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丹和兩個高中生的夾擊(上)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1 / 2
我把車停在紅綠燈前,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著拍子。
副駕駛座上,惠蓉正對著遮陽板的化妝鏡補口紅。
她今天穿了一件軟塌塌的米色針織衫。
袖口有點長,遮住了半個手背,頭髮也是隨便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看著特別……良家。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看起來像去接孩子放學的溫柔少婦,昨晚還騎在我臉上,逼我承認她是我的「信仰」呢,都不知道哪兒學來的這詞兒。
「看甚麼?」惠蓉抿了抿嘴唇,從鏡子里瞥了我一眼,眼波流轉。
「看你這身打扮,覺得咱們像去開家長會。」我笑了笑,松開剎車,車子隨著車流緩慢蠕動,「而不是去探望一個正在發瘋的服裝設計師。」
「可兒那哪是發瘋,她是‘富貴病’。」惠蓉合上化妝鏡,啪地一聲,聲音清脆,「甲方要的是那種……‘我不小心碰了你的手都要臉紅三天’的酸澀感。咱們家小可兒呢?現在滿腦子都是‘姐夫甚麼時候來餵飽我’。跨度太大了,CPU燒了也正常。要不是咱們家沙發不舒服?她能自己跑出去閉關?」
我忍不住笑出聲:「說起來,慧蘭有三天沒來了吧?家裡少了個隨時隨地想找茬打架的女魔頭,這空氣都顯得有點安靜了。」
惠蓉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手指輕輕在我的大腿內側划了一圈——隔著牛仔褲,但我還是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怎麼?林先生這是皮癢了?」她的聲音帶著戲謔,「是不是覺得我和可兒太溫柔,沒把你榨乾,所以開始懷念警官小姐的‘暴力執法’了?」
「咳……並沒有。」我求生欲極強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我只是在感嘆,她剛復職,估計正忙著在警局里重新立威。畢竟‘馮警官’和‘瘋狗蘭’之間,也就隔著一層制服。」
車子拐進了一片老舊的文創園區。這裡的路面坑坑窪窪,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帶著一股秋末冬初特有的蕭瑟。
可兒的工作室在一棟紅磚改建的廠房三樓。這地方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個昂貴的倉庫。
電梯門一開,哇,布料粉塵、外賣咖啡味和……嘖嘖,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就撲面而來。
「我就說吧。」惠蓉提著那個充滿違和感的粉色保溫桶,嫌棄地用鞋尖踢開門口的一個快遞盒子,「這丫頭只要一離開家,生活自理能力就退化到草履蟲級別。」
推開那扇掛著「閒人免進」牌子的玻璃門,眼前的景象讓我這種強迫症患者差點心梗。
滿地都是碎布頭。藍的、白的、格子的,像是剛剛結束的枕頭大戰現場。幾個人體模特缺胳膊少腿地立在角落里
其中一個的手上還拿著一桶沒吃完的泡面。
而我們的女主角,可兒正像一隻從高空墜落的飛鼠,整個人「平鋪」在巨大的裁剪台上,臉深深地埋在一堆藍白色的布料里。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因為布料的緣故,那個聲音悶悶的,聽起來不像是那個在床上求我「再深一點」的魅魔,倒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殺了我也畫不出來啊……這種‘只敢看背影’的衣服到底是誰在穿啊!反人類!這是反人類!」
她一邊哀嚎,一邊像個溺水者一樣揮舞著手臂,手裡還攥著一隻可憐的畫筆。
「看來病情很嚴重。」我跨過地上一卷鋪開的蕾絲花邊,走到裁剪台前,順手把那個搖搖欲墜的泡面桶拿下來,「都出現幻覺症狀了?」
聽到我的聲音,那堆布料猛地動了一下。
