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慧蘭的心意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1 / 2
開年頭一周,整個部門活脫脫就是個缺了潤滑油的齒輪,在陣陣摩擦聲里掛擋起步。
身為技術部部主管,我那當然是死死被壓在機器最底端,成了那個倒霉的軸承。
惠蓉老喜歡說我是勞碌命,確實不假
晚上八點一刻,除了技術部幾個人流年不利,辦公樓已經空空蕩蕩,只剩咱們頭上的那盞白熾燈亮著,還漏出點細碎的「嗡嗡」聲。
我裹緊外套,端起桌上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酸,餿
硬湊出來的提神感。
面前兩台大顯示器,左邊屏幕跑著開年的壓測流程,白色的代碼正瀑布似的往下猛刷,右邊屏幕就比較精彩了,進度條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卡在「87%」,半天不挪窩。
進度條這玩意兒有時候比女人還邪門。你盯著它,它裝死;你剛偏過頭點根煙,它立馬蹦到百分百,還給你彈個通紅的「Error」。
實在沒轍,我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任憑腦子在這空蕩蕩的工位上走神。
這大半夜的,家裡那幾個「紅粉妖精」,又在折騰些甚麼?
掐指一算,這時間點,那幾位祖宗可能剛撂下飯碗?
惠蓉這會兒多半盤腿坐在客廳那張大羊毛地毯上,臉上糊著些名字繞口的面膜,手裡端個平板盤算節後的流水。
今年過節她收成相當好,這幾天裡裡外外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我不覺得惠蓉非常愛財,但世上沒有人嫌錢多。
可兒呢?
估計窩在沙發另一頭,正跟她那些破布頭和二次元行頭死磕。
自從這丫頭登堂入室成了常住人口,家裡的碎布條簡直是以細胞分裂的速度在往外溢。
至於馮慧蘭……這位血條重新拉滿的馮警官,最近簡直把我這兒當成了她的分局辦事處。
三天兩頭借著「體察民情」的名義來蹭吃蹭喝,說白了就是饞惠蓉鍋里那口肉。
我琢磨著,這會兒她不是在跟可兒搶遙控器,就是在跟惠蓉打嘴仗。
腦子里又翻出除夕夜那場離譜的荒誕戲。
遠藤安娜,那個長著張聖女臉的混血女博士,裹著一身大花棉襖燈籠褲,下鄉送溫暖的洋村姑似的杵在我家沙發上。
她試圖用甚麼算法和概率來解刨這個亂七八糟的家。
結果呢?幾杯酒下肚,加上點少兒不宜的十八禁情節,這台高配計算機直接被我們乾得內存溢出,最後翻著白眼變成了一個漏電的廢玩具。
作為這個家的主軸和兜底,老實說其實我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爽感
想到這兒,我沒忍住,在自個兒的辦公室里傻笑一聲。
桌上的手機冷不丁一陣狂震
「滴滴滴——」
突如其來的視頻提示音嚇得我腳下一滑,險些連人帶轉椅翻個底朝天。
我第一反應是運維那邊又捅了破簍子,趕緊坐直身子抓過手機。
媽的,屏幕上跳出來的是馮慧蘭,戴著墨鏡叼著煙、拽得二五八萬的囂張頭像——還是她自己用豆包做的。
打開鏡頭,居然沒在慧蘭那套冷冰冰的單身公寓,而是在我家餐廳。
掃一眼餐桌,我這個拿外賣對付了一天的人口水都快下來了。桌上滿滿當當:紅燒排骨、蒜蓉扇貝,正中間還架著一大鍋咕嘟冒泡的老湯……
