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跨越深網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欲之城,市中心。

新榊大廈高層的會議室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下來,將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這間辦公室的設計風格極簡——白色的牆壁、白色的辦公桌、白色的地板,唯一的裝飾是牆上一幅抽象派的油畫,用凌亂的線條勾勒出難以描述的形態。

政華未央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姿態放鬆。

她的助理立在旁邊的大型顯示屏前,屏幕上滾動著一行行字句,正是他們剛剛完成確認的合同文本。

何子墨坐在未央對面未訪客準備的轉椅上,目光專注地逐字逐句審視著屏幕上的內容。

合同的條款嚴謹而周全,涵蓋雙方權責,語言簡潔……看不出有甚麼能藏心眼子的地方。

他很喜歡這種簡潔易懂的感覺。

十分鐘過去了。

最後,子墨緩緩點了點頭。

「那麼,合作愉快?」

未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體向前傾,向身前的男人伸出了右手。

子墨也站了起來,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隻溫軟的手,皮膚細膩,掌心微微有些濕潤,指骨纖細而優雅,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淡的珍珠色指甲油。

握了握後,子墨想要抽出手,但就在這一刻,未央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

這個細微的舉動卻讓他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未央的臉。

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這笑容很溫婉,很得體,很符合一個精英女性在商務場合應該展現出來的那樣。

「(這是甚麼意思?)」

何子墨疑惑地想。

未央松開了手,重新坐回到辦公椅上。

「阿斯特麗德,」她轉向自己的助理,「把還沒來得及加上去的補充條款讀一遍。」

「子墨小隊的存在將不會被政華家族其他成員所知,這個小隊性質屬於半雇傭狀態。該小隊在正式任務期間按照既定的行動計劃進行,在非任務期間保持原有的獨立運作模式。政華未央不干涉小隊的日常活動,小隊也不以政華未央的名義進行任何公開活動。」

聽罷,子墨沈思了起來。

這項條款可以提高小隊的獨立性,他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從未央的角度來說,她選擇將小隊隱藏起來的動機也很好理解——身為繼承人,她的一舉一動常年暴露在家族成員的注視之下,將這樣一支隊伍置於顯眼位置,容易招致質疑和紛爭。

政華財團的組織結構與二戰後形成的日本財團有相似之處,但也有明顯的不同——它不像高度集中的現代企業那樣有著清晰的權力金字塔,相反,政華財團內部派系林立,各個分支企業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競爭,只是在大方向上聽從政華主家的安排。

最典型的矛盾就是親荒阪的保守派與親美派系之間的對立。

政華康英——也就是未央的父親,現任家主——採取中間立場,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

而未央採取了同樣的中立立場。

這導致的結果是,兩個派系都對她有所不滿,都希望能將她拉到自己的陣營。

或者,乾脆換一個更容易受到影響的繼承者。

未央確實需要一支完全屬於她自己、獨立的力量。

他將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她的容貌與五年前幾乎沒甚麼變化,只是頭髮留長了些,但她與他曾經認識的那位稚嫩的大小姐確實大有不同。

那時候的她會為了學習到新東西而開心,會為了失敗的實驗而沮喪,會在瑪利亞的辦公室里坐上一整個下午,聽著這位科學家講述關於技術如何改變世界的夢想。

但那個世界在一夜之間崩塌了。

研究所的覆滅、瑪利亞的死亡、改造手術、五年來在高層鬥爭中的摸索——這一切都在改變著她。

現在,未央神情自若,臉上掛著她一貫溫婉的微笑。

子墨有一種感覺——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未央已經將自己的內心打磨成了一塊很堅硬、很頑固的岩石,只是她用一個溫柔的外殼把這塊岩石包裝了起來,讓人看不到內部的堅硬。

「你在想甚麼?」

未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的目光平靜而堅定,給予人以安心感。

子墨搖了搖頭。

「沒,你繼續說吧。」

「好吧……重新聽到你的消息後,我拜託悠理幫我聯繫你,真是我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未央於是繼續說下去,「我收穫了一柄可靠的利刃。」

「你過獎了。」他微微點頭,低聲回道

他繼續問道:「關於合作,是否有新任務?小隊好多天沒‘開工’了。」

「大小姐?」阿斯特麗德看向未央,她沒有回應,而是沈默了一會。

「目前……暫時沒有新的任務分配。」於是,助理小姐如此對子墨說道。

「好吧。」

子墨正起身,準備離開。

未央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是有一件事,不過,」未央道,「只需要你和悠理參與。」

