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1 / 2
城寨,居民樓。
子墨的靴子踏過城寨走廊上潮濕的地面,空氣中瀰漫著短路義體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還未散去的火藥味。
他走到已經喪失了作戰能力、被緊緊捆住的角山面前。
角山此刻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腿上的子彈創口已經被小隊用凝膠做了簡單的應急處理,同時也用傾力治霧化吸入器讓他保持清醒,但劇烈的疼痛還是讓他面色蒼白。
月儀用腳尖撥開地面上網監特工屍體,在附近找到了一間堆放著清潔用品、沒有窗戶的狹小儲物間,將角山拖了進去。
這個狹小的空間,本身就會對角山的心理造成壓迫。
考慮到目前未央正在和內森·U談判,子墨需要快速從角山嘴裡撬出情報。
稍微在腦海中整理了一下自己要問的問題,子墨走了進去。
「你們網絡監察為甚麼盯上我了?前幾天那個和你上司內森交談的人說了甚麼?」他問道。
角山努力活動了一下頜骨,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一聲。
「何子墨——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一位打敗我一個特工,就能逃得掉整個網絡監察公司的清算?」
「就算為了你自己好,如果不想遭遇毫無意義的刑訊逼供,就回答我的問題。」子墨不動聲色地威脅道。
只是,角山看起來並不吃這一套。
「我甚麼都不會說。你是個耗材,一個小人物,無人在意……何子墨,你的所有行動都在我們的預料之中……」
角山咬緊牙關,試圖用語言激怒這個冷靜得有些可怕的年輕黑客。
子墨盯著角山的眼睛,他沒有被激怒,只是看了看義眼視界上顯示的時間。
未央與內森的談判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想必已經接近尾聲,未央和自己一樣沒有多少有效情報,但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牽制著網監的力量,為自己爭取時間。
他必須盡快從角山口中挖出有利於己方、有利於談判的情報。
「嗯……無人在意——我?這麼說來,你們真正的目標,並不是我咯?」
他抓住了對方話語中小小的漏洞。
「啊——」
角山張著嘴巴有些呆滯住了,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於是,他閉上嘴,任由子墨如何威脅也不再開口說話。
看著油鹽不進的角山,何子墨不由得嘆了口氣,走出儲物間,看向櫻小路茜。
「茜。」
「艾薇剛剛那幾刀簡直帥呆了……喵?有甚麼事嘛。」
聽到子墨叫了自己,正在嘻嘻哈哈地和艾薇聊天的貓娘少女立刻立正了。
「時間緊迫,角山不打算配合我,所以我需要你協助我,直接用暴力破解的方式拉取他腦機中的記憶數據。你以前乾過偵探這一行,對這種事應該得心應手吧。」
茜那張嬌俏的小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連帶著貓耳朵也抖了抖,徬彿再說:不過如此喵~
「當然可以,主人~不過,我得提醒你哦,臨場‘強行讀取記憶’與通過超夢(Braindance)拉取記憶可不一樣。」
「強行讀取,需要硬生生地從入侵目標的記憶區拉出數據,雖然快捷高效,能在短時間內獲得你想要的記憶——但它不一定能給你完整的、真實的畫面,因為讀取過程中會產生數據噪點和失真,而且,有損壞目標記憶、甚至造成永久腦損傷的風險。」
「而超夢編輯,才是讀取記憶的藝術呢,需要通過專業超夢編輯設備構建一個高度擬真的環境,讓目標在潛意識中重新體驗記憶。這樣才可以盡可能還原出目標自己藏在潛意識里的細節和情緒……」
「但它需要很多時間吧?我們現在沒有這個餘裕。」子墨說道。
「欸,也是喵。」
茜微微耷拉了耳朵,不過她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向子墨握了握拳頭。
「得令!——你是主人嘛,那我們就去把他的腦殼撬開吧~」
她在一邊坐下,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放在自己腿上啪嗒啪嗒地敲起了鍵盤。
「嗯咳——我的獨家記憶讀取軟件已經上線,接下來只要子墨你接入他的腦機接口就行了。」
「好,謝謝你了,茜。」
子墨則將自己的生物線纜從前臂抽出來,再次走進那狹小的儲物間。
……
幻蝶?幻蝶是誰?幻蝶和我有甚麼關係?
看了角山的記憶之後,子墨的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困惑,他與這個代號沒有任何交集,他的記憶里也從未出現過這個名字。
他只知道,角山的上級,內森·U,是為了幻蝶盯上子墨的。
內森對「幻蝶」這個目標表現出一種病態的、渴求功績的執念——但至於幻蝶的更多信息,角山也所知不多,顯然是內森對自己的部下也有所隱瞞。
「幻蝶……」
內森的行動目的性如此明確,顯然不是隨意撒網。
為甚麼他們認為我知道【幻蝶】的存在?難道是因為那個性偶給內森傳的話?
