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再探警花的巢穴(下)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2 / 2
「但是啊,緣分真就這麼妙不可言……就是你這副該死的無聊透頂的‘正常人’味道的德行……恰好是她那顆在風暴里漂了十幾年的千瘡百孔的心,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的東西。」
「這麼多年,她見過的男人太多了。那些男人一個個都像鯊魚,聞著她身上的血腥味就撲了上來。他們想征服她,想佔有她,當然也有好的,想拯救她。但其實沒區別,他們每一個都充滿了目的性。而你最大的不一樣…」
「就是因為你對她甚麼想法都沒有。」
「你就像一個航海圖上莫名其妙的光禿禿的荒島。身上沒有那種讓她想要去‘考驗’的‘拯救者’姿態,也沒有那種能一眼就點燃她慾望的‘侵略性’。」
「你是她從未遇到過的‘安全島’。所以當她終於找到了這座可以讓她停泊的‘港灣’之後,你猜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甚麼?」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是建牆。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在自己的生活里親手建了一道‘防火牆’。」
「我知道,這些年你心裡其實一直藏著一個疑問,」她的語調低沈,像是在對我,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為甚麼惠蓉那麼漂亮、那麼會交際的一個女人,在做你妻子這十年,除了王丹,就好像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沈默了。
因為這確實是困擾了我十年的一個巨大謎團,儘管現在我已經對答案大概有數了。
「現在你知道了,她不是沒有朋友。」馮慧蘭扭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帶上了一絲憐憫,「她的朋友遍天下。有我,有可兒,有王丹……甚至在外圍,她還有一整個能陪她瘋到天亮的男男女女的‘朋友圈’。我們這些人,從大學開始就認識她了,比你早得多。我們也早就知道你了。這十年來,我們就像一群躲在玻璃牆後面的鬼魂,看著她、也陪著她在你面前扮演那個完美的‘林太太’。」
「她不是不想把我們介紹給你,她不敢。」馮慧蘭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在回憶一段荒誕的戲劇。
「在她的防火牆的一邊,是你,是她那個乾淨、穩定、寶貴得連她自己都不敢大聲呼吸的‘正常世界’。而在牆的另一邊,是我們。白天,她是那個會為你同事的無聊笑話而微笑、會和你討論週末去哪個超市打折的賢內助‘林太太’。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稜角和野性都收起來,熨燙得平平整整,變成一個和你一樣‘正常’的無可挑剔的妻子。但到了晚上,或者某個你出差的週末,她會穿過那道她親手建立的‘防火牆’,回到我們這邊。她會像脫掉一層緊身皮一樣,卸下所有的偽裝,和我們一起喝酒、大笑、參加那些你永遠無法想象的派對,她需要靠我們這邊的‘混亂’來給她那份‘正常’的生活充電。我們見過她最光鮮亮麗的樣子,也見過她喝得爛醉如泥,哭著說自己快要演不下去的樣子。」
「從你這邊看,覺得她是個醜陋的水鬼;從我們這頭看,又覺得她怎麼就一定要當那個人不可。」
「這是貨真價實的,裡外不是人。」
她一口將杯中的酒飲盡,然後走到我的面前,用她那雙因為酒精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所以我的看法是,她當初選擇你,又對你隱瞞一切,不是因為不愛你。恰恰相反,那是因為……她太愛你了。她愛你,愛到寧願將自己分裂成兩個人,也要拼了命地去守護你……不被她自己那該死的本性毀了。」
「說實話,」她把空杯子重重地頓在吧台上,在吧台前來回踱步「我一直都覺得她這麼做很傻很天真。我罵過她不止一次。我說,‘惠蓉,你他媽的是在玩火。你不可能演一輩子的戲。這東西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你把它埋在自己家裡,早晚有一天會把所有東西都炸得粉碎。’ 」
