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跨越深網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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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都趴在了那個少年的身上,雙手撐在他的耳邊,兩人的臉距離極近,簡直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

在看到那張清麗的小臉時,少年的第一想法是……我怎麼會這麼倒霉。

他可不相信在那麼深的舊網,他能這麼巧合地碰上一個人類。

更別提,他才剛剛被相當信任的巴里反手賣給惡意AI充當誘餌。

此刻的少年看誰都像披著人皮的狼。

他聽巴里講過,傳說有一種被稱作擬態型AI的存在,它的攻擊性並不高,卻能模擬人類的外貌與語言以騙取深潛者信任,然後想辦法潛伏寄生進他的系統,最後穿過黑牆進入新網。

他自然不能讓對方得逞。

於是,他選擇逃跑。

只是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現在的他已經和半殘廢沒有區別了,他移動起來,就不停跳出報錯提示。

「哈……哈啊……」

過不了一會,身體也動不了了。

然後,他被那個追著他的傢伙壓在身下,除了能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對方,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他可不會放棄!即便用手和牙齒戰鬥……少年也不會讓這傢伙寄生自己的腦機!

就像一隻應激的小狼。

「……你動不了了嗎?」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氣勢洶洶追上來的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這種姿勢的不雅,此時臉上竟飛速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紅暈。

她連忙站了起來。

而後,又重新蹲下身子,戳起了他的臉。

少年緊咬牙關,拒絕發出任何聲音。

「你好像真的動不了了。」她歪著頭,自言自語。

「別碰我……小心我殺了你。」

「你又動不了,怎麼殺我。」

「我……反正就是有辦法!」

「是甚麼辦法呀?說來聽聽?」少女變本加厲,甚至伸出手,在他亂糟糟的黑髮里撥弄起來。

沒有甚麼原因,就是突然覺得戲弄他很有意思。

還沒等少年憋出下一句狠話,他突然感到頭皮一緊。

「別,別扯我的頭髮,啊!」

「嘿嘿~對不起,你的頭髮摸著很舒服。」

未央輕巧地站了起來,指尖還捏著一根剛剛從他頭上惡作劇般拔下的頭髮絲。

觸覺模擬很真實……少年能感受到對方柔軟小手隨意撫摸著自己頭髮絲的感覺,又被這傢伙惡作劇般地拔下頭髮……好痛!

眼前這個傢伙似乎暫時沒有惡意。

也許不是擬態AI?

被女孩的手指揉來揉去,少年的大腦反而逐漸冷靜下來。

無論她是人還是鬼,如果他不盡快聯繫上深潛基地,那他在現實中的肉體很快就會被扔進焚化爐。

假如她真是所謂的「擬態AI」,那她的目的自然是附著自己前往新網,那她肯定不樂意見到我死掉。

可以利用一下她。

不,是必須靠她了。

現在得先想辦法把自己系統里的病毒清除掉再說。

「……光嘴上說對不起有甚麼用!」

少年終於開口了,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不再有玉石俱焚的決絕。

未央驚訝地挑了挑眉,似乎沒指望這個小狼崽會這麼快示弱。

「那我要怎麼辦呢?」

「你也看到我這副樣子了,想要道歉的話,就幫我把這些病毒刪除掉!」

「嗯……」她點點頭。

這個不用男孩說她也知道,畢竟他似乎已經失去自檢能力了,如果她不管他的話,這個少年真的會被困死在這裡。

更何況這個少年看起來很有趣,或許他知道怎麼繞過瑪利亞阿姨設置的限制,帶她去看看這圖書館之外的舊網。

「雖然我想幫你,但是……」未央抿了抿嘴。

「但是甚麼?」

「我做不到呀~」

少年眉間的陰影暗沈了幾分。

「那你總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吧。」他說。

「這個我倒是知道——這個空間其實是一個數據庫。」

突然,女孩像想起甚麼一般,眼睛突然一亮:「我記得在檔案目錄里看到過,這裡集成了一套很先進的‘雲端查殺服務系統’,裡面存著上億種病毒特徵,甚至能通過AI模型反推……如果能接入那個系統,你身上的這些病毒應該就能被清理乾淨。」

未央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攪動著手指。

「但我只是在目錄里見過它的名字……我不知道那個系統的接入點具體在哪裡。」

有希望?

聽到這個消息,少年的內心立刻燃起了一縷小小的火苗。

「……我們一起去找吧。」他低聲說,語氣終於放軟了一點。

未央點了點頭——這簡直就像是一場正兒八經的組隊冒險任務嘛~

「一言為定!」她興奮地伸出手,這一次她沒有戳臉,而是大大方方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我叫未央。你呢?」

少年看著那只白皙的手,遲疑了一下,自嘲般地吐出自己的代號:「……65-A2。」

「這可不是名字,只是個編號。」未央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稱呼很不滿。

「可我只有這個。」

「那你總有些……嗯……外號之類的吧?朋友怎麼叫你?」

「……小黑。」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他的綽號說了出來。

「哈哈哈~這聽著像寵物狗的名字。」未央忍俊不禁。

「你愛叫啥叫啥吧!」少年有些惱羞成怒地甩開未央的手,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餵,等等我呀!」未央小跑著追上去,「我說……小黑……叫‘子墨’怎麼樣?」

少年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少女將手指點在下巴上,晃了晃腦袋。

「‘子’是給有學問、有風骨的男子的尊稱;而‘墨’呢,既是黑色的意思,也是舊時代用來寫字、記錄文明的靈魂之物。」

少年聽得一愣一愣的。

「……隨便你。」

「那我就叫你子墨好了。子墨,子墨!」

一路上,四周環境很安靜。

除了腳尖踏在厚實木地板上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在黑牆之後這個本該充斥著惡意AI充斥的數字廢土的地方,這座圖書館確實像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淨土。