……

樊蒂娜的手握在方向盤上,車身在城市快速路上平穩地行駛。

車駛過了中環的商業區,玻璃幕牆的大廈在側方掠過。

城市的邊緣逐漸顯露出來。

高聳的商業樓宇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老舊的工業區。

遠處的天際線逐漸被壓低,建築物的高度參差不齊。

他們經過了傑洛西大道,隨後轉入了靠近河畔的幹道。

何子墨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看著窗外滑動的街景,但思緒已經不在眼前的現實。

未央在會議室里告訴他,他們在黑牆外的淺層,一個大規模的數據要塞在過去一周內突然顯現。

大量AI在那裡匯聚,信號波動劇烈,特徵模式不明。

未央打算在深潛時進去看看,茜和子墨這兩個黑客可以協助她。

這件事本身很違反直覺——黑牆外的惡意AI會互相吞噬、衝突,但那些AI卻可以聚集在一起。

「(難道不是惡意AI,而是類似於香港的情況嗎?)」

——數字鬼城。

在現實中因災難被廢棄,但在網絡空間中被流竄AI佔據的區域——最知名的例子就是香港。

第四次公司戰爭期間,某種致命生物武器在香港洩露,將那裡變為了生命禁區。

活人全部撤離,只留下了海量的自動化基建設施和服務器,那些東西的運算能力曾經為整個城市服務,如今卻空轉著。

然後,一群流竄AI佔領了香港的服務器集群。

不過那裡並沒有發生互相吞併的養蠱式AI大逃殺,反而維持住了一種秩序——直到今天,香港這座城市依舊在無人化地運行著。

但是,香港至少在現實中存在,在物理世界有對應的城市,未央描述的那個空間卻直接存在於賽博空間,就徬彿‘懸浮’著一般。

「這很危險,」駕駛座的樊蒂娜突然說道,「即便有艾希作掩護,也無法保證進入後能百分百安全地撤出。未央小姐說了吧?這次不是一定要去。」

「……」

子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迎面而來城寨那邊——

車子已經從中環向東轉向,駛入了城寨邊上的幹道。

路況開始變得複雜,行人增多了,電動單車在車流中穿梭,廣告牌變得密集起來。

城寨與經過現代化建設的街道交接——一側是老舊的居民樓,另一側是鋼化玻璃和鏡面鋁板組成的商業寫字樓。

兩者之間沒有過渡的緩衝,就這樣生硬地並置在一起。

更顯眼的是從城寨里伸出來的太陽能板。它們從建築的頂部和側面伸展出來,有的甚至伸出了三四米,形成了不規則的陰影,投射在街道上。

這些太陽能板完全擋住了外面街道建築的採光,水泥管道從城寨的建築之間蜿蜒伸出,通向高架橋的方向。

肆意亂接的電線則在建築物之間形成了一張凌亂的網,顏色各不相同,黑的、紅的、黃的,交纏在一起。

「你說,是城寨在傷害城市,還是它們與之共存?」

對於這唐突的提問,梵蒂娜並沒有疑惑,而是認真思索起來。

「我想,」梵蒂娜開口,「是城市在圈養城寨。」

剎車聲響起,子墨的身體因慣性往前一傾,車子便停在了公寓樓下。

「說得挺好的。」他說。

……

公寓門打開時,茜是第一個看過來的。她盤坐在餐桌前的轉椅上,背對著入口,聽到開門聲的一下子就旋轉過來。

「嘿~回來了啦?」她用一慣的輕浮語氣向著進門的二人打招呼。

「嗯,回來了。」

子墨身邊的梵蒂娜點了點頭,摘下了手套。

在茜的身後,月儀和艾薇坐在沙發旁的小茶几前對弈。

國際象棋盤鋪在兩人之間,落子時不時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月儀的表情專注,艾薇則歪著頭,不時用指尖輕敲自己的額角,顯得有些猶豫。

茜少見得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從房間里搬了出來,放在餐桌上。

那台機器被改裝過——頂蓋上貼著小貓貼紙,角落里有拆卸痕跡。電腦兩側被數據線、USB集線器和射頻工具佔滿了。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睡裙,一雙纖長的玉腿套上了白絲,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一雙玉足盤在椅子上,腳底有著粉色的肉墊——不得不說,看上去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把玩一番。

茜的目光在梵蒂娜身上掃過,當她看到對方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夾克外套時,突然竪起了大拇指。

「今天行頭不錯,我喜歡!」

梵蒂娜聳了聳肩:「我也挺喜歡你的。」

茜嬌笑一聲,而後轉身面向子墨,轉椅吱呀吱呀地轉動。

「我沒想到這事你也能拿來再見姐姐一面,」茜歪著頭吐槽道,「現在都是甚麼時代了,有甚麼事情不能打電話?視頻通話、語音……甚麼都行。結果你倒好,非得親自到場。」

「親自到場是表達重視的一種方式,」他說。

她用一種故意誇張的語調模仿了一遍子墨的話,然後噘起嘴。

「哦哦……以前你和中間人談委託的時候怎麼不自己去呢?果然是對姐姐有非分之想喵~哎呀呀,咱也理解,畢竟我家姐姐……」

她水藍色的眸子滿是笑意,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

月儀在棋盤前輕聲笑了一下,艾薇則抬起眼睛看了這邊一眼,又低下了頭。

「我是在聊正事,茜。」

「我還以為你那天晚上已經聊完了?」茜的聲音變得有些促狹,「不過我看好像沒牽上手呢……明明是煙花、河畔,多浪漫呀,你卻一點也不會把握。」

何子墨只是白了她一眼。

「我叫你把欲之城所有地下武器商和義體診所的數據都爬出來,整理的工作做完了嗎?」

茜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整張臉皺成一團。

「話題怎麼又到工作上了……主人你還真是不解風情。」

她挪了挪電腦,讓屏幕朝向他。

屏幕上是綠色的Excel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滿了黑色的小字。

「在做啦在做啦,工作量太大了!……你以為這是甚麼?這是整個欲之城的地下網絡啊。每一個武器商都有他們的偽裝身份、多層代理服務器、加密的交易記錄。義體診所更複雜……把這些信息爬回來本身就要對付防火牆,還得逐個識別、驗證、去重、整理……」

「那就少說點騷話,多做點事。」

子墨敲了敲她的腦殼,而後者自然是靈動地抖了抖貓耳朵,然後抱住腦袋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那也給我點時間啊。」

「……」

子墨走向窗邊,看向城市的夜景,霓虹招牌在遠處閃爍。

——他是真不清楚未央對自己到底是甚麼態度。

除夕夜的晚上,他確實和未央聊了很多,但都是工作上的話題,沒有涉及私人關係。

雖然……她背在身後的纖手,在那個時刻,確實微微蜷起過。指尖彎曲,像是在等待甚麼。像是在誘惑他。

但那只是他的想象吧。

未央手中掌握著如此多的資源,是真正握有權柄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願意和別的女人分享男人呢?