「但她不聽,她又改不了,我們都改不了,這麼多年,生命里有人來了又離去,我們都還是老脾氣。她就像個偏執地守著自己唯一一件寶貝的可憐傻子。所以我也只能在一旁等著。等著那顆炸彈爆炸的那一天。等著你發現一切,然後像她之前遇到的所有男人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她的那一天。」
慧蘭終於又一次轉過身,完完全全地正視著我。
她的眼神里那份屬於「旁觀者」的冷漠嘲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混雜著「意外」與「審視」的複雜情緒。
「這些年,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活在惠蓉講述里的模糊符號。可兒倒是經常纏著惠蓉對你問東問西,我沒興趣。但我得承認,林鋒……你真的讓我很意外。」
「當那顆炸彈真的爆炸的時候……你沒有跑。」
「你居然就那麼走進了那個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廢墟里,然後把那個已經快要碎成一片片的傻子給重新抱了出來。」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惘,「現在,我有點懂了……懂她為甚麼拼了命也要守著你。也……呼,有點懂她為甚麼那麼害怕我們會接近你。」
她看著我,最後用一種近乎於嘆息的語氣總結道:「或許,只有你這種笨到無可救藥的‘傻子’,才能最終拯救她那個同樣也已經無可救藥了的‘瘋子’吧。」
她說完,又走回吧台,給自己倒了另一杯酒。就在我沈浸在她這番話帶來的巨大震撼中時,她卻忽然轉過頭,緩緩地搖了搖頭。
「但是,林鋒,」她的聲音突然輕佻了起來,「我說的這些那些,終究只是她為甚麼會‘選擇’你的理由。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讓她願意拋下一切,為你靠岸的‘契機’而已。
「只靠這些,有必要的話,她還是可以離開你,回到那片她更熟悉的大海裡去。」
她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至於為甚麼現在的她會對你愛得這麼死去活來,愛到連命都可以不要……這個問題我懶得回答。」
她轉過身,用那雙銳利的、徬彿能看穿我靈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盯著我。
「你才是那個和她一起相濡以沫了整整十年的丈夫。你才是那個陪著她走過了三千六百多個日日夜夜的男人,你來問我?」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我的腦子里,然後「咔噠」一聲,擰開了某道被我忽視已久的記憶閘門。
十年……
無數個瑣碎而溫暖的、早已被我當成理所當然的畫面,一瞬間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七八年前的一個冬夜,我為了公司一個重要的項目,連續熬了三天三夜。
最後一個晚上,我坐在電腦前,代碼改了又改,怎麼都不對,煩躁得想把鍵盤都砸了。
就在那時,一碗熱氣騰騰的、臥著兩個漂亮荷包蛋的西紅柿雞蛋面,被輕輕地放在了我的手邊。
惠蓉甚麼都沒說,只是搬了張小凳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我旁邊陪著我。
我一邊吃著面,一邊看著屏幕,她就一邊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有溫柔和心疼。
我們剛搬進現在這個家的時候,兩個人興致勃勃地一起組裝那個從宜家買回來的複雜得像迷宮一樣的書櫃。
我們對著說明書研究了半天,結果還是把一塊隔板裝反了,怎麼都拆不下來。
最後,我們倆都放棄了,像兩個傻子一樣,癱倒在那堆亂七八糟的木板和螺絲釘中間,看著對方臉上沾著的灰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那笑聲在那間空蕩蕩還沒有甚麼傢具的客廳里,回蕩了很久很久。
母親急病住院的時候,我慌得六神無主,又被重要的工作拖住脫不開身,急得團團轉。
是惠蓉冷靜地處理好了一切。
她跑前跑後地辦手續,不厭其煩地跟醫生溝通,晚上就睡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
