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惠蓉探親(下)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2 / 2
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
我只是慢慢地走了過去。 反手關上了那扇門。
「咔噠。」
我把那個充滿了「正常」與「期待」的世界關在了門外。 也把這個小小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庇護所」,鎖了起來。
我走到惠蓉身後,沒有拉她起來。 我只是和她一起蹲了下來,從她的背後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肩膀,沒有用力。
我只是把她那副正在顫抖的身體堅定地攬進了我的懷裡。
用我的胸膛貼住了她的後背。
把下巴輕輕地擱在了她的頭頂,就和往常一樣——讓她感覺到她的背後不是冰冷的床沿,不是那些刺眼的獎狀。
是我。是她的丈夫。
「嗚……嗚嗚……」 當我的體溫傳遞給她的那一刻。 她那死死壓抑著的哭聲,終於有了一絲絲宣洩的出口。
她緊緊抓住了身前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她把頭從膝蓋里抬起來,用盡全力向後靠,靠在我的胸口。
我沒動,沒去拍她的背,沒有任何動作,我只是……抱著她。
抱著這個在樓道里像母狗一樣渴求的女人。
抱著這個在李總面前高高在上用語言將對方斥退的女人。
抱著這個為慧蘭策劃了「休克療法」,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拯救朋友的女人。
也抱著這個因為自己少女時的獎狀就哭到無法呼吸的小女孩。
我閉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我的沈默,我的擁抱,就是我最堅定的回答。 ——我在這裡——你所有的過去、所有的哀傷——我,你的丈夫,林鋒,都看到了。
這間屋子里唯一的聲音只剩下她被手掌死死壓住的嗚咽。
那聲音很壓抑,像是在拼命吞咽自己的啜泣。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甚麼輕飄飄的承諾和慰藉,她需要一個「錨」。
一個能讓她撞上來,能讓她攀附住,能證明她「存在」於現在,而不是被「過去」吞噬的錨點。
她的哭聲漸漸變了調。 從絕望的哀嚎,變成了一種發洩式的痛哭。
她終於敢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一點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往我的胸口上靠。
不重。
但每一次依靠,都像是在無聲地質問。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任由她靠著,只是把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
幾分鐘以後,她的顫抖終於平息了下去,颶風總算是過境了。
「……呼……呼……」 我聽到她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這間屋子里過去的空氣。
然後,她用手肘輕輕地給了我一下。 「……放開。」 她的聲音沙啞。
我松開了手,惠蓉立刻掙脫了我的懷抱,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撲到了那張書桌前,「啪」地一聲打開了書桌上的一個生鏽的粉紅色化妝鏡。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線全花、鼻頭通紅的「瘋女人」。然後沒有猶豫拉開書桌的抽屜。
裡面沒有情趣玩具,只有一堆過期的圓珠筆芯,幾個生鏽的卷筆刀,還有……一包已經發黃的拆開過的紙巾。
她抽出一張。那紙巾因為放得太久,已經硬得砰砰響。
她就用那張紙使勁來回蹭著自己的眼角。
「嘶……」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蹭疼了。
我看不下去了。我從我的褲子口袋里掏出了上午在服務區買的紙巾包。沒有遞給她。 只是放在了她面前的書桌上。
她擦臉的動作停住了,過了幾秒,她慢慢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包紙。
「撕拉——」惠蓉粗暴地扯開包裝,抽出兩張,重新開始擦臉。
這一次,她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我初中的時候」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沒有了哭腔,眼睛盯著那張穿著白襯衫的偶像海報。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嫁給這樣的人。」
她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手包里——那個和這間屋子格格不入的昂貴的皮包里——掏出了氣墊粉餅和口紅。
「乾淨。溫柔。笑起來……沒有一點陰影。呵,老公,看來我也不算錯得太離譜。」
「啪嗒。」 她打開了粉餅盒。 「我還以為,我也會一直是那個……」她的目光掃過那一排獎狀,「……那個‘三好學生’。」
她開始往臉上撲粉。
「撲、撲、撲。」那動作帶著一種壓抑和急促,就像她不是在補妝,她是在……「粉刷」。
是在用一層新的完美的「漆」,去覆蓋那個剛剛崩潰的真實自己。
