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戰慄的魔女(下)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1 / 2
我轉過身。
一瞬間,我的動作真的物理意義上停滯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女人。一個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女人。
她很高,目測至少一米七五,穿著一雙平平無奇的裸色高跟鞋,卻給人一種修長挺拔的壓迫感。
最先衝擊視網膜的,是白。 可兒與惠蓉的膚色也很雪白,但和眼前的這個女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徬彿初雪堆砌的透明慘白。
在這種昏暗的藝術燈光下,我甚至覺得她的皮膚在微微發光。
這片雪白之上,是一雙讓人挪不開眼的奇特眼珠。
淡黃的長髮襯托著淺藍灰色的雙眸,像是結了冰的貝加爾湖,清澈,深邃,卻又似乎…寒意灼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其保守的深灰色高領羊絨長裙, 沒露背也沒低胸,甚至連手腕都被長袖遮住了。
讓人覺得她不是來參加前衛藝術展,倒像是要去圖書館看書。
但正是這種禁慾的包裹,把布料下面那具瘋狂的肉體勾勒得淋灕盡致。
那是真正的「魔鬼身材」。
白種人的骨架比馮慧蘭要大一號,但肉感卻更柔軟。
一對幾乎和馮慧蘭不相上下的凶殘爆乳,兩團碩大的乳肉將胸前的羊絨撐到了極限。
隨著她的呼吸,布料正發出無聲的哀鳴。
收束得極細的腰肢下,是誇張到幾乎違反人體比例的豐滿臀胯。
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強行塞進沙漏里的慾望。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被精心包裹在「禁慾」外殼下的荷爾蒙。
她在對我微笑。
那個笑容溫柔、聖潔、大方,就像是幼兒園裡最受愛戴的老師,或者是教堂里分發救濟的修女。
讓人無法設防。
馮慧蘭也愣住了,她拉住我的手似乎下意識地緊了一下,然後微微抬起下巴,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瞬間收斂了起來。
「哦?」 馮慧蘭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冷不熱的譏誚,「這位小姐有何高見?」
那個女人笑了,她笑得非常「好看」。
我一時想不出來除了好看以外的形容詞,因為她的笑容就像是經過了計算後最符合審美的弧度。
我見過很多所謂的皮笑肉不笑,但這個女人,她從眼珠到嘴角的溫柔都無可挑剔,隨著這個笑容,她身上那種隱隱約約的「攻擊性」瞬間清零。
不知為甚麼,我就是覺得她其實沒有笑意。
「抱歉,我失禮了。」
聲音風趣、溫暖,帶著一種自來熟的親切。
「我只是……太喜歡這幅畫了。聽到兩位的討論,一時沒忍住。」
她優雅地對著我和馮慧蘭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像是經過了禮儀訓練。
「初次見面。我是遠藤安娜。」
她從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小手包里夾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在本地的大學讀博士,交換生。請多關照。」
「博士?遠藤?日本人?」 馮慧蘭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恕我直言,小姐您看起來可實在不太像」
其實我心裡面也是這麼想的,橫看竪看。她都是個地地道道的斯拉夫美人。
「很多人都這麼說」安娜掩著嘴微笑起來,這個動作倒是很日式,「家母——這個詞是這麼說麼——家母是俄羅斯人,女兒總是更像母親一些。」
我在旁邊也瞥見了。名片極其簡潔,上面印著本市大學的校徽,下面寫著: 遠藤 安娜
(Endo Anna) 人文學院 · 比較宗教學 / 東亞哲學系
看到這幾個字,馮慧蘭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點。
在她——以及大多數人的認知里,一個讀宗教和哲學的女博士,通常意味著書呆子、無害、也許某種程度上的脫離現實。
「馮慧蘭。」 馮慧蘭也從手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態度緩和了不少。
緊接著, 她伸出手,當著這個安娜的面,緊緊地、甚至帶著一點炫耀意味地輓住了我的胳膊,整個身體貼了上來。
「這位是我的男伴,」她揚起下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私有財產,「林鋒。」
安娜的目光,終於從馮慧蘭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剛才那個高大威猛的「熊哥」,看我的時候眼神是飄過去的,像是看一個透明人,因為他對我確實沒甚麼興趣。