可兒「唰」地一下抬起頭。
她現在的樣子簡直是災難現場: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上面還別著兩根大頭針;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笑容的清純小臉現在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嘴邊還沾著一點不知道是墨水還是巧克力的污漬。
「姐夫!姐姐!」
她看到我們,就像看到了救星,那種「雛鳥」般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直接從台子上彈起來,也不管身上掛著的捲尺和碎布,一頭扎進我懷裡
那對標誌性的巨大胸部狠狠地撞在我的胸口,發出一聲肉響。
「嗚嗚嗚……我不乾了……那個導演是變態!編劇也是變態!他們都是性冷淡!絕對是性冷淡!」
她在我的風衣上蹭著鼻涕和眼淚。
「好了好了,先撒手,鼻涕蹭我一身。」我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把她從懷裡扒拉出來,「讓我看看,到底是甚麼‘神仙需求’把我們家天才設計師逼成這樣。」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幾張揉得皺巴巴的設計圖。
第一眼,我以為我看錯了。
第二眼,我確信可兒的腦迴路確實已經被我徹底「改造」了。
「好傢伙……」我倒吸一口涼氣,指著第一張圖,「可兒,你來給我解釋一下,這套‘高三女生校服’,為甚麼裙擺只有……大概二十公分長?而且這個側面的開叉,是為了方便踢腿,還是為了方便……別的?」
「這叫‘活力’啊!」可兒吸著鼻子,理直氣壯地辯解,「青春不就是要展示大腿嗎?而且這個長度顯得腿長嘛!」
「行,那這個呢?」我拿起第二張,指著襯衫胸口的位置,「這個……這個鏤空的愛心形狀設計,正對著乳溝……這也是‘活力’?」
「那是透氣!夏天很熱的!」可兒的眼神開始飄忽。
「那這個最離譜的。」我拿起第三張,簡直哭笑不得,「這件白襯衫的材質……你標注的是‘半透明絲光棉’?而且特別注明‘遇水即透’?這是青春傷痛文學?這分明是《濕身誘惑》或者《放課後的保健室》吧!」
我放下圖紙,看著一臉委屈的可兒,做出了總結陳詞:
「親愛的,你是不是對‘清純’這兩個字有甚麼誤解?甲方要的是‘初戀’,那種牽個手都要心跳加速的純情;你給的是‘初夜’,還是那種迫不及待自帶情趣屬性的。你這哪裡是給高中生設計的,這分明是給歌舞伎町的高中生Cosplay店頭牌設計的制服。」
「噗嗤。」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惠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把保溫桶放在那張亂七八糟的桌子上,擰開蓋子,一股銀耳蓮子的清甜瞬間沖淡了屋子里的焦慮味。
「行了,別逗她了。」惠蓉脫下那件米色的針織衫,隨手搭在椅背上。
她走到可兒身邊,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可兒愁得好像要掉下來的額頭。
「傻丫頭。你現在的腦子里裝的全是你姐夫,全是那些黏黏糊糊的快樂,當然理解不了甚麼叫‘愛而不得’,甚麼叫‘壓抑’。」
惠蓉拿起一支鉛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像個拿著教鞭的女老師。
「姐姐今天教你一課。」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獨特魔力。
「對於那些還沒長大的小男生,或者那些懷念青春的老男人來說,最高級的性感,絕對不是‘露’。」
她在可兒那張「鏤空襯衫」的圖紙上,刷刷幾筆,把那個鏤空塗掉了,然後把領口畫高,畫得嚴嚴實實,一直扣到鎖骨最上方。
「而是‘藏’。」
惠蓉眯起眼睛,看著圖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是一件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土氣的寬大校服。但是……」
