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惠蓉探親(下)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1 / 2
一開始,那只手只是隔著那層剛剛才換上的內褲,在自己最私密的區域上進行著無意識的摩擦。
很快,這種摩擦就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用力。
惠蓉的呼吸也開始粗重起來。
那頭被她強行壓抑下去的野獸,再一次被「恐懼」的飼料給徹底喚醒。
在她蜷縮起來的小世界里,我聽到她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反復呢喃:
「……沒事的……沒事的……蓉蓉不怕……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她的手在裙底下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只要……只要噴出來……噴出來……就不會……就不會害怕了……」
「……噴出來……就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外婆……外公……對不起……對不起……」
「……蓉蓉……是個……是個只會夾著腿……自己摳屄流水的……大婊子……」
我試圖開口說些甚麼來撫慰她,但她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然後對我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明白她的意思。
語言在此刻是蒼白無力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她,我在這裡。
「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吧。」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平靜而堅定,「老公一直在這裡。」
惠蓉眼中的感激更加濃厚了。
我駕駛著車輛,平穩地駛離了高速公路,進入了車輛稀少的國道。
沒有了高速路的隔離帶,窗外的田園風光變得觸手可及,空氣中甚至都飄散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但這份寧靜卻讓惠蓉的恐懼變得愈發強烈。
單純的手指摩擦,已經完全無法滿足她因為恐懼而被無限擴散的慾望。
我看到她從自己隨身的包里顫抖著掏出了那個粉紅色的玩意兒,那個小小的跳蛋。
然後。
她以一個極其淫靡的姿勢,將自己的身體橫了過來,側躺在那寬大的副駕駛座上。
一條腿高高抬起,雪白的小腿就那樣毫無顧忌地直接搭在了前方的儀表台上。
她的身體在後視鏡里儼然形成了一幅墮落美的色情畫卷。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片因為剛剛的瘋狂而紅腫泥濘的「戰場」。
開始是兩根,接著是三根手指,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插進了自己「身經百戰」的黑屄里;另一隻手則打開了開關,將那個正發出「嗡嗡」聲的跳蛋,重新塞進了自己那飽經風霜的緊致屁眼。
說起來,平時我也沒變態到盯著老婆的下體仔細觀察,現在這麼被迫看著,不得不感慨——我這婊子老婆,是真有點黑得厲害啊。
惠蓉那「巨乳肥臀」的身體,因為這種蜷縮而又扭曲的姿勢而被擠壓成了一團充滿了肉感的淫蕩形狀。
那對碩大的乳房因為側躺而被擠壓在座椅和她自己的手臂之間,顯得愈發巨大和飽滿,幾乎要從領口裡掙脫出來。
高高抬起的肥碩屁股則在後視鏡里瘋狂顫抖著。
一幅足以讓任何男人失控的畫面。
車廂里充斥著各種淫靡的聲音——
跳蛋如同蜜蜂在耳邊鼓譟的「嗡嗡」;
三根手指在泛濫成災的黑屄里粗暴進出時發出的「咕嘰咕嘰」的水聲;
以及因為快感和恐懼交織而又哭又笑的——浪叫和淫語。
「老公!……老公你看我!……你看我這個騷貨……是不是……是不是又髒又下賤!……啊啊!屁眼好麻!屄也好癢!」
她的聲音已經從之前的「自言自語」轉變成了對我,這個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男人的命令與祈求。
這麼描述聽起來很奇怪,但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
「我……我好害怕……你快……你快罵我!……罵我是個……不孝的,只會用跳蛋操自己屁眼的爛婊子!……你罵得越狠……我……我就越舒服……啊……啊啊……」
我沈默地開著車。
從後視鏡里,我窺視著她那張被高潮扭曲得掛滿了淚水和口水的臉;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那被三根手指撐開到極限的濕漉漉的陰道口。
車子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又瘋狂的氛圍中,不斷向著那個名為「過去」的終點駛去。
終於,當車子轉過一個彎道,前方那棵徬彿已經在時光中矗立了千百年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里的瞬間——
我們到了。
惠蓉腦子里那根「理性」的弦也終於「啪」的一聲崩斷了。
恐懼、羞恥、懷舊。
以及持續了數小時的刺激,匯聚成了一場最猛烈的生理風暴。
她把手伸進自己的屁眼裡猛地一拔。
這一瞬間,她不僅僅是高潮了。
如同消防栓被瞬間擰開,一股帶著濃烈騷味的潮吹從她黝黑的騷穴里毫無徵兆地噴射而出!
