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戰慄的魔女(上)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1 / 2
週末如期而至。
下午一點半。
我站在自家玄關的鏡子前,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強行塞進了緊身衣的企鵝。
身上的西裝是炭灰色的,剪裁極其修身——修身到我甚至懷疑只要我做一個擴胸運動,背後的縫線就會像鞭炮一樣炸開。
這是馮慧蘭可兒和惠蓉三個人嘀嘀咕咕了半天的選擇,具體我也沒懶得管,就聽到那個女魔頭揚言「就這個挺好,那個木匠平時老穿得像個修電腦的」。
嘖嘖,修電腦的怎麼了,老子本來就是修電腦的!
價格我就不提了,提起來心都在滴血,雖然錢是馮慧蘭出,但是那數字,夠我買兩套正版模型了。
「別動,領帶歪了。」
惠蓉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那條深酒紅色的真絲領帶,動作優雅而熟練地幫我打著溫莎結。
週末她還是習慣那身家居服,但這掩蓋不了她那種像是正在送兒子上戰場的慈母——或者是送男寵去和親的女皇?——一樣的味道。
「我說……」我僵硬地抬著下巴,「真的有必要嗎?不就是個畫展嗎?我穿休閒西裝不行嗎?」
「不行。」
回答我的不是惠蓉,而是蹲在一旁瘋狂給皮鞋拋光的可兒。
「姐夫!」可兒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點黑色的鞋油,看起來像只花貓,「蘭姐說了,那是VIP預展!去的都是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藝術家和收藏家。你要是穿得太寒酸,那就是丟咱們娘家人的臉了!」
「去去去,得了吧,還娘家人上了,」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要去倒插門的?」
「差不多吧。」惠蓉拍了拍我的胸口,滿意地看著那個完滿的領帶結,「畢竟今晚你是去當‘綠葉’的。蘭蘭好不容易出門見人,去那種場合,你可得給她撐住場子。」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被那種戲謔的笑意掩蓋了。
「嗯,不錯嘛老公。雖然平時看著是個只會玩模型的宅男,但這身皮一披,還真有點‘斯文敗類’的精英範兒。夠格給馮警官提包了。」
「……謝謝誇獎啊老婆,也謝謝你記得我還是你老公。」
「記住哦,」惠蓉湊過來,替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口袋里的方巾,「回來以後,要把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她不屑地翻白眼、假裝高雅露餡兒、還有有人搭訕她怎麼懟回去的——統統都要向我們彙報。」
「一字不漏。」可兒揮舞著鞋刷補充道,「不然今晚不許上床!」
「還有哦,你們到底在那個展覽館裡面怎麼顛鸞倒鳳的,也得從實招來!」
「老婆大人,怎麼說這也離譜了吧?」我瞪了一眼惠蓉「全市最高級的展覽館!我們跑去裡面打野炮?你看是我還是馮sir這麼神通廣大?」
「你們兩個姦夫淫婦我還能不知道?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惠蓉擺擺手「平時老讀你的四書五經,誠意讀到哪裡去了?」
我嘆了口氣,這些嘴皮子個功夫我從來都不是惠蓉的對手,加上可兒的夾擊,我現在已經是徹底的家庭弟位了。
「知道了知道啦。我是去當鴨子又當間諜的,行了吧?」
……
兩點整。
我準時下了樓,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已經沈默地停在了單元門口,貼著深黑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搞到這輛車的,不過選得很妙。
低調沈穩透著威嚴,不像那些超跑一樣張牙舞爪,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這種公務車的感覺往往意味著不好惹。
我走過去,正要拉副駕駛的門。
車窗降下來了。
暖氣混合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取代了那種令人上頭的煙草味——從車窗里飄了出來。
哪怕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我知道一直知道馮慧蘭是個遠近聞名的警局霸王花——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還是停滯了一下。
那個總是穿著運動服、頭髮隨意束成一個馬尾的女土匪不見了。
那個英姿颯爽但也充滿了汗味的女刑警也不見了。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足以讓整條街的男人都撞電線桿的陌生尤物。
頭髮一絲不苟地被盤了上去,露出了一段修長雪白的脖頸。幾縷特意留下的碎發垂在耳邊,隨風晃動。
她化了全妝。眼線挑高,嘴唇塗成了極具壓迫感的復古紅。在那昏暗的車廂里,她的臉似乎籠罩在一團白色的光暈中,美艷不可方物。
「……上車。」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連聲音都變了,壓低了聲線,去掉了那些粗鄙的口癖,一聽就是達官貴人的感覺。