「唉……」

子墨搖了搖頭。

之後的一段時間里,他開了個簡短的會議,將自己和未央談的事項告訴自己的小隊成員,隨後對接下來幾天的委託、訓練做了安排;當然,還有等未央那邊的資金到賬後,由梵蒂娜負責採購裝備。

「另外——茜,你要和我一起參加未央主導的深潛行動。」

茜的眼睛瞪大了。

「深潛?……我嗎?我對這方面可是經驗為零啊。」

「未央既然要你,肯定有她的理由。」

……

夜幕降臨。

林月儀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堆食材——羊肉卷、毛肚、牛肉丸、午餐肉之類的。

艾薇自從上次吃過火鍋後就一直念念不忘,這次聽說又要吃,高興得一下子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這位持家的「好女人」不知道從哪裡買到了一整套合成肉製品——羊肉卷、毛肚、牛肉丸,甚至還有午餐肉。

價格比真肉便宜不少,但口感接近。

「原來仿制肉也能口感這麼好嗎?」茜眼睛一亮,夾起一片羊肉卷放進嘴裡。

「生物技術公司生產的食品,」月儀說,「質量還是有保證的。」

茜咀嚼著,嘴巴忽然停了下來,臉色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這是……」她的聲音變小了,「甚麼做的?」

不就是用昆蟲蛋白做的嘛。

子墨和月儀相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別說,」沈默了幾秒後,茜連忙擺手,「別說別說,我不想知道,我就當它是羊肉。」

坐在茜身旁的艾薇咯咯地笑了起來。

……

次日早晨。

維爾西婭的義體診所。

因為家裡只有一個黑客深潛缸,所以何子墨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這個自己曾經十分熟悉的地方。

窄小的房間里,放著一個深潛缸,但這個深潛缸與其說是缸,不如說更像一個棺材,方方正正的、表面漂浮著一層冰塊,在缸內白色的LED燈帶的照映下,折射出一種鏡面反射般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數據線從缸表面上的插槽中延伸出來,胡亂得纏在一起,最後接在終端上。

何子墨一直不喜歡深潛——大腦暴露在入侵的威脅下,肉體則毫無防備。因此,這個地方總是讓他感到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會在死在裡面。

過去五年間,他就是在這裡一邊和維爾西婭學習黑客技術,一邊潛入各個網站網點內打撈內網散落的快速破解代碼以及虛擬幣。

他沒有嘗試過在這裡越過黑牆(畢竟也沒有條件)。

「自從你走了後,這個地方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維爾西婭站在冰櫃前,操作著與深潛缸相連的終端。

「鈴音呢,她也不來了?」子墨問道。

「她啊……最近很忙。」紫發的黑客若有所思地說道,手指一邊在鍵盤上敲擊著,調出了深潛缸的診斷數據。

「這東西已經三個月沒有啓動過了,我得先檢查一下系統狀態。」

「嗯……」

維爾西婭沒有詢問他這次為甚麼要來深潛,子墨也沒有提及,畢竟未央要求過他不能將這些機密信息外傳。

但他總覺得如果讓維爾西婭知道這些事的話,會有幫助。

也不知道西婭姐如果知道自己曾經為之付出心血的項目,現在正以另一種方式,在卡多爾和未央手裡「復活了」,會是甚麼心情?

不過,這些事情,還是等出來的時候再說吧。

維爾西婭完成了最後的檢查,轉身看向他。

「準備好了嗎?」

子墨點了點頭,開始脫掉上衣。

「記住,」維爾西婭說,「如果感覺到任何異常——意識模糊、數據流混亂、甚至是幻覺——立刻發送中斷信號,我會在這邊監控你的生命體徵。」

「明白。」

他邁開腿,踏入了這缸冰水混合物之中。

刺骨的冰寒立刻包裹住了他,無數冰塊與身體撞擊,寒冷徬彿在一瞬間將知覺全部剝奪,將血液凍結,徬彿連心臟都被凝固。

皮膚溫度感受器向大腦發出求救信號,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牙齒打得咯咯作響。

「嘶……哦唔……」

紫發女人彎下腰,纖手捏住子墨的臉,讓他轉過頭看向自己。

「你很久沒用這東西了,所以我再說一遍。現在冷是正常的,保持住深吸氣、短呼氣的呼吸頻率,降低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濃度,這樣可以減少身體的應激反應。」

「謝謝……」冷櫃中的子墨艱難地點了點頭,按照她的指示調整呼吸。

幾秒鐘後,身體的顫抖逐漸平復下來。

子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隨後,維爾西婭將冷櫃接口的線纜,用力地插進他腦後的插槽。

咔嚓——

伴隨著金屬咬合的聲音,他身邊的物理世界消失了。

——或者說,是化作一串串藍色的數據流,從眼前蔓延到四周,最後渲染成了一個僅僅由數據構成的3D世界。

賽博空間在他的眼前展開。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層層疊加的代碼,藍色、綠色、白色的字符不斷從上方墜落,在到達「地面」時消散成光粒子。

地面本身也不是固體,而是一個半透明的網格結構,按一定的頻率閃爍著光芒。

遠處是一座座數據塔,它們由無數條光線編織而成,塔身徬彿正在流動。

這些塔代表著不同的服務器節點、防火牆、以及各種網站。

它們的高度和複雜度各不相同——有的簡單得像一根柱子,有的則複雜得像一座迷宮。

子墨的意識在這個空間中凝聚成了一個虛擬形態——一個由藍色光線勾勒出的人形輪廓,缺乏細節,只有基本的人類形狀。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虛擬手臂在空中留下藍色拖影,似乎有些延遲。