「我走的那天,外婆幫我把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她說‘蓉蓉啊,你出去了,就是金鳳凰啦!但是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她的手停住了,看著鏡子里那張已經被粉底「覆蓋」得白得有些不自然的臉。
「這裡確實永遠是我的家,可金鳳凰……」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外婆她不知道,這只‘金鳳凰’飛出去沒多久,就掉進了糞坑里。」
「還……還他媽覺得,糞坑里挺暖和的。」
她合上粉餅盒,開始塗口紅。一管極具攻擊性的大紅色。那個剛剛被咬破的「小女孩」的嘴唇,迅速被一層堅硬性感的「鎧甲」所覆蓋。
「好了。」
她塗完了。她看著鏡子里那個重新變得精緻、美艷的女人。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里已經沒有了脆弱,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平靜。
「老公。」
「嗯。」
「我眼睛……還紅嗎?」
我仔細地看了看,那層厚厚的粉底和遮瑕蓋住了一切。但那雙剛剛被淚水沖洗過的眼睛就…亮得有些嚇人了。
「不紅了。」我說,「但是很亮。」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呵……」她勾起嘴角,「亮……就行了。」
「蓉蓉——!阿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外公那中氣十足的喊聲。 「吃飯啦——!再不來,菜都涼了!」
惠蓉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她最後一次抓起那個小鏡子照了照。
「真的不紅?」
「真的。」
「好。」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沈重得徬彿吸進了這間屋子里所有的塵埃。
「走吧。」 她站起身,昂首挺胸,拉開了那扇門。
客廳里,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那股老母雞的香味更加霸道了。外公和外婆正坐在桌邊,笑眯眯地等著我們。
「快來快來!」外婆熱情地招呼著,「蓉蓉坐這兒,外婆身邊。阿鋒,你坐我旁邊。」
「來啦!」惠蓉的聲音又一次奇跡般地切換回了那種撒嬌的「小提琴」。她歡快地走過去,拉開椅子。
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
「嗯?」 外公推了推他的老花鏡,目光定在了惠蓉的臉上。
惠蓉的笑容僵住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蓉蓉啊。」外公慢悠悠地開口了,嘴角帶著瞭然的促狹,「你這孩子,多大了。」 外公指了指她的眼睛。 「回趟家,還哭鼻子了?」
轟!我感覺惠蓉的「面具」在那一瞬間就露出了裂痕。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不是害羞。是謊言被當面戳穿的慌亂。她那雙剛剛補好妝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哎呀,你這個老頭子!」 外婆在旁邊,一巴掌拍在外公的手臂上,替惠蓉解了圍。
「說甚麼呢!蓉蓉這叫……這叫‘想家’了!對不對?」
外婆心疼地拉過惠蓉的手「這孩子,打從上高中,就沒在家裡住過幾天。這麼多年了,猛地一回來,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房間,可不想哭嘛!」
外婆轉向我:「阿鋒,你可不知道,我們蓉蓉小時候最戀家了。十五歲送她去市裡上高中,在火車站哭得……哎喲,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哭散架咯!」
十五歲,火車站。 惠蓉的身體又是一僵。 我知道,外婆口中的「戀家」和惠蓉心中所想,只怕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是是是。」惠蓉趕緊搶過話頭,她的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順勢把頭靠在外婆的肩膀上,開始「演」出那種小女孩的委屈。
「外公最壞了!就知道取笑我!我……我就是想您和外婆了嘛!不行啊!」
「行,行行!」外公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是外公不對,外公自罰一杯!」 他舉起面前那個盛著黃酒的小瓷杯,一飲而盡。
這場風波,就這麼幸運地被老人家的「鄉愁」給完美地蓋了過去。
「快吃菜,吃菜。」外婆熱情地給我們夾菜,「阿鋒,嘗嘗這個,正宗的土雞湯,燉了三個鐘頭呢!」
「謝謝外婆。」 我嘗了一口,鮮,不帶雜質的純粹的鮮甜,瞬間在味蕾炸開。
這頓飯是溫暖的。
桌上的菜都是最家常的。
紅燒肉燒得油光鋥亮,肥而不膩。
清蒸鱸魚只放了姜絲和蔥,魚肉嫩得像豆腐。
外公和外婆熱情地給我們講述著鎮上這一年的「新聞」:東家的狗生了,西家的房蓋了。
惠蓉也完全進入了「乖孫女」的角色,配合地驚呼、大笑,時不時地給外公外婆夾菜,講著她那個「美妝網店」的趣事(當然,是經過了無數次藝術加工的「純淨版」)。
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正常得近乎虛幻。
正常得我幾乎要以為車里那場崩潰的高潮、樓梯間那場放縱的性愛、還有可兒、馮慧蘭,是不是……全都是我做的一場荒誕的夢?