等我母親的病情穩定下來,我才發現,她自己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合眼了,嘴唇都乾得起了皮。
我當時抱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這輩子能娶到她,是我三生三世修來的福氣。
我想起了有好多個深夜,她會被過去的陰影追逐,在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地衝起來,卻只是咬著嘴唇沈默。
我沒問過她夢到了甚麼,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講著公司里那些最枯燥的代碼和服務器的蠢事,用一張笨拙的網將她從下墜的深淵里穩穩地撈出來。
我想起了她至今都對差評在意得不得了。
網店剛起步時,更會因為一兩個惡意差評師就氣得發抖,罵罵咧咧地要去跟人拼命。
我沒去跟她講「不要緊」、「別在意」的空話,而是翻出了她最喜歡的那張有點傻氣的舞曲CD,把音量開到最大,然後像個呆子一樣,在客廳裡手舞足蹈地亂跳,硬是把她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她一開始還掙扎著,罵我「神經病」,但跳著跳著,她就忍不住笑了,最後,她一邊笑著,一邊流著眼淚,在我懷裡捶著我的胸口,說我是個「笨蛋」。
哎,說起來那唱片機也該修修了。
就在前年,她老是看著窗外別人家的花園,裝作無所謂的口氣說,「要是我家陽台也能開滿花就好了。」後來我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從零開始查資料,學技術,把我們家那個狹小的陽台改造成了一個智能控制、恆溫恆濕、充滿了她最喜歡的那種夜來香的「秘密花園」。
她生日那天,當我向她展示這個在夜色中悄然綻放的禮物時,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轉過身,給了我一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比所有花朵加起來都更美的笑容和擁抱。
……
……
……
原來,是這樣。
我一直糾結於那片充滿了風暴與礁石的黑暗「過去」,卻忽略了我和她之間,這片由無數個平淡、溫暖的日常所組成的燦爛「現在」。
她選擇我,或許確實是因為我恰好是那個能讓她停靠的「港灣」。
但真正讓她願意永遠留在這個港灣里,再也不願離開的,不是因為這個港灣有多麼堅固,多麼安全。
而是因為這十年里,當風暴來臨時,我們總是緊緊地擁抱著你我,一起度過。
我們是彼此的港灣,也是彼此的燈塔。
那一刻,我心裡所有的困惑、嫉妒和不安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我看著馮慧蘭,第一次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個輕鬆而又釋然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說,「謝謝你。」
「你明白了?」馮慧蘭挑了挑眉,臉上那份難得的平靜瞬間被她標誌性的三分戲謔七分蠻不講理的笑容所取代
「你明白個屁。」
她搖晃了一下杯中的殘酒
「你就這麼確定,你家那位‘聖潔’的惠蓉,現在就真的那麼安分守己,沒有出去鬼混?」
「我確定。」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里充滿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篤定
我的這份自信似乎讓她感到有些意外,又有些無趣。
她撇了撇嘴,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算是默認了我的說法。
「好吧,算你對了,確實沒有。我的‘耳目’可比你那點可憐的直覺靈通得多。她這陣子是挺老實的。」
說完,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我身邊,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過,」她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你放心。真有甚麼風吹草動,我至少會幫你盯著點。」
我詫異地抬起頭。這還是那個在過去十年里對我妻子的所有「風暴」都選擇袖手旁觀、冷眼看戲的馮慧蘭嗎?
