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劉老闆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1 / 2
正月十六一大早,沈秀蘭把前進的棉襖領子理了理,兩個煮雞蛋塞進書包側兜,牽著他的手往學校走。
晨風還冷,太陽出來了,照在鎮中學門口那棵老槐樹上,枝杈冒出一層毛茸茸的嫩芽。
走到校門口碰見趙大柱趕馬車送趙小軍。
趙大柱把竹竿橫在車沿上,扯著嗓子衝她喊了一聲。
沈秀蘭衝他點了點頭:「趙大哥新年好。」趙大柱嘿嘿笑了兩聲:「新年好新年好。」趙小軍從馬車上跳下來,書包帶子掛在胳膊肘上差點絆一跤。
前進趕緊跑過去拽住他,兩個人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往校門裡跑。
趙大柱看著兩個小子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倆皮猴湊一塊兒能把教室頂掀了。」沈秀蘭沒應聲。
她看著前進跑進校門的背影,這孩子又長了一截,書包好像又小了。
她把前進送到校門口,跟趙大柱道了別,轉身往旅社走。
今天是正月十六,老闆娘幫她約好跟劉老闆見面的日子。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旅社門口停了一下,把呢子大衣扣子又檢查了一遍,碎發別到耳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老闆娘正坐在櫃台後面嗑瓜子,看見她進來,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站起來衝她招手:「秀蘭來啦,劉老闆已經到了,等你一會兒了。」沈秀蘭往老闆娘身後看去。
櫃台旁邊的木椅上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大光頭鋥亮鋥亮的,個頭少說一米八五,身板壯得像座鐵塔,穿了件深棕色皮夾克,裡頭灰褐色毛衣,手裡夾著根煙,正歪著頭打量她。
臉上掛著一絲痞里痞氣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
「劉老闆,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沈秀蘭。」老闆娘滿臉堆笑,又轉過臉對沈秀蘭說,「這位就是劉老闆,劉德才,做木材生意的,在縣里也有買賣。」沈秀蘭上前一步,微微點頭:「劉老闆好。」劉德才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那只手又大又厚,掌心的老繭硬得跟砂紙似的,跟趙大柱那雙殺豬的手差不多。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跟他握了握,感覺自己的手被整個裹住了,力道不輕不重,沒有像周建國那樣故意在她手背上多停半秒。
他松開手,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臉上那個痞笑始終掛著。
老闆娘衝她使了個眼色:「秀蘭你們慢慢聊,姐去後廚看看水開了沒有。」一溜煙從櫃台後面鑽出去,順手把通往後廚的門簾子放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劉德才和沈秀蘭兩個人。劉德才坐回木椅上,把煙叼在嘴裡,歪著頭又打量了她一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薰黃的牙。
「你會做啥?」沈秀蘭在他對面坐下來,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兩只手交疊放在包上,抬起眼睛看他:「劉老闆需要我做啥?」劉德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煙灰缸上彈了彈灰,那個笑從痞里痞氣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你都是結過婚的人,女人會的你都得會。我老婆死的早,平時太忙,好幾年沒碰良家女人了。」沈秀蘭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夾著煙的那雙大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這人跟周建國不一樣。
周建國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審視藏品。
眼前這個光頭大漢倒像是剛從林場扛完木頭回來,心裡想甚麼嘴上就說甚麼。
「劉老闆,咱們先把話說清楚。價格,老闆娘跟你說了吧?一個月一千。」劉德才點了點頭:「老闆娘提了。」沈秀蘭頓了頓:「這錢一月一付,月初給。你要是不滿意,隨時可以停。我要是覺得不合適,也隨時可以走。誰也別拖著誰。」劉德才把煙叼在嘴裡聽她說完,忽然笑了,拿手指點了點她:「你這娘們還挺精。行,就按你說的辦,一個月一付。」,「還有。」沈秀蘭看著他,語氣平平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打人。要是打人,我立馬就走。」劉德才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收起臉上那個痞笑,舉起右手做了個發誓的手勢:「你放心,我劉德才這輩子沒打過女人。」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認真得跟剛才判若兩人。
沈秀蘭看著他那雙被木屑和樹脂磨得粗糙不堪的手,看著他那張凶巴巴的臉上忽然變得嚴肅的表情。不是好人,也不算壞人,就是個粗人。
她把帆布包從膝蓋上拿起來:「那就這麼定了。」劉德才把煙叼回嘴裡,從皮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擱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信封里裝著一千塊錢,還帶著油墨味。
「這是頭一個月的。你要是覺得行,今天就把東西收拾了,下午我開車過來接你。」沈秀蘭看著茶几上那個信封。