也許我和惠蓉一直還像過去十年一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如此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對了,蓉蓉啊。」 外婆一邊給惠蓉挑著魚刺,一邊用那種隨意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你跟阿鋒結婚……這也快十年了吧?」
惠蓉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你們倆打算甚麼時候,要個孩子啊?」
「叮」 一聲輕響,我看到妻子的筷子沒有夾住的那塊豆腐「啪」地一下掉回了盤子里,濺起了一點湯汁。
「外婆……」惠蓉的笑容開始有點僵硬了
「你看你,都三十了。」外婆完全沒察覺,繼續說道,「再不要就對身體不好。」
「外婆,我…」惠蓉的聲音已經弱了下去。
「阿鋒啊」外公也加入了戰場,他看向我,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事業為重。但是……‘家’才是根啊。」
「你工作這麼忙,我們都知道。可……可你也要好好對我們家蓉蓉啊。」
「要個孩子。」,「好好對她。」這兩句話就像兩把生了鏽的鈍刀,在外公外婆「愛」的驅動下一下一下地捅進了惠蓉的心臟。
我不需要低頭,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我身邊的凳子開始了輕微的的震動。
是惠蓉的腿,她在桌子下面抖得像篩糠。
她那張剛剛粉飾好的完美「面具」正在這最日常、最溫暖的「攻擊」下寸寸龜裂。
她接不住。
好在這個問題倒還是我預料之中的。
雖然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自己不用回答。
「外公,外婆。」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沈穩。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一靜。
兩位老人都看向我。
惠蓉抬起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放下筷子,看著兩位老人,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坦蕩甚至帶著「愧疚」的笑容。
「外公,外婆,您二老說得對。」
惠蓉在我身邊猛地一顫。她大概以為我要「坦白」甚麼
「這件事其實……都怪我。」我「坦承」道
「怪你?」外婆愣住了。
「對。」我點點頭,表情「沈痛」,「您二老只知道我工作忙,但不知道我這個工作……有多‘傷’」
我嘆了口氣,開始「編」:「我們搞IT的,天天對著服務器,輻射大。而且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天天熬夜……這……這身體啊,就有點‘虧’。」
這麼些年看惠蓉表演,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才會當演員。我把話說得恰到好處的「隱晦」,兩位老人都是過來人,自然瞬間就懂了。
「啊?這……」外婆的臉上,立刻寫滿了擔憂。
「所以」我的語氣變得堅定,在桌面上握住了惠蓉的手,「我跟蓉蓉,我們早就商量好了」
「我們……不急。」
「我愛蓉蓉。我不能……不能因為我想要個孩子,就讓她……擔這個風險。」
「萬一……萬一因為我的問題,孩子……不健康呢?那我不是害了蓉蓉一輩子嗎?」
「所以,我們倆的計劃是等我忙完這一陣,我先好好調理身體。煙戒了,酒戒了,天天跑步。等我……等我‘萬無一失’了,我們再要孩子。」
「我們要麼不要,要就一定要您二老帶回來一個最健康的寶寶!」
嘖嘖,這一番話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有理有據,有情有義。
既解釋了「為甚麼不要孩子」,又表達了對蓉蓉的愛,還給出了「未來的承諾」。
簡直是……完美。
至於是不是真的這點技術性問題,我們可以暫時忽略,反正我和惠蓉確實感情深厚這個結果不是假的就行。
「哎喲……」外婆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反手蓋住我的手,「阿鋒……好孩子,真是……真是難為你了……」
「咳。」外公也清了清嗓子「阿鋒,有這個擔當就對了。是我們……是我們老糊塗了,不該逼你們。」