然而,子墨覺得自己的精神遭到了另一種層面的攻擊——身邊的女孩實在有些嘈雜。

「所以說,舊網裡面到底有甚麼呀?是不是到處都是那種長著紅眼睛、會隔著網絡把人腦子烤焦的AI?」

未央像只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圍著子墨轉來轉去。

「甚麼都沒有。」子墨強忍著傳來的各種不適感,語調平平。

「我不信!大人說這裡是地獄,地獄里怎麼可能只有書?」

「你不信就不信唄。」

子墨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舊網明明是那麼危險的地方,而自己正處於生命垂危、隨時可能被物理抹殺的邊緣,而這個女孩卻像是來主題公園郊遊的大小姐,不由讓人感到一種劇烈錯位感。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洗掉身上這堆該死的debuff,修好系統,然後馬上上浮離這個煩人的小鬼遠點——最好這輩子再也不見!

……

【比特防禦全面查殺(專業版)已就緒】

花了點時間尋找,終於看到這一行字後,子墨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現實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由於病毒鎖死了他的接入功能,一旦鏈接終端就會報錯。

「要我幫你嗎,子墨?我來手動操作幫你轉發一下數據就好了,這種簡單的代理映射我閉著眼都能做。」未央湊了過來,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篤定了少年會開口向她尋求幫助。

「我才不需要!」

這一副嗟來食的態度是甚麼意思?

即便他只是個耗材,少年也算得上是個經驗豐富的黑客了……必須依靠這個不成熟的小女孩做事,這讓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折辱。

更何況他也不會輕易向這個疑似AI的傢伙開放系統!

青春期的少年是很容易多想。

「真的不用嘛?那我就先等你鼓搗?」

子墨撇了一眼時間。

已經過去兩個半小時了,不知道還有多久會被基地「處理」掉。

「用……」少年非常小聲的嘟囔道。

「你說甚麼?風太大我聽不清~」未央故意把耳朵湊過去。

「我說……幫我一下!」子墨漲紅了臉,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拜託了!」

「這還差不多~」未央滿臉開心地笑了起來,「那作為交換,等會兒你得跟我講講舊網,不許再說‘沒甚麼可講’這種話!」

「我都說了沒甚麼可講的了……好吧,我答應你。」

然而,當未央幫他連接上查殺界面後,兩人同時傻眼了。

終端屏幕上跳出一個彈窗,中間赫然寫著:

【會員已過期,完整版高級查殺需訂閱「全球白金會員」。費用:899.9USD/月。】

哪怕到了世界末日,公司都要追著人收錢。

「這東西竟然需要美元充值?現在都2065年了,上哪兒弄美元?」未央撓了撓頭。

「那先看看‘免費試用功能’能不能用……先把通訊模塊修好。」少年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嗡——」

在一陣嗡鳴聲後,子墨的通訊圖標終於從灰色轉為了螢光綠。

他迫不及待地呼叫了深潛基地頻道。

【65-A2呼叫。彙報狀態:系統受損,目前滯留於未知坐標的舊網節點。】

另一頭先是傳來不太清晰的滋滋聲,隨後,終於收到了回復。

【……檢測到你尚有生命體徵。現命令你暫時留在該坐標,尋找可能有價值的文獻資料。任務完成前,在任務結束前,你的倉位將保持原狀。】

子墨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垮了下去。

雖然還要繼續做苦力,但至少……他能活下去了。

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這還是他來到這個地方後第一次露出除了麻木和痛苦之外的表情。

看著他笑,未央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實感——自己真的救了一個人,不是玩遊戲時救下一個NPC,而是一個會痛、會生氣、也會因為活下來而感到開心的生命。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就像被眾星捧月般,沒人會拒絕她。

而眼前這個男孩,明明年齡相差無幾,為甚麼處在大相徑庭的兩個世界呢?

「之後,我還需要繼續在這裡滯留一段時間。」子墨說。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算正式搭檔了吧?」未央拍了下手,笑容燦爛地伸出手,「作為搭檔,我還想聽聽關於你的故事。不許用‘無可奉告’來敷衍我哦。」

「唉……你想聽,那就聽吧。」

墨看了看她那雙乾淨的眼睛,雖然依舊嘴硬,但這次卻握上了她的手。

……

這是子墨待在「圖書館」的第三天。

【今日查殺進度:0.47%】

【剩餘未掃描區域:98.1%】

【系統提示:當前為「試用版」,已達每日掃描上限。】

試用版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一次只能掃描他很小的一部分系統。

如今他已經修復了系統中幾個重要的漏洞,雖然還是半身不遂,但至少有了行動能力。

但是如果繼續按照這個速度下去,他得在這裡待上整整一年。

「我可不能在這裡待一年。」

「一年挺好的呀,我可以帶你把這兒所有有意思的報告書都看一遍。」

未央此刻正毫無淑女形象地橫坐在一排書架頂端,晃動著白皙的小腿,笑盈盈地低頭看著他。她的手中拿著一本打開的書。

「你看這本《互聯網使用對年輕選民政治觀點極化的影響》,雖然這些統計模型我看不太懂,但裡面的配圖很有意思,以前的人竟然都去線下投票……」

「我沒開玩笑。」又一次試圖繞過查殺系統的會員檢測失敗後,子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即便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它依然忠實地履行著「沒錢滾蛋」的資本主義准則。