這哪是日常晚飯,這他媽是過大年。
屏幕正中央,坐著馮大警官。
她身上掛著件越看越眼熟的淺灰純棉襯衣。
我眯著眼一下就認出來了——當然是我的舊衣服,現在她也越來越跟可兒一樣不學好了,鐵定是洗完澡懶得翻行頭,直接掃蕩了我的衣櫃。
領口大敞著,明晃晃地露白生生的一道深溝。
這廝大馬金刀地霸佔著我的主座,手裡捏著根啃得溜光的排骨,活脫脫一個剛劫完道下山的土匪頭子。
「餵?林鋒,你那邊怎麼烏漆嘛黑的,跑哪個煤礦下井去了?」她一開口就是這熟悉的欠揍腔調。
我把攝像頭往下壓了壓,沒好氣地樂了:「Sir,勞煩您調動一下刑偵人員的敏銳度仔細瞅瞅,這是公司。我正苦哈哈地給進度條當監工呢。」
畫面抖了兩下,慧蘭估摸著是把手機換了個地兒架著。緊接著鏡頭拉遠,我也算看全了她那邊的陣仗。
在她兩邊,惠蓉和可兒也跟著探出半個腦袋。
惠蓉披著我最愛的絲質睡袍,正衝著鏡頭笑吟吟地擺手;可兒裹在毛茸茸的卡通睡衣里,嘴裡不知道正嚼著哪塊肉,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聲「鋒哥受累」。
「哎喲,林大工程師還在給黑心老闆當牛做馬吶?」惠蓉輕笑一聲,眼神飛轉,三分打趣七分心疼,「早知道你耗這麼晚,剛才怎麼也不讓她們把這鍋雞湯造乾淨。你瞧瞧某人,滿嘴冒油,哪有半點來蹭飯的自覺。」
說著,她那故作幽怨的表情就不輕不重地甩到了馮慧蘭臉上。
慧蘭眼皮都不抬,把剝好的蝦仁往嘴裡一丟:「省省吧蓉蓉!甚麼叫‘造乾淨了’?老娘這叫合理轉化資源!再說了,這屋裡誰是外人?我可是正兒八經交了份子錢的VIP食客。」
「對對對,馮警官財運亨通,是咱家榜一大哥。」可兒終於把嗓子眼裡的肉咽了下去,捂著嘴直樂,還不忘拱火,「不過慧蘭姐,你這都乾進去三碗大米飯了,真不怕明天穿不上警服啊?」
「小孩那桌的懂個屁,老娘這叫戰備儲能!」慧蘭拿眼刀刮了可兒一下,順手擰了一把她臉上的軟肉,「你當警察是坐辦公室吹空調的?滿大街抓孫子不費體力?哪像你,天天盤腿坐在屋裡納鞋底。」
她一筷子敲在可兒碗沿上,叮噹一響,隨後扭頭衝鏡頭翻了個碩大的白眼,「再說了,你們少在這兒跟我哭窮裝孫子。誰不知道你們家現在是最大的狗大戶?」
我被她這副惡人先告狀的德行氣樂了。
「哎哎哎,馮警官,辦案講證據啊。」我敲敲桌面,端起一副剝削階級的委屈嘴臉,「我家怎麼就狗大戶了?我在這兒苦哈哈地熬夜賺窩囊費,你們三個在家裡大魚大肉供著,回頭還反咬我一口?」
我本想再扯兩句「一家之主的心酸」,結果話還沒出口——
「少來這套哈。」慧蘭冷哼一聲,真拿身上那件舊襯衣胡亂抹了把嘴,「惠蓉那【月影藏花】,過年這幾天的流水,頂你小半年的死工資了吧?那幫死富婆為了搶她調的那點兒‘助興’熏香,就差沒順著網線爬過來了。還有旁邊這個光知道填碳水的乾飯機器……」她拿筷子指了指可兒,「上個月搞的那套甚麼‘深淵魅魔’限量款,炒上天了吧?你們這一窩子的黑心資本家,我堂堂人民公僕,過來吃兩口白食怎麼了?這叫劫富濟貧,懂不懂?警民魚水情!」
聽著她這套順嘴胡咧咧的歪理,我實在沒繃住笑出了聲。
這三個娘們兒,戲是越來越足了。
說起「打秋風」和「吃破產」,絕對是馮大警官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保留相聲段子。
但論起家底,這屋裡除了我這個月月等發餉的苦逼打工仔,剩下三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不露相的富婆。