「不不不,」我趕緊說,「您二老是關心我們。我……我這不也盼著早點讓你們抱上外孫嘛!」 我轉過頭,深情地看著惠蓉。
「對吧,老婆?」
惠蓉正痴痴地看著我。 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睛里痛苦和感動混在了一起。
她甚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點著頭。
「嗯。」
「嗯。」
危機暫時解除。
「唉,說起來……」 外婆一邊擦著眼角,一邊又給惠蓉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吃,多吃點,補補。」
「你看看你,還是這麼愛吃這個。從小就愛吃。一點沒變。」
「前兩天,我在鎮上那個超市……」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哦,對,我碰到,碰到了老魏家的那個小子了。」
老魏家的小子? 我的心裡突然警鈴大作,我下意識地側過頭,用余光掃了一眼惠蓉。
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那個「乖孫女」的甜美笑容,沒有變化。
「哎喲」外婆感嘆著「那小子啊,都當爹了,領著他兒子來買作料。那孩子長得……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虎頭虎腦的!」 外婆笑呵呵地沈浸在了自己的回憶里。
她用充滿了「往日溫情」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引信」。
「那孩子挺好啊。老實、本分,就是有點呆呆的,從小就愛跟在你屁股後面轉,你說,要是你沒走……」
惠蓉的笑容一直沒有變。
但是她那雙剛剛才恢復神采的眼睛,在一瞬間收縮了。
在兩位老人看來,她依舊是那個在認真聆聽外婆講話的好孫女。
但在我眼中,她那張完美的「面具」開始漏水了。
「嗡——嗡——」 凳子又開始了那股熟悉的頻率。
她握著筷子的那只手還懸在半空。
而她在桌子底下的另一隻手——那只我沒有握住的手——它在動。
它不是在發抖。
它……它在她的裙擺上猛地攥緊了。
然後,我看到那只手的手指……開始以一種奇怪的痙攣,蜷縮又張開。
我的心一沈,惠蓉,她在恐懼,她的性癮又被這該死的「恐懼」給勾出來了。
童年的玩伴,「本該如此」的人生軌跡,鋪天蓋地的回憶正在吞沒她的理智。
她想……她想在這張飯桌上!在外公外婆的面前!用那種她最熟悉的、最能「鎮痛」的方式,來對抗這份「審判」! 她要失控了!
我絕不允許。
我的反應幾乎是本能。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兩位老人視線的死角里,用我溫暖的手掌覆蓋住了她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只是把我的體溫傳遞過去。 然後用我的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摩挲著。
別怕,我在這裡。老公在這裡。
那股山崩地裂般的顫抖在我觸碰到她的那一刻……奇跡般地停滯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我,指甲掐得我生疼。
很好。她還「活」著。
我抬起頭,外婆還在感嘆:「……可惜啊,他爸媽走得早,這孩子……」
外婆,您家今天黃曆實在不適合憶往昔,對不住了,我在心裡默默的道了個歉。
然後。
「啊!」 我忽然用一種「恍然大悟」的的音量,輕呼了一聲。語氣驚喜中充滿了食慾,瞬間就打斷了外婆那傷感的「懷舊」。
「怎麼了?阿鋒?」外婆和外公,都被我這一下,吸引了過來。
我的目光牢牢地鎖定了桌子中央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崇拜」和「好奇」的笑容。
「外婆!我……我終於吃出來了!」
「啊?吃出甚麼了?」外婆被我這副「一驚一乍」的樣子徹底逗樂了。
「這紅燒肉!您……您是不是在裡面放了……陳皮?」 我特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對不對!一定是!就是那股味道!藏在醬油味後面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哎呀!」 外婆這下是真的「驚喜」了。