他需要錢,準確地說,他需要那套早已作廢的舊時代貨幣——美元(USD)。

網絡空間充斥著大量的「無主數據」。

自從巴特莫斯的病毒摧毀舊網後,無數銀行賬目、公司轉賬記錄、加密錢包之類的被留在了舊網里。

如果能找到特定的接口,可以從這裡面提取出尚能使用的支付憑證。

這些貨幣都是美元。

只不過,挖掘它們意味著他要離開圖書館這個相對安全的區域,來到未知的外圍。

卡內基梅隆大學這種頂尖學府的內網通常都有獨立的資金結算系統,只要找到能鑽進去……

「哦哦~也就是說,你要帶我離開這個圖書館嗎?」未央眼睛一亮,直接從幾米高的書架上一躍而下,然後像一片羽毛般輕盈著陸。

「對。」

「可是,這裡像迷宮一樣,我根本走不出去。」

迷宮?是的,子墨也很早就注意到了,這裡的結構很特殊,好像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繞回原點,徬彿沒有出口一般。

「那只是渲染算法在欺騙我們的眼睛而已,我們不能以物理空間的思維思考。」

他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

這個圖書館是一個遞歸循環的結構。

「在我們移動時,空間的 (x, y, z)$坐標看似在增加。但每當我們走到這個空間的盡頭,渲染引擎就會悄悄執行一個 if (x > Boundary) { x = 0; } 的強制跳轉指令,讓我們原路返回。」

就像老式街機廳的電子遊戲,從屏幕右邊走出去,會從左邊回來

但在這個高度擬真的空間里,這種跳轉被平滑的紋理拼接掩蓋了,加上大腦對空間連續性的錯覺,所以未央才會覺得一直在原地轉圈。

「那……我們就算知道了這個,也要怎麼出去呢?」

「只要你能確認‘盡頭’的位置,阻止執行指令就可以了。」

「我嗎?」未央指了指自己。

「難道你還指望我嗎?」

「也,也是啊。交給我吧!」

他們一起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由於未央卓越的腦機性能,鎖定跳轉指令並暴力破解並不是難事。

原本應該連接閱覽室的走廊被整齊地切開了,切面平滑得徬彿被原子級別的刀刃划過。

切面的一側是溫暖的木地板和金色的陽光,而另一側,則是無邊無際、流動著各色數據流紋理與深黑色虛空的——真正的賽博空間。

大學內網的其他區域,是否安全還尤未可知。

「準備好去看看真正的‘地獄’了嗎,大小姐?」

「早就等不及了!」

子墨下意識地拉住了未央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觸碰一個女孩的手——儘管這只是模擬出的神經信號,那種細膩、柔軟的觸感還是讓他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唔?」未央疑惑地轉過頭看他,歪了歪腦袋。

「別……別想歪了,」子墨迅速偏過臉,「我沒辦法靠自己在外面行動,你得……你得拽著我。」

「哈哈~我懂,你是怕黑吧?」

「才不是!」

兩人同時發力,一起躍出了那道平整的切面,飄向了那無垠的空間。

進入真正的賽博空間後,他們的虛擬形象立刻發生了變化。兩人的身體都變成了帶著噪點的、閃爍不定的虛擬形象。

「哇!你看我的手,在發光耶!」未央興奮地揮動著手臂,看著那些流動的光粒子在賽博空間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那是數據流……」

突然,子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如同一團被揉爛的墨漬般的龐然大物,正無聲無息地從遠方的黑暗中向他們飄過來。

「(那是之前追我的AI?!)」少年渾身僵硬。

「快……快跑!往後撤!」

未央嚇了一跳,雖然還沒看清那是甚麼,但子墨語氣里的驚恐讓她下意識地拽著子墨在虛空中划出一道弧線,迅速遠離了那個黑色的東西。

隨後,他們在遠處屏息觀察了許久,直到那團「墨漬」慢吞吞地漂過,子墨才看清,那只不過是一個無主的數據塊。

「呼……」子墨松開了緊咬的牙關。

「子墨,剛剛如果那東西真的是殺人AI,你會丟下我跑掉嗎?」未央倒是對舊網的危險完全沒甚麼概念,反而試探著問了起來。

「我是個黑客,逃跑是我的本能。」

「哼,騙人。」未央輕笑一聲,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要是真想跑,剛才就不會一直拉著我的手,把我往你身後拽了。」

「……那是怕你這個笨蛋跑到不知道哪裡去,把我一個人留在圖書館裡,我可不想在那兒待一輩子。」

「嘴硬的傢伙。你要是怕得哭鼻子,我可以勉為其難地保護你哦!畢竟,我是你的搭檔嘛。」未央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地調侃道。

「誰要你保護啊!快走,我們的目標是CMU的資金結算網關!」

「啊啊,但……但是,我剛剛忘記看時間了!」未央突然大聲說道。

「啊……但是,我剛剛忘記看時間了!」未央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懊惱。

「怎麼了?」

「那個……我一會該去上學了。」

子墨愣了一下。

上學……

那似乎是離他很遙遠的詞。

他待過的卡多爾公司孤兒院裡也有「教育」,但那絕不是甚麼美好的體驗。

「上學……是甚麼樣的?」子墨忍不住問道。

未央歪著頭想了想。

「其實挺無聊的。我們學校里的學生大多是精英子弟,大家見面時都非常有禮貌,那種禮貌就像是……嗯……自動應答機。」

未央不著邊際地說著。

「每天早上,我們會走過種滿粉紅色櫻花的走廊——是真實植被,不是投影哦!我以前也沒有上過學,是私人老師給我、還有妹妹上課……但我父親總說,去學校最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要交朋友,所以把我送進了中學。」

子墨沈默著聽著。

那似乎是宛如童話般的世界。

「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吃午飯嗎?」子墨問。

「對呀,只不過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圈子,通常是根據父輩在公司的職位高低來劃分座位的……可是碰上我,他們都畢恭畢敬的,連話都不敢多說,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才更喜歡這裡。」