這種感覺總是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在賽博空間中的感覺怎麼樣?】

突然,另一個藍色的身影輪廓出現子墨身邊。

她張開雙臂,在這個空間中自顧自地轉了幾圈。

【——屬於我的世界。】

是艾希。

「一切信息都跳過了感官,直達大腦,很虛擬……也很美。」子墨想了想,直率地說道。

子墨看不清她身上具體的細節,就好像糊上了一層濾鏡,遠遠不如她在現實中清晰。

網絡世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已經變得過於複雜,二進制、十六進制的代碼、協議堆棧……這些共同讓理解網絡的成本不斷攀升。

為了人類大腦能更直觀地理解網絡世界,賽博空間便誕生了,它的本質就是使用轉換算法將抽象的代碼渲染為大腦能夠理解的物理形態——儘管這個世界的規則與物理世界完全不同。

如果想要,他也可以將眼前的艾希渲染成往常那般精緻的美少女——只是沒甚麼必要,還會空耗算力。

因此,在子墨看來,兩個世界的差距還是非常大的。

【是的,但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真實存在的。】

艾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真實?……如果我想要一個擁抱呢?一個真實的、溫暖的、來自朋友的擁抱,而不是數據虛擬出來的溫度和觸覺,就像我們曾經做過的那樣。能辦到麼?」

他似笑非笑地問道。

還沒等艾希回應自己的主人,她身後的空間就突然閃爍了一下。一個人影憑空出現,那同樣也是個只看得清輪廓的虛影。

「對絕大多數生物而言,‘絕對真實的世界’本來就是個偽命題。意識被困在大腦之中,與真實世界之間隔著血肉和神經組成的籠子。」

艾希和何子墨都看向她的方向。

那個IP地址……

「未央?你來了。」

「嗯。」

未央緩緩向他們走來。

「剛剛開了個小會,所以晚上線了幾分鐘。」

「我也到了哦!」未央身後的另一個人誇張地向他們揮了揮手,但因為網絡延遲顯得有些卡頓。

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櫻小路茜。

「茜,你也來了。」

【歡迎。】艾希向出現的二人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艾希。」未央看向站在子墨身旁的AI少女。

【我可沒有見過您的記憶哦。】

「沒甚麼——既然人已經到齊了,那就走吧,我們需要穿過黑牆。」未央說,「把我們的數據上傳到最近的黑牆節點需要一些時間。」

「(剛剛她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子墨雖然對未央的話還有些在意,不過他沒有多問,因為未央已經將數據發送出去了。

在賽博空間中,「移動」這個概念變得很奇怪。

他們並沒有真正地移動身體,而是數據在流動,周圍的環境在變化,如同走馬觀花般迅速移動了起來,就像被一股無形的洋流推動著一般。

藍色的數據流開始加速,周圍的環境變得模糊。

艾希、未央和茜的身影在他身邊閃爍,有時清晰,有時模糊。

藍色的數據流逐漸被其他顏色侵染——紅色、黃色、綠色。這些顏色代表著不同的防火牆、不同的傳輸協議。

大約一分鐘後,未央的聲音響起。

「這是黑牆的邊界,我們正在接近它。」

然後。

——黑牆毫無預兆地壓近,瞬間填滿整個視界,宏大到令人窒息。

一面巨大的、徬彿蔓延無數公里的長城,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構築牆體的不是磚石,而是億萬道細密、交織咬合的猩紅色流光紋路。這每一道紅線都是獨立的ICE攔截程序。

偶爾可以看到這些線條的顫動、閃爍,許多道線條的顫動組合到一起,就會讓眼前的猩紅巨如同波浪般翻湧、紅光暴漲。

那是黑牆正在攔截外面的東西,並將它們摧毀殆盡。

「天那!這就是黑牆?」

茜看到了這龐然大物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黑牆……」

而何子墨在看到這賽博長城後,則感到一陣心悸和眩暈,腦內響起刺耳的耳鳴。

一些曾經的不太美好的回憶在他腦海中閃回——

一擔架一擔架的屍體被抬走、眼睛發出紅光,思維被惡意AI操縱的孩童、灰暗的日常……

子墨的有些模糊,身影在一陣陣數據流中有些搖晃。

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將這些意象從腦海中甩出去。

等他回過神來,看見未央正站在他面前,身上被一種純白色的數據流包裹著。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護盾一般,將黑牆的影響隔絕在外。

「你被從黑牆外溢的數據影響了,子墨……還行嗎?」

儘管看不清她的臉,但是他能讀出擔憂的情緒。

「沒事,我還好……」

子墨深吸一口氣。

未央進入政華財團和卡多爾公司的核心,便是基於她能無損往返於黑牆兩端的能力。

如果自己想要在未來成為未央的盟友,而不只是附庸於她的話……他必須瞭解她的生存方式,就必須重新面對黑牆。

何子墨向來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有強迫自己瞭解、甚至控制視線中的一切,他才能感到安心。

「哇啊,感覺超不妙的喵!」茜大聲說道,「真的可以安全回來嗎?」

「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大家的,」未央說。

【我也會保護您和茜小姐的】

艾希也在他耳邊說道。

子墨感受到了來自「兩位」女性的保護。在這個充滿了危險和未知的賽博空間中,這種感覺顯得格外珍貴。

最後,未央向子墨伸出了手。

「握好了哦,可不要迷路了,子墨。」

何子墨點點頭,鄭重、用力地握住那只虛幻的纖手——儘管這一切都是數據和代碼構成的,未央卻賦予了它溫度與觸感。

白色的數據流從未央的手中包裹住子墨,他莫名地感受到一陣溫暖。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生命的脈搏,在他的意識中流動。