這股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她自己的手、手裡嗡嗡作響的跳蛋、身下的真皮座椅、甚至連前方的儀表台和擋風玻璃,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流澆了個透心涼!
那雙本來就失焦的眼睛徹底地向上翻了過去,只剩下兩片空洞的眼白。
高高抬起搭在儀表台上的腿,因為劇烈的痙攣而不斷蹬踏著,腳趾繃緊,又彎曲。
手臂上一根根青筋都肌肉的驟然收緊而清晰地凸顯出來,汗水如同雨滴,瞬間就將她整個人都浸透了。
她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詞彙。
所有的語言都在這一刻坍縮了。
「嗬……嗬……呃啊……啊……」
在這場徬彿要將靈魂都徹底衝刷乾淨的風暴中,她徹底解脫了。
我緩緩地將車停穩在鎮口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里。
拉上手剎,熄火。
世界徬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惠蓉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力量,維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軟軟地癱在座椅上,只有最深層次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我靜靜地坐著,看著她,看著那片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戰場」,看著那張淚水、汗水和口水交織的臉蛋。
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情慾,而是一種混雜著後怕、心疼與愛憐的複雜情緒。
過了許久,她的喘息聲才終於漸漸變得平緩。
我深吸一口氣,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金屬卡扣彈開的「咔噠」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讓那具還在微微顫抖的軀乾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我伸出手,輕柔地將她搭在儀表台上的那條腿緩緩地放了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那蜷縮著的身體從那片狼藉中抱起,將她轉向我,整個地擁入懷中。
她的身體很燙,像是發著高燒,皮膚上滿是粘膩的汗水和體液,隔著衣料傳來一種令人痛苦的濕熱。
如此的軟弱無力,徬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高潮已經將她所有的重量和力氣都徹底抽空了。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她。
我的下巴輕輕地抵著她濕潤的頭頂,手指用最笨拙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散亂的長髮。
接著,我從儲物箱里摸出了一包濕紙巾,撕開包裝,抽出一張。
冰涼的濕巾觸碰到滾燙的臉頰時,她的身體又是一顫。
我停下動作,直到感覺她漸漸適應了這個溫度,才開始一點一點地為她擦拭。
擦去額角的汗水,擦去眼角的淚痕,擦去她臉頰上已經半乾的痕跡,擦去她嘴角那些屈辱的泡沫。
我擦得很慢,很仔細,徬彿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寶物。
惠蓉的眼睛全程都緊緊地閉著,長長的睫毛上一顆晶瑩的淚珠,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地顫動。
我又抽出幾張新的濕巾,將她那雙無力攤開的手也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
然後是同樣一片狼藉的脖頸和胸口。
當冰涼的濕巾觸碰到她大腿內側那些粘稠的液體時,一直緊閉的雙眼才終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了。
那股狂亂的飢渴似乎真的隨著潮吹被排出了體外。
此刻的她,眼神里沒有了慾望,沒有了瘋狂,只剩下一種疲憊與脆弱。
她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我為她清理身體。
看著我將那些我們之間不堪回首的證據,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