「你……」我有些不確定地問,「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她收回手,重新點上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出,那張漂亮的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裝模作樣的冷笑。
「因為以前,」她看著煙霧繚繞的遠方,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知道她那套‘過家家’成功不了。」
「但現在……」她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意外」與「好奇」的光,「……現在,我不確定了。我願意……幫她試試看,你們這對‘傻子’和‘瘋子’,到底能走多遠。」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玩笑:「再說了,萬一惠蓉真又憋不住了,我這不還能給你備個床位嗎?」
「你拉倒吧!」
這個輕佻的玩笑讓房間里的氣氛也鬆弛了下來,我正思索著她的話,她卻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結束了這場對話。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解的惑也解了。」她看著我,眼神恢復了那種慵懶和危險,「現在,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好吧」我點點頭「那換個話題」
「慧蘭,你剛剛到底喝了幾杯?」
正在倒酒的馮慧蘭猛然一頓,她轉過頭來,像看世界上最珍奇的傻子一樣望著我
「我說林工」
「嗯?」
「你這麼下去,遲早得被女人細細切做臊子的。」
「……」
話是這麼說,馮慧蘭還是放下了酒杯,拿起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模糊了她的五官。
就在我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以為她要說些甚麼深刻話題時,她卻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客廳的錢包旁,從裡面抽出了一沓厚厚的人民幣,「啪」的一聲,將那沓錢像磚頭一樣扔在了電腦鍵盤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用手抬了抬我的下巴,又變回了我熟悉的充滿了侵略性和慾望的樣子。
「喏,林大工程師,」她開口了,聲音因為剛經歷過激烈的性愛和香煙的熏染而略顯低沈,卻也因此帶上了一種讓人腿軟的磁性,「這是你這次‘技術咨詢’的費用。馮sir從來不讓人白乾活。」
她頓了頓,舌尖輕輕舔過自己有點紅腫的嘴唇。
「至於……你剛才那場‘物理滲透測試’、‘硬件兼容性調試’和‘高強度壓力注入’的費用嘛……」她有樣學樣地講著那些似是而非的黑話,嘴角揚起一個極其囂張的弧度,「那個價錢可就不好算了。要不你今天別走了,留下來咱們倆把這張‘賬單’,一筆一筆地再好好算算?我感覺,我這套系統……還有很多深層的‘BUG’,需要你這樣專業的‘工程師’一對一的‘調試’呢。」
她邊說,邊徑直轉身走到了窗邊,最後隨手端起那杯沒喝完的紅酒,背對著我,眺望著窗外城市的夜景,給我留下一個驕傲的背影。
但是,我卻看見了。
就在她端起酒杯送到唇邊的那一刻,那只握著高腳杯的手極其細微地輕輕顫抖了一下。杯中深紅色的液體也隨之漾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這個發現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困惑。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後,從桌上拿起了那沓還帶著她體溫的錢。
然後把那沓錢重新塞回了她睡袍的口袋里。
她身體一僵,猛地回頭,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不解。
「錢,就不用了。」我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舉手之勞而已。」
看著她那張寫滿了錯愕的臉,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過意不去,非要給點報酬的話……」
我笑了笑,提出了一個讓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要求。
「……那麼,今天就請我吃頓飯,調杯酒吧。上次那一杯,味道挺不錯的。」
我的話音剛落,馮慧蘭那張總是掛著各種算計和偽裝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於「呆滯」的不知所措。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下巴顫抖了幾下,但最終卻只是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調酒……沒問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心虛。
「做飯……?」
她忽然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我,像一頭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試圖用她最擅長的「武器」來掩蓋窘迫。
「怎麼?」她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挑釁笑容,身體故意向我貼近,用她那對碩大的胸部頂著我的胳膊,「要不……我下面給你吃?」
這句充滿了她個人風格的下流葷段子,換做平時殺傷力十足。
但此刻從她那張寫滿了虛張聲勢的臉上說出來,卻顯得那麼外強中乾,甚至帶上了一絲……可愛。
我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好啊,」我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只要你敢做,我就敢吃。」
「你——!」她徹底被我噎住了。
看著她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我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行了,不逗你了。飯,你不會做,總會點吧?叫外賣也行。」
馮慧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死死地瞪著我,過了足足十幾秒,才徬彿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一垮,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等著。」
說完,她就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走向了客廳另一頭的吧台。
馮慧蘭的吧台就像她的軍火庫,專業且致命。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將暴力與優雅完美融合的獨特魅力。
很快,一杯呈現出漂亮琥珀色的雞尾酒被她放在我面前。
「嘗嘗,」她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台上重新點燃一支煙,「有個哥們兒喝醉了,說這玩意兒叫‘審訊室’,能讓你把心底里所有不想說的話都吐出來。」
我笑了笑,喝了一大口。酒液像一團火,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這酒確實跟她這個人一樣,烈,又讓人上癮。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聊著天,聊她辦的案子,聊我公司的傻逼客戶。
酒過三巡,我看著她那張在酒精和尼古丁作用下顯得有些迷離的臉,想起了惠蓉之前的話。
「說起來,」我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塊,「我得謝謝你。」
「謝我?」她挑了挑眉,「謝我甚麼?謝我剛才讓你操得那麼爽?」
「不是,」我搖了搖頭,認真地說,「謝你……過去那十年,替我保護了惠蓉和可兒。」
馮慧蘭夾著煙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臉上的戲謔收斂了起來。她沈默了幾秒,將煙頭在煙灰缸里狠狠按滅。
「謝個鬼,」她重新抬起頭,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們都不過是在垃圾堆里互相取暖的野狗,談不上誰保護誰。」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是她點的外賣——
巨大的冒著滾滾熱氣的不鏽鋼鍋子?!