她的筆尖在胸部的位置加了幾道微妙的線條,那是布料因為緊繃而被撐起的褶皺。
「但是,因為裡面的身體發育得太好,那顆最上面的扣子雖然扣著,卻繃得緊緊的,好像隨時會崩開一樣。每一次呼吸,布料都會在那對乳肉上摩擦出形狀……」
惠蓉放下筆,轉過身,看著我和可兒。
「要讓男人想去親手解開那顆扣子,想去探究那層厚布料下面藏著甚麼,而不是你直接把肉端到盤子里遞到他們嘴邊。」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輕輕勾住我襯衫的領口,眼神迷離:
「這才是‘清純’的殺傷力。這叫……禁慾感的張力,懂了嗎?我的小可愛。」
可兒愣愣地看著惠蓉,嘴裡的吸管都掉出來了。
「哇……」她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姐姐……你好懂哦。你好色哦。」
我看著這一幕——混亂的房間,滿地的廢稿,還有眼前這兩個世上最淫亂的討論「清純」的女人。
這大概就是這個普普通通的週六午後,最荒誕也最美好的畫面了吧。
「行了,別發呆了。」我拍了拍手,打破了這有些旖旎的氣氛,「既然惠蓉老師已經指明瞭方向,咱們就把這些‘歌舞伎町’的設計都扔了吧。喝完這碗銀耳羹,我和你姐姐都可以來給你當模特……但我聲明,我不穿裙子。」
「嘻嘻,那可不一定哦,主人~」可兒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危險的光,「如果是為了尋找‘張力’的話……」
我突然覺得,我的後背有點涼。
「停。」
惠蓉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抵在可兒光潔的腦門上,把那個正準備像八爪魚一樣撲上來的小魅魔硬生生頂了回去。
「把你的舌頭收回去,可兒。」惠蓉嫌棄地瞥了一眼這丫頭嘴角可疑的水光,「要是你有一根尾巴,我感覺它已經快要搖斷了。」
「可是……」可兒委屈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神依然黏在我身上拔不出來,「想想姐夫穿這個……真的好犯規啊。這種‘被優等生學長在廣播室里強行補習’的感覺……嗚嗚嗚……」
半晌之後,我站在穿衣鏡前,扯了扯身上這套深藍色的男式制服。
說實話,很難受。
這種量產的化纖面料硬得像紙板,領口磨得脖子發癢,腋下的剪裁也緊得離譜。
我現在的感覺不像是「優等生學長」,更像是一根被塞進廉價包裝袋里的法棍麵包。
甚至有那麼一會兒,我還有點懷念馮慧蘭給我搞那一身企鵝西裝,起碼面料還是頂尖兒的…
不過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束縛感竟然真的帶來了一種久違的的青澀躁動。
「你也知道這是‘學長’。」惠蓉嘆了口氣,從我手裡接過那條做工粗糙的紅黑條紋領帶。
她走到我面前,並沒有急著幫我系上,而是轉過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可兒。
「設計來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可兒你現在的表情,不是‘暗戀學長的小學妹’,你是‘盤絲洞里餓了五百年的蜘蛛精’。你這樣畫出來的衣服,只能去情趣用品店賣,進不了劇組。」
「那……那應該是怎麼樣的嘛?」可兒盤腿坐在那一堆廢稿上,手裡抓著一個布娃娃蹂躪著。
「看著。」
惠蓉轉過身,背對著可兒,面向我。
就在上一秒,她還是那個指點江山、運籌帷幄的「賢妻」,是那個在床上能主導三人盛宴的成熟少婦。
但就在她抬起眼簾的那一剎那,時光在她臉上發生了某種奇妙的折疊。
她微微低下頭,下巴收緊,目光沒有直接撞上我的視線,而是先落在我的領結上,然後怯生生地向上游移。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當她的目光終於和我的眼睛對上時,我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是慾望,不是佔有,甚至不是依戀。
是「光」。
徬彿我是升旗儀式上正在演講的那個遙不可及的遠方,而她只是操場角落里因為偷看我而心跳過速的女孩。
那眼神里帶著三分崇拜、三分自卑,還有四分小鹿亂撞的歡喜。