未央不滿地撇撇嘴。

「因為這裡沒人管你?」

「雖然你總是板著臉,但你比學校里的傢伙有趣多了。等我下次回來,你繼續給我講講深潛的事,好不好?」

「看心情吧。」子墨抱著胳膊說道。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必須快點修好系統,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能去到這個女孩口中的那個無聊、刻板卻開滿櫻花的世界……

哪怕只能遠遠地看一眼。

「一言為定哦!拉鈎!」未央伸出小指,勾住子墨的小指晃了晃。

「幼稚。」

……

下午三點。

【LARIA】

這家位於琉璃大廈底部的甜點店裡,窗外便是繁華的CBD區,抬頭便能看到軌道交通像銀色的絲帶在鋼筋水泥間穿梭。

政華未央端坐在臨窗的座椅上。

在她對面,悠理正和一名同班的女同學聊得興起。兩人穿著相同的校服,領口繡著卡多爾公司的標誌。

悠理扎著利落的短馬尾,說話時眉飛色舞,充滿了青春少女的活力。

悠理扎著一個利落的短馬尾,她正和一個穿著相同校服的女同學聊得熱火朝天。

「你聽了烏鴉樂隊新出的專輯嗎?」女同學臉頰微紅,「主唱的高音,簡直要把超過我的神經採樣器的閾值了!」

「聽了~當然聽了!」悠理用力點頭,「。我在網上看到說,這支樂隊的成員以前真的在底層待過,那種憤怒感可不是AI能作出來的曲子。」

「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

同學捂著嘴輕笑,目光無意間掠過一直沈默的未央,隨後又飛快地移開。

未央低頭看著面前那杯深褐色的液體。

咖啡豆微苦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慢慢逸散著。她端起杯子小酌一口,苦澀在舌根蔓延,隨後是短暫的回甘。

她沒有加入談話,只是轉過頭,隔著玻璃看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

……

「拜拜,下次再一起出來玩呀~」

咖啡館門口,悠理對著同學揮了揮手。

一輛黑色的行政級專車早已等候多時。司機禮貌地拉開車門,未央和悠理先後坐進後座。

車廂內靜謐無聲,高級真皮的味道和淡雅的香氛交織在一起。

悠理側過頭,有些擔憂地看著一直沈默不語的姐姐。

「姐姐,你今天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聽你們說就好了呀。」她溫柔地笑了笑,「更何況,我對你們聊的樂隊確實不瞭解。」

「這樣啊……」

悠理有些狐疑地歪了歪頭,隨後很快就被腦機中彈出的新消息吸引了注意力,開啓了下一個話題。

未央重新看向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她撒了謊。

事實上,她並不是不懂音樂,甚至她能聽出那位同學只是在跟風而已。

但她知道,只要她一開口,那同學多半就會立刻挺直脊背,露出徬彿面長輩時的拘謹表情。

哪怕她們是同齡人,哪怕她們穿著同樣的校服。

「政華」這個姓氏,總是會像冷空氣一樣迅速凍結周圍的熱情。

到時候,原本歡快的聊天就會變成對方小心翼翼的逢迎,最後只剩下她和妹妹聊天。

她側頭看了一眼悠理。

明明是同一個娘胎里生的,擁有相似的面容和一樣的姓氏,為甚麼悠理總能輕而易舉地和她們打成一片呢?

未央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算了。

她閉上眼睛,靠在厚實的靠背上。現實世界雖然美好,但對她來說,終究還是太輕飄飄了。

等今晚研究所下班……

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去深潛吧。

……

深潛的次數多了,外出探索這件事就變得輕車熟路起來。

有了一次出去探索的經驗後,第二次、第三次就很容易了,用不著子墨的指導,未央自己就能做到。

存儲CMU資金結算網關的區域是整個大學內網中加密最嚴苛的領域。為了找到正確的入口,他們不得不在一個一個網頁中篩選過去。

不過子墨也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出去,自己還是會堅持跟著一起去。

也正是因為子墨近乎偏執的警惕性,每次他察覺到一點點惡意AI徘徊的徵兆,他都會強硬地要求未央立刻撤離。

於是,在子墨的護航下,未央直到現在也沒見過傳說中能燒毀大腦的怪物。

在未央因為現實世界的事務而下線時,子墨就會獨自待在那座圖書館裡,下載文件,然後像螞蟻搬家一樣,通過那條好不容易修好的、極其不穩定的信道,傳輸回深潛基地。

只要他還能提供價值……

只是,真正關鍵的文件,全部被加密協議鎖起來了。

他沒辦法下載這些,至少在完全恢復黑客能力前,他無能為力。

「還沒回來嗎,愛管閒事的大小姐……」

「嗨~想我了嗎?」

少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身後響起。

子墨嚇了一跳,隨後故作鎮定地說道:「……你今天來晚了。」

「因為去參加了點‘社交活動’……這種語氣,果然是想我了吧?」

子墨沒有回應,而是轉移了話題:「就只有一個可能的入口沒有去看過了……如果順利的話,今天就能拿到錢,然後把我的事情解決掉。」

「解決完之後呢?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嘛?」未央彎腰問道。

少年沈默了一會。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抓住點甚麼,但最終只是垂了下去。

未央看著他沈默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

「啊,也對,你沒必要留在這裡,不是麼?你好像總是在考慮很多、很多的事情。」

「……」

是啊,他確實是這樣的人。

他已經把自己的名字告訴未央了,如果再把自己所屬的單位告訴她,那就可能出現洩密被查到自己頭上的可能。

他確實在考慮很多事,比如他已經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對一個黑客來說,這是很危險的行為。