惠蓉不用提,網店生意本就紅火,最近王丹扶了兩手,加上她早年圈子里攢下的人脈,那些帶點兒顏色的小玩意兒利潤是高得嚇人。
可兒呢,瞧著是個心智不全的傻白甜,其實在Cos圈定制界已經是被人一口一個「大佬」供著的資深設計師,隨便接個私活都是小五位數打底。
至於馮慧蘭……
這女人黑白兩道都有路子,錢自然是不缺的,不過她那股寧死不欠人情的軸勁兒,也乾不出真白吃白喝的事。
年後剛復工那周,她第三次打著「巡邏路過」的幌子跨進我家大門,一屁股扎在餐桌旁等投餵。
結果趁著我和可兒在客廳打主機遊戲的空當,一把就將惠蓉拽進了廚房。
正巧我去開冰箱拿可樂,眼瞅著馮慧蘭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從她那破破爛爛的黑色戰術包里掏出一大包報紙裹著的板磚玩意兒,「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流理台上。
「喏,收著。」慧蘭嗓門壓得極低。
慧蘭的角度看不到,惠蓉卻能和我雙目一對
她剝開報紙一角,紅彤彤的票子扎得整整齊齊。一掂那厚度,少說得有三五萬。
「你發甚麼瘋?」我老婆臉當場就拉了下來,「馮慧蘭,以前你偶爾一兩千意思一下我就當個風雅,現在這算個啥意思?你要是跟我來這出,以後這門你別進了。」
「不是,你這先收著,我可好不容易從銀行弄出來的,轉賬我怕風控了。」慧蘭急忙打斷她,煩躁地呼啦了一把頭髮,「我跟你說哈,局里最近倒騰食堂承包,中午還算好,晚上那泔水盒飯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那我天天來吃點菜,不能真吃白食啊!蓉蓉咱也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知道我可真沒要過飯,更不沾自家人的光,那咱又不像可兒能給你網店打工是吧。這一家人交得伙食費,很正常,多退少補嘛。今天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真翻臉了啊。」
她那副顛三倒四死要面子的德行,配上那根還貼著膏藥的小指,看得人實在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我趕緊朝惠蓉努努嘴,惠蓉也只能無奈的聳聳肩,沒再廢話,轉身摸出個印著暴力熊的大海碗,塞慧蘭懷裡。
「成,」惠蓉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既然馮警官交了保護費,以後理菜的粗活就免了,不過碗還是要洗的。」
打那之後,馮慧蘭算是撒了歡,三天兩頭往我家扎,點起菜來更是底氣十足,活生生一副花了重金包下至尊VIP的土匪做派。
思緒扯回眼前,視頻里那三個女人已經為了「誰是資本家」這事兒掐成了一團。
確切地說,是慧蘭在狂噴體制內苦水,可兒咽著米飯毫無原則地當捧哏,而惠蓉就倚在旁邊笑著看戲,時不時輕飄飄遞過去一句話,就能把慧蘭噎得乾瞪眼。
聽著手機里亂哄哄的鬥嘴聲,看著滿屏幕滋滋冒油的煙火氣,我忽然覺得這冰窖一樣的辦公室也算不上多難熬。
一個上岸從良的「淫亂女電商」,一個病嬌黏人的「小魅魔」,一個帶點受虐體質的瘋批女警,外加我這麼個曾經死氣沈沈的碼農。
四塊怎麼看怎麼搭不上邊的破爛拼圖,硬生生就咬合在一起......