我像個傻傻的木偶一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塵不染的真皮座椅,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熟悉雜物,沒有空煙盒,沒有易拉罐,也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運動用品。
「……你……」 我系好安全帶,側過頭看著她,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一點我熟悉的那個「馮慧蘭」的影子,「……打劫了一家美容院?」
馮慧蘭的手握在方向盤上。她甚至做了指甲。深紅的單色美甲,在那只略帶老繭的手上既危險又迷人。
那只骨裂的手指上帶著一個黑色的裝飾環一樣的固定器。
聽到我的調侃,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熟悉的想翻白眼的表情,差點就破功了。
但她忍住了。
「……閉嘴,木匠。」
輕飄飄地吐出幾個字,一腳油門,奧迪A6平穩而迅速地滑出了小區。
……
車廂里的氣氛有點詭異,還有點曖昧。
馮慧蘭出奇地沈默。
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真絲連衣裙,非常挑人的款式,稍微黑一點或者氣質不夠都會穿成災難。
但在她身上,倒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戰袍。
紅色的絲綢像水一樣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常年鍛鍊造就的肌肉線條。一種充滿了力量感和爆發力的豐滿。
特別是當她打方向盤的時候,絲綢緊繃,一對碩大無朋的巨乳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隨著車輛的震動微微顫抖。
我看得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帶。
「……熱?」她目視前方,淡淡地問。
「……有點,這西裝太厚了。」我找了個藉口,「而且……我覺得自己像個企鵝。渾身不自在。」
「那忍著。」
言簡意賅。
車子駛離了市郊的商務區,最後拐進了一條幽靜的私家車道。
「城市當代藝術中心」,以前只在新聞上見過,聽說這裡以前是個廢棄冷庫,後來被一個富二代藝術家買下來改造成了全城最高端的私人美術館。
門口沒招牌,只有大片大片的清水混凝土牆面,冷漠而高傲。
車停穩了。
泊車小弟恭敬地跑過來拉開車門。
馮慧蘭解開安全帶,然後轉身去拿後座的手包。
也就在那一瞬間,我才仔細看清了這件裙子的「玄機」。
它的後背是全開的。 深紅色的絲綢在她的肩膀處戛然而止,整個後背直到腰窩,全部赤裸在外。
雪白的背肌,深深凹陷的脊柱溝,還有隨著動作而起伏的背闊肌線條。
加上腰窩附近一個小小的淡粉色傷疤在絲綢的邊緣若隱若現,不僅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種勾人魂魄的野性。
她下了車,一雙至少十釐米的恨天高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我趕緊走到她身邊。
電梯里四面鏡子反射著我們兩個的身影。 一個西裝革履但表情僵硬的男人,和一個美得像把出鞘利刃的紅裙女人。
「……真的有必要嗎?」 看著鏡子里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我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我以為我們只是來看個畫展,陶冶一下情操。搞得跟去參加國宴似的。」
馮慧蘭正在對著鏡子補妝。 她拿出一支金色的口紅管,「咔噠」一聲彈開。
「……你話真多,木匠。」 她一邊塗著那鮮紅的唇脂,一邊在鏡子里看著我。
「……現在需要搞清楚你的定位。」 抿了抿嘴唇,確認完美無瑕後,馮慧蘭合上口紅,轉過身向我走了一步。
木質調的香水味瞬間包圍了我。她比我矮不了多少,穿上高跟鞋後甚至還略高出了那麼一點點。
一根手指輕輕戳在我的領結上。
「今天,」紅色的魔女微笑著,眼波流轉,「……你不當‘木匠’。也別說‘家人’,當然更不是那個在床上把我乾得翻白眼的混蛋。」
「……你甚麼都不是。」
她的手指順著我的領帶滑下來,停在我的胸口。
「你今晚,」她的聲音低沈而充滿磁性,「是我的‘作品’。是我的‘掛件’,隨你怎麼理解。」
「重要的是,作品就該有‘作品’的覺悟。」
「……甚麼覺悟?」
「覺悟就是,」她隨意地拍了我的肩膀,「……少說話,多點頭。別露怯。假裝你經常來這種地方。假裝……」
她壞笑了一下。
「……假裝你很貴。」
「叮。」 電梯門開了。
馮慧蘭瞬間收起了那個壞笑,換上了一副清冷、疏離、高不可攀的「女神」面孔。 她極其自然地輓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親愛的。」
……
展廳很大,非常大,原本的冷庫結構被保留了下來,高達十米的挑高空間,裸露的水泥橫梁,加上慘白的專業燈光,讓這裡充滿了那種所謂「當代藝術」特有的——空曠、壓抑、還有燒錢的氣息。
人不多,大概只有二三十個。
確實如馮慧蘭所說,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貴」。
