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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除夕夜宴(上)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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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身上唯一一次漏出了一絲屬於「人」的縫隙。

「話已經說出去了,不管她是妖怪,還是甚麼下凡的活神仙。只要她今天晚上真願意走進了這扇門,坐在這個桌子上。」

我拍了板,定下了今晚的基調。

「她就是客。」

我看著她們三個,嘴角可以勾起一抹帶著點痞氣的笑意:。

「再說了,咱們這兒就是瘋人院,她是個神經病。大家都是病友,誰也別嫌棄誰嘛」

「她要是犯病……」我拿過醒酒器,給面前的四個高腳杯里倒滿紅酒,「咱們就用這人間的煙火氣把她給熏清醒咯!」

眼見慧蘭眉頭一皺,想必又是要陰陽怪氣我兩句。

「叮咚——」

門鈴第三次響了。

「叮咚——」

我趕忙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一把拉開了防盜門。

我做好了迎接任何精神衝擊的準備。

考慮到安娜這個人的審美風格,也許是一身黑色晚禮服的「黑寡婦」造型?

某種帶有強烈宗教暗示的奇裝異服?

想到那個旺旺大禮包,我覺得哪怕是一身白大褂我也可以接受。

但我唯獨沒有想到,門外站著的。

是一個「紅包」

一個巨大、鮮艷、土得掉渣的「紅包」

「林先生,新年好。」

安娜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籃子金燦燦的橘子,橘子上還極其接地氣地貼著一張「大吉大利」的紅紙。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視線完全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上下掃射,大腦的CPU直接燒到了九十九度。

這女人……到底穿了個甚麼玩意兒?!

她身上穿著一件徬彿剛從東北鄉下大炕上扒下來的鮮紅色對襟大花棉襖?!

就是那種紅底子、上面印著巨大牡丹花、你在拼多多上搜「過年奶奶款保暖」能跳出來第一名的那種棉襖!

視線往下,下半身配了一條翠綠色的光面綢緞燈籠褲,褲腿在腳踝處收緊。而腳上居然還踩著一雙黑面的千層底布鞋。

這還沒完。

那頭平時總是如同熔化黃金般柔順披散在肩頭的金髮,今天被極其暴力地盤了起來,在腦袋兩側扎成了兩個緊繃繃的「雙丸子」,對,也就是俗稱的「哪吒頭」!

每個丸子上甚至還纏著一圈紅頭繩。

還有兩縷金色的碎發不聽話地垂在白皙的臉頰邊,隨著走動微微搖晃。

這套造型如果穿在一個乾癟的老太太身上,那叫原生態;穿在一個搞怪的女網紅身上,那叫抽象派。

唯獨它穿在了遠藤安娜的身上,一下子就是一個詞,撐。

寬松肥大的土味棉襖包不住G-Cup的恐怖胸圍,翠綠色的燈籠褲滑過蜜桃臀,被硬生生地撐出了一個渾圓的弧度。

這就像是強行把一個大碼超模塞進了劉老根大舞台的戲服里。

土,土到了極致。但也色,色情得要命。

「魔鬼身材被劣質布料強行束縛」的違和感,比她穿任何性感的蕾絲內衣都要刺激眼球。

「你……」我張了張嘴,感覺嗓子有點乾,「你這是……去哪家戲班子採風歸來呀?」

安娜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毫不在意我直勾勾的目光。

「不好看嗎,林先生?老闆娘,還有兩位姐姐,新年好呀。」

她越過我,對著屋裡的三個女人打招呼,然後轉頭向我解釋道:「我可特意下載了中國現在最流行的APP,叫…哦,對,‘小紅書’。上面有一篇高贊的民俗學文章寫著的是,‘紅男綠女’是中國傳統節日中最正統、最具有喜慶色彩的配色方案,推薦的就是這麼一套搭配。為了追求最大的還原度,我可是連夜加價買到了這套正宗的民俗服飾,還放棄了我習慣的高跟鞋。」