「行了行了,你們三位富婆就別在頭號苦逼打工人面前秀優越感了。」我笑著打斷了這場毫無營養的階級鬥爭,「我手頭還有堆異常數據沒排雷,估計得耗到半夜了,吃完早點歇著。可兒,少給我日夜顛倒地趕工,明天頂著倆黑眼圈又叫喚了。」
「知道啦,林鋒哥打工辛苦!我保證乖乖閉眼!」可兒衝鏡頭糊弄地比了個巨大的心,轉頭又埋進碗里跟飯菜死磕。
惠蓉撂下碗筷往屏幕前湊了湊。本就妖冶的臉在鏡頭前放大,眼角眉梢掛媚意天成。
「老公——」妻子的尾音拖得發糯,「知道你今晚要耗著,我剛熬了你愛喝的花膠雞湯,熱了幾個手工蝦餃。都在保溫桶里煨著呢,免得你後半夜又鬧胃疼。」
「謝了老婆,真不用折騰,我半夜餓了隨便叫個外賣對付兩口就行。」我心裡一熱,但本能地推脫了起來。
大半夜的,家裡到公司開車還得小半個鐘頭,我哪捨得讓她往外跑。
「外賣那些地溝油也是人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胃不能折騰了」惠蓉眉頭一皺,眼神立馬冷了下來。
這女人一旦開啓護崽模式,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靠邊站。
「就是,林鋒,你那破胃本來就爛,再拿地溝油灌兩次,可以直接申請提前報廢了。」一旁的慧蘭也跟著搭腔。
她隨手扯過桌上的紙巾抹了把嘴,站起身,順勢把那件舊襯衣的下擺一撩,大喇喇地露出一截緊實的小腹。
「行了蓉蓉,你把那保溫桶裝好。」慧蘭擺擺手,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我等會兒正好要去趟市局查點卷宗。順道拐去工業園,把這續命的玩意兒給他扔過去。免得他真猝死在工位上,我還得大半夜去給他拉警戒線。」
這瞎話編得是連草稿都不打,滿嘴都是嫌棄,活像給我送口熱湯委屈了她多大面子似的。
隔著屏幕,我硬是把嘴角的笑意給憋了回去。
去市局查卷宗?
這大半夜的茶余飯飽,這會兒去核對哪門子卷宗?去給市局看大門還差不多。
死鴨子嘴都沒她硬。
自打上次在那堆宜家的破木板和泡沫屑里把她狠狠折騰了一通之後,我和馮慧蘭也算心照不宣了。
不過大伙兒都心知肚明,她下輩子都不可能像可兒那樣順理成章地撒嬌求抱抱。
馮大警官就是這副狗脾氣。對著拿刀的悍匪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到了自己那點破帳上,嘖嘖。
惠蓉和可兒哪能看不穿這漏風的謊話。
惠蓉忍著笑,嘴角一個看破不說破的弧度,順水推舟地點點頭:「那就受累讓慧蘭跑一趟了。外頭飄著毛毛雨,路滑慢點開。保溫桶我撂玄關櫃子上了啊。」
可兒也在旁邊捂著嘴直樂,肩膀直哆嗦,直到挨了慧蘭一記眼刀,這才趕緊縮著脖子去數碗底的米粒兒。
瞅著慧蘭那紅透了的耳根子和強行繃著的冷臉,我那點男人的虛榮心算是得到了極大滿足。
「成啊,那就勞煩馮警官大駕了。」我識趣地順著她的台階下,語氣里帶了幾分哄人的調調,「大半夜的還勞駕人民公僕,簡直折煞我也。路上慢點,到了地庫言語一聲,我下去接駕。」
「接個屁,老娘又不是不認識路。老實敲你的破代碼去!」
慧蘭嗆了一聲,但眉眼間的煩躁已經飛沒影了,順毛驢被捋舒坦了就是這副德行。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車鑰匙,衝鏡頭胡亂揮了兩下,「掛了,餓不死你。」
屏幕一黑。
我長舒了一口氣,轉動脖子重新盯上右邊那塊屏幕。
真他媽見鬼,那個卡了半個鐘頭的進度條,這會兒竟然悄無聲息地挪到了「93%」。
沒兩分鐘,微信跳出一條消息,惠蓉發的:
【湯很燙,當心嘴。另外,某人為了護著這點熱乎,剛才那架勢跟趕去火災現場似的。好好享受這頓御膳吧,林大少爺。】
我摸摸下巴,那股——各種意義上的——餓勁兒總算被勾出來了。
這開年第一周的苦日子,還算有點盼頭。
十點
夜熬深了,寫字樓外頭早沒了晚高峰的喧囂,只剩環線高架上偶爾漏出幾聲沈悶的引擎聲。
技術部這層人也走了大半,此刻就剩下幾十台機箱風扇在苦哈哈地轉著。
「行了,都別拿命熬了。」我走到辦公區中間拍拍巴掌,衝那幾個還在跟屏幕死磕的苦力喊了一嗓子,「今天的灰度節點全跑完了,剩下的掃尾活兒我一個人盯著就行。小王,把你腦門上僅剩的那兩根毛留到明天再掉;老劉,你媳婦昨天發朋友圈罵你這禮拜全勤不歸家了,都捅到我這兒來了。都收拾收拾,麻溜滾蛋。」