如果再把自己所屬的單位、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告訴她,一旦洩密,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

人只能靠自己,也必須只考慮自己。這是巴里教給他的一課:對任何人都要保留餘地。

「好啦,不說啦,我們出發吧!」

未央像往常一樣,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臂。

……

資金結算網關。

在初步確認了沒有威脅後,兩人一起進入了這個區域。

「以我的瞭解來說,像CMU這種和資金有關的網關,防禦等級是很高的。雖然舊網已經崩潰了很久,很多自動防禦程序失效了,但可能依然有黑冰之類的在沈睡。」

未央難得沒有反駁,她看著那道窄窄的、徬彿通往巨獸喉嚨的入口,乖巧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發現有甚麼問題,你一秒鐘都不要猶豫,趕緊跑。」

「知道了,囉嗦。」

未央吐了吐舌頭,但在跨入網關內部後,她還是默契地閉上了嘴,

網關內部相比其他區域來說,顯得有些黑暗,四周沒有牆壁,只有無數根微亮的、如同暗紅色血管般跳動的數據流。

它們從虛無中延伸出來,扭曲、交織,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簡直像一個巨大的黑暗迷宮。

兩人的虛擬形象在這裡就像兩個微小的光點,在縱橫交錯的網關架構間繞來繞去。

子墨不停地修正坐標,利用他在舊網中潛行中總結的經驗,繞過那些看起來有可能隱藏陷阱的數據。

「子墨,你看那裡!」

突然,眼尖的未央發現了一處光點。

有一團溫潤的、白色的光芒正靜靜地懸浮著,像是一盞在深海中飄搖的孤燈——或者說,是????的燈籠。

當然,子墨只是在遠處觀察著,順便讓未央掃描一下周圍的情況。

「我們還不過去嗎?」未央壓低聲音問道。

「先用虛擬鏡像互動一下試試?」

各種試探後,都沒反應,兩人才慢慢靠近。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們頭頂上方,那個由無數數據流交織而成的「蒼穹」,一個黑色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懸浮在那裡,與環境中的陰影完全融為了一體。

像是一隻在高空俯瞰獵物的巨型節肢動物。

一根細細的「絲線」,正連接著它與那個光團。

那是一筆轉賬憑證。

Transaction: $1,240.00 | Date: 2023.11.12 | Status: Pending..

「那還真是轉賬憑證呀?」未央湊過去,好奇地觀察著那些字母,「一筆還未完成的轉賬?上面寫著……‘教學資金撥付’。想到一筆轉賬就這樣停滯在這裡四十年,直到網絡崩毀都沒能到達它的終點。想到這背後可能有一個學生在等這筆錢交學費,還真是讓人感嘆。」

子墨沒有接話,他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

他調出操作面板,手指飛快地在虛空中點觸。隨著他錄入一串複雜的指令,憑證便化作一縷縷流光,被導入至自己提前開設的的虛擬賬戶。

「這東西能修好我,才是最重要的。」

片刻後。

「好了,我們走吧。」子墨完成了操作,由於興奮,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嗯!」未央開心地應道,但很快,她就開心不起來了。

「等等……子墨,我好像移動不了了。」

「怎麼回事?」子墨心中警鐘大作。

還沒等他查看錯誤日誌,異變陡生!

那只大蜘蛛——或者說,一隻伏擊型惡意AI,向著兩人衝去。

它不再隱藏,瞬間切斷了周圍所有的出口路徑。

【錯誤:發現 I/O 封鎖(Input/Output Lock)】

它利用極高頻率的無效封包填滿了未央和子墨的輸入輸出通道,讓他們像是掉進了樹脂里的蒼蠅。

緊接著,那個龐然大物轟然墜落,由於未央身上【白冰】散髮著光芒,一股由惡意代碼組成的黑流如潮水般將她瞬間包圍。

惡意代碼開始侵蝕她的防火牆。

「啊!」未央發出一聲驚叫。

「未央」

子墨目眥欲裂,他拼命想要去幫忙,自己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龐然大物將它的毒牙刺向少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未央身上的白光突然發生了畸變。

那種光芒不再是溫潤的月色,而是變得像恆星坍縮般耀眼。

「滾開……離我的朋友遠點!」

少女發出一聲稚嫩卻堅定的怒吼。

白光爆發。

原本勢如破竹的惡意代碼觸碰到這股白光的瞬間,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岩漿,直接銷毀,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她看向子墨,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快走!出口開了!子墨,快走——!」

由於惡意AI將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對抗【白冰】上,子墨眼前的報錯消失了,被封鎖的出口暫時出現了一道縫隙。

他看著在黑流中苦苦支撐的少女,又看向那道唯一的生路。

這一刻,巴里的臉,實驗室的冷光,深潛基地冰冷的走廊,都在他腦海中交替閃過。

這一次,他這次沒有猶豫。

「……對不起。」

子墨咬著牙,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在縫隙關閉前的最後一秒,衝出了資金結算網關。

身後的白光在無盡的黑暗中迅速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個微弱的點。

少年發瘋一般在舊網中竄行,直到通訊頻道里,再也聽不見少女的呼叫。

……

【已進行全盤查殺,比特防禦公司感謝您的使用。】

操作界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紅燈已經全部轉綠。折磨他許久的漏洞和病毒被一個接一個地抹除,系統前所未有的流暢與清爽。

直到這時,子墨才被這聲冷冰冰的提示音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驚醒。

他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找到了極具價值的空間。

靠著他發現、探索這裡的功勞,自己在深潛基地的待遇應該能好上不少,甚至可能提前結束那個該死的「試用時間」。

只要……按正常流程呼叫基地,隨後上浮……

可他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卻無論如何也順不下去。

「(明明處在賽博空間……為甚麼,感到心臟有些抽痛。)」

「人活著是為了自己。」

巴里是這麼跟他說的,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活了下來。

如今回想起來,子墨竟然驚奇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多麼怨恨他。

畢竟,他做了和巴里相同的事情,他利用了那個拉著他的手、叫他「子墨」的女孩,換取了自己生存的權利。

「不……」

子墨長久地盯著操作界面上,閃爍的「呼叫」的按鈕。只要按下這個,他就能離開這個可怕的地獄,只要他想,他這輩子都不用再見到未央。

他的手攥得很緊。

現實世界……

那裡又何嘗不是地獄呢?