她提起一點綠色的褲腿,向我展示了一下那雙老北京布鞋,笑容純真,眼神清澈得像個剛交了滿分作文的小學生。

我一時無言以對。

客廳里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噗——咳咳咳咳!」

正端著杯子喝水的惠蓉,直接把一口溫水全噴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她捂著肚子,指著安娜,笑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彎了下去,連氣都喘不勻了。

坐在餐桌旁的慧蘭,手裡正把玩著剛點燃的女士香煙。她手一抖,「啪」的一聲,那根煙直接掉進了煙灰缸。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女警司,此刻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洋哪吒」,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而反應最大的,還屬專業服裝設計師的可兒。

「啊——!」

可兒發出一聲崩潰的慘叫,雙手死死捂住臉,徬彿看到了甚麼玷污職業信仰的髒東西,「姐!我的姐!那個成語根本不是這個意思紅男綠女不是讓你把紅色和綠色同時套在自己身上啊你到底是看了哪個坑爹UP主的爛活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屋裡這三個女人截然不同的崩潰反應,安娜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沒有臉紅,沒有尷尬,甚至沒有去扯一下那件緊繃的棉襖。她只是顯擺似的歪了歪那個扎著丸子頭的腦袋,嘴角掛著一抹雲淡風輕的淺笑。

「是嗎?看來網絡信息的可信度確實需要進一步甄別。」

她自然地把話題帶了過去,語氣里沒有一絲被忽悠後的惱怒,反而像是在記錄一個有趣的錯誤數據。

我手裡提著那籃橘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荒誕的錯覺。

我一時之間竟然吃不准,她到底是真的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被小紅書給忽悠瘸了的「呆萌村姑」;還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家裡對她的警惕和排斥,所以故意弄出這麼一套滑稽到極點的裝扮來瞬間瓦解我們對她的敵意?

如果是後者……

「行了行了,別笑了。」我強忍著笑意,把橘子放在鞋櫃上,招呼安娜換鞋,「大過年的,紅配綠也挺好,看著喜慶。請進,外面冷。你的餃子餡我們可都準備好了。」

昨天說好了讓她來體驗吃餃子,惠蓉早就把面團和拌好的餃子餡準備好了。

本來是打算我們幾個閒著沒事包著玩的,現在既然「外國友人」真跑來體驗民俗了,那自然不能放過這個免費勞力。

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警惕氣氛,被安娜這套「紅配綠」的打扮一衝,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

大家轉移陣地,在餐廳那張寬大的實木餐桌上鋪開陣勢,開始包餃子。

我負責擀麵皮,惠蓉負責包,慧蘭和可兒在旁邊打下手兼搗亂。而安娜則極其認真地坐在我旁邊,申請了「獨立包制」的權限。

五個人圍著一堆麵粉和肉餡邊做邊聊,氣氛居然出奇的融洽。

然而,不出五分鐘,安娜的「民俗體驗」就翻車了。

「安娜,你這包的是甚麼暗器?」

惠蓉停下手裡捏出一個完美元寶形狀的餃子,指著安娜面前的案板,有些哭笑不得。

我轉頭一看,差點沒繃住。

安娜的面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個面疙瘩。

但它們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餃子。

那幾個面團,有的被捏成了稜角分明的正方形,有的則被捏成了立體的三稜錐(三角形)。

而且,因為她不熟練,麵粉弄得到處都是。

那張日俄混血的高級臉上沾了好幾道白色的麵粉印子,尤其是鼻尖上那一抹白,配上她那兩個金色的丸子頭,活像一隻鑽了面缸的花臉貓。

「我想試一下物理學的優化設計。」

安娜笑嘻嘻地舉起一個三角形的餃子,眼神里透著理科生特有的幽默和固執,「根據幾何學原理,三角形是自然界中最穩定的結構。我覺得在沸水翻滾的高壓環境中,這種結構的受力面積最均勻,不容易破皮,能最大程度鎖住內部餡料的汁水。」