隨著我的動作,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找回了焦距。
當我終於將座椅也清理乾淨,扔掉那堆用過的骯髒紙巾,重新將她那具乾淨柔軟的身體擁入懷中時,她無力的手臂才緩緩地抬了起來,輕輕地回抱住了我的腰。
她把臉深深地、深深地埋進了我的胸口。
嶄新的淚水再一次從她眼中湧出,無聲地浸濕了我胸前的衣襟。
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徹底釋放。
在這個灑滿了早間陽光的車里。我們靜靜相擁。
過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她也許已經睡著了。
惠蓉終於從我懷裡抬起頭。
用她那雙紅腫——但又清澈的眼睛看著我。
「老公……」
她頓了頓。
像是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確認著甚麼。
「我……我好像……把……把所有的……壞東西……都……都排出去了……」
她的目光那麼的認真,那麼的懇切,像一個做錯了事,渴望得到原諒的孩子。
「現在……我的身體……是……是乾淨的了……」
她看著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這個對她而言似乎比生命還重要的問題。
「……對不對?」
我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我用嘴唇輕輕地吻去了她眼角最後一滴淚水。
然後,是紅腫的眼瞼,顫抖的鼻尖,最後,是柔軟的嘴唇。
吻畢,我抵著她的額頭,看著那雙充滿了忐忑與期望的眼睛,用最果斷的語氣告訴她。
「你從來都不是髒的。」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繼續說道:
「在我心裡,你永遠,永遠都是我最乾淨的老婆。」
惠蓉的身體在這句話里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那具超負荷的軀殼正一點點地……「回落」。
「……乾淨的……」
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個詞兒。
坦白說,其實我有點累。不是身上,是心裡。……我接納了她的世界,她的過去,代價就是……我原來的那個「正常」世界正在離我遠去。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也許我根本就不想回去了。
但現在,今天,為了我的愛人,為了這個家,我絕對不會表現出來一分疲憊。
又過了幾分鐘,懷裡的人終於努力撐起身體,她的動作還發軟,但態度很明確。
伸手按下中控台的照明燈。
「啪嗒。」 光線亮起。
惠蓉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下副駕駛的遮陽板,打開化妝鏡。
她的頭髮被汗浸濕了,幾縷粘在臉上。眼線在眼角糊成一團黑。嘴唇……是自己咬的,又紅又腫,好像還破了點皮。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很平靜。
沒有厭惡,沒有自憐,那是一種……工匠在看活兒的審視。
「在包里……幫我拿一下,老公,濕巾。還有後面的黑色袋子。」她的聲音還有點沙啞,但調子已經穩了。
我從後座撈起她的手包,還有那個她早就備好「善後」的袋子遞給她。
我看著她從袋子里拿出備用的內褲和絲襪。車里很擠,她背對著我,動作快得……甚至有點冷酷。
很快,她把那條濕透了的內褲連同擦過的濕巾塞進了垃圾袋。
沒有絲毫留戀。
斬斷過去。這是她立下的誓言。
我這才發現,那件米白色的風衣,還有那條羊毛裙上幾乎沒沾任何痕跡。
她早就料到了。
她料到自己會失控,並且用最精准的方式控制了自己失控的「範圍」。
這個女人……
「怎麼了?」惠蓉徬彿腦後長了眼睛,沒回頭就感覺到了我的視線
「沒甚麼。」我笑了笑,「在想你是不是該去當特工。」
她從鏡子里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熟悉的屬於「惠蓉」的狡黠。
「哪有我這麼好身材的特工。」
她補妝的動作,跟我看過的那些美妝視頻都不一樣。
不是為了「好看」,更像是在「上裝備」。
每一層粉都像是在加固自己。
每一筆描摹都是在重畫一張臉。
五分鐘後,鏡子里又出現了一個得體的大家閨秀:發絲被重新梳理過,妝容精緻,眼神溫婉。
如果不是我還聞得到空氣里那股沒散盡的味兒,我幾乎要以為之前那場高潮只是我們共享的一場幻覺。
她仔細檢查了風衣和裙擺,甚至抬起胳膊聞了聞,確認沒有任何汗味或異味。
「好了。」她合上鏡子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端莊的微笑。
「老公,我們下車吧。外公外婆該等急了。」
「好。」