也許,子墨確實知道【幻蝶】的相關信息,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知道而已。
他一邊思考著一邊在腦中整理現有的情報,不過,現有的情報確實少了些,無法支撐他得出有價值的結論。
「月儀,把角山帶去專業的超夢編輯店把記憶拉出來製作成超夢,之後再把他交給未央。梵蒂娜去打掃戰場、處理屍體,回收歐元和可能對我們有用的裝備,艾薇和茜協助一下梵蒂娜。」
至於子墨自己,則是先用腦機頻道告訴了未央剛剛獲得的信息,然後向城寨深處走去。
他想到了一個人,或許會知道他疑問的答案。
維爾茜婭。
何子墨的少年時期曾經在瑪利亞開設的研究所中擔任志願者,而維爾茜婭在這個研究所負責網絡安全方面,以及一部分的研究工作。
他知道的有關研究所的內幕不多,但大體方向還是有所耳聞。
瑪利亞的研究有關黑牆。
黑牆是網絡監察公司視之為自己的禁臠的東西,明令禁止的禁忌。
既然幻蝶是網監的叛逃特工,而研究所剛好是研究黑牆的,那麼……
他能想到的,自己與幻蝶可能產生的交集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子墨打開通訊錄,將光標落在維爾茜婭的頭像上,點了下去,悅耳的鈴聲隨即響起。
他這段時間和維爾茜婭的聯繫確實少得可憐,幾乎每次都是需要她的時候才聯繫。
不過話說回來,維爾茜婭也沒有聯繫他,那女人多半是把何子墨看作是便宜徒弟加工具人罷了。
正當子墨發散思維胡思亂想時,電話接通了,發出「嘟」的一聲,維爾茜婭的影像出現在他視野的左上角。
這個女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的打扮——留著紫色的長髮和齊劉海,義眼亮著微微的藍光。
「是我,維爾茜婭~這不是何子墨嗎?你這位大忙人,也終於是有空給我打個電話了。」
「嗯,是我,我最近有些麻煩。」
「麻煩?哦——原來你是因為這個聯繫我啊,那就說說唄。」
維爾茜婭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很微妙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對子墨的「麻煩」相當好奇。
子墨向來搞不太懂這個女人的性格,也不打算猜她在想甚麼了,便直截了當地問道:「網絡監察在追捕一個叫【幻蝶】的人,他們認為我跟她有關,西婭姐……你知道甚麼嗎?」
維爾茜婭沈默了幾秒,便將笑意收了起來。
「……」
子墨看到她皺了皺柳眉。
「網絡監察察到你頭上了?」
「是啊。」子墨苦笑一聲,「剛剛才和一隊突襲的網監特工打了一架,還沒弄清楚他們為甚麼要找到我頭上呢。」
電話對面的紫發女人思考了一會,然後開口說道。
「既然你已經牽扯進來了,那就來我的診所一趟吧,我可以和你說說有關幻蝶的事。」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些許調侃。
「不過,子墨你倒是很有勇氣嘛,沒有任何應對大公司的經驗,就對上了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網絡警察。如果是一般人,怕是早就銷號跑路了,你竟然還能反咬一口,嘖嘖——」
「那都是師傅您教的好呀。」子墨說。
維爾茜婭嘴角重新積蓄起那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上去被這突如其來的恭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好樣的,小子。」
……
幻蝶(Phantom)是誕生並成長於二十一世紀一零年代的黑客,她的青年時代不可避免地被那場波及全球的互聯網災難與一連串公司戰爭所塑造。
她親歷了二十一世紀初,最重要的互聯網事件——【數據崩潰(Datakrash)】,又稱舊網崩潰。
在二十一世紀初期,人類的網絡科技空前繁榮,隨著神經網絡技術的進步,各大公司都構建了自己的AI。
最初他們只是一個個的輔助工具,但隨著邏輯單元(不是指邏輯電路)的增加,有意識的AI誕生了。
而在公司間相互競爭的壓力下,AI被開放權限,優化自我的代碼,實現了AI的自動進化。
在AI技術和義體技術的雙重加持之下,公司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小公司無法應對市場競爭紛紛破產,而大公司的體量逐漸壯大,有的大公司的財力物力武力甚至能超越一些小國。
一個個巨型企業拔地而起。
在公司逐漸國家化後,公司間的商業鬥爭也愈演愈烈。
於是,公司戰爭爆發了。
2021年,荒阪集團與軍用科技之間的軍事衝突進入白熱化階段。
在血與火交織的喧囂中,傳奇流氓黑客拉奇·巴特莫斯突然從人間蒸發,似乎只是那場公司戰爭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腳注。
巴特莫斯被世人稱為「黑客之神」,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天才、最具有創造力的黑客,是當時許多黑客的精神圖騰。
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偏執、厭世且極端仇視巨型企業的黑客。
他認為,巨型企業已經通過網絡完全掌控了人類的知識、財富和權力——只有徹底摧毀網絡,才能讓世界從企業的枷鎖中解脫。
在長達數十年的網行生涯中,巴特莫斯往全世界的網絡協議中悄悄植入了一種名為 【R.A.B.I.D.S.】的超級病毒程序。
後來,巴特莫斯在荒阪與軍用科技的公司戰爭中消失了。
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後世的人們只知道,【R.A.B.I.D.S.】也在這場戰爭中開始傳播——
【R.A.B.I.D.S.】的設計非常陰險,它能自我複製、進化,並能將原本受控的正常系統和AI轉化為具有攻擊性的「流氓AI」。
病毒迅速感染了全球 78.2% 的網絡區域,它釋放了各大企業原本用於戰爭的防禦性AI,使其變異並開始無差別攻擊所有接入網絡的設備和人類。
由於當時的社會高度依賴網絡,自動化的交通、醫療、電力系統瞬間癱瘓;銀行記錄被篡改或抹除,無數人的財產和企業的股票在一夜之間歸零;成千上萬正在線的網絡行者直接被病毒燒壞了大腦,或者被困在賽博空間中無法退出,最終肉體死亡成為賽博幽靈。
更重要的是,大量技術、文獻……這些人類文明智慧的果實,也同那些發瘋的AI們一起,被埋葬在了危險的網絡廢土里。
幻蝶正是在後巴特莫斯時代,在這片數字廢土中成長起來的首批黑客。
她在充滿惡意AI的舊網里漫遊,挖掘舊網的數據。
她曾親眼目睹過舊時代的老牌黑客因為一次多餘的PING包探測,就被潛伏的AI瞬間燒毀大腦。
這些九死一生的經歷,塑造了她作為黑客的風格:隱秘、去痕。
她穿過網關時,會同步修正日誌文件的每一個字節,確保時間戳、流量記錄和進程狀態與她進入前完全一致。
她很少使用破壞性的攻擊腳本,而是擅長利用系統原有的漏洞潛入。
在幻蝶看來,最完美的入侵不是擊潰防火牆,而是讓防火牆從未意識到有人經過。
數據崩潰事件之後,網絡監察公司崛起了。
在四十年代早期,幻蝶憑借著卓越的網絡安全能力與對惡意AI的瞭解,與網絡監察達成合作,成為了這個公司的一名特工。
它在當時確實是少有的、負責任的組織,擔當得起他們所謂「人類文明的守護者」的責任。
網絡監察試圖修復舊網,但他們發現那些變異後的惡意AI已經進化到了人類無法理解的程度。
網絡監察最終意識到舊網已經沒救了。
在2040年代,他們聯合各大企業,為尚且還未淪陷的少部分局域網建立了一道由強大的「黑冰」(Black ICE)程序構成的數字屏障——【黑牆】
只不過,幻蝶知道這些都只是網絡監察公司的宣傳。
她對此很清楚——人類的編程水平已經遠遠落後於這些數字生命。
網絡監察即便集結了全球最尖端的黑客,也不可能構建出一道能百分之百擋住惡意AI的屏障。
是一批神秘AI主動向人類提供幫助。
而像幻蝶這樣,人類方面最頂尖的黑客,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協助這些AI,建立起那道令人恐懼的、威不可測的、難以理解的——
賽博長城。
【黑牆】
她投入了無數個日夜,研究黑牆在數據隔離、防入侵邊界算法以及自主學習模塊的原理,但即便如此,也只不過是管中窺豹。
但也正是這些工作,使她對黑牆的運行機制有著超越任何同僚的理解。
她以為自己會將一生都投入到對抗惡意AI的宿命。
但是。
網絡監察變了——或者說,它從來都沒變過。