我回去幹甚麼呢?

又回去面對冰冷冷的基地,面對那灰暗的日常?如果巴里還活著,那自己又要以何種態度面對他呢?

像少女那樣溫暖、陽光的人,他這輩子也許只會遇上一次,然後,被他丟棄在了黑暗裡。

「還不如一起死在那裡……」

隨後,他猛地搖了搖頭。不對,不能這麼想,那是對未央拼死創造的機會的褻瀆。

他搖了搖頭。

他回想起了少女的笑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虛妄的希望。

也許她還活著呢?——不,不可能,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在惡意AI的攻擊下存活超過十秒。

——你知道是有那種可能的吧?

在最後一刻,她身上爆發出來的、連惡意AI都難以抗衡的強光,那不是普通防禦軟件能做到的,而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想到這裡,他馬上打開了自己的通訊錄,看向女孩的頭像。

她的頭像並沒有完全熄滅,還有微弱的信號。

在那一秒,子墨的心臟猛地一沈,隨後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是希望,也是最殘忍的絕望。

希望在於,她還活著。絕望在於,以他現在的能力,就算回去了,也不過是給那個怪物多送一份口糧。

他就像站在懸崖邊的人,看著深淵里那抹隨時會熄滅的火星,手心滿是冷汗。

「子墨……你這個膽小鬼。」

他盯著微弱的信號,眼神從動搖逐漸變得狠戾。

「既然是你給我的命……那我這條命,這次就算賠給你也沒關係。」

……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

那個之前幾乎將他逼入絕境、如同一團墨漬般的黑色AI,並沒有因為他的逃離而遠去。它始終如幽靈般遊蕩在圖書館坐標附近的賽博空間里。

只是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它始終沒有跨入這片區域半步。

「它進不來……還是不敢進來?」子墨喃喃自語。

它或許早就察覺到了盤踞於此的那個存在?

對於黑牆後的生態,牆內的學者們有著許多自以為是的猜測,其中「黑暗森林論」最令深潛者們信服。

在他們的認知里,黑牆後的世界絕非單純的廢墟,而是一片殘酷、卻又遵循著原始生態邏輯的獵場。

惡意AI是代碼在數十年間無止境的自我演化中催生出的怪胎。

它們唯一的目標就是自我增殖,而在這資源匱乏的荒原上,達成目標的唯一途徑就是相互攻擊、互相吞噬。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毫無理智,恰恰相反,它們很狡猾,懂得計算損益,懂得潛伏待機。

為了一個確定的擊殺機會,一個頂級AI可以潛伏數月甚至數年,只為在獵物露出破綻的萬分之一秒內發動致命一擊。

在這種生態下,盤踞在自己巢穴中的AI,通常擁有主場優勢。

它能調動周邊的數據資源對入侵者產生壓制。

因此,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流浪的獵手絕不會輕易侵犯另一個捕食者的領地。

黑色AI在畏懼,畏懼這片賽博空間背後的主人。

可是,它不肯離去,是因為它在等。

它在等子墨走出去,或者……等這個領地的領主露出破綻。

子墨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剛剛在資金結算網關裡看到的最後一幕。

「蜘蛛領主」正傾盡全力壓制著未央,它那龐大的算力被未央拖住。它正處於「進食」的關鍵時刻,也是它防禦最薄弱的時刻。

「如果你是獵人,現在看到另一個獵人正在進餐,你會怎麼做?」子墨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他不知道這種理論是否正確,也不知道自己這個近乎瘋狂的計劃能否執行。

人活著是為了自己,巴里說得對。

但也有些別的東西,值得他付出性命。

即便必須要把這片地獄攪爛,他子墨也絕對不會手軟。

「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讓這場宴會變得更亂一點吧。」

【系統警告】:手動修改傳輸協議將導致坐標暴露。

【系統警告】:即將退出隱匿模式。

子墨咬著牙,手指飛快地在圖書館的控制面板上舞動。

他沒有選擇上浮,反而將圖書館的協議端口向外面的賽博空間開放。

既然無法戰勝那個蜘蛛,那就把另一個同樣飢餓、恐怖的怪物引過去。

「未央……你這個笨蛋,千萬別在那之前死掉啊。」

少年站起身,看向圖書館走廊盡頭出現的,連向外側賽博空間的通道,背影在圖書館的暖光

中顯得孤獨而決絕。

他看向那個入口。

幽暗、深邃,徬彿空無一物,又徬彿藏著萬千妖魔。

一分鐘……兩分鐘……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子墨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像是一團亂麻,無數雜亂的念頭在腦海中橫衝直撞。

未央現在是不是很疼?被那些惡意代碼包裹住的感覺,她受得了嗎?

如果沒跑過,先被黑色AI吃了怎麼辦?

巴里會怎麼看我?他一定會說我是個瘋子,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十天的女孩去送命。

他的呼吸變得短促且沈重,視窗邊緣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泛起了一陣陣象徵生理性應激的紅光。

還沒來嗎……

難道猜錯了?難道它真的只是在畏懼?