我們停車的地方就在「桃源鄉」的鎮口,那塊刻著鎏金大字的石頭旁邊。
這裡離外公外婆的老房子不遠,走路十來分鐘。
我推開車門,一股冷空氣灌了進來,一下就把車里那股曖昧的味道沖淡了不少。
惠蓉也下了車。她自然地走過來輓住了我的胳膊。 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依賴,很親暱,但又不過分。
和幾個小時前那個在樓道里像母狗一樣爬行,求我狠狠貫穿她的女人判若兩人。
然而她們並不是兩個人,她們是同一個人。
是我的惠蓉。
「桃源鄉」,這名字起得有點大,其實就是個很安靜的小鎮。
依山傍水,一條叫「玉帶溪」的小河穿鎮而過,把鎮子分成東西兩邊,靠著幾座老石拱橋連著。
鎮上沒甚麼高樓,最高的大概就是鎮中心那個「桃源傢具廠」的辦公樓,也就六層。
雨停了,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青光。
時間還早,鎮上很安靜。
和其他鎮子一樣,這裡也沒甚麼年輕人,偶爾能看到幾個穿棉襖的老人聚在檐下下棋,或者拎著菜籃走過。
「這裡的土質很好,水也好。」惠蓉的聲音平穩,帶著點介紹家鄉的自豪。
這是她每年春節陪我回來時都會說一遍的「導遊詞」。
她開始「表演」了。或者說,她開始用這種方式來錨定自己「正常」的那一面。
「所以我們這兒出的木料特別扎實。那家傢具廠,」她朝不遠處那個褪色的招牌抬了抬下巴,「還是幾十年的老手藝,那個叫甚麼來著,哦,榫卯結構,一件能用一輩子。」
嗯,我知道。我溫和地回應道,我們家那個紅木條案,不就是上次外公帶我們去挑的麼。
「對。」她笑了,「還有這水,玉帶溪的水,上游沒污染,所以這邊種出來的菜都特別甜。等會兒讓外婆做給你吃,你就知道了。」
我配合著點頭,目光掃過這條小溪。 溪水確實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這溪水,把鎮子分成了兩半。」我忽然開口道。「但是,他們終究還是同一個。」
惠蓉輓著我的胳膊,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看我,眼神里有點探尋。
我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刻意地介紹那些我早就知道的「景點」,只是輓著我安靜地往前走。
我們路過一家小超市,門口音響放著十幾年前的老情歌。一個露天的理髮攤,老師傅正拿著電推子,給一個打瞌睡的小孩剃頭。
一切都太平和了。 平和得甚至……有點不真實。
我低頭看了看輓著我的惠蓉。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舊街景,眼神里是真實的懷念和溫柔。
這一刻,她是真的。
那個端莊的、眷戀故鄉的「蓉蓉」是真的。
那個在車里、在樓道里渴求著被最粗暴的方式填滿,用最下流的語言嚎叫的「婊子」,也是真的。
我已經慢慢不再試圖去分辨哪個是面具,哪個是本體。 她們都是惠蓉。 她們都被我愛著,被我保護著。
偶爾,我也有一種……挺病態的幸福感。
這千面的伶人。
只有我。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這個男人見過她所有的樣子。
「看,林鋒。」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石橋邊上: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圍在一起,蹲在地上看著甚麼。
「我小時候也最喜歡在這裡玩。」惠蓉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夏天就下去摸魚,冬天……有一年冬天運氣好,撬出來幾塊冰,那會兒見塊冰可太難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她的皮膚白裡透紅。
「你小時候一定很乖。」我說道。
「當然啦。」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可是鎮上有名的乖乖女,十里八鄉的俊後生,外公外婆的驕傲。」 她說完,自己倒先笑了。
那笑聲里有釋然,有自嘲,還有……一種放不下的惆悵。
我們走過石橋,鎮子另一邊是更純粹的住宅區,青瓦白牆,很多院子里都種著果樹。
到了那個熟悉的巷口, 外公外婆的家就在巷子深處。
一個帶著小院子的二層小樓。
越是靠近,惠蓉輓著我的手就越是收緊。
她的身體又開始變得有點僵硬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頻率在加快。
「沒事的。」我低聲說,用另一隻手,蓋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
「我知道。」她低聲回答。
「我就是……有點……」
「有點緊張?」