「咚。」
一種酥麻的電流。
不是性慾,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悸動。
我想起了那些永遠回不去的夏天,在操場上被曬得滾燙的單槓,還有「只要她看我一眼,我就能拯救世界」的中二英雄夢。
「原來……」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這就是校園戀愛的感覺嗎?」
過了好幾秒,那個「小學妹」突然眨了眨眼睛。眼裡的光暈散去,狡黠的笑意重新浮現在她嘴角。
「餵,回魂啦,林先生。」惠蓉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我深吸一口氣,抓住她在半空中亂晃的手,放在手心裡捏了捏。
真實的觸感讓我從剛才的幻覺中落地。
「我在想,」我看著她的眼睛,這一次無比誠實,「我上學的時候是個只會死讀書的木頭,沒談過戀愛。剛才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挺遺憾的。」
「遺憾甚麼?」
「遺憾我的青春里沒有你。」我笑了笑,把她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不過還好,我現在知道了。我第一個愛的女人是你,以後愛的也是你。」
這句話實在土得掉渣。
惠蓉愣了一下。
那層「導師」的從容面具瞬間裂開了。
一抹真實的紅暈——不是演出來的,而是那種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粉紅——迅速從她的脖頸蔓延。
「油……油嘴滑舌!」
她慌亂地抽回手,順勢在我胸口輕輕錘了一下。
力道很輕,像貓撓。
「行了行了!站好別動!」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轉身對看呆了的可兒發號施令,「看清楚了嗎?剛才那個眼神!衣服的領口設計要配合這種低頭的動作,要有一種‘欲語還休’的弧度!快畫,小糊塗蛋!畫!」
「哦哦哦!懂了!我悟了姐姐!」可兒如夢初醒,抓起畫筆就在紙上瘋狂輸出。
可惜這溫馨又旖旎的「教學現場」並沒能持續太久。
「嗡——嗡——」
惠蓉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滿屋子的粉紅泡泡。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王丹?」
「丹姐?」可兒頭也不抬地畫著線條,「她不是剛回國嗎?應該很忙吧。」
惠蓉接通了電話,按了免提。
「餵,丹丹?」
「蓉蓉,你在哪呢?」
電話那頭,王丹的聲音聽起來很穩。背景音卻很嘈雜,有汽車鳴笛的聲音。
「我在可兒工作室這邊幫丫頭改稿子呢。你去家裡了?」
「嗯,按門鈴沒人,我就問問。」王丹笑了一聲,「正好,我要在文創園附近的咖啡廳見個客戶。既然你們在,那我就過來坐坐?方便嗎?」
「方便啊,你來唄。咱們都多久沒聚了。」惠蓉的聲音聽起來也很輕快,像是甚麼都沒察覺。
「行,那我馬上過來。大概二十分鐘。」
電話掛斷。
惠蓉臉上的笑容,在屏幕熄滅的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裡,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怎麼了?」我察覺到她情緒的不對勁,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王丹聽著挺正常的啊,中氣十足的。」
「正常?」惠蓉冷笑了一聲,把手機扔進包里,「林鋒,你不瞭解她。王丹這人,越是心裡有鬼,說話越是客氣。她剛才叫我‘蓉蓉’,平時她都叫我‘死丫頭’或者‘林太太’。而且……」
惠蓉頓了頓,轉頭看著我:
「她說她在附近見客戶。王丹又不是我們這種做點小本買賣的,今天是週六,文創園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哪來的客戶給她見?她是特意來找我們的。或者說……我覺得她是來找你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找我?