「……可是我們要包的是元寶,是為了討個吉利,不是要在鍋里建金字塔。」

惠蓉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個面對差生的幼兒園老師,「你這玩意兒下鍋煮熟了,咬一口能把上膛給划破了。算了算了,你別霍霍我的面皮了。」

惠蓉伸手把安娜面前的面皮沒收,然後從旁邊抓過那個裝著大蒜的塑料袋,塞到她懷裡。

「去,你去剝蒜。等會兒吃餃子要配。這個不需要幾何學原理,剝乾淨就行,小心點啊,這個不是乾的,別辣了眼睛。」

安娜看了看懷裡的蒜,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麵粉,順從地點了點頭:「好的,老闆娘。」

氣氛在這個瞬間,達到了今晚最放鬆、最溫情的頂點。

窗外的爆竹聲似乎密集了一些,廚房裡的香氣混合著餐桌上生肉餡的蔥姜,構成了真實的市井氣息。

慧蘭正在向可兒請教怎麼把餃子邊捏出好看的花紋,兩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惠蓉則熟練地翻飛著手指,一個個白胖的餃子在她手裡成型。

我低著頭,雙手握著擀麵杖,「噠噠噠噠」,將一個個小面劑子擀成中間厚邊緣薄的完美圓皮。

就在這時,坐在我旁邊、正在笨拙地摳著大蒜皮的安娜,突然開口了。

「林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混合在擀麵杖的敲擊聲和女人們的聊天聲中,顯得極其隨意,就像是在討論明天會不會下雪一樣輕鬆。

「嗯?怎麼了?」我頭也沒抬,順手把一張擀好的面皮扔給惠蓉。

安娜一邊用指甲摳著蒜瓣上的紫皮,一邊用那種清澈無辜的語氣說道:。

「我最近在看一些關於東亞家庭倫理的文獻。裡面提到中國式家庭的穩固,往往建立在某種‘犧牲’之上。傳統上是犧牲個體的自由,或者是犧牲職業發展,來換取結構的穩定。」

桌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惠蓉捏餃子的手頓了半秒,慧蘭抬起眼皮掃了安娜一眼,可兒則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聽懂這突如其來的學術探討。

但大家都只當她又在犯那種「不懂看氣氛」的博士病,沒太當回事。

我甚至還有心情笑了笑,隨口接了一句:「是啊,老一輩都是這麼過來的。搭伙過日子嘛,哪有不來來往往,磕磕碰碰的。」

安娜把一顆剝得坑坑窪窪的蒜扔進碗里,轉過頭,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但我觀察你們家,似乎是個罕見的變種。」

她依然保持著那種研究員般的冷靜和好奇,「在這個模型里,犧牲者似乎是你。」

我手裡的擀麵杖停住了。

犧牲者?我?

「你用刻意表演的‘平庸’和罕見的‘包容’,製造了一個溫暖的培養皿。」

安娜繼續剝著下一顆蒜,嘴裡吐出的話精准地解剖著這個家庭的骨架,「你接納了老闆娘混亂的過去,你包容了慧蘭警官矛盾的慾望,你提供了可兒小姐需要的安全感。你讓這三位在社會評價體系中或多或少受到‘毒打’或‘排斥’的優秀女性,在這裡找到了一處可以逃避社會規則的避難所。」

客廳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火鍋湯底沸騰的聲音。

慧蘭的眼神明顯危險起來,惠蓉的臉色也沈了下去。

但安娜徬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她看著我,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含笑的疑問:。

「某種意義上,你確實是她們維繫‘正常社會生活’的絕對核心。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放棄了獨佔欲,放棄了傳統的男性尊嚴,也就隱秘的犧牲了自己的社會角色。你是不是也是她們共同圈養的一隻,額,用於提供情緒價值和生理撫慰的……情感寵物呢?」

寵物。

這兩個字像是一聲悶雷,在這個充滿年味兒的餐廳里炸響。

我看著她那張沾著麵粉、顯得有些滑稽的臉,心裡略微湧起一股複雜的波瀾。

憤怒嗎?並不。

在某個層面上,我也不畏懼承認,她說中了一部分真相。

在這個家裡,我確實在服務她們。我在用我的體力、我的精力、我的包容,去填補她們內心的黑洞。

可是,寵物?