「嗯。」她呼出一口氣,「我怕……」
「怕甚麼?」
「怕他們看出來……怕我身上的味道……」她把臉埋進我的臂彎,「怕我……髒。」
這個「髒」字,她說得極輕。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捧起她的臉。
「惠蓉,看著我。」
她抬起頭。那雙剛剛補好妝的眼睛里又開始浮起畏懼。
「你再聞聞我。」我拉起她的臉頰按在胸口,「你聞聞我身上是甚麼味道?」
她愣住了,然後順從地湊近了,在我胸前的衣服上輕輕嗅了嗅。
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味,體香,香水,洗發露,還有各種各樣交織在一起的——我們的味道。
「聞到了嗎?」
她點點頭。
「如果說,你害怕自己‘髒’,」我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我也和你一樣髒。我們是一起髒的。」
「我們不……」
「我再說一次。」我打斷她,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剛溢出的一點水花,「你是我老婆。你在我這裡永遠都是最乾淨的。」
「你不是一個人來面對他們的,老婆。」
「你,我,慧蘭,我們一起幫了可兒,今天也是我,你的丈夫,林鋒,陪你一起回來看望外公外婆。」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重復著這個詞。 那雙迷茫的眼睛微微閃爍著。
那只怪物,那只因為恐懼和愧疚而隨時準備破土而出的慾望怪物,在「一家人」這三個字面前,似乎暫時被安撫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 「啪嗒。」 又拿出了那個小小的粉餅盒。
她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鏡子里那個眼角又有點花了的自己,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鋒,你真是……上天派來克我的。」
她一邊笑,一邊飛快地用粉撲沾了點粉,壓在眼角上。
「走吧。」
她重新輓住我的胳膊。 這一次她的手是溫熱的。
我們走進了巷子。
青石板路,兩邊是斑駁的牆壁。
巷子盡頭,那扇熟悉的、刷著紅漆的木門,就在眼前。
我們停在門口。
我能聽到院子里,傳來外公那台老舊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著早間新聞。
我抬起手,正要敲門,惠蓉卻拉住了我。
「老公。」她仰頭看著我,眼神明亮清澈,帶著一種雨過天晴的純淨。
「嗯?」
「謝謝你。」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把我帶回來了。」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抬起來,一起敲響了那扇門。
咚。咚咚。
「來啦——!是蓉蓉和阿鋒到了嗎?」 門裡,傳來了外婆中氣十足的聲音。
惠蓉的身體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最後一次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站直了,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而真實的笑容。
「外婆!我們回來啦!」她高聲應道。
門「嘎吱」一聲開了。 蒼老而帶著喜悅的呼喊撲面而來,裹挾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這股味道我很熟悉,就像我每天下班回家的都會聞到的那樣。
燉了至少三個鐘頭的老母雞湯的濃香,混著八角、桂皮和一點黃酒。
這股濃郁的香味,又被這棟老房子的「底味」——那種老木頭傢具、輕微油煙和幾十年生活沈澱下來的油鹽醬醋——給結結實實地包住了。
這股味道太暖和,太「正常」了。以至於讓我們剛剛在車里、在樓道里的那一切,顯得像一場荒誕而咸濕的夢。
「外婆!」 惠蓉的聲音在我耳邊清脆地炸開。
我稍稍被她嚇了一跳。
她的調門瞬間完成了一次奇特的「升調」。
如果說一分鐘前她對我說話的聲音是壓抑的中提琴,那現在她發出的就是最明亮的小提琴了。
那個在國道上囈語、在車里哭泣的女人消失了。
站在我身邊的,是「蓉蓉」,桃源鄉的驕傲,外公外婆的乖孫女。
「哎喲,我的乖孫女!」門內外婆的身影清晰了。
她比我記憶中又圓潤了一點,歲月把她變成了一個慈祥飽滿的面團。
七十多的年紀,頭髮全白了,梳理得一絲不苟,和惠蓉的習慣一樣,在腦後輓成一個發髻。
她系著碎花圍裙,上面還沾著點麵粉,正激動地在圍裙上擦手。
「快進來,快進來!阿鋒也來了!哎呀,你們兩個,怎麼突然今天就來了?」外婆拉住惠蓉的手,又來拉我的手,她的手很熱,帶著灶火的溫度。