大約半小時後,那扇掛著「閒人免進」牌子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哎喲,這地方……還是這麼有‘個性’啊。」
隨著這句略帶調侃的開場白,王丹走了進來。
我現在才知道,王丹是真的有錢,以前她是配合著惠蓉演戲,現在呢,大概就是所謂的「不裝了」
一件剪裁考究的Max Mara,隨著她的走動蕩出優雅的波紋。
裡面是一套深灰色的高定——嘖嘖,馮慧蘭也喜歡這個牌子,不知道是不是她教的——腳上踩著一雙Jimmy Choo。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愛馬仕Birkin包。
我很想說這是她象徵身份的「戰錘」。但今天這柄「戰錘」被她抱在懷裡的姿勢,倒像極了一個剛進城的村姑抱著她唯一的母雞。
她進門的第一眼,根本不看人。視線在天花板、地板、甚至那個戴著泡面桶的模特身上亂飄,就是不敢往我這邊落。
惠蓉說得沒錯,她應該是為了找我來的。
「丹姐!」可兒沒心沒肺地揮手,「小心腳下!那裡有我的針盒,還有……我的奶茶!!!」
王丹被這一聲喊嚇了一跳。踩著恨天高的腳猛地一滑,差點踩到地上一塊滑溜溜的絲綢布料。
「啊!」
她短促地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
按照她平時雷厲風行的身手,這種小場面她完全可以單手撐地優雅起身,順便嘲笑一下地板太滑。
但此刻她卻像個被抓現行的小偷,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板,甚至因為太緊張,雙腿一軟就要真的跪下去。
我離她最近。
雖然上次她那一跪確實讓我震撼,也讓我出了氣,但我真的不想養成讓她見面就磕頭的壞習慣。畢竟現在是大清亡了一百多年的2026年了。
老實說,我雖然知道這幾個月她故意在避我們,但我真的沒想到她這麼想不開。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點啊,王總。」
王丹的身體在我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劇烈地抖了一下。隔著厚厚的羊絨大衣,我都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緊繃。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終於避無可避地撞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在她眼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有上次那一跪之後留下的深深愧疚,有作為「教唆犯」面對「受害者家屬」的本能心虛
還有理所當然的……看見我這身打扮後的錯愕。
「林……林鋒。」
她結結巴巴地叫了我的名字,那個平時爽朗豪邁的王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沒帶作業被教導主任抓住的小學生。
「你也……你也在啊。」她乾笑了一聲,試圖把那個價值連城的包往身後藏,徬彿那是贓物,「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要不我……我在樓下車里等?」
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我心裡的那點惡趣味突然冒了出來。
說實話,我對她的恨意早在上次她滿臉是血地懺悔時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她,在我眼裡更像是一個雖然手腳不乾淨、但確實對我老婆很好的「損友」。
而且,看著一個平時高高在上的富婆對我唯唯諾諾,這種感覺……還算不壞。
「來都來了,跑甚麼?」
我沒有鬆手,反而略有點強硬的把她扶正。
我猜以前她帶著惠蓉去夜店也就是這樣的。
「而且,王總這話說得就見外了。怎麼,是覺得我這身‘窮學生’的打扮,配不上跟身家千萬的女總裁坐一桌了?」
我故意扯了扯身上那件帶著線頭的校服領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不不!我沒那個意思!」王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那個愛馬仕包差點飛出去砸在可兒頭上,「我……我是覺得這衣服……這衣服挺適合你的!真的!顯年輕!特別……特別有朝氣!」
「噗嗤。」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惠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走過來,自然地輓住我的胳膊——這個動作像是在宣示主權,也像是在給王丹吃定心丸。
「行了老公,你就別嚇唬她了。你看把咱們王總嚇得,粉底都要掉下來啦。」
惠蓉轉頭看向王丹,眼神里帶著一種既親暱又無奈的責備。
就像看著一個笨手笨腳的親戚。
「還有你,丹丹。把這身幾萬塊的‘盔甲’脫了吧。你抱著個包縮在那兒,像個來收保護費又怕被打的黑社會大姐頭。」
王丹看了看笑得一臉溫柔的我,又看了看明顯在幫她解圍的惠蓉,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哎喲我去……嚇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把那個愛馬仕隨手往那堆碎布里一扔,一邊脫大衣一邊翻了個白眼——那個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王丹終於回來了一點點。