我笑了。

現在我有這個自信,她不懂,一個男人在床下接得住女人,在床上拿得下女人,他就不會是寵物,他是主宰。

不過我也懶得在除夕夜搞學術辯論。

就在我準備用一點成年男人的幽默和底氣把這個尖銳的話題給四兩撥千斤——。

「哎呀!」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慘烈的叫聲。

我猛地轉頭,只見剛才還像個冷酷的哲學家一樣指點江山的安娜,此刻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左眼,身體痛苦地蜷縮了起來。

「眼睛!眼睛!眼睛!」

我目瞪口呆的望著她,然後才看到桌上那瓣蒜。

這女人剛才在發表那番驚世駭俗的「寵物論」時說得太投入,手裡捏蒜的力氣沒控制好。

新鮮的紫皮大蒜被她生生捏爛了一絲,辛辣的蒜汁「滋」的一聲,不偏不倚地飆進了那只漂亮的大眼睛里。

瞬間破防。

「哎喲我的天!」

惠蓉最先反應過來,剛才臉上的陰霾瞬間變成了又氣又急的心疼。

她趕緊扔下手裡的餃子,扯過一條乾淨的濕毛巾,一把拉開安娜捂著眼睛的手。

「讓你別弄別弄,非要逞能!大蒜汁飆進眼睛里能不疼嗎!」

惠蓉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濕毛巾幫她擦拭眼睛周圍,一邊像數落自家闖禍的倒霉孩子一樣罵道,「甚麼寵物不寵物的,一天到晚腦子里裝的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理論!你見過誰家寵物天天晚上把主人折騰得下不了床的?趕緊去洗手間用清水衝衝!」

慧蘭則在一旁看著安娜那副一邊流眼淚一邊抽氣的滑稽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科學怪人也怕大蒜。」慧蘭調侃道,伸手把那碗剝好的蒜端走,「這殺傷力,比十字架好使,林鋒,以後多囤一點。」

我看著被可兒攙扶著走向洗手間的「洋哪吒」,那點剛剛升起的哲學思考已經蕩然無存。

算了,跟這個連剝蒜都能把自己搞瞎的女人談甚麼家庭倫理?

……

半小時後。

餃子煮熟,電磁爐也正式開動~。

除夕夜的火鍋宴,終於進入了正軌!

我們五個人圍坐在餐桌旁,面前是翻滾著的紅亮油脂和奶白色的菌湯鍋。

桌上堆滿了切得極薄的內蒙古羊肉、雪花和牛、脆生的鮮毛肚,哦,還有慧蘭帶來的那條金華火腿的薄片。

安娜已經洗乾淨了臉,眼睛還有點紅。她坐在我的對面。

在熱氣騰騰的火鍋霧氣中,她那張漂亮臉蛋,配上兩個隨著她晃動的丸子頭,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超現實主義。

我一邊往鍋里下著毛肚,一邊在心裡瘋狂腹誹:這女人的日本血統真的太不明顯了,除了那股偶爾冒出來的詭異禮儀感,她這骨架、這胸圍、這喝酒吃肉的架勢,活脫脫就是一個從西伯利亞高原上跑出來的斯拉夫大妞。

「來,各位。」

我拿起那瓶醒好的拉菲——想了想,除夕夜喝紅酒不夠勁兒,於是轉身從酒櫃里翻出了一瓶珍藏飛天茅台。

「新年快樂。不管過去半年經歷了甚麼狗屁倒灶的事,坐在桌上就是一家人。乾杯!」

「新年快樂!」

五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只細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胃里頓時升起一團火熱。

好酒,可惜買起來有點燙手。

我放下酒杯,正準備吃口菜壓壓驚——。

坐在對面的安娜端著那個足有一兩半的白酒杯,就像是喝白開水一樣一仰脖子,「咕咚」一聲。

我的茅台,它沒了。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放下空杯子,甚至還意猶未盡地砸吧了一下嘴,白皙的臉頰上沒有飛起半點紅暈。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茅台嗎,口感很好。」她看著那個空杯子,給出了評價,「香氣很復合,有層次感,我喜歡。」