它一直是那個逐利的公司,只是時代的浪潮將它推到了這個位置,僅此而已。
在黑牆建立後,網絡監察就徹底扮演起了互聯網警察這一角色。
它在世界範圍內建立起自己的執法系統,向各大公司索要經費、禁止外界一切對黑牆的研究、禁止對黑牆外世界的探索、禁止牆內強AI的發展。
她親眼目睹了網絡監察借著對黑牆的解釋權,使公司在網絡安全領域建立了壟斷地位。
那些遠在倫敦的公司高層和股東輕而易舉地,把她和同僚們曾付出無數心血的【黑牆】,變成了牟利的工具。
幻蝶也不再繼續待在研究崗位,而是被調去作為一個監視牆內網絡活動的監視者、一個網監用來宣傳自己功績的花瓶,一個為建立起黑牆做出巨大功勞的——
一個傳奇。
……
城寨,維爾茜婭的診所。
維爾茜婭·伊登的纖細手指間正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式香煙,香煙燃完的灰燼已經留了長長一截。
直到香煙幾乎要燙到手指,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將香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她藍色的義眼正微微閃爍著,顯示出主人正在活躍地思考。她依舊身著那件純白色的襯衫,下擺被收進修身的牛仔褲里,束縛住了傲人的胸懷。
「網監不再是世界的救星,只為了維持自己的特權與利益而存在。」
終於,她吐出一口氣,給自己講述的故事做了個小結。
看著眼前這個,幾支香煙間,以閒談的方式,就將世人所不知的秘辛告知自己的女人,子墨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
這些事情要是被公佈出去,網絡監察不說要就地解散,也得表演一個股價跳樓。
他算是知道網絡監察為甚麼執著於逮捕自己了——只要在抓住自己後看一眼記憶,他們就會發瘋似地撲向這個城寨的小小診所。
「哈哈……講述這些陳年舊事,真是有利於提升記憶力的行為。你們這些小輩大概都不知道幻蝶這個名字了,一方面是時間的風沙,一方面則是網監有意抹去了幻蝶在網絡上的痕跡。以前啊,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傳奇。」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她成了公司狗。」
維爾茜婭的眼角微微彎曲,看起來完全沒有經歷過風霜的、鵝蛋般的臉頰上,浮現出了些許因為興奮而產生的紅暈,簡直就像一個給家中晚輩講述過去故事的長輩。
「哎,要是再來杯小酒就好了,可惜我在工作場合不備酒——不過,倒是有醫用酒精。」
子墨正想要繼續向維爾茜婭提出自己的疑問,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的酒鬼發言一驚。
「我明白了,不過……醫用酒精還是免了吧——」
「咳咳,開玩笑的……不過,你還有甚麼問題?」
「現在我知道網絡監察完全有理由抓捕我了。不過,我還是好奇,他們憑甚麼認為我這個小人物,會和這個舊時代的傳奇有聯繫呢?」
「這個嘛……我也沒有結論,只有猜想。」
迎著子墨炙熱的眼神,維爾茜婭微微一笑。
「……只不過,你得把我的下半段故事聽完再說。」
……
2058年,北加利福尼亞,舊金山。
「我們不能僅僅依靠黑牆,面對那些失控的、暴虐的舊網AI,人類唯一的出路是智械融合——我們要創造屬於人類自己的、可控的AI來對抗那些不可控的怪物,並以此為橋梁,實現人類的大聯合。」
舊金山的秋季依然帶著些許咸腥的海風,在伯克利大學那間略顯陳舊的階梯教室里,幻蝶第一次見到了瑪利亞博士。
瑪利亞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出頭,金髮如瀑布般垂在肩頭,那雙碧藍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純粹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理想主義光芒。
幻蝶當時坐在後排,是以網監對前沿學術陣地的監視者身份出現的。
瑪利亞的面容姣好、柔和,但當她站上講台,那種富有感染力的領導氣質便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著講台上那個充滿活力的身影,幻蝶第一次相信,那些被巨頭壟斷的、被網監用來粉飾太平的代碼,或許真的可以擺脫資本權力的桎梏,成為全人類共享的星火。
不久後,在那場震驚網監高層的「黑牆資料大規模失竊案」中,幻蝶徹底消失了。
她帶著那些足以讓網監股價來回跳樓四五次的資料與信息,正式加入了瑪利亞的團隊。
與此同時,瑪利亞的企划獲得了卡多爾公司的秘密投資。
為了避開網監日益收緊的監管,瑪利亞帶著團隊來到了欲之城這座自由城邦。
由於種種政治經濟遺留因素,再加上卡多爾本部就在這裡,讓網監在欲之城的能量並不算大,她們可以自由發揮自己的天賦和能力。
在這裡,瑪利亞成立了一家名為「智能融合」的小型科技公司。儘管掛著公司的招牌,但幻蝶更喜歡內部人員對它的習慣稱呼——「研究所」。
當時他們主攻的研究方向,便是利用黑牆AI的邊界阻隔算法優化ICE(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入侵反制電元)程序,從而達成保護使用者免受惡意AI的攻擊。
在研究所那些被湛藍色的、全力運作的服務器包圍的深夜裡,幻蝶成了瑪利亞最堅實的左膀右臂。
黑牆的絕大部分對彼時的研究者們都是不可控的未知存在,但她們真的做出了突破。
瑪利亞為了保證新技術的穩定性,做了許多取捨——去除黑牆算法的攻擊性、強調它的反入侵能力。
最終,一個遠超過她們自己想象的、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成果誕生了——那是一個能夠調用黑牆算法保護深潛者不受惡意AI侵蝕的AI·ICE。
她們當時需要一批志願者幫助她們測試這套新時代防火牆的穩定性和可用性。
何子墨便是那之後加入研究所的志願者之一。
在為新生技術命名時,幻蝶最開始給它起名為【白冰升級(White ICE plus)】,意在與強調攻擊的【黑冰(Black ICE)】對應。
但瑪利亞提出了不同意見。
「她和以前的那些ICE亞種可不一樣,是新時代的AI防火牆。她或許已經有了自我意識,我想,給她一個人格化的命名會更好。」
於是,這個程序獲得了她的名字。
【艾希(ICEY)】
在那段時光里,幻蝶徬彿找回了黑客最初的意義,她看著瑪利亞的笑容,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己值得托付的未來。
……
「後來的事情嘛,子墨你也很清楚了。瑪利亞博士因為不願意向公司分享自己的技術,受到了安全部的暗殺,曾經的研究員們死的死、逃得逃,研究所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有消息說瑪利亞本人並沒有死,她和自己的核心團隊成員將意識和技術資料上傳到了黑牆的另一邊,以賽博幽靈的生命形式存活。至於幻蝶嘛——她可能和瑪利亞一起上傳意識了,也可能離開了欲之城這個傷心地,以她的反追蹤能力,想必不會留下甚麼線索。」
維爾茜婭把最後一根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煙灰缸里也已經插了四五支香煙。
她終於把埋藏在肚子里多年的故事講給了眼前這個年輕人,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過大的信息量一並衝入子墨的腦海,以至於,他自己和【幻蝶】共事過的這一關鍵信息,也變得相對次要。
「艾希?」
他的嘴巴逐漸長大,最後變成一臉震驚的模樣。
「你是說……西婭姐你一開始就知道艾希的來頭?」
「啊……你是說寄居在你腦機里的那個艾希啊。她和我說的那個艾希完全不同哦,倒不如說除了名字之外根本找不出甚麼相同點。那個‘艾希’是一種防火牆程序,而你的艾希是入侵程序。」
「是……這樣嗎?不過,我想她們之間肯定是有聯繫的。」
「是有這種可能。我第一次與你的艾希接觸的時候,就問過她這個問題。她不知道自己和初代艾希的關係。」
「至少你可以說一聲……」
維爾茜婭皺了皺眉。
「我當時希望你不要再牽扯進來了。」她答道。
糾結過去沒有意義。
子墨開始調轉自己的思維。
他記得茜提起過,艾希是卡多爾公司準備銷毀的產品,之後才被茜雇的傭兵偷出芯片。這條消息來源於茜的「線人」。
但以子墨的經驗來看,艾希是相當好用的AI,她為甚麼會被卡多爾公司廢棄呢?