我這才反應過來,她給我點的「飯」,居然,居然,居然是一整鍋的重慶火鍋。
這女人!她的報復性就這麼重嗎!
那頓飯我吃得異常痛苦,汗流浹背,而馮慧蘭則坐在對面津津有味,看著我的狼狽模樣,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不明白了,」我往嘴裡塞著冰可樂,含糊不清地轉移話題,「你條件這麼好,乾嘛非得……把自己活得這麼亂七八糟的?」
「亂七八糟?」她夾起一片毛肚,在滾燙的紅油里七上八下地涮著,頭也不抬地說,「我倒覺得,我活得比誰都明白。」她把毛肚塞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林鋒,我這個人沒甚麼遠大理想。人生的目標就三件事——飆最快的車,抓最狠的罪犯,上……最猛的男人。」
她說完,衝我舉了舉啤酒罐,那眼神赤裸裸的,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看,」她放下酒杯,身體向前傾了過來,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們倆,其實是一樣的人。我們的身體里都住著一個見不得光的黑暗人格。只不過你把它藏得很好。而我,選擇與它共舞。而且,你不覺得嗎?我們倆的那個‘內在’,正好……是天生的一對。」
「怎麼?」我笑了,用一句玩笑話來化解她話里那過於沈重的暗示,「這就開始……撬我家的牆角了?」
馮慧蘭也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徬彿一切盡在掌握。
窗外的雨不知道甚麼時候越下越大,瘋狂地敲打著玻璃窗。火鍋漸漸見了底,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看著窗外模糊的雨幕,突然福至心靈——
「慧蘭,你是不是知道……惠蓉家裡的事?」
馮慧蘭正在點煙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警惕:「哪個事?」
「她父母的事。」
「好端端的,問這個幹甚麼?」
我看著桌上那鍋還在翻滾的、像人心一樣沸騰的紅油,輕聲說:「沒甚麼。我只是最近才發現,我過去……把她的那道傷口看得太輕了。我以前總天真地以為,只要我足夠愛她,那道傷早晚會自己痊癒。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道傷口已經爛得那麼深,深到足以讓她用近乎自我毀滅的方式放縱了整整十年。現在我明白了,我要想真的‘治癒’她,就得先蹲下來,看清楚她那道傷口到底是甚麼樣的。可兒在有些問題上想得太簡單了,作為她最好的閨蜜,我覺得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她。」
我的話說完,房間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林鋒,你今天很煩人啊。」馮慧蘭扭過頭去,但我並沒有打算放棄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充滿了疲憊、無奈,和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深刻悲傷。
「我當然知道。」她終於開口。
「我和惠蓉在大學之所以能成為把過命的交情,就是因為……我們倆都能聞到彼此身上那股一模一樣的腐爛味道。」
她將那支沒有點燃的煙重新放回煙盒,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完全卸下所有防備的平靜和麻木說道:
「和她一樣,我父親也死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是個英雄,報紙上是這麼寫的。」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像是在凝視一段早已凝固的歷史。
「緝毒警,為了抓一個毒販,在郊區一棟爛尾樓的天台上被人從二十樓推了下來。掉下去的時候……摔得像一灘爛泥。所以,他得到了一個蓋著國旗的骨灰盒,和一塊掛在牆上的勳章。」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
「而那個把他推下去的人渣,因為‘拒捕情節惡劣’,多判了幾年,可笑的是,那人其實就是個小嘍囉,反而犯的事很少,最後也就是個死緩。你看,多划算的一筆交易。他用他的一條命,換來了一份榮譽,和一個罪犯多出來的幾年刑期。至於他有個女兒……誰在乎呢?」