好傢伙,一兩半,一口乾。

坐在她旁邊的慧蘭,眼睛瞬間亮了,她直接抓起分酒器,給自己和安娜的杯子重新倒滿。

「行啊,大妹子。沒看出來,你這人可以啊。」

慧蘭端起酒杯,嘴角一抹壞笑,衝著安娜抬了抬下巴,「來,咱們倆單獨走一個。」

安娜微笑著端起杯子:「馮警官,請。」

「叮。」

兩人又是仰脖,一飲而盡。

惠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趕緊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慧蘭碗里,低聲囑咐道:「慧蘭你可悠著點!五十多度的酒呢!你人還有傷呢,別喝太猛了。」

「怕甚麼,我又不是用手指喝酒」慧蘭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臉頰上已經泛起了一絲興奮的潮紅,「蓉蓉你還不知道我呢?老娘千杯不倒。再說了,好久沒和你們這麼痛快地喝酒了。今兒個開心,誰也別攔我。」

看著慧蘭那副豪氣乾雲的樣子,又看了看對面依然面不改色、甚至開始熟練地用筷子在紅油鍋里撈鴨腸的安娜。

我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恍惚。

從慧蘭拳打黑警被保護性停職,到我們聯手做局扳倒趙德漢,再到現在,時間滿打滿算,其實也就過去了幾個月。

但在我的感覺里,那些充滿了算計、恐懼和掙扎的日子徬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如今,這種平和中帶著點香艷和滑稽的日常,竟然讓我感到一種不真實的踏實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話題開始變得隨意而家長里短。

「今年這大環境是真不行。」惠蓉一邊吃著那難看的三角形餃子,一邊抱怨,「店裡的銷售額,半年硬生生跌了百分之三十。大家手裡都沒錢了,買那些……呃,情趣用品的預算自然就砍了。」

可兒喝了點紅酒,小臉紅撲撲的,聞言立刻挺起胸膛:「蓉蓉姐不怕,我現在基本上算是個獨立設計師了,那家破公司估計是要分道揚鑣了。你要是不嫌棄,年後我幫你設計幾款‘月影藏花’的限定款情趣內衣?我最近靈感爆棚,保證款式又實用又……嗯,撩人。」

說到「撩人」兩個字,她還特意用那種水汪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那感情好!」惠蓉一拍大腿,「就這麼說定了,分成咱們姐妹倆好商量。」

慧蘭啃著一塊鴨血,轉頭看向我:「林鋒,你那邊呢?那個‘智慧城市’的項目黃了,你們公司現在甚麼情況?」

「還能甚麼情況,亂成一鍋粥了唄。」

我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語氣很輕鬆,「這麼大的醜聞,董事長對我當然是極其不爽,老頭子壞得很,只差對我大吼為甚麼我不肯老實自盡了。未來兩三年內,我在公司里是不可能有任何晉升或者核心項目的機會了。不過還好,技術總監還是沒撤職。」

我停頓了一下,端起酒杯,衝著慧蘭虛敬了一下:。

「不過,也難得輕鬆了。這還得感謝你,在公司抓人的時候,李衛國是你故意交代他跟我套近乎的吧?」

慧蘭笑了笑,沒否認。

「這招確實有用。」我感慨道,「董事長很惱火,但他大概吃不准我跟你們到底有多深的聯繫,怕我手裡還捏著東西。所以他也暫時不想動我,我也算保住了一個帶薪摸魚的鐵飯碗。」

慧蘭仰頭喝乾了杯里的殘酒,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她看著我,眼神因為酒精的作用變得有些迷離,但語氣里的那種野性卻越來越濃:。

「舉手之勞,怎麼還囉嗦起來了。不過,林總監。」她突然湊近了些,毫不掩飾自己的性暗示,「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光敬酒可不行。你可以在床上多努努力,局里憋了好久,我這兩天可是餓得很。」