她一邊拉著惠蓉往里走,一邊就上手捏外孫女的臉:「是不是又瘦了?跟你說多少次,在城裡也要好好吃飯……」
「哎呀,外婆,這不是想你們嘛!外公呢?」惠蓉撒嬌地喊了一聲,任由外婆捏著探頭往里看。
「咳。」一聲輕咳從外婆身後傳來。
外公就站在玄關的陰影里,總是不搶外婆的風頭。
他比外婆高,身板挺得筆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七十多歲,清瘦,但精神很好。
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透著特有的那股「書生氣」。
記得他以前是鎮上的中學教師,教了一輩子語文。
「外公!」惠蓉松開外婆,一把就抱住了外公的胳膊,整個人都掛了上去,來回搖晃著。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姿態。
不是我們床上那種「魅魔」的糾纏,不是她對可兒那種「姐姐」的掌控,而是一種……小女孩毫無防備的依賴。
「多大的人了,還這麼瘋瘋癲癲。」外公嘴上嗔怪著,但那張刻著皺紋的臉卻舒展開來了。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我身上,「阿鋒,路上……還好吧?」
「挺好的,外公。就是有點堵車」
「堵車?」外婆一邊笑一邊拉著我們往里走,「可不許哄老婆子啊,咱這國道根本沒人來,怎麼會堵車?你們看這都幾點了?快十一點半了!老實交代,你們倆……是不是賴床,睡過頭了?」
這…外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還一下子還把我問住了,總不能說我和惠蓉路上大乾熱乾了一場把時間耽誤過去了吧!
好在我老婆的反應總是比我更快。
「哎呀,外婆——!」她拖長了調子,撒嬌的功力簡直是登峰造極。
惠蓉松開外公,又去輓外婆的胳膊,「您可冤枉死我了!都怪林鋒啦!」
「啊?」我愣住了。
「都怪他!」惠蓉理直氣壯地指著我,「他一個搞電腦的,非要去當勞模!大早上的還在車里開甚麼視頻會議,處理甚麼服務器……等得我都快餓死了!您得罰他!罰他中午多吃兩碗飯!」
我目瞪口呆,她這一席話完美解釋了「晚到」,甚至還順帶掩飾了我和她可能的「疲態」,還連消帶打誇贊了一下我這個丈夫「事業心」。
「哦?這樣啊?」外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是啊。」我趕緊點頭,配合著我「衣冠楚楚」的IT精英形象,露出一個歉疚的微笑,「一個緊急的bug,額,就是單位緊急的維修工作,沒辦法。讓外公外婆久等了。」
「哎,小林哪裡話,工作重要,工作重要!」外公在旁邊發話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小林啊,身體是本錢。蓉蓉說得對,等會兒得多吃兩碗。」
「就是就是!」外婆笑著徹底被哄過去了,「哎,都站著乾啥,都進來坐。我去看看灶上的湯。」
「外婆,我來幫您!」惠蓉立刻捲起袖子就要往廚房衝。
「哎,你別動!」 「站住!」 外公和外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喝住了她。
外婆一把將她推了出來,嗔怪道:「你這細皮嫩肉的手,是來沾油煙的嗎?再說了,你懂甚麼火候。去去去,回你房間坐著去,老頭子可沒少幫你打掃。去給你老公介紹介紹,馬上就開飯了!」
「就是,你說蓉蓉這小妮子,阿鋒每次來都是讓我們在外邊招待,難得也看看咱們蓉蓉的住處嘛。」外公也笑著附和,「老太婆的廚房,可是‘閒人免入’。我去給她打打下手就行了。」
「外公——」惠蓉還要說甚麼。
「去吧。」外公擺了擺手,一種屬於老教師的溫和權威容不得我們的拒絕。
外公外婆轉身進了廚房,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老頭子,快來,那盤臘肉給我端過來要炒了!」
「你陪陪蓉蓉。」外公對我擺擺手,背影消失在了廚房門口。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我看著惠蓉,她還保持著那個輓起袖子準備衝進廚房的姿態。
那個「完美孫女」的笑容凝固在她的嘴角。
一秒、兩秒,我看到她的肩膀開始抖,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慄,就像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快要被凍僵時身體本能的掙扎。
她在害怕。
被「親情」壓下去的恐懼和愧疚,在她即將要面對「那個房間」的這一刻湧了回來。
「惠蓉。」我低聲叫她。
她微微一抖。
「老公,跟,跟我來吧……我們回房間……換件衣服。」 她丟下這句話,幾乎是落荒而逃,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那扇小一點的木門。