另外,按照維爾茜婭的說法,艾希如果真的是那個「艾希」的迭代AI或者衍生品,會不會也具有調用黑牆的能力?
【艾希:報告主人,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全都不知道哦?我並沒有向您隱瞞的理由,我所知道的我的功能,在第一天就已經全部告訴您了:輔助並強化黑客入侵能力。正如西婭小姐所言,我只是一個程序,您應該去問我的設計者。】
「好吧。」他嘆了口氣。「西婭姐……現在回到之前的問題吧,你的猜想是甚麼?」
之前,子墨詢問的,有關於為甚麼會有人知道他和幻蝶的聯繫。
他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這個問題啊……很簡單,只要有一個人,他恰好知道幻蝶曾經在研究所里,又恰好知道,你也曾在研究所里待過。那麼這個人,不就能把你們聯繫起來了嗎?」維爾茜婭答道。
「……?」
這個人說得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子墨疑惑地看著維爾茜婭。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倒不如看看他。」
維爾茜婭將一張照片發送到子墨的腦機。
那是一座兩米多高的義體改造人,顯然採用了最高規格的全身義體化改造,全身蓋著厚厚的軍用級復合裝甲板,還經過了黃金鉻電鍍處理;關節連接處、液壓活塞桿、散熱格柵以及大猩猩手臂的蓄力指節,則採用高拋光的拉絲銀色調。
他佩戴著一張「獅首戰鬼」面具,這張面具融合了古典獅子雕像的威嚴和日本能劇面具的詭異感,同樣是金銀配色,眼部是一條發光的紅色光學傳感器狹縫。
「這是朱迪·金獅?」何子墨很快在腦中找到了匹配這張照片的名字。
朱迪·金獅,一個近三四年突然在欲之城嶄露頭角的傭兵,這是個幾乎完全放棄肉體的戰鬥賽博格,卻完全沒有賽博精神病發病的跡象。
可惜,是個公司狗,而且是效力於卡多爾的公司狗。
「沒錯,確實是他。不過嘛,最近似乎有流出來一張照片——金獅面具下的面容。」
「啪嗒。」
維爾茜婭打了個響指,將金獅的照片換成了另一張。
金獅面具下的臉。
分辨率很模糊,但子墨依稀能把他和記憶中的一張臉對上。
朱迪·諾里斯,瑪利亞研究所的安保隊長。
「在瑪利亞被暗殺後,曾在研究所擔任過重要職位的人無一為卡多爾工作,除了朱迪·諾里斯。」
「他可能被卡多爾公司抓住了,洗了腦,又或者一開始就是背叛者,誰說得清楚呢。」
背叛者。
子墨感到自己的腦子有些嗡嗡作響。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朱迪·金獅被卡多爾洗腦的可能性非常低。
因為他在三四年前就已經開始給卡多爾工作,如果他真的被洗腦,那何子墨不會直到今天才被卡多爾注意到。
叛徒嗎……
我安穩的生活、與未央共度的日常、大家共同的願望,就是被這個人毀了。
「……」
何子墨松開了不知何時緊緊握起的拳頭。
現在的關鍵不是這個。
現在的關鍵,是戰勝網絡監察的威脅。
「對不起,我出去透透氣。」何子墨對維爾茜婭說道。
……
在城寨走廊忽明忽暗的廉價冷光燈下,何子墨的影子被拉扯得飄忽不定,正如他此刻在大腦中飛速對信息的整理和消化。
內森是很強大的黑客,直接戰勝他怕是比較困難。
不過,他並非沒有弱點。
在這個義體比血肉更可靠的時代,所謂的「自我」早已成了一種可以隨意買賣的廉價貨色。
只要有足夠的歐元,你可以在一個下午的時間里換上一張全新的面孔,洗掉眼底的虹膜,重新編碼一套足以亂真的身份ID。
幻蝶如果真的存在於欲之城,也是個換過臉的,無法通過眼睛判別的對象。
然而,唯有一件東西是無法輕易更改的,那就是沈澱在大腦深處的記憶,那是決定「我」之所以為「我」的東西。
這個道理,是維爾茜婭教給他的。
網監想要識別幻蝶,只能依靠這個。
內森的目標不是何子墨,而是幻蝶……更確切的說,是幻蝶的腦子,是她所掌握的秘密和知識。
他想要獲得那份足以讓他重返倫敦頂層的潑天功績,就必須親自執行那項最危險、也最無法作偽的步驟——記憶查驗,而絕不能交給別人。
子墨的嘴角泛起一絲弧度。
既然內森渴求幻蝶,那就親手遞給他一個。
不過,是一個被精心包裝、塞滿了足以亂真的虛假記憶的假幻蝶,其中卻潛伏著病毒的「定制陷阱」。
——一場意外。
當然,在殺掉內森之前,還要想辦法像清除掉所有關於「何子墨」與「幻蝶」的記錄,避免引發網監總部的警覺。
為此,他們必須進入到網監欲之城分部那座防衛森嚴的數據中心,然後把它黑掉。
潛入執行任務,他的小隊已經很擅長了。
計劃的另一個部分,是製造出一個假幻蝶。這個誘餌不僅要擁有能夠經受住內森初步掃描查驗的記憶內容,也要有足夠合格的硬件。
也就是足夠強。
「哎,這種人去哪裡撿啊。」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
「結果還是把這種不靠譜的計劃告訴她們了啊。」
未央幫子墨給內森傳達了這個消息。
——「我會親手,把「幻蝶」交給他。」
通過未央,何子墨直接和內森·U對話了一次。
他們達成了暫時的和平協議,條件是,何子墨必須為他提供直接指向幻蝶的線索。
何子墨當然不可能把維爾茜婭賣了。
所以,他告訴內森,自己需要些時間來找到幻蝶。
內森最開始只打算給他一周的期限,但在未央的「談判技巧」下改成了兩周。
十四天啊……不知道夠不夠用。
【沒想到主人也有中二的時候。而且,把能輕鬆乾掉內森的機會放跑了。】
城寨邊緣,子墨倚靠在一處欄桿上,將上半個身體探出去,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
艾希也將自己投影在子墨的義眼視界邊緣。
她用著這個虛幻的投影身體背靠欄桿,深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舞著。
也是那次,和子墨的「深度交往」後,她也不再滿足於只是在子墨耳邊說說話。
艾希栩栩如生地站在他身邊。
不得不說,這發絲的物理模擬相當棒,完全是根據現場的風速風向實時計算的,比她投影在茜身體上的視覺效果好了一個檔次。
「不乾掉他,我只需要對付一個內森,否則,就要面對整個網監了。」
【也是。還是主人考慮得周全。】
艾希的嘴巴在動,但是聲音是直接在子墨的腦機中響起。
何子墨看了她一眼,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突然發現,我竟然一點也不瞭解你。我們明明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事不是麼?可是我以前卻未曾對你有過好奇,只是把你當作趁手的工具用而已。」