餐桌底下一隻穿著黑絲的腳,順著我的小腿骨一路蹭了上來,最後停在了我的大腿根部。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強裝鎮定地乾咳了一聲,沒敢接茬。

「對了,安娜。」

惠蓉為了緩解我的尷尬,適時地轉移了話題。

她看向正在專心致志對付一塊燙嘴豆腐的安娜,好奇地問道:「我一直沒問過你,你一個家裡有礦的大小姐,跑中國來讀甚麼博士啊?」

安娜咽下豆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那件大花棉襖的內兜里摸出了一個精緻的黑色皮質名片夾。

一張燙金的名片,雙手遞給了惠蓉。

「遠藤安娜……社會學與人類學系,博士研究生。」

惠蓉和慧蘭對視了一眼。

「我記得,」慧蘭皺著眉頭回憶道,「上次我們在那個先鋒藝術展上碰到你的時候,你給我的名片上,寫的好像是……比較宗教學?」

斯拉夫大妞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可惜在那件紅棉襖的映襯下總讓人覺得有點出戲。

「是的,馮警官記憶力很好。」

安娜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早上吃了甚麼,「其實理由很簡單,而且——很無聊。」

她環視了一圈我們好奇的眼神,緩緩說道:。

「因為我突然覺得宗教學作為一個研究體系,已經觸碰到了天花板,太關注‘神’的虛無。我對‘神’失去了興趣,我現在更想研究‘人’的社會關係重構。」

「但是呢,歐洲和北美的頂級學術圈,一個博士想要跨度這麼大地轉換研究領域,導師和學術委員會都是絕對不會批准的。」

安娜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只有大陸的這所大學,出於某種……嗯,可能是對‘國際學術交流’的考量,非常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轉系申請,並保留了我的博士資格。」

她看著我們,眼神里透著一種極其理性的務實:。

「所以,我就來了。就這麼簡單。不是為了朝聖,也不是為了尋找甚麼東方神秘主義。僅僅是因為這裡的制度漏洞和資源配置,剛好滿足我的需求。」

我們就這麼看著她。

看著這個奶奶款花棉襖的女人,一本正經地講出了一個「花錢買專業」的極其庸俗的故事。

我在認真的反思我們可能確實對她有點誤解。

酒過三巡。

兩瓶拉菲早成了空玻璃管,那瓶五十三度的飛天茅台也下了大半。

紅油鍋底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地瘋狂翻滾,細小油星和濃郁的牛油花椒把餐廳里的空氣熏得黏稠又火熱。

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酡紅。

酒精開始接管大腦的微醺時刻,安娜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她沒有像另外幾個女人那樣東倒西歪,依然保持著脊背挺直的坐姿。

那雙清澈見底的藍眼睛穿過桌面上濃重的水蒸氣,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我身邊的惠蓉。

「老闆娘。」

她的聲音在翻滾的火鍋底噪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做學術報告時的嚴謹和困惑。

「其實我一直有個學術上的疑問,或者說,是一個關於‘資源配置’的困惑,等了很久了。」

惠蓉正低頭在一張紙巾上吐著一塊雞骨頭,聞言抬起頭,眼神有些迷離地笑了笑:「洋博士又想問甚麼驚世駭俗的問題?先說好,你要是問甚麼體位和頻率,我可不回答。」

「不,不涉及具體的生理操作。」

安娜搖了搖頭,頭上那兩個綁著紅頭繩的哪吒丸子也跟著晃了晃。她看著惠蓉,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罕見的——純粹的欣賞。

「我們聊過很多次,我也暗中觀察了您很久。我必須承認,即使是以苛刻的標準看,您也是一個讓人迷醉的女人。」

安娜的語氣就像是一個珠寶鑒定師在評價一塊絕世美玉,「敏銳的洞察力,不錯的學歷,清白的家世,善良的本性,此外,您身上還帶有那種能激發男性原始征服欲的淫蕩特質。」

這個詞一出來,可兒正夾著一片毛肚的手停在半空,慧蘭也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但安娜完全不在乎這種世俗的尷尬,她繼續她的推演:。

