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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獅子街杜生吊嗓,香滿樓偽緹騎綁官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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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都是功勞,旁人挑不出錯處。

他忽又沈下臉道「程桐,你安敢誆我?縣里錦衣老前輩好幾位,哪輪得到我說話?你不去尋他們,反倒來找我,安的甚麼心?」

程桐哭喪著臉道「小爺安知我怎沒找?挨家挨戶都求遍了!可眾位老爺只說,讓我趕緊去大戶家湊銀子,銀子到了,縣尊自然平安,別的一概不管。」

杜衡聞言,心下冷笑。

自沈嘉謨蒞任以來,為政剛猛,於賦稅督察尤峻,侵奪錦衣衛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

如今出了這檔子事,這起老油子巴不得知縣遭厄,又豈肯出手?

他當下冷了臉,開口道「程桐,你這潑才!那些匪類足有十幾條漢子,刀槍無眼,若有死傷,撫卹湯藥誰出?再者,我如今還在為父守喪,守制在家,這等閒事,也不便管。去尋那巡檢司,他手下百十個弓手,強似來纏我這閒漢!」

「我的好小爺,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程桐急得跺腳,「如今滑縣地面,除了您,再無他人能壓得住這局面!您好歹一縣錦衣小旗,尊口一開,誰敢不從?且不說往後好處,只要先將縣尊救出,日後縣尊還不對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閃,已有計較,當下點頭應下,讓程桐去請眾錦衣衛前輩來家中議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煙去了。

不消半個時辰,滑縣本所十幾名錦衣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

那些不在軍籍的軍余、幫閒,沒資格進院議事,便在衚衕里或蹲或站,黑壓壓一片,嚇得街坊婦人門窗緊閉,皆不敢出門。

院中石凳上,坐著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錦衣總旗王忠。

這老兒年逾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銀髯,指著程桐指桑罵槐「好你個程桐!眼裡還有我們錦衣衛麼?旁人都躲不及的禍事,偏生推給我們去頂雷!今日你需給我說個清楚明白,縣尊若有個閃失,誰來擔責?刀槍無眼,傷了弟兄們,誰出撫卹?說不清楚,休想我等出手!」

這王忠論輩分乃是杜裕長輩,熬了一輩子卻只熬了個總旗,反被後生晚輩壓過一頭,今日借題發揮,一來是給程桐難堪,二來是敲山震虎,順帶給杜衡提個醒。

有詩嘆曰:

宦海浮沈老更奸,唯知避事保身安。

休言世受君恩重,事到臨頭袖手看。

杜衡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深深一揖,含笑道「諸位叔伯前輩,小侄年輕識淺,言語若有不到,還望海涵。按說今日之事本與咱們無乾。可那伙人打著錦衣衛的旗號在滑縣綁官索銀,他們賺了銀子,卻要咱們背鍋,這口氣忍得下去?再者,若真是京里來的,怎會連駕貼都不出示?依小侄看,十有八九是蹚將冒名頂替。今日若不教訓他們,日後咱們還有臉面行走?咱們若保全了沈公的臉面,同縣為官,來日方長,彼此照應,總沒壞處。」

那王忠老兒眯著眼,緩緩道「杜家小子,你這話也有幾分道理。可就算是匪類,也有十幾號人,真動起手來,傷了弟兄們,這罪責算誰的?」

話里話外,透著的都是開拔銀與錢財福利。

杜衡也不廢話,轉身進了正房,對李氏道「娘,那只木匣,孩兒要拿來用一用。您放心,只是過個手,等救了沈縣尊,加倍拿回來。」

那李氏正坐炕邊,神色忐忑。

聽了這話,雖有不捨,仍是咬咬牙轉身將那木匣遞了過去,含淚道「好哥兒,這份家業本就是你的,你要怎麼用,娘都依你。便是賠了,娘也認。都怪娘多嘴,害你卷進這等險事里。你千萬保重,錢財乃身外之物,平安才好。」

待取出李氏保全的木匣,當眾掀開,白花花一片皆是銀兩。

杜衡朗聲道「諸位叔伯,我杜家幾代錦衣,積蓄都在這裡了。這裡有紋銀二百餘兩,外加地契房契,折算下來值個六七百兩之數。今日便拿出來給眾位弟兄做犒勞。只要能把沈縣尊完好救出來,我必為眾位討一份官府恩賞。若萬一交手有了傷損,湯藥撫卹,一並算在我杜衡頭上。」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這番手腕一出,利落乾淨,連王忠也有些過意不去。

一旁杜裕的結拜兄弟宋連升當即沈了臉道「大侄子,這是做甚?衙門的事真要拼命,自然是衙門出錢。這是你爹拿命換來的錢,快收起來!」

杜衡沈穩道「宋叔心意,侄兒心領了。事既是我攬下的,便沒有退縮的道理。錢我先墊著,沈縣尊是明白人,虧不了咱們。程桐,去買些酒肉來,咱們邊吃邊拿個救人的章程。」

程桐被支使得團團轉,心中卻暗恨:小畜生,當日你拂我面子,不肯將李氏嫁於我,今日且先讓你得意。

到時候不折騰得你乖乖把人送上門,我程字倒過來寫!