她「啪」地拍了下大腿,整個人都因為「知音難覓」而興奮了起來。
「阿鋒!你……你這舌頭是真靈呀!這你都吃出來了?」
她「上鈎」了
「那可不!我就說怎麼這麼好吃!比我在五星級飯店吃的都香!外婆,您快教教我吧!這陳皮是甚麼時候放?是跟糖一起炒,還是後面燉的時候才放?比例呢?是不是一斤肉就放一小片?」我的問題問得又具體又「外行」。
想必是能精准地撓到了一個「廚藝大師」的「癢處」。
「哎喲,你這孩子……」 外婆徹底「淪陷」了,她被我這精准的「彩虹屁」和「求知慾」拍得心花怒放。
她一把拉過旁邊的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興高採烈地開始給我「上課」:「你這就問對人了!我跟你說,阿鋒,這陳皮啊,學問可大了……」
危機這次應該是真的解除了。
老魏家的小子,「本該如此」的人生,「純潔」的過去……在這一刻, 被一塊「紅燒肉」徹底擋在了門外。
外公在旁邊,看著眉飛色舞的外婆,又看了看我。 那雙老教師的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瞭然」和「欣賞」。
外婆的角度看不到,不過我倒是盡收眼底,當然,我也不會去自討沒趣。
外公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拿起酒杯,又自顧自地抿了一口。
在桌子底下,兩位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惠蓉那只緊緊攥著我的手慢慢松開了。她沒有抽回去,只是把那冰冷的指尖緩緩地插進了我的指縫。
十指緊扣。
那只剛剛在裙擺下蠢蠢欲動的手重新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安靜而又「安全」。
我一邊認真地聽著外婆傳授「紅燒肉秘方」,一邊用余光看著惠蓉。
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滴滾燙的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湧了出來,無聲地落在了她面前盛滿了米飯的碗里。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她也加入了這場關於「紅燒肉」的熱烈的討論:「哎呀,外婆,您就別藏私了!快告訴阿鋒,您那陳皮,是不是還得用黃酒先泡過?」
「哎喲!你這丫頭!這你都知道?!」
「那當然啦!」惠蓉驕傲地揚起了下巴「我可是您外孫女吶!」
她回來了。
桌子底下,我的手還和她十指緊扣。
那只手已經不涼了,我的體溫,或許還得加上我那番「紅燒肉破局」的表演,終於讓她幾乎要凍結的血液重新流動了起來。
我在這裡,惠蓉。只要我在這裡,你就永遠都不需要再掉進那個「糞坑」里。
外婆還在眉飛色舞地給我講解她那「獨門陳皮」的產地和泡發技巧,我聽得無比認真,不住點頭,時不時還要提出一兩個「專業」問題,比如「那泡過的黃酒,是倒掉,還是連酒一起倒進鍋里?」
「哎喲!阿鋒!你這孩子真是問到點子上了!」外婆一拍大腿,興奮得徬彿找到了「關門弟子」。
外公在旁邊笑著,給自己的酒杯又滿上了一點。
而惠蓉就坐在那裡。
她沒有繼續參與「紅燒肉」的討論,她只是……在看我。
眼睛就那麼固執地定在我的臉上。
她看我如何「討好」她的外婆,看我如何把「陳皮」和「黃酒」這種我根本不懂的「廚房秘辛」說得頭頭是道。
她看我如何像一面盾牌,把她牢牢地護在身後。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裡面帶著一點小小的……「崇拜」。
就好像我們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她來看我最後一次大學辯論賽。
「阿鋒啊。」 她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小提琴」的清脆,也不是「磨砂紙」的嘶啞。
只是帶著一點點「黏膩」的、屬於「惠蓉」的嫵媚。
「嗯?」我正聽外婆講到「冰糖要炒成棗紅色」,下意識地轉過頭
外婆和外公也看向她。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老公,你……你剛剛說,你身體有點‘虧’啦?」
「咳……咳咳!」 我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這,這女人!她瘋了嗎?!她知不知道她現在在說甚麼?!