但這雙淺藍灰色的眼睛,她確實是在「看」我。
不,應該說,她在「掃描」我。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既沒有欣賞,也沒有厭惡。
它像是一道紅外線,從我的發梢掃到我的鞋尖,再重新回到我的臉上。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放在顯微鏡下的切片,或者是一行正在被編譯器讀取的代碼。
「林鋒……先生。」
她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那兩個字在她的舌尖上繞了一圈,帶出一種奇妙的質感。
「……你好。」 作為「背景板」和「作品」,我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維持著那一臉「我很貴」的假笑。
安娜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或者裝作沒注意到——馮慧蘭那明顯的宣示主權的動作。
她微笑著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幅巨大到令人不適的油畫。
「馮女士,」她背對著我們,聲音輕柔,「您剛才在想,這幅畫是關於‘慾望’和‘束縛’,對嗎?甚至想到了BDSM這種……嗯,怎麼說呢,充滿活力的娛樂?」
「……差不多。」馮慧蘭應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點點被看穿的彆扭。
「不。」 安娜笑了。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對著那幅畫輕輕搖了搖。
「這太表象了。」
她轉過頭,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
「這幅畫,是這位藝術家的懺悔。也是他的自供狀。」
「……懺悔?」馮慧蘭的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
「對。」 安娜的聲音壓低了,就像…那種在懺悔室隔板後面傳來的私語,充滿了誘惑和魔性。
「這位藝術家,我研究過他的生平。他是一位極其虔誠,甚至可以說是狂熱的‘天主教徒’。他從小就在修道院裡長大,聽著唱詩班的歌聲入睡。」
她頓了頓,那雙藍眼睛里流露出一種玩味的笑意。
「但他同時……又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同性戀。並且,沈迷於極端的痛苦與控制——也就是我們俗稱的BDSM。」
「他無法調和這種痛苦。他的信仰告訴他這是罪,是下地獄的火。但他的身體……啊,他的身體告訴他,這是極樂,是天堂的蜜,是至高的祝福。」
安娜看著我們,嘴角勾起一個美麗的弧度。
「所以,」
「他創造了這幅畫。」
她指著畫中那個被捆綁的聖母。
「他把‘聖母’——也就是他的信仰、他的神——用代表慾望的皮帶給綁架了。」
「他不僅僅是綁架。他還刻意讓聖母露出了這種表情……這種想必二位都很熟悉的表情,只有在高潮中才會出現的狂喜。」
安娜深吸了一口氣,徬彿在品嘗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血腥味。
「……這根本不是甚麼藝術表達。這是一種強暴。」
「他在用他的畫筆,當眾強姦他的神明。他在強迫他那個臆想中高高在上的‘上帝’承認一件事——」
她湊近了一步,那股曼陀羅的香氣更濃了。
「——承認罪惡和聖潔,在生理層面都是一樣的‘享受’。」
她的臉上帶著和那個聖母一樣似笑非笑的狂喜。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頭皮猛地麻了一下,一股涼氣順著脊椎骨竄了上來。 旁邊的馮慧蘭表情也僵住了。她那只輓著我的手握力越來越大了。
這個女人……這個叫安娜的博士。
她沒有用一個髒字。
她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讀童話。
但她對這幅畫的「解構」,比馮慧蘭剛才任何一句粗口都要更「重口」,更「褻瀆」。
安娜看著我們兩個「僵住」的表情,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看,」她輕聲說,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收藏品,「信仰與背叛。束縛與狂喜。」
「……這不就是人類最有趣的衝突嗎?這種掙扎,這種痛苦……真是太美了,啊,Verweiledoch, du bist so sch?n!」(請停一停,你真美麗)
說完這句話,她慢慢轉過頭,那雙眼睛再次鎖定了我。
就在那一瞬間。
真的只有一瞬間,一秒鐘不到,甚至沒有人反應過來。
展廳的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我看進她的眼睛里。那雙淺藍灰色的瞳孔,在那一剎那徬彿消失了。
那裡面。
沒有眼白,沒有虹膜。
只有一片純粹的黑。
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
操,就好像《咒怨》里的那個小鬼!