眾人有了身家保障,那王忠便正色道「自家人,不必來這些虛禮。我等信得過你。只是外頭那些軍余,全靠外快過活,不給點好處,不肯賣命。整銀老夫先替你收著,兌些散錢使用,事後分文不少還你,少了一毫,你拆我房子。」

杜衡笑道「老爺子說哪裡話?自家爺們,不信您還信誰?」

幾句話下來,王忠出面代為收管整銀,打發了散碎銀子給軍余,氣氛頓時緩和,便開始商議救人之法。

正說著,程桐已買了酒肉回來,本地捕頭方元英也帶了幾個心腹趕到。

這方元英三十多歲,身形魁梧,幾杯酒下肚,拍著胸脯道「衙門的弟兄,全聽錦衣老爺們調遣,讓往東絕不往西。只是我們只會拿小賊,對付這等大盜,實在外行,還得仰仗各位。」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暗藏甩鍋之心。

衙役們也怕果為京中緹騎,事定之後,縱不能加禍知縣,還報復不了幾個捕快麼?

拉上錦衣衛,便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可錦衣衛拉上衙役,又何嘗不是甩鍋?

萬一知縣有個三長兩短,便可歸罪於衙役失手,與己無乾。

兩下里各懷心思,面上卻稱兄道弟,親熱非凡。

杜衡懶得與他們拉扯,斷然開口道「方頭,我倒有一計,可保萬全。」

眾人都湊過來聽,杜衡低聲說出計策。

只需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屆時再差人提箱上樓,趁匪類見財分心之際,出其不意,先制匪首,樓下眾人聞聲衝上樓,裡應外合。

宋連升急道「大侄子,你這計策雖好,卻是太險。倘若出了意外,你第一個遭殃!我與你爹八拜之交,不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

杜衡淡然笑道「叔父好意,侄兒心領,自古富貴險中求,如今一縣官佐俱在他人之手,大隊人馬明攻已然不可行,唯有此法能出其不意。我自幼練過拳腳,又有家傳刀法,應對得來。」

王忠打量他半晌,見他神色沈穩果決,頗有其父之風,便道「小子,家裡尚有老母,你可想清楚了?」

杜衡道「若要事成,唯有此計,斷無他法!」

王忠老兒見他如此決絕,心下瞭然,開口道「老夫家裡有一領鐵甲,回頭你穿上。」便不再多言。

那宋連升聞言道「你爹那口包鋼寶刃吹毛斷刃,殺人不沾血。衛輝一府無出其右者,帶上它也能添幾分勝算。」

屋外眾人正說著,內裡李氏聽說他要親身涉險,忙挑簾出來,拽著他衣袖淚如雨下道「不行!這官咱們不救了,錢也不要了!娘寧可跟你去討飯,也不能看你去送死!你若有個好歹,娘也活不成哩!」

杜衡心頭一軟,握住李氏纖細嬌嫩的手掌軟聲寬慰道「娘放心,孩兒還沒給您添孫子呢,怎肯輕身犯險?我心裡有數,穿上鐵甲他們傷不了我。您在家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按下杜家這邊點兵派將不提,且說城北香滿樓內的光景。

這香滿樓是滑縣第一等的秦樓楚館,今日從鴇母到大茶壺,個個戰戰兢兢。

話說那鴇母九娘年輕時也曾是紅牌,且不說當年那些宿過她那溫柔鄉的風流才子,達官貴老爺們有多少,就是那兵丁蹚將,綠林好漢,也未曾少見,可如今這般陣仗也是頭一遭遇見。

十幾條大漢手持兵刃,將縣里幾位老爺捆得粽子一般扔在牆角,一縣的朝廷命官,說打就打。

忽聞一虯髯漢子厲聲罵道「狗官!要你五千兩買命已是便宜了你,昨日至今,籌個銀子怎的這般磨蹭?敢消遣老子,仔細就在這裡剝了你!」

鴇母九娘聞言心驚肉跳,忙堆笑上前,將一對沈甸甸的酥乳緊貼漢子胳膊,極盡奉承。

那漢子雖穢汗熏人,九娘亦不敢稍嫌,只得低首柔聲道「大爺息怒。五千兩銀子,便是稱量也須稱半晌,何況滑縣地小,怕是一時湊不出,豈能倉促得?且用些點心,暫息雷霆之怒。倘有看中的姑娘,便喚來服侍大王,稍解煩悶如何?」

那漢子搖頭道「我家大哥未曾發話,豈敢亂動。只須把酒肉拿來便是。」

九娘聞言暗思,若按此獠所言,想必房裡那位便是正牌匪首。

又觀這群人見了肉便眼冒綠光,心下竊疑這伙人說是京師來的緹騎老爺,怎的像逃荒之徒一般?