小王從兩塊竪屏後頭探出個雞窩頭,虛弱地扶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林總,真不用我們陪著耗?這可是大版本最後一輪壓測,萬一後半夜炸了……」
「炸了算我的。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你這海拔就省省吧。」我走過去,不輕不重地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再說,你們杵在這兒,除了浪費公司電費和速溶咖啡還能幹嘛?真要是底層架構報了錯,現在你這飄忽的小眼神還能搶救?趕緊滾。」
老劉嘿嘿咧著嘴,手腳麻利地拔U盤關機,邊收拾包邊順嘴跑火車:「林總這是嫌我們瓦數大,急著趕人啊,是不是一會兒嫂子就要來紅袖添香送夜宵啦?」
「滾你的,就你長了嘴。明早十點,測試報告初稿,少個逗號扣你這月全勤。」我笑著罵了一句。
在一陣此起彼伏的「林總受累」、「林總明天見」里,這幫兔崽子勾肩搭背地奔了電梯間。
「叮」的一聲電梯門合攏,整層樓徹底死寂下來。
我轉過身,走回玻璃隔斷的獨立辦公室。
重新砸進那張人體工學椅里,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熬工時,永遠是敲代碼的人命里躲不掉的劫數。
真他媽想抽根煙。
戒煙有段日子了。
從跟惠蓉把話挑明,到可兒這丫頭住進來,那股尼古丁的癮頭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慢慢給頂沒了。
可今晚邪了門,剛掛斷她們的視頻,那頭熱熱鬧鬧的氣氛一斷,再一瞅眼前這冷冰冰的機箱,這嗓子眼裡居然撓得慌。
拽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扒拉出一個被擠癟的煙盒。
這尼瑪,不知道是哪年那月弄過來的天子,都磨禿皮了。
拿兩根手指頭夾著,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乾澀發苦的煙草味直衝腦門。
還真別說,在這號稱嚴禁煙火的寫字樓里趁著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偷偷點上一根,那種背著人乾壞事的刺激勁兒,確實挺上頭。
看來我骨子裡還是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心思。
手順著抽屜縫往里掏,打算把那個不知道塞進哪個犄角旮旯的打火機摳出來——
「滴——」
冷不丁的一聲電子短音,直接把我的動作釘死了。
天花板角落那個倒扣的煙霧報警器,正中間那顆紅燈不緊不慢,跟個死魚眼似的居高臨下地瞅著我。
盯著它看了五秒,腦子里已經過了一遍電影:打火機一響,煙一冒,報警器殺豬似的叫喚,緊接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開閘放水,直接把我這兩台死貴的顯示器、沒保存的數據,連帶著我在公司好不容易苟住的飯碗,全澆成一鍋爛。
「操。」我低聲罵了句娘,把那根乾癟的煙塞回殼里,「啪」地一聲連盒帶煙摜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拉倒吧,林鋒。大好青年拖家帶口的,犯不著為了這點尼古丁作死。
家裡那幾個姑奶奶還指望著你這根頂梁柱撐場子,真要是因為抽根破煙把公司給淹了,明早慧蘭能直接拿手銬把我銬在暖氣片上。
搓了把乾巴的臉,強行把眼珠子挪回屏幕。
97%,有進展
還沒等我喘口氣,桌上的內線座機居然響了。
這個電話據我所知只有一個部門打過,保衛處
這點兒保安找我乾嘛?難不成剛才扔煙盒的動作太大,監控室以為我要搞破壞?
不至於吧,老子火都沒點。
拎起聽筒,壓著嗓子開口:「餵,哪位?」
「林……林總好!」聽聲是值大夜的保安老馬。這老哥平時挺和氣,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今晚這嗓子怎麼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老馬啊,怎麼了這是?大半夜的有事?」
「那甚麼……林總,打擾您了,就是……一樓大堂這兒,來了位……警察同志。」老馬舌頭直打結,隔著話筒我都能聽見他咕咚咽口水的動靜,「她說……說是找您的。這大半夜的,公家上門,我沒敢直接放行,尋思著先跟您透個底……您看……」
警察?找我?