【這不是您的錯,主人,以前的您並沒有餘裕考慮那麼多,只能不顧一切地抓住向上爬的繩索。】
「……」
真是滴水不漏的態度啊。
他決定換個話題。
「我在遇到你之前,我很少會考慮別人,我只想為自己謀求出路。但我變了,變得猶豫不決。」
他頓了頓。
「到底是她們改變了我,還是你改變了我呢,艾希?」
既然艾希可以用激素調節植入體影響月儀、影響他的女孩們的情感與慾望,那麼影響何子墨的也不難。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離不開艾希的推波助瀾。
他又看了艾希一眼。
人工智能的表情自然不會因為這番話發生變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不敢說自己很會察言觀色,但至少能通過直覺和經驗稍微感知他人情感的變化。
但他無法從艾希為自己設計的人類形象中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情緒。
明明那天……在床上的時候,艾希的表情還是很豐富的,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少女在與所愛之人交合纏綿。
難道,那天的艾希只是在模仿嗎?只是在迎合他?
艾希確實是非人之物。
子墨搞不明白她。
【不論如何,從結果上是好的,您能做到現在的成就,離不開她們的幫助,不是嗎?】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應該感謝你。」
【您不需要感謝我,主人,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對。」
何子墨直起身子,直視著艾希。
「你沒有理由選我做這個主人,可是自從那天你在我的接口裡被啓動時,卻如此篤定我就應該是你的主人。」
【……】
艾希靜靜地聆聽著子墨的疑問。
「難道卡多爾公司會蠢到這個地步,甚至不為他們的產品設置一個密鑰呢?別告訴我,你還真就是因為接口短路接進來的。」
【這個問題,我確實無法回答您。我在您的腦機內蘇醒後,與您共度的所有時光便是我的記憶。】
【就如您所說,我只是一個程序,是合適的工具,我會忠實地執行您的命令,請放心。】
他無路可走,只能相信這個AI。
何子墨深深地嘆了口氣,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吧,那一言為定。」
直到這時,艾希的臉上才終於露出了,徬彿有些開心的笑容。
【一言為定,主人。】
艾希緩緩向子墨走了過來,直到二人即將相撞都沒有停下。
他們不會相撞。
艾希走進了子墨的身體,隨後消失,就像風吹到了一堵牆壁上。
「……」
「嗯……說起來,茜是從她的線人那得到艾希的消息的,她的線人是誰呢?」
子墨皺了皺眉頭,他居然沒有問過茜。
——真是個失誤。
……
欲之城,小隊的「基地」。
「把‘贋品幻蝶’製作成完美的陷阱,讓內森自己踩上去。」
何子墨將他的思路和大體計劃在會議中分享給了自己的小隊,未央和維爾茜婭也在腦際頻道中旁聽。
「如果這個計劃能成功的話,既能清除內森這個威脅,又能撇清自己與這件事的關係……實在是精彩喵!子墨,簡直就像特工電影里才會有的情節~」
櫻小路茜不由從座位中站起來鼓掌,身後的尾巴誇張地搖擺了起來。
「而且是那種反轉很多的智鬥電影。」梵蒂娜微笑著補充道。
「但首先是要能成功?!這麼多複雜曲折的陷阱、誘餌,你確定內森會每步都照著你的想法走嗎?子墨。」
林月儀蹙起了纖細的柳眉,一如既往地對自己的主人提出質疑。
艾薇沒有說話,呆滯地看著在自己視野中出現的第五個人,深藍色的身影——艾希。
【我沒有意見。】
艾希忽然對著艾薇笑了笑,接著身影便搖晃著模糊了起來,就這樣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是啊,內森·U不是傻子。他是個在網監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對虛假記憶的鑒別力恐怕會很敏銳,如果只是一點零碎的誘餌,絕對不可能讓他上當。」
「所以,為了給內森準備這份大禮,我需要一群藝術家,或者說,一群深諳人類思維盲區的‘騙子’。」
子墨的目光掃過月儀、艾薇、茜和梵蒂娜,最後鏗鏘有力地說道。
會議結束後。
櫻小路茜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沒多久,便毫無形象地癱在轉椅里,纖細地雙腿搭在桌子上,手裡拿著新款的超輕薄折疊手機,藍寶石般的眼睛被屏幕的螢光映得忽明忽暗時,子墨打開了她那動漫小人貼紙的房門。
茜抬起頭,青藍的瞳眸中先浮上驚訝,隨後映出狡黠的光。
「喲,主人!這麼晚過來,是打算請我去酒吧喝一杯嗎?還是要……嘿嘿嘿~今天不會是我的單人場吧。」
「腦袋里整天想甚麼呢,現在暫時沒有娛樂的時間。」子墨皺著眉頭,「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用超夢偽造記憶呢?」
茜慢慢放下手機,瞪大那雙塗著淡淡眼影的眼睛,指著自己挺翹的鼻尖,發出一聲誇張的貓叫:「偽造記憶?我喵?」
那對標誌性的貓耳、似乎也隨著她震驚的表情微微抖動了一下。
「這是計劃中關鍵的一環,我們必須用看起來足夠真實的記憶欺騙內森,至少要騙住一段時間。」
茜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她坐直身體,神色變得有些嚴肅。
「我還以為你的計劃是開玩笑呢?不過,我以前確實幹過那種……嗯,你知道的,把超夢里的作案細節挖出來,或者微調一下記憶中的線索比如臉部特徵來幫雇主脫罪,但那種程度的編輯和‘從無到有’創造一段記憶完全是兩碼事。」
「你得明白超夢編輯的設定。這玩意兒可不是在剪輯軟件里拉拉進度條那麼簡單。人的大腦是很精密的,記憶是‘層疊’的——你看到的景象、你當時的想法、甚至是你胃里還沒消化的合成澱粉散髮的氨氣,所有大量細節都必須在毫秒級的一條時間線上對齊。」
茜一口氣嘰里咕嚕說了一堆她對於超夢製作的看法,渾身散髮出一股怨氣,似乎顯露出對子墨‘異想天開’的不滿。
「所以我不是來讓你一個人完成的,你手下不是有很多員工嗎?」
「欸?」
次日。
「危險女孩」偵探事務所。