「哎喲,慢點慢點!」外婆趕緊給我拍背。
惠蓉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當著外公外婆的面,用一種最「天真無邪」、最「關懷體貼」的語氣說道: 「老公,你是不是……‘空’了啊?」
「空了」
這個詞在我們的「四人微信群」里,一般是那些最淫亂的「dirty talk」里才會出現……
她就這麼輕描淡寫說了出來。
「我……」我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耳朵一定紅得能滴出血來。
「你看看你」惠蓉「心疼」地伸出手,幫我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湯漬。
她的手指在我的嘴唇上若有若無地輕輕「刮」了一下「你這幾天實在是……太‘辛苦’了。」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輕得只有我們和桌對面的老人能聽到。 「等我們回家了……我……一定好好幫你……‘補’回來。」
補回來。
我,一個三十二歲、自認為也算「身經百戰」的一代猛男,在這個充滿了「正能量」和「土雞湯」香味的飯桌上
可恥地害羞了。
「……吃,吃飯。」我結結巴巴地埋下頭,假裝去扒拉碗里的米飯。
「哈哈哈哈……」 「哎喲,你看看……你看看他們倆……」 外公和外婆在對面看著我們倆這「打情罵俏」的一幕。
兩位老人笑得比剛才還要開心。
「老頭子,你快看阿鋒!」外婆指著我,笑得直拍大腿,「臉都紅到脖子根啦!哈哈!」
「蓉蓉啊,」外公也笑著,「你可不許‘欺負’阿鋒啊。阿鋒這孩子,老實。」
老實,我聽著這個評價,扒飯的動作更快了。
其實,我知道惠蓉的意思:她「贏」了。
她「補」回來了。
她用這種只有我能聽懂的「情話」,這種在「正常」和「淫亂」邊緣瘋狂試探的遊戲,向我無聲地宣告著—— 那個小女孩的空洞, 已經被「愛的陳皮紅燒肉」給「補回來了」 。
至少現在,她不再需要用自慰來鎮痛了,她有我。
這頓午餐的後半段,就在這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繼續著。
外婆拉著惠蓉「憶苦思甜」,講她小時候如何挑食。
惠蓉就那麼輓著外婆的胳膊,笑盈盈地聽著。
而她的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始終和我的手十指緊扣。
她甚至還用腳時不時地輕輕勾一下我的腳踝。
而我只能在「老實人」的「人設」下一面「正襟危坐」地聽著外公給我講「鎮上的變遷」,一面忍受著這個「女妖精」在桌子底下對我的甜蜜「騷擾」。
……
飯後。
「外婆!我來洗碗!」 惠蓉又一次積極地捲起了袖子。
「去去去!」外婆毫不客氣地把她連同我一起推出了廚房,「你們倆剛吃完飯不許坐著!出去!到街上走走!消消食!」 外公也在一旁拿起了他的紫砂壺,笑著說:「聽你外婆的。我跟你外婆也要睡個午覺了。你們晚飯前回來就行。」
「那……好吧。」惠蓉乖巧地吐了吐舌頭,「外公外婆,那我們出去走走啦。」
「去吧,去吧。阿鋒,照顧好蓉蓉。」
「……好的,外公。」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那扇紅漆木門,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了下來。「桃源鄉」在午飯後陷入了一種懶散的安靜里。
「呼——」 惠蓉一走出巷口,就誇張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憋死我了。」 她松開一直「輓」著我的手,轉而變成了十指緊扣地「牽」著我。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拉著我,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蕩」著胳膊。
「餵,老公」
「嗯?」
「我剛剛……演得還行吧?」她仰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又出現了。
「……何止是還行。」我苦笑「惠蓉,你不去拿奧斯卡,真是屈才了。」
「切」她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林影帝’,你那個‘陳皮紅燒肉’,又是跟誰學的啊?」
「……我那是急中生智。」
「哦——」她拖長了調子,「‘急中生智’啊……我還以為,你是背著我在外面偷偷‘學’了多少‘新花樣’呢?」
我看著這張在陽光下媚眼如絲的臉。
我知道,我的妻子,那個自信、強大、還有點「壞」的惠蓉,已經滿血復活了。
就在這時,惠蓉突然轉身面對著我。
「老公」
「嗯?」
「雖然以前我就說過好多次,你也老是叫我不要再說了。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還有,謝謝。」
「行了」我擺擺手,雖然今天真的有點累,但這時候作為男人,我當然也想裝裝酷
「這麼多年老夫老妻了,這個真的不適合你,蓉蓉」
呵呵,她似乎很開心的笑起來,繞著我轉了個圈。
我們牽著手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那個放著老情歌的小超市,走過那個老師傅已經開始打瞌睡的露天理髮攤。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幅靜止的油畫。惠蓉停下了腳步,看著不遠處一棟帶著獨立院子的小樓,院子里種滿了梔子花。
「林鋒。」
「嗯?」
「你說……」她歪著頭,很認真地在「思考」:「等我們都老了。比如七十歲,走不動了。」她頓了頓,掰著手指開始數: 「我們四個人,你,我,可兒,還有慧蘭。」
她用一種「憧憬」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四個要是一起住到這裡來……是不是也挺好的?」