死人的眼睛,深淵的眼睛。
冷漠、虛無、空洞。
鬼魂低頭看著一隻爬行的螞蟻。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竪了起來,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對異類的恐懼。
「……那個……」 為了對抗這種幾乎要讓我叫喚的恐懼,也因為剛才一直沒機會插嘴,我硬著頭皮,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我腦子里的問題。
「……遠藤小姐,請問……」我咽了口唾沫,「……你為甚麼知道……我姓林?」
剛才馮慧蘭還沒介紹,她就直接叫出了「林先生」。
那雙恐怖的黑洞之眼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雙充滿了笑意的天真無邪的藍眼睛。
剛才那一幕,就像是我因為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哎呀,」安娜眨了眨眼,那副「完美社交」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臉上,「瞧我這記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掩著嘴笑了起來。
「……我最近,在網上找到了一個非常、非常棒的‘供應商’。她給我提供了很多……」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曖昧地轉了一圈。
「……非常‘專業’的、用於學術研究的……‘道具’。」
「道具?」馮慧蘭皺起了眉頭,顯然沒跟上這個跳躍的節奏。
「是啊,」安娜笑得像只黃鼠狼,「畢竟研究‘人類學’和‘宗教學’嘛,有時候需要一些……嗯……關於‘儀式’和‘身體’的小玩具。」
她看著我,眼神里閃爍著只有我能看懂的「黃腔」。
「……那位老闆娘人特別好,我們在微信上聊得可投機了,她還教了我不少的中文網絡詞彙呢!我看過她的朋友圈,裡面有很多關於她那位‘最親最愛的老公’的照片。」
「……想必,林先生您也知道那是誰吧?當然就是您那位美麗的妻子——惠蓉女士了。」
「轟。」
我腦子里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媽的,安娜,這陣子事情一樣接一樣,我都忘記了。
惠蓉的網店,【月影藏花】、表面賣美妝私下裡賣各種「精油」、「草藥」和「小玩具」的網店。
這個一身禁慾系的女博士。這個顛三倒四的宗教學者。
她不是就是那個買了惠蓉一直賣不出去的束縛系列的那個大客戶嗎!還是王丹介紹的!五萬塊呢!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無辜的臉,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穿著那身禁慾的長裙,在無人的深夜裡,使用從惠蓉那裡買來的「道具」……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赤裸裸的用語言編織的性暗示。
馮慧蘭顯然沒聽懂這層。她只覺得這個女博士神神叨叨的,而且似乎認識惠蓉。
但我聽懂了。
「啊,」安娜徬彿突然想起來甚麼似的,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精緻的小表,「林鋒先生,馮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下了。」
她指了指展廳的另一頭。
「我的導師在那邊等我。要是讓他老人家等急了,我的論文可就麻煩了。」
她再次優雅地對我們行了一個無可挑剔——但似乎有點裝腔作勢——的屈膝禮。
「很高興認識兩位。」
「期待我們可以再次見面。」
說完,她轉過身。
那條深灰色的羊絨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豐腴火爆的身體像一條游入深海的人魚,搖曳生姿地消失在了衣冠楚楚的人群中。
只留下曼陀羅的余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操。」
馮慧蘭在我身邊,低低地罵了一句。她顯然也感覺到了那種莫名的壓迫感,這讓她很不爽。
「……甚麼鬼東西?又是解構又是強姦上帝的……現在的女博士都這麼瘋嗎?」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還有,她怎麼認識惠蓉?買甚麼道具?」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安娜消失的方向,心裡的警報聲依然在滴滴作響。
「說來話長。」 我低聲回答她,手心裡一把冷汗。
「……但我有種直覺。」
「這個女人,咱們最好和她後會無期」
這個答案顯然沒有讓馮慧蘭滿意,但她也不想過多糾纏這件事。
一股煩悶在我們兩之間默默回蕩。
我感覺到了一陣輕微的刺痛。
馮慧蘭輓著我的手收緊了。 她做過精心護理的指甲,差點要隔著那件昂貴的西裝掐進我的肉里。
那不是撒嬌,那是應激反應。
「……走。」
她低聲吐出一個字,猛地放開了我的胳膊,徬彿那是一根燙手的木頭。
那雙十釐米高的紅底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又急又脆的「篤篤」聲。
深紅色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劇烈擺動,像是一團在狂風中亂舞的火焰。