「我說林鋒……不,林哥,你以後能不能別用那種……那種眼神看我?我這小心肝剛才是真的差點停跳。」
她脫掉大衣,露出裡面的西裝,富婆身材確實保持得好,全是緊致的線條,不像我們這些勞碌命。
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王丹這才有空仔細打量我這身行頭。
「不過說真的……」
王丹摸著下巴,目光在我的窄領帶和緊繃的褲襠之間來回掃視。
「林鋒,你穿這身……還真是有點東西。」
「哦?王總有何高見?」我好整以暇地靠在裁剪台上。
「年輕那會兒……也就是和惠蓉一起那陣子。」王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沒有變臉,膽子才大了起來,「我們也找過大學生玩。但說實話,現在的大學生太‘軟’了,眼神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她指了指我,語氣里帶著一絲贊嘆:
「但你不一樣。你這身皮囊是少年的,但眼神……」
她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
「眼神太‘髒’了。像那種……表面上是全校第一的優等生,背地裡卻在體育器材室里把校花按在跳箱上狠狠欺負的斯文敗類。那種反差感……嘖,絕了。」
「賓果!」
一直在旁邊當背景板的可兒突然跳了起來,指著王丹大喊:
「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丹姐你太懂了!我要的就是這種‘斯文敗類’的感覺!但是我想不出來衣服要怎麼改!」
王丹一聽涉及到了她的「專業領域」,那種自信的氣場瞬間就回來了。
「這還不簡單?」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雖然還穿著高跟鞋,但在我面前依然顯得有些嬌小。
看得出來,她還是盡量保持著一種安全的社交距離,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動手動腳,而是隔空指了指我的褲子。
「問題出在褲子上。」
「現在的男版校服褲子都太寬松了,為了方便運動。但你要的是‘張力’。把褲腳收緊,改成九分褲,露出腳踝骨。然後……」
她的目光大膽地落在了我的大腿根部。
雖然只有一秒,但那種「閱雕無數」的犀利感還是…非常明顯。
「大腿部分要收窄。要讓他在走路或者坐下的時候,大腿肌肉的線條能把布料撐起來。尤其是林鋒的……那個部位。」
她咳嗽了一聲,臉稍微紅了一下,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了:
「要若隱若現。不能太明顯;也不能完全看不見。要讓觀眾覺得,那裡沈甸甸的,藏著一個隨時會蘇醒的玩意兒。這才是‘青春期’最躁動的核心,懂嗎?」
可兒聽得兩眼放光,瘋狂點頭記筆記:「沈甸甸的…………若隱若現……記住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人。
幾分鐘前,她還像只受驚的鵪鶉。現在,一聊起怎麼把男人打扮得更色情,她立刻就變回了那個叱吒風雲的「丹姐」。
惠蓉站在我身邊,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
「看吧,」她湊到我耳邊,輕聲說,「我就說她還是那個老樣子。只要給她一點‘顏色’,她就能開染坊。」
我笑了笑,看著正指揮可兒拿別針的王丹,心裡最後一絲芥蒂也消散了。
這樣挺好。
一個能給這個家帶來點「專業技術支持」的損友,總比一個只會下跪的罪人要有趣得多。
既然惠蓉已經說過並沒有怪責她,我也不是真的那麼小肚雞腸的男人。
「行了,王老師。」我打斷了她的教學,「衣服的事兒待會兒再說。你今天特意跑過來,不僅僅是為了來指導我的褲襠怎麼改吧?」
王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原本指向我褲襠的那股子「指點江山」的勁兒,突然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僵住了。
「怎麼了?」我察覺到了不對勁。
剛才那種充滿荷爾蒙和葷段子的熱烈空氣,像是被一台看不見的機器瞬間抽乾。房間里只剩下老式空調單調乏味的嗡嗡聲。
王丹沒有回答。
她緩緩收回手,剛才精明強幹的「王總」正在從她身上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疲憊。
像是背著一座山走了十年的疲倦。
惠蓉最先反應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王丹面前那張堆滿碎布的桌子上。
「丹丹。」惠蓉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們?不是生意上的事吧?」
王丹的手抖了一下。
一顆散落在桌子上的紐扣,發出輕微的「噠」的一聲。
她低下頭,沒有去碰那杯水,而是把手伸進了那個昂貴的愛馬仕里。
她在裡面摸索了很久。
當那個東西擺在一團混亂的裁剪台上時,我和可兒都愣住了。
一個圓形的藍色鐵皮餅乾盒。
就是那種十幾年前過年時家家戶戶都會吃的丹麥黃油曲奇盒。
只不過這個盒子已經太舊了,邊緣全是暗紅色的鐵鏽,蓋子上的皇家衛兵圖案已經磨損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的凹痕。
它就像一塊來自舊時代的化石,突兀地躺在一堆昂貴的絲綢和設計圖稿中間,與王丹那一身幾萬塊的奢侈品實在格格不入。
「……這十年。」
王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盒蓋上那塊掉漆的地方。