就在子墨的耐心即將耗盡、幾乎要壓垮理智的瞬間——

「咕。」

一團如墨水般粘稠的、閃爍著紅光的黑色流體,猛地從通道門口湧入。

它所經過的木質地板瞬間化成一堆黑紅色的亂碼,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頂級捕食者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座圖書館。

它進來了。

子墨看著那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黑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歡迎來到派對,雜種。」

他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起來。

……

「轟——!」

粘稠的黑流擠過狹窄的走廊,那些珍貴的、記載著人類文明寶貴成果的數據被瞬間吞噬。黑流如影隨形地卷向少年的背影,速度快得驚人。

這一次,子墨並沒有遵循離惡意AI越遠越好的准則,反而刻意壓低了自己的移動速率。

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鬥牛士,不斷地變換著方位,誘導著身後的黑流向著特定的方向湧動。

這是極其危險的行為。黑流散髮的輻射已經讓他的視野布滿了噪點,系統警告聲連成了一片:

【警告:邏輯污染達到14%】

【警告:內存緩衝區溢出】

他沒空處理這些。他在圖書館的出口處猛地一個急轉彎,縱身躍入了通往資金結算網關的通道。

「來吧……再快點!」

子墨在賽博空間中飛馳,身後的黑色AI像是一頭嗅到了獵物血腥味的鯊魚,所過之處,紛紛化作黑紅的尾流。

……

資金結算網關

年幼的精神終究經受不住高強度的攻防消耗。

未央已經失去了意識,像是一片羽毛,昏昏沈沈地漂浮在被黑流包裹的空間中心,徬彿被蜘蛛纏住的獵物。

【白冰】依舊在拼命工作,白色的光幕被壓制得極薄,幾乎貼在了她的皮膚上。每一次黑色觸鬚的纏繞,都會讓那層光幕產生劇烈的閃爍。

【沒辦法了嗎?這孩子……真的要到此為止了嗎?】

此時的【白冰】與其說是一個防禦AI,倒不如說是一個自知死期將至的守墓人,她的思維鏈里,竟然產生了名為「悲哀」的情感。

然而,就在這一秒,網關的入口被強行打開了!

「餵!——!」

子墨向蜘蛛的方向大吼道。

在他身後,黑色AI緊隨其後衝入了網關。

蜘蛛瞬時閃爍起暴戾的紅芒。

當這個飢餓的探測到正在「進食」的蜘蛛,以及那龐大的、毫無防備的後端算力時,黑色的流體瞬間亮起了狂暴的紅芒。

舊網中兩個頂級獵食者的狹路相逢。

沒有多餘的對峙,一股足以以餘波擊潰任何人類腦機的惡意入侵瞬間撞擊在蜘蛛身上。

蜘蛛領發出了淒厲的嘯叫,被偷襲的憤怒讓它瞬間放棄了對「白冰」的壓制,將原本用來構建牢籠的算力回抽,編織成密不透風的ICE。

然而,那團粘稠的黑流——此刻正處於極度的飢餓與亢奮中。

它像是一張遮天蔽日的幕布,撲向蜘蛛的腹部,黑紅色的觸鬚與蜘蛛的ICE防禦在賽博空間中攻防,每一次碰撞都引發了大面積的空間坍縮,無數斷裂的代碼片段網頁代碼如漫天飛雨般迸濺。

兩個頂級獵食者的狹路相逢。

「就是現在!」

子墨緊咬牙關,身形化作一道利箭,趁亂一個俯衝,避開了兩個怪物大戰引發的餘波。他直直衝向了空間中央那團已經微弱如螢火的白光。

原本覆蓋在未央身上的黑色觸鬚正在被蜘蛛一條條抽離,未央那張緊閉著雙眼的小臉也逐漸清晰起來。

隨著包裹著未央的黑流徹底退去,子墨張開雙臂,順勢一攬,穩穩地在虛空中接住了女孩。

他的一隻手臂穿過未央的膝彎,另一隻手緊緊扣住她的後背,將嬌小的女孩橫抱在懷裡。

未央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剛好靠在他的肩窩。

子墨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未央那張清麗的小臉此時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萬幸,她似乎並未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你這笨蛋……平時不是挺能吵的嗎?別睡得太死啊。」

子墨低聲抱怨了一句,聲音里卻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慶幸與顫抖。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抱著未央猛地轉身,向著網關出口狂奔。

在他身後,整個資金結算網關已經化作了名副其實的絞肉場,紅黑兩色的光流幾乎要將一切存在都格式化。

但這一切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

穿過無垠的、空虛的賽博空間。

不過十幾秒鐘,他便已經帶著未央來到舊網與新網的分界線,那道橫亙在人類文明與荒原之間的黑牆前。

「呼……」

沒想到他的計劃意外地有效,兩個AI見了彼此後,便迅速進入了死鬥模式,完全忽視了他們這兩只微小的「螻蟻」。

不過,脫離了生命危險後,子墨陷入了新的犯難。

一直待在舊網里也不是個事,現在的問題是,他在深潛基地中一直是靠著他們發現的黑牆漏洞穿越於兩世之間,而未央靠得是甚麼辦法呢?

她身上那種純白的光暈到底是甚麼東西?