「最難得的,是這種特質並沒有毀掉您。您沒有像絕大多數性亂者或性工作者那樣,產生拜金、冷漠、自私或者精神空虛的併發症。您依然渴望愛,渴望完整的家庭。」

她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即叛逆又忠誠,如此和諧的融合,實在是讓人贊嘆。從資源優化的角度看,這就是‘超級極品’,完美的矛盾統一體。只要您願意,我相信有無數金字塔頂端的豪門,願意出天價來‘收藏’您。他們會為您提供最優渥的物質條件和絕對的安全感。」

說到這裡,安娜的目光越過火鍋,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所以,我不理解。您為甚麼選擇了林先生?」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鄙視,只有一種純粹的數據不匹配的疑惑,「恕我直言,林先生雖然在品格和生理素質上非常優秀,但他在‘購買力’和‘階級跨越’上,似乎並不是最優解。這不符合人類趨利避害的生物本能。」

問題拋出來了,赤裸裸,血淋淋。

如果換作半年前,在這個問題面前,我可能真會惱羞成怒地拍桌子,還是尷尬地試圖用一些虛無縹緲的詞彙來掩飾心虛。

但現在不會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安娜那張認真求知的臉,這次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就像聽到了隔壁家小孩問「為甚麼太陽不是方的」時的寬容微笑。

緊張?心虛?不存在的。

我為甚麼要有那種東西?

我每天晚上抱著這個「超級極品」睡覺,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她腰窩的弧度,我聽過她在我身下發出過最不堪入耳的求饒,也見過她在老家失控落淚的模樣。

我清楚地知道我擁有甚麼,是這半年的血與火、性與痛硬生生砸進我骨頭裡的。

所以我只是很自然地從沸騰的鍋里撈起羊肉,放進了安娜面前的油碟里,然後拿起分酒器,給慧蘭和可兒的杯子里又添了點酒。

我知道答案。但我也不會剝奪惠蓉自己表達的機會。

不出所料,惠蓉溫柔地笑了。那一刻,她那雙妖媚的狐狸眼裡,沒有別人,滿滿當當全是我的倒影。

她伸出筷子,也夾了一塊最好的雪花牛肉放進我的碗里。

「安娜,你說得對。」

「以前,確實有一些有錢有權的男人追過我。有些橄欖枝,恐怕我幾輩子都賺不到。」

她頓了頓,一種惡毒的嘲弄慢慢佔據了她的眼角:。

「你知道他們看我的眼神,是甚麼樣的嗎?」

惠蓉盯著安娜的藍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像在看一條名貴的賽馬,一條血統純正、皮毛髮亮的母狗。」

「他們愛我的‘淫亂’,愛我能在床上玩出各種花樣,是因為那能滿足他們高高在上的獵奇心和支配欲。但這不代表他們愛‘我’。」

惠蓉搖了搖頭。

「他們不想愛那個在沙發上窩著看無聊電視劇的我;不會愛那個來大姨媽而亂發脾氣的我;更不會愛那個將來會老、會醜、肚子上會長贅肉的我。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用來展示財力的發情機器。」

「當然,也有一些窮酸又虛弱的男人想來碰碰運氣,覺得能撿個便宜。但那些人的內在太貧乏了,懦弱又虛偽,多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厭煩。」

惠蓉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在桌子底下,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有些出汗,滾燙。

「而林鋒。」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愛的是‘惠蓉’這個人。哪怕我把我最骯髒、最醜陋、最見不得光的一面撕開給他看……他的反應不是興奮,也不是惡心,而是心疼。」

我反手握住了她,十指緊扣。

沒有那種矯情的「感激涕零」,只是平靜地坐在一起,穩穩地接住了這份沈甸甸的獨白。

然而,安娜並沒有被這番深情告白打動。

她歪了歪頭,清澈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直指人心的銳利,。

「可是……這對林先生公平嗎?」

「您把您的‘黑暗面’、您混亂的過去,強行加在了一個本該找個清白、賢惠的女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老實人身上。您利用了他的善良和愛戀。老闆娘,從倫理學的角度來說,這是不是一種……自私的道德綁架?」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精准地順著我們關係里最隱秘的那道縫隙扎了進去。