「我搬了三次家。從地下室搬到公寓,再搬到現在的別墅。我換了三個情人,其中兩個都買了戒指,差點就去領證了,最後還是因為我……因為我受不了那種‘正常日子’,陰差陽錯地分了。」
「這些,蓉蓉你都知道。」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但嘴角只扯動了一半。
「我丟了很多東西。前男友送的手錶、之前的日記本、甚至連公司的第一張營業執照我都不知道扔哪去了。就這個破盒子……我一直帶著。我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就像個收破爛的,走哪帶哪。」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了惠蓉一眼。
「……以前,我不敢給你。甚至不敢打開它。我怕你看到這些,會想起那些……爛事兒,想起我是怎麼把你帶進那個坑里的。我怕你恨我,更怕你看到這些就會….」
她搖了搖頭,用力吞咽了一下。
「但是……上個月看你發朋友圈。看到你和林鋒回老家的照片。聽到你電話你跟我說……‘都過去了’。」
她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激和敬畏:
「我就想,如果你真的放下了,如果林鋒和你真的覺得都…過去了……那這些,這些‘最好的時候’,我不該再像個小偷一樣藏著了。該物歸原主了。」
那只做著精緻美甲的手扣住了盒蓋的邊緣。
因為生鏽,蓋子很緊。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道生鏽的大門被強行推開。
蓋子打開了。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甚至做好了看到一堆不堪入目的照片的心理準備——畢竟,她們剛才還在談論那些瘋狂的往事。
但盒子里沒有裸體,沒有派對,沒有混亂的糾纏。
只有一疊邊緣已經泛黃的、有點卷邊的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兩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女孩。
背景是學校那個塵土飛揚的操場。
惠蓉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根那種老式的五毛錢冰棍,正張大嘴巴去咬。
王丹留著比現在短得多的短髮,像個假小子,一隻手摟著惠蓉的脖子,笑得沒心沒肺,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時候的她們,沒有化妝,沒有穿名牌,也沒有那種深不見底的慾望。
那時候的陽光打在她們臉上。
王丹顫抖著拿起另一張。那是一張抓拍。
夕陽下的教室窗邊,惠蓉正低頭看著一本書。金色的光線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她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那是還沒有被「公共廁所」污染過的惠蓉,是那個原本應該考上好大學、過上安穩人生的惠蓉。
「……那時候……那時候多好啊。」
王丹指著照片上的惠蓉,指甲划出了細微的聲響。
「蓉蓉……我……我真不是人。」
她不敢看惠蓉,像是被那張照片上的清澈目光燙傷了。
「……林鋒,你說得對,我這陣子……一直不敢見你。。」
她雙手抓著那個生鏽的盒子,語無倫次地解釋。
「蓉蓉說你已經不生氣了,但是我知道的,怎麼可能。林鋒,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對你道歉……我把你最好的老婆給毀了……我……但是我看到你把她帶回老家,看到她在照片里笑……」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用力捶了一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把她照顧得真好。真的。林鋒,看見她現在這樣……我這心裡……這兒……這口氣才敢喘出來。」
「……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可兒吸鼻子的聲音。
惠蓉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她低著頭,看著那個生鏽的盒子,看著那個盒子里的「自己」。
她的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一顆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照片上,暈開了一點點水漬。
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原諒你了」。
有些傷痕就像這個生鏽的鐵盒,鏽跡已經吃進了鐵皮里,無法被一句輕飄飄的語言抹平。
她繞過桌子,走到渾身發抖的王丹面前。
王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像是等待著一記耳光,或者一句惡毒的咒罵。
但惠蓉只是伸出手抱住了她。
抱住了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抱住了這個曾經把她推下懸崖、卻又在懸崖下邊守了她十年的「壞朋友」。
惠蓉把下巴輕輕擱在王丹僵硬的肩膀上,然後閉上眼睛,用一種我很久沒聽過的家鄉口音說:
「……傻妮子。都過氣噠,回來就好。」
「唔——!」
王丹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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