她根本沒看路兩邊的展品,也沒有理會那些投來驚艷目光的路人,只是悶頭趕路,徬彿身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怪獸在追趕。
我只能尷尬地調整了一下被她抓皺的袖口,快步跟在她身後。
不說完全能感同身受,但是看著她那個緊繃的的後背,我心裡清楚:馮慧蘭那野生動物似的直覺被觸動了。
遠藤安娜。
那個女人沒有獠牙與利爪,但她身上那種若隱若現的異樣,讓我,還有馮慧蘭都感到了一種本能的排斥。
而且,我們一時還想不出來怎麼辦。
總不能因為人家說了兩句「藝術理解」,就把別人抓過來打一頓吧。
就像是一頭習慣了用爪牙搏鬥的獅子,突然遇到了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毒霧。
她打不到對方,所以她只能先撤出戰場。
慧蘭沒有走向那個寫著「EXIT」的出口,而是穿過了喧鬧的主展廳,拐進了一條光線更加昏暗、人流也更加稀少的側廊。
這裡是「古典雕塑區」。
相比外面那些用避孕套、輪胎和死羊堆砌起來的所謂「先鋒藝術」,這裡擺放的都是些沈悶的青銅和大理石——還都是複製品。
對於那些追求時髦的看展人來說,這裡不高貴又老土,所以幾乎空無一人。
經過一個侍應生時,她腳步沒停,只是伸手一把從托盤上抄走了兩杯還沒動過的香檳。
紅影一晃,侍應生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酒就沒了。
馮慧蘭仰起頭,做了一個極不淑女的動作——她像喝二鍋頭一樣,把那杯昂貴的香檳一飲而盡。
「咕嘟。」 喉頭滾動,金色的液體瞬間消失。
緊接著,她看都沒看身後,反手將另一杯酒向後一遞。
動作很自然,她知道我在那兒,知道我會接住。
酒液在杯中晃蕩,差點灑出來。
我看著她那個倔強又狼狽的背影,心裡也不是滋味。
我們倆就像是在這寂靜的藝術長廊里,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追逐。
終於,她停下了。
停在了一尊黑沈沈的青銅雕塑前。
聚光燈從正上方打下來,在青銅表面投下深邃的陰影。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尊即便是不懂藝術的人也絕對眼熟的作品——《拉奧孔》。
三具痛苦扭曲的軀體糾纏在一起。
特洛伊的祭司拉奧孔和他的兩個兒子,正被兩條巨大的海蛇死死纏繞。
古希臘雕塑特有的誇張肌肉線條。
每一塊腹肌都在痙攣,每一根青筋都在暴起,每一寸皮膚都在為了生存而發力。
拉奧孔的臉仰向蒼穹,嘴巴大張,徬彿在發出一聲無聲的哀嚎。
是絕望,也是最純粹的本能。
道破天機,他的命運已經注定。
即便注定要死,即便骨碎軀折,身體依然拼命在反抗,沒有哪怕一塊肌肉選擇了鬆弛和放棄。
我突然想起好久以前,可兒津津有味的跟我講過一個老遊戲,說反派問主角度過這麼多苦難到自己面前,到底是圖甚麼?
很多玩家當時以為主角會講很多大道理,會有很多愛和正義。
但結果回答非常簡單,因為「活下去」
我和馮慧蘭對視一眼。
這一瞬間,我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感覺到甚麼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我覺得…自己應該能懂她的想法。
她也許看懂了,或者,至少她「感覺」到了。
她本能厭惡安娜那種「萬事皆虛」的解構視角,但又不知道如何反對。
但眼前這個正和注定的命運肉搏的男人,給了她一種力量,一種…共鳴。
這就是現在的她。
那個天旋地轉的暴雨夜,被保護性停職的羞恥,被玷污信仰的憤怒。
還有那個始終環繞著她的,原生家庭和人格矛盾的銜尾蛇。
這些東西死死地纏著她,勒得她喘不過氣,勒得她想要尖叫、狂嚎。
但就像拉奧孔一樣。
我非常篤定,即使有一天,大廈將傾,萬策已盡,但馮慧蘭永不投降。
她就這麼端著那個空了的酒杯,一動不動地看著。
那個背影在巨大的悲劇雕塑前,顯得那麼渺小,又那麼堅硬。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
這一刻我又老毛病發作,想說點甚麼來打破這沈重的氣氛,比如「這哥們兒練得不錯」之類的爛話。
還好馮慧蘭打斷了我。
她緩緩地轉過頭。
我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
他媽的我可太熟悉了。
不是剛才那種被安娜壓制後的煩躁和不安。
一種赤裸的「飢餓」。
一頭剛剛在領地中受了挫的母獅子。失去的能量,被壓抑的怒火,無處宣洩的惱怒……
現在她需要一個出口。
混合了體溫的木質香水此刻徬彿變成了催情的毒藥,直衝我的鼻腔。
她微微踮起腳尖。 那張塗著復古紅唇的嘴,湊到了我的耳邊。
「……看這尊雕塑。」
「……看大腿內側,那塊繃得快要斷掉的肌肉……」
但她的目光並沒有看著雕塑,而是順著我的西裝領口,一路向下滑動,經過胸膛,腹部,最後極其露骨地掃過下半身,停留在了褲襠位置。
「……那種抽搐的線條……那種想要發力卻被死死壓住的感覺……」
她頓了一下。
溫熱濕潤的呼吸,毫無保留地噴灑在耳朵敏感的皮膚上。
「……像不像……那天晚上,在我家……」
「……你把我按在那個鐵椅子上……從後面狠狠操進來的時候……」
「……我屁股的反應?」
「轟。」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響,血液徬彿被點燃了汽油。
這裡是美術館。「高雅」的藝術殿堂。價值連城的雕塑,衣冠楚楚的人群。
這個女人,這個穿著高定禮服的女人。
她竟然在這裡,對著一尊古典悲劇雕塑,發情了!