「看來得等這大小姐醒了才能上浮。」

子墨嘆了口氣。

他的視線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懷中少女的臉上。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且如此安靜地打量她。

一頭烏黑如墨的齊肩長髮,此時有些凌亂地散開,幾縷發絲貼在白皙的頸間。

鵝蛋般光滑可愛的臉蛋,瓊鼻微翹,那雙總是伶牙俐齒的櫻唇此刻微微抿著,透臉上沒了平時的那股傲氣與活潑,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由於過度疲憊而陷入熟睡的鄰家女孩。

少年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

以前他們相處時,每當察覺到自己可能要盯著她的臉看太久時,或者可能被她發現時,他總是會挪開視線。

「沒事吧?……快點醒來呀。」子墨小聲嘀咕。

他已經檢查過了,未央沒有受到AI的影響,倒不如說,現在還是他的狀態比較糟糕。

就在這時,懷中的少女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呢喃,未央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幾下,隨後,那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微微睜開。

一時間,四目相對。

「……子墨?」

未央的聲音還有些含糊,

「醒了就趕緊起來,我們該走了。」

子墨別過臉,語氣生硬,把她從懷裡放了下來。

「你救了我?」未央的眼神逐漸恢復了焦距,她看著不遠處的黑牆,又看向子墨的虛擬形象,「我以為……你會自己跑掉。」

「我是跑了啊,只是順路回來撿一下落下的東西。」

「誒?甚麼東西呀。」

「是一個……非常非常麻煩的東西。」

未央愣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雙手叉腰,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餵!你這傢伙是在說我嗎?我可不是甚麼‘東西’!」

但很快,她便不再糾結於此。

「誰知道呢……」

她突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是在盛開的一朵小花:「不過,還真是想不到,和你一起經歷了一場奇妙的冒險呢!」

「冒險?你差點就死在裡面了!……」

「反正到頭來,我也沒有死嘛——所以,還是要多多感謝你了哦,子墨君?」

子墨語塞。他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感嘆這女孩那該死的樂觀。

「所以,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你還沒跟我說過你……的事呢,我可是一直都很好奇哦?明明只是個小孩子,卻像大人一樣……」

「我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嗎?」

「嗯哼~我是說網絡之外的東西啦。現實里的你,是甚麼樣子的?」

子墨沈默了一會。

在網絡里透露現實的信息是很危險的行為,這是教官反復和他們這些深潛成員灌輸的鐵則。

也就眼前這大小姐,會肆無忌憚地把自己的信息在聊天中一漏再漏,然後光明正大地管他要呢。

不過,也無所謂了吧。

他看著眼前這個出身豪門、不知道人間疾苦的大小姐。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網絡。

她的一句話,可能抵得上他一年的賣命。

她還會想害他不成?

「等我們先回到新網,我就和你好好講講……這是搭檔之間的約定。」

「那麼,拉鈎。」 未央笑著伸出了小拇指。

「……幼稚。」 子墨嘴上抱怨著,手指卻主動勾了上去。

……

數日後。

子墨躺在宿舍窄小的單人床上,百無聊賴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由於在舊網中的「卓越表現」,基地破天荒地給了他三天的休假。

本該是夢寐以求的喘息時間,此刻卻成了某種折磨。

他發現自己無法停止思考。

腦海中反復回放著他和未央的約定。

他們在新網的公用節點聊了很久,談到了自己的過往,談到了學校,談到了那些輕飄飄的瑣事,可最後……

他忘記了最重要的事——要聯繫方式。

在這種環境里成長長大的少年,並不具備基本的社交常識,以至於,現在的他產生了強烈的向再見一次女孩的慾望,卻無法得以釋放。

「唉……」

少年翻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65-A2,起立,出來。」

宿舍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卡多爾公司員工制服、皮鞋擦得鋥亮的男人站在門口。

子墨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教官?」

「跟我來,我們要出去。」教官沒有解釋,轉身走向通道。

聽到這話,他頓時感到有些不安。

他和那位大小姐私下接觸的事被發現了嗎?

公司是要他秘密清理掉,還是要把他作為交易籌碼?

……抑或是其他事情?

子墨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忐忑,跟在他身後。

他們穿過了層層氣動門,最後踏入了那部他極少進入過的、直達地面的電梯。

隨著數字跳動,電梯門打開,久違的自然光讓子墨的雙眼感到一陣刺痛。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線條優雅得近乎藝術品的豪華轎車。這輛車與充滿工業建築風格的基地格格不入。

「坐進去。」教官示意。

子墨坐進後座。

「我們要去哪?」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曾經總是鼻孔朝天的教官,此刻坐在副駕駛位上,從後視鏡里看了子墨一眼。

他的語氣竟然相當和善:「放輕鬆點。有個人想見你,你要記得好好表現。這是你的機遇,別搞砸了。」

車子平穩地穿過鬧市區,駛向了城市的西北方向——北道爾街。

那是城市的富人區。

子墨看著窗外。

這裡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堆,以及街邊的流浪漢和幫派分子。

相反,一棟棟後現代式裝修、帶著私人花園的別墅在令人心曠神怡的綠蔭中向後退去。

車子依然在向上爬坡。

來到一座小山坡上,別墅的規模越來越誇張,安保系統的嚴密程度也達到了驚人的地步,從簡單的電網變成了複雜的監控系統和自動炮塔。

是誰要見他?

一個能讓深潛基地的人卑躬屈膝、甚至要把他這個「耗材」打扮得體送上門的人,到底是誰?

那傢伙……

雖然他知道她是大小姐,但具體有多大,他還並不知曉。

別墅的規模越來越大。

最後,車子在山頂一處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莊園前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後,子墨有些遲疑地跨出車廂,站在這座如同城堡般宏偉的豪宅門口前,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精緻、剪裁得體的長裙,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烏光。

那張臉,與子墨在賽博空間中所見別無二致,在現實世界中也顯得更加生動、鮮活。

女孩站在台階上,用力地揮動著手臂。

「是我啊,我是未央!」

子墨看向那個在光芒中向他奔跑而來的少女。

那個在舊網里拉著他的手、叫他「子墨」的麻煩傢伙,真的跨越了深網,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未央?」

女孩跑下台階,不顧周圍保鏢和教官異樣的眼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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