艾希也靠了過來。

「悠理,抓住我,」未央對身後的少女說。

「好的!」

茜迅速靠近,她的手拉住未央的另一隻手。

子墨感覺自己距離黑牆越來越近、意識則越來越遠……直到一切化為虛無。

在一切都化作虛無前,他聽到了未央的聲音,那聲音穿過了黑牆的噪音,清晰而堅定。

「請相信我。」

然後,世界在一片光芒中重生。

……

2065年

欲之城,某深潛基地。

「嗨,早上啦,該起床了,小黑。」

少年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

他的面容清秀稚嫩,黑色的碎發有些凌亂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由於骨架還沒長開,身子在略顯寬大的睡衣里顯得有些單薄。

如果是在學校里,他或許會是那個被女生私下議論的小帥哥,但在這裡……

沒人有那個心情。

少年眼前晃動的是一個留著淺棕色捲髮、稍微年長些的男孩的腦袋,他正咧著嘴對他笑。

「唔……知道了,巴里。」

他一邊說著,一邊坐起身,環視四周。

這是某個深潛打撈基地的集體宿舍。

房間很大,兩側整齊排列著十組上下鋪位,總共二十張床。

灰白的牆壁,冰冷的恆溫系統,給人以一種極簡的軍事化管理風格的印象。

比起孩子的居所,這裡更像是一個倉庫。

少年回想起了自己身處的「地獄」。

名義上,他們是接受過「精英黑客培訓」的未來之星。實際上,他們只是卡多爾公司為了突破黑牆而批量培訓的耗材。

「哎……」

少年嘆了口氣,雙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吧,動作快點,要是遲到了,那幫狗腿子又要拿電棍捅人了。」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個成熟的小大人一樣叮囑著。

人流開始匯聚。

就在他們準備走出宿舍門時,後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讓開,沒長眼的猴子。」

粗暴的力量從背後推來,正中少年的肩胛。

他毫無防備,身體晃了晃,重心不穩地摔倒在堅硬的地板上。

「哈哈哈哈,瞧瞧,65號廢鐵又在練習怎麼趴下了。」

幾個金髮碧眼的男孩哄笑著從他身邊走過,他們穿著統一的制服。

領頭的男孩低頭瞥了一眼在地上的少年,眼神里沒有絲毫歉意,只有一種純粹的惡意。

「不好意思,地板太滑了,我也沒看到你。」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呀?是不是昨晚在網里被AI把腦子吃掉了?」

他們肆無忌憚地嘲笑著。

「……」

少年沒有說甚麼。

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排擠和霸凌成了他們發洩壓力唯一的出口,也是建立內部認同感最快的方式。

而作為這群人中唯一的黑髮黑眼面孔,少年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那個最顯眼的靶子。

即便大家都快死了,他們也要在死之前分出一個三六九等。

當然,棕發的巴里也是他們排擠的對象——他直接被無視了。

等那幾個孩子走後,少年才把自己的身體從地板上支起來。

「嘶……」

巴里停在原地,攤了攤手,隨後把雙手別在腰後,看著少年拍掉褲子上的灰塵爬起來。

「這群新來的真是沒教養,不是麼?」巴里聳了聳肩,語氣中滿是對那些排擠自己的孩子的不屑。

「只有你是識貨的,Mi amigo(我的朋友)。要知道,我可已經在這個鬼地方活了整整四個月了。」

「在這個地方,像我這樣有經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在第四次公司戰爭的半個世紀後,人類的文明水平依舊沒有完全恢復到戰前,舊網成了一片充滿了危險與財富的公海,沈寂著大量技術遺產,那是任何巨企都垂涎三尺的寶藏。

然而,獲取這些技術意味著需要穿越黑牆、深入危機四伏的舊網。

大公司滲透黑牆的思路大體分為二種:一種是「走質」,既用經天價強化的超級黑客作為矛頭,以點破面。

另一種是「走量」——這是最常規的方式,以大批量、低成本、成批次培養出來的量產黑客翻越黑牆打撈舊網數據。

少年所在的基地屬於後者。

公司的邏輯很簡單:如果生還率只有10%,那麼同時派出一百個黑客,總會有十個活下來並帶回數據。

孩子們被視為「打撈工具」,而非人類,這一點在公司對他們的稱呼上就可以看出來。

既然是耗材,少年自然沒有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代號【65-A2】。

只是孩童自然不喜歡用數字代號稱呼彼此,他們更願意用外號——比如小黑。

至於巴里,這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說是等以後離開基地就可以用了。

兩人踏上了前往深潛大廳的走廊。

走廊很長,兩側是標準化的工業流水線風格,除了功能性的標識,沒有任何裝飾。

「據說公司為了節省成本,又把培訓週期縮短了。」巴里湊近他的耳朵,壓低聲音說道,「本來我們這一批應該是十四歲才入場的,現在你看,除了我,全是你們這些十**歲的小豆丁。」

公司告訴他們,只要「活過、一年」,就能獲得正常生活和教育資源,在未來成為一名光榮的公司職員預備役。

但即便是單純如少年的孩童,都能隱隱約約察覺到這僅僅是虛假的大餅。

在舊網里,惡意AI隨時會燒穿這些孩童們未經足夠訓練的大腦。

少年見過太多人,連大多數人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就會徹底報廢,變成屍體被裝進黑色的塑料袋運走。

別說一年了,能活過一個月的都寥寥無幾。

「不過,你跟我一起,那就是跟對人啦!」巴里注意到少年的情緒有些低落,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我已經活了四個月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