藝術的張力,英雄的悲壯,肉體的痙攣,這一刻突然都導向了褲襠。
這,這太……太刺激了!
巨大的反差,在神聖之地行褻瀆之事的背德感,簡直比任何春藥都管用。
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下身那原本還算安分的兄弟,像是聽到了衝鋒號瞬間起立,把修身的西褲頂起了一個尷尬的帳篷。
而馮慧蘭的反應非常直白。
「林鋒」
「想不想操我?」
「不想也無所謂」
「因為」
「我想操你」
「就現在」
這個女人。
永遠知道怎麼在最不可能的時候,點燃最旺的火。
「慧蘭,怎麼說也不可能在這裡……」
我話還沒說完,馮慧蘭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一聲清脆的「叮」,她把空酒杯隨手放在了拉奧孔的底座上
然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跟我來。」
她拉著我轉身,沒有走正路,而是走向了雕塑區角落里一扇塗著灰色油漆的鐵門。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STAFF ONLY / 閒人免進】。
「……馮慧蘭!你乾嘛!」 我壓低聲音驚呼,「……那是員工通道!到處都是監控……」
「閉嘴。」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和那個安娜嘀嘀咕咕的時候我問過了,熊哥的人負責今晚的安保。整個場子的監控室,都是他的人在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掏出一張磁卡——她甚麼時候搞到的?——在門禁上刷了一下。
「滴。」 綠燈亮起。
「這裡是放包裝箱的垃圾堆。那個傻大個兒自己都不會來,所以這裡沒監控」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挑逗。
「……放心,這裡的隔音比審訊室還好。」
熊哥。又是熊哥。
就像是一盆冷水,突然潑在了我那剛被點燃的慾火上。
我的腳步停住了。
那股剛剛還在沸騰的血液,突然冷卻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胃里翻湧上來的酸澀,和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憤怒。
「……熊哥?」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聲音也冷了下來。
馮慧蘭愣住了。她拉了我一下,沒拉動。 她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我,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時候「剎車」。
「……怎麼?」她皺起眉頭。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美艷的臉,看著她那身性感的紅裙,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個滿臉橫肉、像頭熊一樣的男人。
那個男人對她畢恭畢敬。 那個男人給她安排「接風洗塵」。 那個男人甚至把這裡的門禁卡都給了她。
「……你跟他……」
我以為自己是個很隨和的人。
我早就接受了惠蓉、可兒和馮慧蘭那混亂的過去。
我知道她們的圈子,知道她們的「歷史」。
我以為我不在乎。
但就在這一刻,我眯起了眼睛。一股毫無邏輯的強烈佔有欲,像藤蔓一樣纏住了我。
「……你。跟他……很熟?」 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愚蠢的問題。
「……你。跟他,‘玩’過嗎?」
馮慧蘭直愣愣地看著我。
她看著我那張寫滿了吃醋和不爽的臉。
看著我那個緊緊攥著的拳頭。
緊接著,她的眼睛里爆發出了一陣璀璨的光芒。
她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場上的假笑,也不是她習慣的那種冷笑。
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狂喜」
她甚至都不想遮掩。我都看得出來,她愛死我這個樣子了。
這代表我在乎。代表我覺得她是「我的」。 代表我不願意某個雄性,染指我的領地。
「……喲。」
她猛地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一把勾住了我的脖子,那股大力差點讓我失去平衡。
她把臉貼了上來,鼻尖幾乎蹭到了我的鼻尖。
「我們的‘小木匠’,這是,吃醋了?」
那雙畫著上挑眼線的眼睛里全是戲謔和得意。
「你這個剛才還一臉慫樣的‘背景板’……現在居然管起我的私生活來了?」
「……怎麼?怕我被那頭熊給壓死?」
「回答我。」我沒理會她的調侃,手掌扣住了她的後腰,用力往懷裡一按。
「那~」
她狠狠地吻了我。一個帶著撕咬的吻,像是要在我的嘴唇上蓋個章。
然後她退開一點,伸出鮮紅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你猜呢?」
「操」
她這個輕飄飄的「你猜呢」,徹底點爆了我腦子里的理智。
憤怒、嫉妒在這一刻統統化成了最原始的衝動——我要檢查,我要確,我要覆蓋,我要在這張馮慧蘭的地圖上統統塗上我的顏色。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