亦不敢多問,唯謹身奉侍,私心卻極心疼樓裡頭牌如仙。

詩雲:

一落風塵歲月長,可憐紅粉困勾欄。

淪落平生皆是命,幾人得遇遇心郎。

話說這如仙本家姓秦,原是黃河岸畔耕讀人家女兒。

只因昔年河患,黃水數度決堤,千里田廬盡成澤國,她家田產屋舍被洪流一卷而空。

父母攜著她與襁褓中的幼弟逃荒,沿路飢寒交迫,實在走投無路,為保幼子性命,只得含淚將她以數兩薄銀賣與了香滿樓。

那九娘在風月場中浸淫數十年,眼光最是毒辣。

初見這秦氏幼女時,她雖面有菜色、衣衫襤褸,卻掩不住眉眼間天然一段靈秀氣韻,骨相清奇,料定日後必是絕色,當即延請名師教她琴棋書畫,便是行走坐臥、眉目談吐,皆悉心調教。

堪堪熬到桃李年華,如仙果然出落得容色絕世。

生得是眉如遠黛含煙,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帶露,肌膚瑩白勝似雪;尤其眼尾一點淡紅淚痣,每逢垂眼撫弦,平白添了幾分勾人的柔艷。

她本就性子清冷,守著一身清名,只盼遇著良人贖身。

青樓娼館女子,終有掛牌一日,可如仙至昨日還是個清倌人。

那鴇母如今心疼的不是如仙名聲被毀,而是被那匪首拉進房中,失了他日掛牌輓髻梳攏之資。

有詩嘆如仙曰:

黛煙輕抹遠山眉,秋水橫波點淚痣。

瑩雪肌膚芙蓉面,爭奈風塵鎖艷姿。

玉骨冰肌清絕格,傾城沈陸幾曾知。

紅樓未斷相思客,空向琴聲寄影痴。

且說樓內眾匪喝酒吃肉,顧盼左右鶯鶯燕燕,血絲滿眼,慾火中燒。

匪類麻老三拍桌怒罵道「老子忍不了!放著這麼多姑娘不讓碰,他自己摟著美人快活半天!老子今日偏要開葷!」 說著抱起身邊女子便往房裡拖。

話音未落,那房門大開,只見匪首粗露出胸脯,雙眼通紅似猛獸一般,大步跨出,怒罵道「麻老三,你反了天不成?這裡是辦事的地方,都去尋歡作樂,肉票誰來看?老子快活完了自然輪你們,再敢胡鬧,仔細老子廢了你!」

那匪首身後站著個美人,正是頭牌如仙。

只見她眉如遠黛,膚若凝脂,雖著一身尋常羅衫,可那胸前資本卻委實驚人!

生得高聳圓潤,一對碩大肉峰將內裡錦緞抹胸撐得極滿,直欲破衣而出;挺拔間大片雪白冰肌如雙峰突雪,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搖曳生姿,帶著一股子沈甸甸的壓迫感與說不出的風流香艷。

眾人定睛看去,卻見她身上的羅衫腰扣系得極緊,領口盤扣整整齊齊,內裡的抹胸亦是嚴實合縫、無半點撕扯揉搓的褶皺痕跡。

她雲鬢未亂,神色清冷,一身衣衫纖塵不染,竟看不出半分狼狽之態,依舊高華絕俗,全然無視方才那些污言穢語。

這般既香艷誘人、又冰清玉潔的端莊氣度,反倒讓一乾粗鄙莽漢為之氣奪。

麻老三垂涎盯著如仙,嬉皮笑道「大哥,你既完事了,這小嫂子也該讓眾弟兄們同樂一番哩。」

那匪首勃然大怒,喝道「放你娘的屁!這女人老子要定了,等銀子到手便帶她回家做夫人。你若敢碰她一根指頭,老子活剮了你!」

麻老三也來了火氣,推開懷中女子,把腰間朴刀一撥,啐了一口罵道「直娘賊!姓周的,你少在老子面前買虛作空!大傢伙兒提著腦袋來發這等橫財,你倒好,一個人躲在房裡偷寒送暖,倒叫兄弟們在外面吃乾飯?今日若不把這小嫂子叫出來同樂,老子先劈了你這吃敲才的!」兩邊親信見狀皆抄起傢伙,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火並。

有詩笑曰:

烏合蜂屯號錦衣,分贓不勻便相欺。

無謀悍匪空猖獗,未到窮途先自離。

正此時,樓外放風的瘦小漢子跌跌撞撞跑進來,氣吁吁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動手!衙門送銀子的來了!」

眾匪聞言,都停了手,齊齊望向門口。

正是:烏合之眾各懷胎,禍起蕭牆未可猜。 不知送銀是何人,這滿樓強人又將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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