那一瞬間,我徹底明白了,她看到那個美國槍擊新聞時那刻骨的恨意從何而來。
不是對英雄的鄙夷,而是對因為英雄而「犧牲」掉的童年最深沈的哀悼。
「而我的母親……」她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與不屑,「她還不如死了。以前她就藉口我爸不行,男女關係亂得很,現在好了,爸的頭七還沒過,她就公然帶不同的男人回家。那個家裡還擺著我爸的黑白照片,她就能在隔壁房間,被別的男人操得嗷嗷叫。最後,等我爸所有的撫卹金和財產都到賬了,她立馬就捲走了每一分錢,跟著野男人跑了,一句話都沒留下。」
「我爺爺倒是個好人,一句話沒說就把我接回家了,可惜沒幾年,老爺子也抑鬱成疾,走得早。」
「哎,現在想起來,當初死鬼老爸帶我回老家玩,老頭子教我辨草的時候,就喜歡說我是英雄的女兒,最後還真一語成讖,滿門忠烈了。」
「老爺子沒了以後,我就像個皮球一樣,被親戚們踢來踢去,每一個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甩不掉的麻煩。」
「那幫屌人,連我們家祖宅都沒放過,要不是現在我好歹有個一官半職,還不知道他們要霸佔到甚麼時候呢。」
我看著她,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刻馮慧蘭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疲憊地背靠在吧台上,過了很久,才緩緩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堪的回憶。
「至於你說惠蓉的問題,她爸媽出的事你肯定知道了,別他媽老要我來復述」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囉里囉嗦的,後來的事說來話長,等我想想,改天再說吧。」
她說完又重新從煙盒里抽出了一支煙,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用打火機點燃。
一縷青白色的煙霧,從她的嘴裡緩緩吐出,模糊了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
「掃興」
我沒敢搭話,下意識地想去收拾桌上的殘局。
她卻按住了我的手。
「別動,」她說,「我來。」
她沒有再看我,只是默默地開始收拾那些杯盤狼藉。
她把鍋里剩下的湯湯水水倒掉,把垃圾收進垃圾袋,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她的動作很慢也很安靜,像一個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人。
我就這麼,看著她那略顯孤單的忙碌背影。
當她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洗碗機時,她忽然停下了動作,看著窗外那片已經連成一片、徬彿要將整個城市都吞噬掉的雨幕,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對我說道:
「外面這個雨,你是走不成了。你總不能讓我一個單身女青年,大半夜的,一個人待在這又大又空的房子里吧?多不安全。你今晚,就住這兒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徬彿她不是那個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女暴龍,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林黛玉。
我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機,準備來一套太極拳:「行啊。不過你得跟我們家‘領導’報備一下。不然我怕明天惠蓉把你的門給拆了。」
馮慧蘭撇了撇嘴,臉上是一副「你太慫了」的鄙夷表情,但嘴上卻是輕描淡寫:「那當然。我跟她打。我跟她說,總比你自己說,顯得目的性沒那麼強。」
她顯然對她和惠蓉之間的關係有著絕對的自信。她劃開手機,直接撥通了惠蓉的視頻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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