茜叫來了原本該休假的、五個會使用超夢編輯軟件的女孩。
她們都是事務所的黑客偵探,清一色的和茜一樣貓咪少女打扮。
她們圍坐在事務所的沙發邊,有的正拿著一面小鏡子給自己補妝,有的在膝蓋上擺弄著自己隨身攜帶的個人終端。
除了貓咪女孩外,還有一個略顯拘謹的身影——米亞。
她是「Heckk」超夢錄像店的小學徒,此刻正內八著雙腿,背著一個小包,小臉通紅。
正是幾天前,被子墨從一伙混混手裡救出來的女孩。
子墨考慮到她也有超夢編輯的相關經驗,便給了她那個貪財老闆一些歐元,把她「薅」到了這裡當勞動力。
子墨和茜一起走向這些少女們。
名為伢子的貓咪少女坐在茶几上,笑嘻嘻地擺著腿,給進門的偵探所老闆打招呼:「早上好!老闆——加班費請一定要給足哦~」
她留著一頭灰色的短髮,面容俏麗俊秀,五官有著幾分亞洲人的小巧可愛感。
「都說了多少遍喵!上班的時候要在話語後面加上喵!」茜大聲說道。
「知道了喵,知道了……欸~那不是何子墨嘛,怎麼和老闆一起——」伢子看到了跟著茜一起進門的何子墨,眼睛中頓時閃亮了起來,徬彿燃起了八卦之火,剛剛被提醒過的句尾語氣詞立刻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說起來,自從老闆你認識他後,就常常不來上班,這可是以前完全不可能出現的情況,不會這就是你找的小男——」
「伢子閉嘴!」
宅女貓娘茜一個矯捷的箭步衝過去,捂住了灰發少女的嘴。
「友……唔唔……」
狠狠瞪了伢子一眼後,茜才松開手,抱著胳膊走到幾位少女視線的中間。
「好了,姑娘們,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暫時可以收一收了,今天我們要乾點正事。」
茜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向子墨。
「這位何子墨先生呢,想要製作一部超夢電影,名字就暫定為《傳奇黑客幻影傳》。只要能做得到,傭金自然不會少。」
「要求如下:十天工期,全流程第一人稱視角,不需要追求好萊塢式的爆炸效果和戲劇性衝突,但必須展現出極致的真實感,就算有些乏味也沒關係。至於大體的劇本嘛……發到各位的腦機里了。」
子墨當然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告訴她們這份工作實際上是用來對付網監特工的偽造記憶,所以便用了拍攝超夢影片的藉口。
另外為了保密,他也不想把這項工作交給外人,所以只集中了幾個相對可以信任的人。
於是,幾位少女們各色的義眼都亮了亮,其間閃爍著數據流,開始聚精會神地看起了那份「劇本」——由維爾茜婭口述的幻蝶經歷改編而來的故事。
總體上盡可能貼近現實,尤其是她在網監工作的這一段經歷,需要貼合網監對幻蝶的認知。
數分鐘後,看完了劇本的女孩們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伢子先舉起了手。
「子墨先生!我們平常用超夢編輯軟件,大多是為了在偵探委託里尋找線索。但你要我們從頭構建一個‘傳奇黑客’的傳記故事……我們連黑牆長甚麼樣都沒見過,這怎麼拍啊?」
「是啊喵,這太難了。」另一個女孩附和道,「我們要怎麼還原網監局工作的氛圍?我們又沒拍過電影,根本無從下手嘛。」
「對喵對喵。」
幾位隸屬於「危險女孩」的偵探少女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最後幾乎要得出無法完成的結論。
子墨抿著嘴,他知道這些女孩的擔憂是合理的。
他腦子里有維爾茜婭口述的幻蝶經歷,但那些故事還是過於故事化了,缺失了很多細節,他也不知道如何將這些「冰冷的故事」轉變為能直觀感受到的【鏡頭(記憶)】。
就在討論愈發消極時——
「子墨先生想要的,就是所謂的‘偽·紀錄片’風格吧?」
先前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女孩——米亞,突然發出了聲音,很輕,卻在一片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米亞被這些視線嚇得縮了縮腦袋,但在子墨鼓勵的眼神下,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以一種軟糯小聲的語調講述了起來:「所謂的偽紀錄片風格,在超夢領域是一種非常小眾但極具真實感的拍攝手法,也就是採用紀錄片的形式拍攝的虛構電影,故事情節都是經過設計的。」
「是有偽紀錄片這種說法喵……不過大多是拍恐怖片用吧?」茜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回憶起了自己以前看過的超夢。
《人食人實錄》、《錄像詛咒》、《尋找富江》……
「超級有沈浸感喵!」
茜竪起了一個大大的拇指。
「子墨先生的要求很顯然……不想讓觀眾注意到它是虛構情節吧?如果我們按照傳統的英雄超夢電影來拍,那肯定會被一眼看穿。但如果我們採用偽紀錄片的思路,把日常拍得枯燥、壓抑、充滿了技術性的細節。」
子墨微微挑眉,原本無表情的眼神中透出一絲贊許。
「想法很好呢。可是,假如我掌握的細節不夠呢?」
「……我們不是真的要拍出真實的紀錄片,只要讓觀眾覺得真實就好了。」
「只需要營造出具有真實感的氛圍就好了,不需要百分百正確的細節,為了提高真實感,我可以做感官上的降質——也就是虛焦和模擬劣化處理,讓它看起來就像是經歷了數十年風霜的舊式記憶存儲中的記憶。」
「子墨先生需要的也不紀錄片,你就說它是從幻影這個傳奇本人的腦機里拔出來的記憶不就好了?人的記憶都是會失真的,何況是幾十年前的記憶。」
子墨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還真是撿到寶了。米亞這個女孩從他的需求直接反推出了子墨的真實意圖,同時還只是以為他想要拍電影。
既安全、又聰明。
「你說的很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要不,就由你來做導演吧?」
米亞的小臉瞬間變得通紅,她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
「嘿嘿嘿~哪、哪有啦……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試試。」
茜吹了個口哨,摟住米亞的肩膀。
