寡在家,竟趁杜衡病重之時,打發媒人上門提親,要娶李氏為妾。

打的是人財兩得的主意。

既得了美人,又圖謀杜家的產業。

李氏雖是側室,卻品性端方,當即把媒人趕了出去。

只是她生性懦弱,反覺是自己名聲不好,才招來人覬覦,待杜衡病癒,竟險些自縊。

就為這事,杜衡恨程桐入骨,見了他自然沒好臉色。

有詩諷程桐曰:

獐頭鼠目一刁胥,仗勢欺心計太疏。

妄覬良人圖產業,堪笑黔驢技不如。

卻說程桐也是場面上的人,能屈能伸,任杜衡冷言冷語,只是賠笑道「小爺,前番是我豬油蒙心,被小人挑唆。待此事了結,我親自上門給老夫人磕頭賠罪,任憑發落。眼下救人要緊,沈縣尊若有個三長兩短,滑縣便要大亂了。」

杜衡冷聲道「縣尊被人架了票,自有三班衙役料理,尋我做甚?錦衣衛自有職司,不管這等閒事。除非馬伯父發下手令,否則豈可擅動?」

他這話明著是推托。

錦衣衛雖有緝拿不法之權,可保衛知縣安危,卻不在其列。

便是滑縣令有個好歹,自有上官擔責,與他一個從七品小旗何乾?

程桐苦著臉道「我的小爺,您就別拿我取笑了。衙門裡那些衙役是甚麼貨色,您心裡不清楚?遇到敢綁七品正堂的,他們有甚用處?再說我那妹丈,而今奉旨去了陝西防邊,不在家啊。他若在家,還需這般?」

二人正在門口爭執,話音早就驚動了那正房的李氏。只聽屋內傳出怯生生的聲音道「衡兒,外面是何人在喧鬧?」

杜衡聞聲,立時收了怒容,回頭溫聲道「娘,無事,便是衙門裡點小事,我這便打發走他,隨後給您買吃食去。」說罷回頭瞪著程桐,厲聲道「大清早便大呼小叫,驚了我家老夫人!前番舊賬還未與你算,若再不走,仔細我把你塞井里去!」

程桐卻不接他話,反倒朝著正房高聲喊道「老夫人,您行行好!沈縣尊被歹人綁了票,杜小旗若不出手,縣尊性命難保!真出了意外,杜小旗也脫不了干系啊!」

杜衡聞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將人凌空提起,作勢便要往外擲。卻聽李氏在屋內急喚道「衡兒,休要無禮!」

杜衡聞言只得鬆手將人放下,恨恨道「今日便宜了你!老老實實站在院裡,若敢亂動一下,休怪我不講情面!」說罷便快步進了正房,跪倒在地說道「娘,對不住,大清早讓這廝擾了您清淨。」

只這一聲娘,便叫得李氏熱淚盈眶。

她本是妾室,按規矩嫡子不必尊她為母,可這孩子卻肯這般待她,心中怎能不慰,她連忙上前扶起,當下哽咽勸道「兒啊」

那李氏打起簾子出來,眼圈兒紅腫,戰兢兢道「好哥兒,奴家是個婦道人家,本不該乾預外事,只是聽得城裡沈縣尊是個愛民如子的清官,若能幫襯一二,也是替你死去的爹爹積些陰德福報。」

杜衡感念李氏侍疾之恩,見她出言相勸,便不忍拂她了心意,再者,眼下他又正需找個契機在滑縣立威實權,若能借著此事立威,收服那幫老油子,往後陋規常例便有了著落,當下便點頭道「娘放心,孩兒自有分寸。」

說罷重回院中,一把扯過程桐,沈聲道「說罷,綁沈縣尊的,是哪一路的蹚將?敢動七品正堂,膽子不小。醜話說前頭,滑縣錦衣衛有多少人手,你也清楚,讓我帶著弟兄們去送死,我是不乾的。」

程桐見他松了口,心中暗喜,連忙道「小爺息怒,容我細細稟來。」當下尋了石凳要坐,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壺。

「那是我新購的好茶,你喝不起。」杜衡毫不客氣,「廢話少說,從頭講來。」

程桐訕訕收回手,苦笑道「是是是。小爺容我稟,此番來綁票的,不是尋常蹚將,他們自稱是錦衣衛。」

杜衡一拍石桌,厲聲道「胡言亂語!錦衣衛奉旨辦案,那叫緝拿,怎叫架票?沈嘉謨若犯了事,自有朝廷法度著北鎮撫司拿人,難道你要我帶著人,去抗京里的緹騎不成?」

程桐連忙賠罪道「小爺息怒,是我話沒說清。他們自稱是京師錦衣衛,可堂尊斷定他們是假的。再者,他們不是前來拿人問罪,而是來訛銀子的。」

當下便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原來近日滑縣出了幾位守節寡婦,按制可申報旌表,立貞潔牌坊,其家可免賦稅。

縣里稅賦因此要減損,那沈嘉謨便帶了縣丞、主簿、典史等一眾佐官,昨夜同去城北「香滿樓」,吃酒議事,商量如何彌補虧空。

誰知酒過三巡,忽然闖進來十幾條彪形大漢,不由分說將眾人捆了,亮出腰牌自稱京師錦衣,訪得知縣貪贓,特來拿問,若要保命,需五千兩銀子方可,否則便依《大誥》剝皮實草。

沈嘉謨為官清廉,家私不過千餘兩,哪湊得出五千兩?

他心生一計,假意寫借條,著人去尋大戶墊銀。

程桐接了紙條,上面寫的卻是幾個捕快的姓名,曉得這是知縣暗中傳信,告知自己遭歹人綁架,速召人手營救。

杜衡聽到此處,心中瞭然。他冷笑道「縣里佐官那麼多,縣丞、主簿、典史,便是教諭也可出面,發簽調人便是,尋我做甚?」

程桐苦笑道「休提了!幾位老爺俱在香滿樓里捆著哩。聽匪類說,教諭被拿時,正和粉頭講論孔孟,講得投入,連衣裳都不及穿。一縣的官兒被人一勺燴了,連堂尊的心腹都未曾跑脫。如今縣里,數我官兒最大了。」

杜衡思忖片刻,只覺此事棘手,心下暗自盤算:也不怪程桐不敢去府城搬兵,如今過了一夜,知縣被綁,知道的是遭了綁,不知道的以為是狎妓宴飲,宿娼賣醉,傳出去有礙官聲,若是日後有人參他一本,那沈嘉謨可謂仕途盡毀。

這事若要最妥,還需由錦衣衛出面,且不說那伙子是真假未知,打著拜會京城緹騎,探個虛實。

倘若是真,則自家人清理門戶,可若是假,則是緝拿匪盜,宣示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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