他有些得意地昂起頭,淺棕色的捲髮微微顫動。

「別擔心,我會把我的技巧全部教給你的~如何繞過觸發器、如何識別惡意AI……」

少年看著巴里那雙得意洋洋的眼睛,心中的不安稍微平復了一些。

儘管他總覺得這個滿口西班牙語單詞的同伴有些不靠譜。但在這個地獄里,有個朋友總好過孤身一人。

「嗯,我會努力活下去的。」少年說。

沒多久,他們便穿過最後一道厚重的氣密門。

門後,是一排排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冷卻缸。

那是他們的工位,也是他們的棺材。

【舊網】

深層的賽博空間中沒有天空的概念,只能看到數據流不時從上方落下。

少年感覺自己像是懸浮在深海中的潛水者,放眼望去,深邃的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真空,四周只有緩慢流動的、水銀般的數據流。

它們從無盡的遠方流來,又消失在視平線盡頭。

但少年很清楚,這片死寂之中藏著無數凶惡的捕食者。

「跟緊我,小子。能不能挖到數據是其次,命只有一條。」

巴里的聲音通過內建通訊頻道傳來,他的虛擬形象漂浮在少年前方不遠處,正靈巧地在一塊塊漂浮的數據平台間跳躍。

為了節省運算資源,他的身影自然也是一個模糊的、帶著噪點的輪廓,始終與前方的一隊黑客保持著「安全距離」。

那對黑客是剛剛在宿舍里欺負過少年的幾個孩子。比起「老練」的巴里,他們顯然更有衝勁,或者說,他們急於向公司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他們更前面的,是一個巨大的、有紋理,沒有反射的黑色方塊。

那是他們今天的目標——一處未知的舊網數據堡壘。

「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是自己。他們想要頭功,那就讓他們去。要我說,這種未知區域,第一批去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趟地雷。」巴里說

「你也沒來過這裡嗎?」

少年的視線掃過四周,試圖在雜亂的數據信息中尋找不自然的波動。

「沒有。」巴里聳了聳肩,「所以我才讓你等。我和你說過的這種地方很可能有伏擊型……」

在漫長歲月中自我迭代的惡意AI,已經形成了各種各樣的行為邏輯,可以以此為基礎進行分類。

最多的是追獵型和伏擊型——前者依託全域掃描算法定位目標,一旦鎖定,就會像附骨之疽般永不脫鏈;後者則不會主動追擊,不釋放掃描波,而是像食人花一樣,將自己精巧地偽裝成正常的數據包,直到獵物完全放下戒備,主動讀取時才會露出猙獰的獠牙。

在和巴里一起深潛的這些日子里,少年見識過太多因為貪婪而死掉的同伴。

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像一條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舊網中潛行。

但正是這種謹慎,讓他成為了整個宿舍中活得第二長的人——雖然他也只有十*歲。

「我們要和前面那些黑客保持距離——到時候要是出了甚麼事,我們可以第一時間跑路。」

兩人交談間,前方的幾名黑客已經陸陸續續抵達了黑色方塊的邊緣。

少年屏住呼吸,看著那幾個孩子陸陸續續穿過那道如水幕般波動的黑色外牆。

但它異樣安靜,沒有任何防禦機制被激活,沒有反擊電元,甚至連最基本的身份驗證都沒有彈出。

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就那樣輕易地進去了。

「嗯……我們要跟上去嗎?」少年問。

「再等等。」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眼前的數據堡壘依舊像最初那樣一成不變,沈默、死寂。

「難道說真的沒問題?」巴里也有些坐不住了。

如果今天帶不回任何有價值的數據,他回去也會面臨嚴厲的懲罰。

他緩緩向前移動,靠近了黑色的數據堡壘外牆,少年緊跟其後。

「嗯……主要是也收不到他們的訊息啊,雖然也可能是他們不打算聯繫我們。」巴里疑惑地說。

他伸出手,逐漸靠近黑色外牆——

突然。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席捲了少年的感知。

在他的頻譜分析儀監測圖上,原本代表環境背景噪聲的波浪曲線,瞬間變成了一條筆直、平滑的死線。

「等……」

異變突生。

前方那座巨大的黑色堡壘突然發生了坍塌。

原本穩固的幾何結構,瞬間像是烈日下融化的蠟燭,迅速向中心凹陷、扭曲。隨後,那黑色帷幕上突然綻放出一道道如蛛網般密布的紅色裂紋。

緊接著,一聲淒厲的、難以形容的嚎叫聲在公用通訊頻道中炸響。

只有一個孩子從裂紋中爬了出來。

他的身體——那些本該是代碼構成的虛擬形象——正被某種黑色的、像柏油一樣的粘稠物質從內部強行撕裂。

「救……救命……」

「咔噠。」

那個孩子的頭顱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角。

他的下半身已經徹底消失,化作了那種柏油般的物質的一部分。

他伸出一隻爬滿黑泥的手,絕望地伸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愣住了。在那一瞬間,大量混亂的思緒穿過他的腦海:那是惡意AI嗎?如果我想辦法就他,會不會被拽進去?

「救……」

只是在少年猶豫的幾秒間,那個孩子整條手臂的紋理便在他眼前炸開,變成了一串不斷溢出的錯誤代碼。

旋即,他的整個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引力重新吸回了堡壘中心的黑色旋渦中。

「你在發甚麼呆!不想死就快上浮!」

原本已經準備向上層淺網逃離的巴里轉過身,對著少年大吼道。

也就是兩人遲疑的這一瞬間,那黑色堡壘徹底解體,化作一股黑色的數據洪流。

那洪流中徬彿有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哀嚎,它們扭動著、咆哮著,像是一頭深淵巨獸般,正張開大口,向著近在咫尺的二人撲了過來。

逃!必須逃!