我愣了一秒,腦子里走馬觀花過了一圈,是趙德漢那爛攤子又死灰復燃了?
遠藤安娜那個女瘋子乾出甚麼反人類的破事驚動了警方?
還是.....想不出來,難道我現在違章停車還有條子上門了?
這念頭還沒轉完就被我全掐了。剛才視頻里那個滿嘴跑火車硬說要「順路」去市局的臉,直接在腦子里彈了出來。
這除了馮慧蘭這頭不按套路出牌的母老虎,還能有誰?
就是心裡泛嘀咕。以她那土匪做派,既然是來投餵的,直接個保安報個備就完事了。老馬怎麼嚇成了這副鵪鶉樣,還專程打電話來請示?
「警察?」我憋著壞,揣著明白裝糊塗,「男的女的?長甚麼樣?亮證件沒?」
「女的!女警官!長得……長得賊帶勁,不對,我是說看著賊威武!」老馬舌頭都快捋不直了,「證倒是沒亮,但是……她身上套著全套的警服啊!連那甚麼執法記錄儀都掛著!臉黑得跟包公似的,往閘機口那麼一杵,那氣派……哎喲林總,是不是之前那事兒沒完吶!?用不用我幫您報警……呸,她就是警察。用不用我通知法務?」
全套警服?執法儀?臉黑得像包公?
我差點一頭栽鍵盤上樂出聲來。這娘們兒抽的哪門子風?我說怎麼耽擱這麼久,感情這一腳油門的事兒,她還去玩個美少女戰士換裝呢?
「行了老馬,這警官我熟,是……我一熟人。估摸著是有點私賬要算。放她上來,直接到我這層。」我死掐著大腿,強忍著笑安撫腦補了一整出掃黑除惡大片的保安老馬。
「熟人?哦哦,成成成,熟人好辦事……」老馬如蒙大赦,長出了一口氣,「那林總您忙著,我這就開閘。」
撂下電話,我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眼珠子定死在那扇磨砂玻璃門上。嘴角的笑徹底壓不住了,直接咧到了後腦勺。
十分鐘前我還擱這兒感慨深夜打工人的淒涼;十分鐘後,立馬就有一場全副武裝的制服大戲送貨上門。
沒等兩分鐘,走廊外頭就砸過來一陣沈得出奇的腳步聲。
「咔噠,咔噠,咔噠……」
步子在我門外收住。
「砰」的一聲悶響,門板死磕在牆壁限位器上。
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工位里抬眼一掃,一幅吸人眼球的畫面硬生生撞進視線。
馮慧蘭杵在門口。
老馬真沒瞎說,她是真把壓箱底的行頭全掏出來了。
一身板板正正的刑偵隊深藍色常服,就是那種開表彰大會或者抓大案要犯時才往身上套的刻板印象裝備,壓迫感直接拉滿。
外套剪裁其實挺括,偏偏馮大警官胸前本錢實在豐厚,硬是把制服布料撐得死緊,胸口那一排金屬紐扣繃得岌岌可危。
肩膀上兩道銀色警銜反著冷光,明晃晃地亮著身份。
領口系著深藍色制式領帶,打得嚴絲合縫。外頭一條粗獷的黑色戰術外腰帶,零零碎碎掛了一圈:對講機套、手銬包
還他媽有一個空著的黑皮槍套,是真下血本啊
最要命的是,左邊肩膀上還真夾著個黑黢黢的執法記錄儀。
大檐警帽壓得很低,帽檐的陰影剛好擋住半張臉。可偏偏那雙帶著野性和戾氣的眼睛從暗處透出來,刀子一樣釘死在我身上。
有點理解為甚麼老馬一股來者不善又賊帶勁的口氣了。
一身國家暴力機器的冷硬行頭,偏偏裹著一具前凸後翹的軀體。
「咕咚。」我極其不爭氣地咽了口唾沫。
慧蘭早把我的慫樣盡收眼底,把門一帶,隨手把拎在手裡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大玩意兒往往桌角一磕。
老馬可能因為是甚麼重貨,但我不用拆都知道,當然裡面是我的夜宵
「怎麼?看傻了?」她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嗓音里嘲諷,「不認識警察了,還是自己手腳不乾淨,瞅見這身皮就打哆嗦?」