惠蓉的手握在門把上,一個已經被磨得發亮的黃銅把手。
足足三秒鐘,她沒有擰動它。
然後像是在執行一個極其艱難的任務一樣,猛地一擰。
「吱呀——」
門開了。
一股樟腦丸和舊紙張的的「陳舊」氣味從門內裡湧了出來。
惠蓉的身體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明顯地向後縮了一下。 但她還是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一間很小的房間,大約只有十二三平。
打掃得還算乾淨,陽光從一扇老式木框窗戶里照進來,投射出空氣中飛舞的些微塵埃,完全不像十多年沒住人的樣子。
這裡……是惠蓉的閨房,是我過去十年幾乎未曾踏入的場所,往日過年探親,她總是推著我在餐廳和客廳來回奔忙,我甚至沒來得及停下來思考這間屋子的存在。
這是她離開這個小鎮去讀高中之前,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這裡的一切都停在了她十五歲的那一年。
牆壁是泛黃的白色牆灰。
正對著門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
不是她現在更喜歡的鋼琴大師,而是一個10年左右走紅的酷酷情歌王子,穿著白色的T恤,頭髮微分,笑得無比「健康」。
海報的角用透明膠帶粘著,已經老化卷邊了。
靠牆是一張一米二寬的單人床。鋪著竹席,疊著一床被子。被套的花色……是那種巨大卡通兔子抱著胡蘿蔔的幼稚圖案。
床的對面是一張木制書桌。
書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相框。
相框里是她。
穿著藍白相間的初中校服,扎著兩條麻花辮,留著著厚重的劉海,年少的惠蓉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
那張臉是如此的純淨,如此的……「無知」。
書桌旁是一個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架。
上面沒有一本我在我們家裡看到過的書。
沒有薩特,沒有加繆,沒有茨威格。
那裡只有——《唐詩三百首》、《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一整套的《世界名著導讀》。
而在書架的最頂層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排…… 一排用紅色絲綢裝裱、燙著金字的獎狀。
「桃源鎮中學,初二(三)班,惠蓉同學,榮獲‘三好學生’稱號。」
「桃源鎮中學,惠蓉同學,榮獲‘鎮演講比賽’一等獎。」
「優秀班幹部」
「‘書法大賽’二等獎」
這些獎狀就像一排排閃閃發光的「罪證」,無聲地向每一個進入房間的人宣告著「乖乖女」惠蓉的輝煌歷史。
惠蓉就站在這間屋子的正中央。
她站得筆直,環顧四周,目光從那個白衣飄飄的偶像海報,滑到那床幼稚的兔子被套,最後定格在了那一排刺眼的獎狀上。
她伸出手去,她的手…..在發抖。
她想去摸一摸。摸一摸那個相框里扎著麻花辮、天真無邪的自己。
可她的手在距離相框還有幾釐米的地方停住了。
惠蓉她……不敢碰。
「呵……」 一聲壓抑的悲鳴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張書桌,背對著那些獎狀。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
「嗚……」 她哭了, 不是在車里那種帶著快感的放縱呻吟。
也不是她在坦白過往時那種帶著解脫的釋然哭泣。
這是一種……絕望而無聲的哀嚎。
她怕,她怕被一牆之隔的外公外婆聽到。
所以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嗚……呃……嗚……」 哭聲被她的手掌堵成了最沈悶而痛苦的嗚咽。
她整個人因為那股無法宣洩的巨大悲痛而顫抖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
惠蓉她…蹲了下去。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蹲在了那張印著兔子的單人床邊,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女孩。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握住。
我甚麼都沒說。我沒有問她「怎麼了」。我也沒有勸她「別哭了」。我甚至沒有去安慰她「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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