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少年嘗試激活上浮指令,但他發現自己的系統響應延遲竟然高達800毫秒。

他的操作界面中彈出了一行鮮紅色的警告。

【警告:正在被入侵。】

【狀態:行動模塊鎖定。】

「甚麼?!」少年驚愕地看向上方。

巴里的手上正閃爍著藍光。這個一直以來像大哥一樣照顧他的男孩,此刻臉色陰沈如水,正是他入侵了少年的腦機,限制了他的行動能力。

「抱歉,小黑……我還挺喜歡你的。」

「可都是因為你發呆,害得我們浪費了逃跑機會。」

「但,只要你留在這裡當誘餌吸引它,我逃走的幾率就會變高。你會理解我的吧?畢竟……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自己。」

「Mi amigo,永別了。」

巴里沒有再回頭。他化作一道白光,迅速上浮。

獨留少年一個人,面對那翻湧而來的、散髮著粘稠惡意的存在。

「可惡……」

被背叛的事實讓他一時之間陷入了錯愕,但很快,求生的本能便接管了他的思考。

少年花了一秒鐘時間運行自我ICE程序,解除了巴里對他施加的鎖定。

但是,已經太晚了。

【呼叫基地!請求上浮!代號65-A2請求強制離線!】

基地方面發來的消息,讓他全身發寒。

【上浮請求已拒絕。】

他被放棄了。

【原因:檢測到惡意AI存在,已封鎖離線通道。】

【65-A2號,感謝你為卡多爾公司做出的貢獻。】

霎時間,黑色的數據洪流已經近在咫尺。

怎麼辦。

最多再過半秒,他也要成為那些被燒壞大腦的死人的一員。

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上浮死路一條。

既然生路已斷,那就只能向下。

他深吸一口,調動起腦機全部算力,全身向下,猛地扎進了舊網更深處的、自己從未涉足的更深層網絡空間。

下潛。

背後的黑色粘稠物如影隨形,那個AI不甘心放走哪怕一個獵物。

繼續下潛。

從一個網絡空間跳躍向另一個更深的網絡空間,他的腦機算力已經接近極限,開始過熱,思維開始遲鈍。

但他只能,不顧一切地下潛。

他咬緊牙關,壓榨最後一點算力生成了數十個與自己特徵碼完全一致的虛假鏡像。

數十個「少年」向著不同的方向四散逃開。

惡意AI僅猶豫了萬分之一秒,它那龐大的本體編化作數十道子體分別追擊他的鏡像。

但它已經跟丟了。

真正的少年已經切斷了所有的外部通訊。他關閉了所有的主動傳感器,甚至切斷了大部分模擬感官。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少年在這片深海中失去了意識。

【檢測到生物識別信號……】

【接入點確認:卡內基梅隆大學數據存儲中心。】

【歡迎您的到來,訪問者。】

……

再次睜開眼睛時,他躺在略顯冰冷的地板上,聞到的是一種木材、油墨與塵埃混合的味道。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高聳入雲的實木書架整齊地排列著,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灑下來,空氣中似乎還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這裡安靜、祥和,像極了他在只在錄像帶里見過的「圖書館」。

少年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蓋上的月牙清晰可見。

「回到現實了嗎……」他呢喃著,試圖抬起右手去揉一揉脹痛的額頭。

然而,就在他動念的一瞬間,一個淡藍色的半透明操作界面直接憑空跳出,懸浮在他的眼簾前方。

【系統自檢:進行中……】

子墨的心猛地沈了下去。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被冰冷的現實粉碎。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腦機界面應該映射在視網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見。

「不對……這是賽博空間的規則。」

他依然在網里。

他苦澀地垂下頭。這裡不是現實,而是一套擁有極其完整的渲染算法的虛擬空間。

「(至少,活下來了。)」

他想起了剛才的死裡逃生。

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襲來,他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通訊模塊。

能聯繫得上基地嗎?

【建立連接:卡多爾09號深潛基地……】

【等待響應中……】

子墨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轉動的加載圓圈。

【呼叫超時:無法連接到上層網關。】

結果讓他如墜冰窖。他不死心地又試了三次,但每一次都是報錯。

少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運行了一遍系統自檢程序。

【系統警報:檢測到惡意病毒:'Tar_Stain_01'】

【系統警報:檢測到內存佔用。】

【系統警報:檢測到漏洞共計74處。】

【系統警報:通訊模塊已下線、防火牆已下線……】

密密麻麻的警告一下子糊滿了他的視線。

這些病毒並不是用於摧毀他的大腦,更像是牢牢套在他身上的枷鎖,限制了他的所有高級功能,導致他無法向上層發送任何信號。

顯然,剛才那個AI並不想直接殺了他,而是想先讀取他的數據,這給了他一線生機。

但,他面臨的情況依舊糟糕透頂。

「該死……」

少年試圖向前走兩步,一股劇烈的刺痛瞬間從後頸蔓延到全身。眼前的畫面開始劇烈晃動,數十個錯誤報告像雪片一樣跳了出來。

【錯誤:突觸同步丟失】

【錯誤: 延遲過高】

【錯誤:邏輯門內存洩漏】

他感到頭疼欲裂,眼前的圖書館景物在陣陣重影中扭曲。

在這種狀態下,現實中的他必然處於深度昏迷,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狀態。

少年很清楚卡多爾公司的調性。

他們不會為一個斷了聯繫的「耗材」浪費電力和維生系統。

如果他不能在恢復通訊並上浮,公司早晚會判定他已經死亡,然後像處理垃圾一樣拔掉他的插管,清理掉他的肉體,騰出那個冷卻缸給下一個孩子。

「得想辦法……得想辦法修復通訊……」

他必須行動。

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開始在書架之間進行小範圍的走動。

他伸出手去摸書架邊緣,指尖在接觸到木材的一瞬間,發生了一次微小的「穿模」——他的手指直接沒入了木頭裡,泛起一圈淡藍色的波紋。

他抬頭看向對面書架上一本書的書脊。

書名在這個距離下顯得非常模糊,像是分辨率不足的貼圖,他靠近後,那些古怪的文字才會像刷漆一樣一點點變得清晰。

「……」

突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噠。噠。噠。

……

賽博空間。

舊網與新網的分界線,黑牆一如既往,橫亙在文明與地獄之間。即使只是在遠程觀測,黑牆本身的惡意也讓人膽寒。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領域,一個嬌小的身影正靜靜地懸浮著。