我其實並不這麼想,慧蘭也皺起了眉頭,似乎想要開口打斷。

但惠蓉攔住了她們。

惠蓉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她的眼眶稍微有些紅了,那是酒精上頭和情緒激蕩混合的結果。但她的脊背依然很直。

「你說得對,安娜。」

惠蓉沒有辯解,她坦然地迎著安娜審視的目光,「這是我這一生一世都對不起他的地方。我是個自私的女人,我是個抓住救命稻草死不鬆手的水鬼。我硬生生地把他拖進了我的泥潭里,逼著他陪我一起爛,一起瘋。」

說完,她突然轉過頭,當著桌上所有人的面,雙手捧起我被她握住的那只手。

鄭重地在我的手背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這場面似乎有點倒轉了,就像…公主親吻自己的騎士?

「所以……」

惠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勁,「他接納了我的這一面,把我在泥潭里托了起來……這件事,我願意用我的一生,用我的底線和靈魂來報答他。」

「我負他。這一生我都不會忘記我欠他的。」

「靜。」

除了火鍋的沸騰聲,餐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嗚嗚嗚——」

一聲極其誇張的抽泣聲打破了沈默。可兒這丫頭本來就喝多了,現在更是被感動得稀裡嘩啦,眼淚汪汪地抓著手裡的紙巾亂抹一氣。

「嗚嗚嗚……姐夫和蓉姐鎖死!太感人了!鑰匙我吞了!誰也別想拆散你們!」

她一邊哭一邊帶頭鼓掌,像個瘋狂的CP粉頭子。

「行了啊行了啊,大過年的說說肉麻的情話可以,哭甚麼哭。」

慧蘭終於看不下去了,她拿起酒杯在桌上磕了兩下,豪邁地笑了一聲。

她轉頭看向安娜,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安娜小姐你那套資本邏輯和數據分析有點掃興了啊。還甚麼豪門收藏?階級不同,真的別硬融。那些所謂的富豪圈子、上流社會,表面上看著光鮮亮麗,背地裡玩得比誰都髒、比誰都變態,我們三又不是沒見過。」

慧蘭仰頭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巴,冷笑道:。

「惠蓉要是真嫁到那種地方去,那就不是當老婆,那是當高級慰安婦兼生育機器。不同的階級在一起,連他媽的呼吸頻率都不一樣。窮人講恩義,富人只講究交換。真要去了,難受不死她。」

安娜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

她看著慧蘭,那雙精密的藍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徬彿發現了一個比「家庭倫理」更有趣的新課題。

「哦?」

安娜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傾「原來體制內的馮警官,居然這麼篤信‘階級論’和‘階級壁壘’?這聽起來……非常不‘普世價值’,也不太符合現代社會倡導的階級流動性呢。」

「那當然。」

慧蘭嗤笑一聲,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我可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唯物辯證法說得很清楚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階級矛盾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確實。」

安娜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像只剛從雪窩里鑽出來的西伯利亞白狐。

她看著慧蘭,語氣里帶著一種精妙又危險的調侃:。

「哎呀,這可真有意思。一個原教旨主義的馬克思信徒……」

安娜故意拖長了尾音,那雙眼睛里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冷光,「那您在這個民族復興的時代里……恐怕,就當不成一個‘忠實’的黨員了呢。」

全場安靜了一秒。

臥槽,這個玩笑稍微有點大了。

這角度似乎慧蘭也沒想到。

一秒,兩秒。

「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女土匪突然爆發出一陣狂放的大笑,然後直接舉起手裡的分酒器,隔著火鍋沸騰的熱氣,用力跟安娜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咣」的一聲脆響。

「喝你的酒吧!」慧蘭笑著罵了一句,「操,洋鬼子懂得還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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