劉德才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又補了一句:「對了,我住縣里,來回鎮上太麻煩。你收拾好行李,跟我去縣里住一陣。放心,管吃管住。」沈秀蘭的手停在帆布包拉鍊上,抬頭看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去縣里?你不是做木材生意路過鎮上嗎?」,「木材生意又不在鎮上,在縣里。」劉德才彈了彈煙灰,「我在縣城有套房子,三室一廳,一個人住著也空。縣里開了個木材加工廠,平時忙得很。每回來鎮上談生意都是當天來回,這回要不是老闆娘給我看了你的照片,我也不會專門繞道過來。」沈秀蘭沒有馬上接那個信封。
她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兩只手交疊放在包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跟旅社前台跟客人確認賬單似的。
「劉老闆,還有一筆賬得跟你說清楚。剛才老闆娘跟你談的一千塊,是在鎮上的價。可你現在要我跟你去縣里,那就不一樣了。我兒子在鎮上念書,他爹不在了,家裡沒人照顧。我去縣里,就得花錢請人幫忙照看他——每天做頓晚飯,週末洗洗衣裳,一個月少說三五百。這筆錢是我額外花的,不能算在我自己頭上。」她頓了頓,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松開了:「再說我來月事那幾天,反正也不能辦事。那幾天我想回來看孩子,在鎮上住幾天,等乾淨了再回縣里。你也不用留我在那邊閒著,我也能陪兒子吃頓飯、檢查檢查作業。」她抬起眼睛看著劉德才,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穩:「所以價格得重新談。去縣里,一個月一千五。月事那幾天我回來,算是請假,不扣錢。你要是覺得行,這頭一個月的錢我收下。要是不行——」她把帆布包從膝蓋上拿起來,站起來作勢要告辭,「那劉老闆還是另找別人吧。我在鎮上繼續站我的前台,一個月兩百,好歹能天天看著我兒子。」劉德才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她,手指夾著煙在煙灰缸上彈了彈。
他臉上那個痞笑始終掛著,但眼睛里的光變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在生意場上被人砍價時反而多了幾分興趣的表情。
他沈默了幾秒。
「一千五,你還包甚麼?」沈秀蘭重新坐下來,把帆布包擱回膝蓋上,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給他聽:「洗衣做飯,打掃屋子,這些不用你說我也會乾。你需要我陪著的時候我陪著,你出去談生意我就在家待著,不給你添亂。你要是喝多了,我給你熬醒酒湯。你要是不舒服,我給你買藥。你在外頭受氣了,回來跟我罵兩句,我聽著。」她數完了五根手指,把手放下來,抬起眼睛看著他:「劉老闆,我說的這些,一千五不貴。」劉德才把煙叼在嘴裡看了她好一會兒。
大概沒想到她不但長得好看,賬也算得這麼清楚,嘴上還不饒人。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煙灰缸上使勁碾滅了,站起來拍了拍皮夾克上的煙灰,伸出那只跟熊掌差不多大的手。
「行。就按你說的——一千五一個月,月事那幾天你回來看孩子,我不扣錢。頭一個月的錢你拿著,下午我來接你。」沈秀蘭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那只粗糲的大手把她的手整個裹住了,力道不輕不重。
她坐下來把信封放進帆布包里,拉好拉鍊站起來:「我先回家收拾東西,下午走。」走出旅社大門,冷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激靈。
腦子里翻來覆去算那筆賬:一千五,老闆娘抽兩百,淨落一千三。
比周建國那會兒還多了三百,三個月就能還清債了。
沈秀蘭從旅社出來,拎著帆布包直接去了前進奶奶家。
老兩口剛吃過午飯,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奶奶戴著老花鏡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爺爺靠在藤椅上打盹。
她進屋把帆布包擱在桌上,把去縣里的事說了——鎮上賓館在縣里開了分店,調她過去當前台,工資比這邊高,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她沒說劉德才,沒說包養。
只說賓館管吃管住,每半個月能回來一趟看前進。
她把頭一個月的工資里抽了兩百塊擱在桌上:「這是前進兩個星期的生活費。媽,每天給他做頓飯,週末幫他洗洗衣裳。」奶奶把鞋底擱在膝蓋上,沈默了一會兒:「秀蘭你放心去,前進有我們呢。」爺爺從藤椅上坐起來,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你在外頭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把自己照顧好。」下午劉德才開了輛灰藍色的麵包車來接她。
車身上噴著木材廠的字樣。
他把她的行李卷拎起來擱在後座,替她拉開車門。
沈秀蘭坐進副駕駛,帆布包擱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前進站在槐樹底下衝她揮手,手裡還攥著那根戳螞蟻洞的樹枝。
她也衝他揮了揮手,等車子拐過彎看不見槐樹了才把手收回來。
劉德才一邊開車一邊點了根煙:「先去縣里商店給你買兩件衣裳。你去我那兒就帶這麼點換洗的哪夠。」,「我有衣裳,不用買。」劉德才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衣裳,在這穿還行,去縣里太素了。我給你買兩件像樣的,以後跟我出去吃飯也用得上。」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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