「……哈?」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想想啊。」她來了興致,拉著我繼續「規劃」她的藍圖「你看這裡多安靜啊,空氣又好,水也好,我們就把那棟院子買下來。」
「你和慧蘭,肯定還能動,你們倆就負責去鎮上跟老頭下棋。」
「我和可兒嘛,我們就負責在院子里種花,曬太陽,打麻將。多好啊。」
我看著她這張對「未來」充滿了「美好嚮往」的臉,一時不禁哭笑不得。
我深吸了一口氣。
「惠蓉。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啊?」
「我們‘四個人’?」我壓低了聲音,雖然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你,我,可兒,馮慧蘭?住在這裡?」
「在桃源鄉?在你外公外婆‘眼皮子底下’?!」 我覺得這比她剛才在飯桌上說「空了」還要驚世駭俗。
「……我們要是敢住到這裡來……鎮上的人會怎麼看我們?馮慧蘭那個‘爆乳女警’,她來了這裡,估計第一天不是打架鬥毆就是著裝不檢點被民警同志抓起來。」
「還有可兒!她要是敢在這裡COSPLAY……她會被人當成‘妖怪’浸豬籠的!」
然而 惠蓉聽完,只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林鋒,你太逗了。」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有甚麼好笑的?」我很嚴肅
「你說的……」她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都對。」
「但是」 她轉過身,背著手倒退著走在我面前,陽光勾勒著她曼妙的曲線,狡黠的少女對我眨了眨眼。
「……那又怎麼樣呢?」
「等我們都七十了……誰還認識誰啊?」 她給了我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 「……說不定到時候這鎮上的人……玩得比我們還‘花’呢。」
我也對她翻了個白眼,我們兩就這樣笑著鬧著繼續朝前走去。
那座分割小鎮的石橋下,玉帶溪緩緩流淌,午後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起點點金光。
我們剛準備上橋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家三口。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
男人很高很壯,把那個小男孩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小男孩咯咯地笑著, 女人則走在旁邊,一手扶著男人的胳膊,一手拎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
她正仰著頭,笑著跟男人說著甚麼。
他們的形象是如此的幸福美滿,就像是這個安寧小鎮的一副宣傳畫。
而我們當然是闖入這幅畫的「異類」。
作為這座橋上唯二的行人,我們不可避免地互相打量著。
那個女人應該是最先看到我們的,她看著我和惠蓉,這兩個一看就不是鎮上人的「俊男靚女」,不過很快,她就失去了興趣,只是禮貌地對我們笑了笑。
那個男人也轉過了頭,他的目光掃過我,然後落在了我身邊,惠蓉的臉上。
他愣了一下,但目光里既不是「驚艷」,也不是「色慾」,更像是一種「困惑」和「回憶」。
他似乎想起了甚麼,但又不太確定,於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惠蓉始終面帶微笑。
我們走過了,他們也走過了。
惠蓉突然很安靜,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她……她沒事吧?
這個「本該如此」的「宣傳畫」是不是又讓她想起了甚麼?
我們走到了橋的另一頭,惠蓉忽然停下了。 她這才轉過身,看著一家三口已經走遠了的背影。
「……還真挺巧。」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
「……甚麼?」我沒聽明白,「挺巧甚麼?」
惠蓉轉回頭看著我,她的眼睛里那股熟悉的「小狐狸」惡作劇的「狡黠」 又回來了。
「那個男的」 她用下巴朝著那個背影點了點,「那個扛著兒子的‘好爸爸’」
她微微一笑。
「他……」
「就是外婆說的那個……‘老魏家的小子’」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甚麼?! 他?!就是他?! 那個讓她在飯桌上差點「性癮」發作的「地雷」?! 她……她就這麼……碰到了?!
我這下真有點慌了。我一把抓住了惠蓉的肩膀。
「你……你怎麼樣?!你沒事吧?!」
「你……你別裝!你……」 我有點語無倫次,我怕她剛剛才被我「填滿」的「盔甲」。又被這「現實」的「致命一擊」給徹底擊碎。
而惠蓉看著我,看著我這張「驚慌失措」的臉,看著我眼睛里那純粹不帶一絲「嫉妒」,只有「擔憂」的「愛」。
「噗嗤——」
她笑得是那麼的「肆無忌憚」。 是那麼的「解脫。」
她伸出手。 就像我在飯桌上那樣,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頰,徬彿我才是那個需要被「安撫」的「小可憐」。
我的妻子踮起腳湊到我的耳邊,用白瑞德一樣帶著「驕傲」與「尊嚴」的腔調,說出了那句著名的結束語:
「Frankly, my dear…」 (「坦白說,親愛的」)
「…I don't give a damn.」 (「……我一點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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