我提了口氣,把黏在她胸口的視線硬生生拔出來,端起一副老油條的架勢撐場面:「馮警官,我可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不過你這大半夜的,繞了半個城,全副武裝殺到我工位上……」
我拿眼上下刮了她一圈,壞笑著貧嘴:「怎麼著?市局最近搞了甚麼‘制服誘惑送溫暖’的深夜掃盲行動?還是你在家裡憋得慌,非得跑我這玩一出‘女警夜審嫌疑犯’的刺激局?」
我說著,伸手指了指她肩膀上的執法儀:「不過醜話說前頭,這玩意兒可不興開。萬一不小心錄進去點不該看的東西,明早你們內網估計就能傳遍了。」
「放你媽的屁!」
慧蘭張嘴就是一句國粹。本來還繃得像模像樣的閻王臉生生被我這不要臉的腔調給氣樂了,當場破功。
她暴躁地一把扯下警帽扔在我鍵盤旁邊,盤緊的長髮跟著散了兩綹下來,另一隻手拽住領帶結往下狠扯,把勒人的領口扯開大半,露著底下一片晃眼的白。
「情趣你大爺!林鋒,你這腦瓜子里除了下半身那點黃色廢料,還能裝點人話嗎?」她雙手猛地往桌沿上一撐,身子前傾,那張英氣逼人的臉直接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你當老娘閒得慌?大半夜跑回局里翻出這身八百年穿不了一回的行頭,就為了大老遠跑來伺候你玩過家家?」
「難道不是?」我臉上雖然還掛著那副欠收拾的笑,但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
她說的沒錯,慧蘭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大半夜繞個大圈玩變裝,絕不是單純來消遣我的。
說著我忍不住朝那執法記錄儀上瞥了一眼
慧蘭冷嗤了一聲,手指在那塊黑黢黢一彈。
「沒開,別疑神疑鬼。」
「林鋒,你們那個地中海董事長,最近是不是天天變著法兒地找你晦氣?」
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趙德漢那檔子爛事爆出來後,我雖然洗脫了嫌疑——甚至算得上扳倒他的功臣——可高層那幫老狐狸根本不認這筆賬。
趙德漢一進去,公司砸了重金的「智慧城市」項目跟著泡了湯,數不清的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
在董事長的強盜邏輯里,他才不管趙德漢貪沒貪,是不是要整死我,他只認一個理兒:是我瞎折騰把事情捅破了天,才攪黃了公司的搖錢樹。
所以風波一平,我當然也沒撈著甚麼升職加薪的英雄待遇。
相反,我在公司的處境變得挺不是滋味。
技術總監的位子是沒動,但大伙兒心裡都有數,我成了高層眼裡的刺頭和掃把星。
他們明面上抓不住我的錯處,背地裡卻卯足了勁兒挖坑,就差拿著放大鏡找藉口,好順理成章地把我掃地出門。
這幾天,HR那頭已經找藉口請我喝了兩次茶,話里話外都在探我的底,指望著我能識相點自己滾蛋。
公司里這些破爛事兒,我本來沒打算往家裡倒,省得惠蓉跟著上火。沒成想,馮大警官居然摸得門清。
「你聽誰說的?」我收起那副老油條的架勢,坐直了身子。
「廢話,老娘吃哪碗飯的?你當老娘這幾天往你家扎根,就光圖惠蓉鍋里那口肉?」慧蘭冷哼一聲,「老實告訴你,你們那個油膩的HR總監,前天還在飯局上四處鑽營,跟人打聽捅你刀子,好拔了你這根高薪的眼中釘。那孫子當時可是拍著胸脯說的:‘林鋒這小子邪性得很,不把他弄走,老闆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我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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