少女黑客看了一眼那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城牆,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只是微微抬起手,指尖觸碰到了紅色的代碼牆。

嗡。

一層淡淡的、溫潤如月光的白色光暈從她身上散髮出來,黑牆那在觸碰到這層白光時,竟然詭異地保持了沈默,徬彿甚麼都沒有碰到。

那是由瑪利亞博士開發的、暫命名為【白冰升級】的防禦AI。

自從靠著父親的關係和瑪利亞混熟後,她就經常出入於她的研究所,還從她那學了不少有關深潛的知識。

她跨出一步,就像穿過一層清涼的晨霧,輕而易舉地步入了黑牆後的世界。

「瑪利亞阿姨總是說太危險了……」

——她的年紀太小,再怎麼樣也得等成年。

「但……果然還是想看看黑牆後面的世界呢~」

儘管她被政華家族的條條框框限制著,她也向來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在賽博空間里,她是自由的。

不過,既然瑪利亞不想讓她深潛,又怎麼會親自幫她調試「白冰」呢?

甚至還把這個高級AI設置成了活潑可愛的性格。

未央很喜歡白冰,她算是她除了妹妹悠理之外少有的、聊得來的夥伴。

話說回來,穿過黑牆後,未央直接遵循AI的導航落在了一個圖書館裡。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還很興奮地東逛西逛,想象著自己正行走在人類文明的遺跡中。

但這種新鮮感並沒能維持太久,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出去。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回到原點。

「我不能去更遠的地方了嗎?」

【瑪利亞博士為你設定了安全區域,我不能為你導航到未知區域。】

「啊?……」

這種日子已經持續了幾天,而未央已經感到有些無聊了。

沒有傳說中能吞噬靈魂的惡意AI,也沒有那些在黑客論壇里被吹得神乎其神、能在賽博空間里呼風喚雨的其他深潛者。

「又是這些……」

未央走在成排的書架間,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實體書。上面的名字是《基於非線性動力學的流體映射研究》。

她翻了幾頁,裡面全是複雜的數學公式、論述以及實驗報告。

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這些東西和天書沒甚麼區別。

她有些垂頭喪氣地把書塞回原處。

正準備上浮回到現實,她的眼角卻捕捉到了一抹不尋常的影子。

在不遠處兩排書架交匯處,地板上竟然橫臥著一個黑色的、模糊的人影。

無法識別對方的身份。

「(那……那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惡意AI吧!)」

未央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孩子特有的好奇心佔據了高地。

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向那邊挪動步子。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個影子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男孩。

他看上去和她年齡相仿,身上到處是閃爍的紅光和雜亂的馬賽克,防火牆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別說高級的防禦程序了,甚至連最基礎的遮蔽都沒有,就像一個赤身裸體行走在核輻射區域的凡人。

「他是怎麼活到這裡的?」未央瞪大了眼睛。

在舊網,像他這種狀態的人,是最容易被惡意AI盯上,一下子就被殺掉的。

她觀察了好久,然後調出掃描窗口。

【檢測到邏輯病毒】

對方的意識波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還在起伏。

「(應該是人類……)」

從未見過的同齡人,還是在黑牆外遇到的,這可是百年難遇的奇遇。

未央大著膽子,貓著腰走過去。她蹲在男孩身邊,伸出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臉頰。

「軟軟的,熱熱的,手感很好。」

她像是個發現了新玩具般,小聲嘟囔著,忍不住又戳了幾下。

男孩依舊沒有醒來,只是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未央猜測可能是這些病毒的緣故。

可惜她只是個見習黑客,對這些基本上是一竅不通,只能幫助他運行了一下系統的自檢程序,順手清理了幾個比較淺顯、容易對付的病毒。

過了一會,他的眼睫毛開始輕微地顫動。

「(看來是要醒來了!)」

未央猛地縮回手,心臟砰砰直跳。

她動作敏捷地躲回一旁的書架後面,只探出半個小腦袋觀察,那個男孩如何站起來,又如何艱難地走動著。

「唔……」

未央咬了咬嘴唇。

她想,自己果然該幫幫他。

孤身一人,滿身病毒地被困在這裡,如果離開這片區域,就會立刻被外面那些可怖存在吞噬。

就算對方只是個陌生人,她也不會見死不救!

於是,未央深吸一口氣,從書架後走了出來,臉上掛起了她慣用的、充滿親和力的笑容。

「你好!」她大聲打著招呼。

然而,讓人完全沒想到的是,那個男孩在見到她的第一眼,非但沒有開心,反而瞬間布滿了驚恐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見到了惡意AI。

他一撒腿,一瘸一拐地跑開了。

「啊!怎麼回事!」

未央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頓時垮了下來。

這劇本不對啊!自己長得又不嚇人,怎麼看都是個好人吧?

「等等我——給我停一下啦!」

少女的脾氣也被激了起來,她邁開腳步,向著逃跑的身影追了上去。

好在對方的移動速度實在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連滾帶爬。

拐了幾個書架,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後,她終於追上了那個氣喘吁吁的男孩。

「我都說了……」少女猛地向前一撲,抓住了他的手腕,「給我等一下啦!跑甚麼跑!」

由於兩人跑動的慣性,加上男孩此時的身體平衡很差,未央這一抓的力量讓他們一個沒站穩,糾纏著一起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哎喲!」

當視線重新穩定下來時,她發現自己正維持著一個相當尷尬的姿勢——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