「看不出來呀米亞醬,平時在那個摳門的老闆那裡打雜,沒想到其實很有能力喵?那之後我櫻小路茜就任由你差遣了,米亞大人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嘿、嘿嘿嘿……」
具體的拍攝計劃在米亞的主導下迅速敲定。
她將子墨的劇本——從「幻影」如何在賽博廢土中穿梭,到她在充滿官僚主義的網絡監察里的工作——全部細化成了具體的場景和鏡頭。
至於茜與偵探少女們,則給她打下手。
幾個人就在封閉的工作室里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工作。
畢竟子墨需求的是十天內完成,工期還是相當緊張的。
……
城寨,「Balletsho」夜總會。
不論在多麼貧窮多麼混亂的地方,人類的需求總是不變的。
社交、成癮物、性愛。
集上面三者為一體的夜總會,自然得以在這片區域立足。
如同潮汐般湧動的粉紫色霓虹光效,將舞池中人們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
不出名的女歌手在中央放聲歌唱,扭動妖媚的身姿,將衣服一件件拋去,周圍,滿是經過擴音設備將歌手的聲音增幅,將妖媚的聲線灌入迷亂的人們耳中。
脫衣舞俱樂部……不足為奇。
欲之城很大,大到甚麼人都有。
公司狗、幫派分子、癮君子、器官走私犯、性偶、賭客……
這是缺點,也是優點。
說這是缺點,就在於這些魚龍混雜的人們,共同鑄就了這賽博時代的墮落之城。
說這是優點,就在於子墨需要的、能用來裝載這份偽造記憶的人很好找。
子墨與月儀兩個人來到夜總會的大門口。
林月儀把她長期隨身攜帶的電擊警棍插在身側的口袋里,門口的安保人員竟然像沒看到般,直接把他們放了進去。
「你這警棍可真好用啊,收起來都沒人認得。」何子墨不由自主地吐槽道。
「那可不,這可是當年我入職的時候親自買的警用裝備~」
林月儀微微揚起腦袋,像是十分驕傲於自己的品味。
【都出來當傭兵了還拿警棍,難道不覺得很違和喵?就沒見過有傭兵會用警棍的,加上這片地區很少有警察——所以這些幫派分子才沒認出來吧!】
櫻小路茜的聲音突然從兩人的耳麥里蹦了出來。
「甚麼好用就用甚麼啊」林月儀不滿地反駁道。
【其實月儀你就是念舊吧——雖然有點幼稚,但茜小姐我並不討厭哦,呵呵呵~】
月儀被說得俏臉一紅,她有些氣急敗壞地多了跺腳。
不過她很明白為自己辯解不如攻擊她人,於是立刻反唇相譏道:「第一,你這個天天待房間里的宅女有甚麼資格說我,第二,你怎麼有空來找我們閒聊啊?不會又在摸魚吧,不愧是一隻懶貓呢。」
【甚麼喵!你根本不知道子墨給我們的任務有多誇張!嗚嗚嗚,我已經連續乾了十八個小時的活了,你看看我那原來精心保養的臉蛋——都快成熊貓娘了!】
電話對面的茜誇張地扯了扯自己的臉頰,透過她的影像,確實能看到一對大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臉蛋上相當扎眼。
然後,她便哭喪著臉,向子墨到起了苦水。
【子墨你是真不知道呀,米亞那傢伙看上去像個糯米團子,實際上完全就是個暴君喵!她可會使喚人了:‘這裡的渲染太清晰了’、‘那裡的表情太突兀了’、‘快點改,我們的進度要慢了’,巴拉巴拉……】
「誰叫你那時候話說得那麼滿,遭報應了吧,哈哈哈~」
【嗚哇……林月儀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同理心,我嚴正抗議喵!】
聽著耳邊熟悉的拌嘴,子墨真不知道自己該嘆氣還是感到安心。
不過,或許就是這一隅日常值得他為之守護。
【子墨子墨,看在我這麼努力的份上,能不能給我買最新款的「巴格達」護膚霜當禮物?】
「……」
「你不是上周才買了一盒嗎?」
【因為出新品了嘛,據說這次的新品包含納米級顆粒,能讓使用者的皮膚呈現出珍珠般的光澤喵~】
「你掉進消費主義陷阱了啊,櫻小路茜!」
林月儀咬牙切齒地說道。
或許這就是她,一個從城寨走出來的孩子,與大小姐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吧。
總而言之,聽著腦機頻道中的吵吵嚷嚷,子墨從走廊上了二樓,來到一間包廂前。
一個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站在門口。
「我是何子墨,提前聯繫過崔茜·夜鶯的。」
大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月儀。
「你進去,你待在外面。」
前者指的是子墨,後者指的是月儀。
這句話讓林月儀皺起了柳眉。
「沒事,我去就行了。」子墨向身後的紅髮女人擺了擺手。
於是,子墨一個人穿過泛著淡淡藍光的PVC簾子,進入了簾子。
他看到一個臉色有些差的女人,她的左眼保持著人類的深琥珀色,而右眼則是完全微縮化的一組不斷旋轉、對焦的微型鏡頭。
這組鏡頭正盯著子墨這位來客。
「你好啊,崔茜·夜鶯。」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一位幫派黑客,實力不錯,在這片地區算是有點名氣。
可惜,她的運氣很差,為了省錢加裝了來路不明的廉價神經接口植入體。
有問題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統bug。
如果不乾預,有成為賽博精神病的可能。
在崔茜盯著子墨時,他也在評估著眼前的女人。
適不適合成為「陷阱」。
義體相當優秀,甚至有些奢侈。
那對義眼顯然是軍用級的,擁有驚人的動態捕捉能力。
賽博精神病症狀意味著她需要精神乾預治療。
只要能帶回維爾茜婭那兒,利用「人格重建」的名義進行治療,子墨就能想辦法把黑冰和偽造的記憶塞進她的腦子里。
「聽說,你有渠道給我立刻安排給伊登醫生問診?」崔茜問。
「是啊,我和她有點私交,只要夜鶯女士你有心,馬上就可以過去看病。」
何子墨向她露出笑容。
……
一周後。
「滴滴。」
【維爾茜婭:崔茜已經差不多處理好了,你隨時可以過來植入記憶。】
正躺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何子墨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腦機突然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他一下子從那柔軟的鵝黃色布藝沙發上爬起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茜如同一隻八爪魚般纏在自己身上,嘴裡留出的涎水在子墨的衣服上洇出深深的一大片。