男人們穿著剪裁考究的休閒西裝,手裡端著香檳。
女人們則像是來參加時裝周的,爭奇鬥艷。
大家都在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矜持的嗡嗡聲。
馮慧蘭遞上了那張黑色的邀請函。
門口那個穿著樸素黑西裝——但一看就很貴——的保安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恭敬的笑容,微微鞠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終於進來了。
「……這地方真冷。」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叫‘冷工業風’。」馮慧蘭目不斜視,保持著優雅的微笑,聲音從牙縫里擠了出來,「……別說話,笑。」
我們走到了第一個展品前。
這是一個放在展廳正中央的巨大展品。 周圍圍了一圈人,都在對著它指指點點,發出贊嘆的聲音。
我一度以為會是一幅畫,或者是某種抽象的雕塑。
當我看清那玻璃櫃里的東西時,我的大腦瞬間宕機了。
緊接著是一股生理性的不適。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透明液體的密封玻璃櫃,黃綠色的福爾馬林中,懸浮著一隻……羊。
一隻公羊。如果它只是只羊也就罷了。
這只羊,剝了皮。
鮮紅的肌肉纖維、白色的脂肪層和青色的筋膜。那些肌肉紋理被處理得極其清晰,徬彿還在抽搐。 而在它那血淋淋的身體上插滿了箭。
不是普通的箭,金色的箭羽做成天使翅膀放形狀。那些箭深深地刺入它的肌肉里,形成了一種詭異、殘酷、又帶著某種神聖感的視覺衝擊。
底座上有一個小小的銘牌: 《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道 —— 2025》 材質:有機生物組織、福爾馬林、24K金、不鏽鋼。
我站在那裡,足足看了半分鐘。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用一種「深邃」的目光審視它,有人在低聲討論「肉體的苦難」,有人在贊美「黃金與血肉的張力」。
馮慧蘭輓著我的手緊了緊。 她微微側過頭,那張精緻的臉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
「……看懂了嗎?工科狗。」
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調侃:
「這玩意兒叫《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道》。天主教的聖人,被亂箭射死的。作者用一隻剝了皮的羊來替代人。‘當代解構主義’。這就是我們今天要來‘陶冶’的東西。」
我轉過頭看著她。
看著那雙畫著精緻眼線、試圖表現出「我也很懂」的眼睛。
然後一股逆反心理上來了,今天我就不想掉書袋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解構主義我不懂。」
我指了指那只羊的大腿肌肉。
「……我只看出來……這羊肉……好像不太新鮮。」
「……肌纖維的顏色發暗。脂肪層太厚了。這羊生前估計沒怎麼運動,是只飼料羊。而且……泡太久了,肉都有點散了。」
我做出了我的專業——作為惠蓉新近培訓的家庭煮夫——的評價。
「……要是用來燉湯,肯定很柴。」
馮慧蘭顯然是愣住了。那張高貴冷艷的面具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瞪著我,像是看著一個不可救藥的原始人。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罵我不解風情、焚琴煮鶴。
但下一秒,她「噗嗤」一聲笑了。
雖然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掩飾了過去,但我還是看到了,眼角那一絲緊繃的偽裝已經鬆弛了下來。
「……切。」 她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也許還有一點點被逗樂的愉悅。
「土包子。」 她低聲罵道,「滿腦子都是吃。」
她輓著我胳膊的手,更緊了。
也許,在這個充滿了虛偽贊美和高深術語的空間里,在這個人人都假裝看懂了「殉道」和「神性」的展廳里。
她會忽然覺得,身邊這個關心羊肉新不新鮮的男人,可能比這滿屋子的福爾馬林好聞那麼一點點?
「……走吧。」 她拉著我離開了那只倒霉的羊。
「……那邊還有個更離譜的。據說是用一萬個避孕套吹成的氣球。我覺得你會對那個更感興趣……從材料學的角度。」
她壞笑著,像個帶著壞學生逃課的班長,拉著我走向了展廳的深處。
連接兩個主展區的是一條狹長而幽暗的走廊。
策展人顯然覺得單純的牆壁不夠有「深度」,於是把這裡佈置成了一個充滿了後工業廢土氣息的怪圈。
牆壁上堆疊著無數個散髮著橡膠味的廢棄汽車輪胎,輪胎縫隙里塞滿了紫紅色的霓虹燈管。
那詭異的光線打在馮慧蘭深紅色的真絲裙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團在瀝青中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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