他慢慢坐起身子,把自己從茜的束縛中掙脫出來,放在沙發上。後者只是說了些模糊不清的夢話,然後翻了個身。
「……」
維爾茜婭的效率比想象中的快很多。
在腦機中編輯起了消息。
【何子墨:多謝,但我這邊還需要一段時間。】
即便已是早晨,但窗外的陽光被厚厚的遮光窗簾擋住了。昏暗的房間里,只有他身後一個螢光屏的光源,打在他的臉上。
回復立刻來了,只有一個字。
【維爾茜婭:好】
「呼……」
他活動了一下因為睡眠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然後掃視了起這個茜專門租的一個、充作超夢製作工作室的公寓。
幾位偵探少女們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的鋪蓋上睡覺,還有一位甚至連超夢頭環都忘了摘,幾條數據光纖從她們之間穿過,將風扇嗚嗚作響的服務器和主機連接在一起。
在解決了陷阱人選的問題後,子墨便花了一天時間自學超夢編輯軟件「Booner」,然後加入這個臨時小工作室。
可惜,對於超夢編輯這種精深的學科,一天的時間也就夠子墨把那密密麻麻的主頁功能選項認個一半,剩下一半還得邊乾邊學。
他也只能給米亞打打下手,做些最簡單而繁瑣的工作。
比如給模型布線,反復調整燈光位置、亮度和陰影參數等等。
米亞還醒著,此時坐在人體工學椅上盯著眼前的螢光屏。
「你一直沒有睡覺嗎?」子墨走到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米亞被身後的動作嚇了一跳,她將腦袋上的超夢頭環摘了下來,在轉椅上轉向後面。
「不好意思,因為新片段的物理模擬渲染就差一點了嘛,所以想著能不能直接結束掉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晚上。」
「已經白天了。」子墨提醒道。
「哇奧。」米亞眨了眨眼睛,可以看到她那張小臉上的黑眼圈已經相當明顯,眼睛里也帶上了一縷縷血絲。
「趁她們還沒醒趕緊休息一下吧。」
「好、好,馬上做好了,到時候我就去睡。」米亞說。
「你一個人就把渲染弄完了?」子墨問。
「是的,因為我覺得再多乾一會,就能早點做完嘛。不過因為渲染出來的效果總是不盡人意,所以我就反復地修改,結果就拖到了現在……」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上心。」
「能親自執導並創作出一個傳奇的故事,一直是我的夢想,哪怕……哪怕它只是一部虛構的電影。」
米亞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臉上也浮現出些許紅暈。
「我一直很憧憬像你們這樣的邊緣行者,你們是少有的,能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可是我太膽小了,沒有把性命當作籌碼的勇氣。所以,我感謝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何子墨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摸摸少女的腦袋。
「知道了,早點休息吧。」
「阿拉?好傷心,我還以為你會說點鼓勵我的話呢。」
米亞似乎也不太認真地開起了玩笑,她伸了個懶腰,便趴到了桌面上。
「我總不能鼓勵你來傭兵這個行業吧。」
「不過,像今天這樣做傭兵的配套工作,我覺得倒是不錯哦。」然後,米亞小聲嘟囔了一句,「感覺好呆瓜哦。」
「甚麼?」
「沒甚麼。」少女大聲說道。
不多久後,米亞的座位也傳來微弱的鼾聲。
……
維爾茜婭的診所。
子墨進入手術室時,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個他為自己的計劃找的陷阱載體——崔茜·夜鶯。
崔茜正赤裸著脊背趴在冰冷的手術椅上,她後腦的骨瓣被打開,露出了一排暗沈的神經接口,幾根泛著幽幽藍光的生物線纜從她的頸椎和後腦里延伸出來,雜亂地插在旁邊的生物監視系統上。
顯示屏上跳動著波形圖,那是她的腦電波,像是一串斷掉的琴弦,在不規律地顫噪著。
「晚上好。」
子墨向正在手術椅邊上忙活的維爾茜婭打招呼。
「子墨。」
維爾茜婭此時正在手術椅邊上調整著注射器的劑量,何子墨進來了也沒有回頭一邊頭也不回的。
「目前,夜鶯總體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人格重建療法很有效,過幾天她就可以回去正常工作了。」維爾茜婭說。
「我這邊的幻蝶記憶也已經製作好了。」
紫發女人向何子墨介紹起夜鶯的情況:「這個黑客挺強的,也有不少未經註冊的高級軍用植入體。只是,她的運氣很差,加裝了來路不明的廉價神經接口植入體。有問題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統連鎖式崩潰,進而引發了人格不穩定。」
子墨走到手術椅旁,用義眼掃描了眼前麻醉狀態下的女人。
RAM配平、RAM升級、歧路司義眼、生物監測、腎上腺素整流、突觸加速器……
義體化率不低呢。
「所以……她確實很適合用來執行你的計劃。」
「真是多謝西婭姐了。我自己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結果還是你幫了我的忙。不過,這樣真的沒關係嗎,她畢竟是你的病人。」
「我的本職工作不是醫生,沒有宣誓過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是個黑客。」維爾茜婭不再看子墨子墨,而是轉頭調試起了他看不懂的藥劑。
「如果你能解決網監的追查,對我也是少了個麻煩。人是為了自己活著的,這不就是子墨你自己的信條嗎?」
犧牲別人,保全自己,在這個時代再正常不過了。
只不過現在嘛,他姑且有了不能犧牲的人。
「也是。」子墨點點頭。
維爾茜婭似乎終於做好了準備,她指了指手術椅邊上的一台複雜的電誘導設備,向子墨解釋起來:「幾年前我曾經在論文上看到過,針對賽博精神病的一種很有意思的療法——【人格重建】。」
「人類的自我意識其實非常脆弱,就像在沙灘上築起的城堡,潮水一衝就散。崔茜原本的人格已經接近崩潰,而我要做的,是通過深度催眠和高強度的腦神經電誘導,纂改她的人格。在舊‘我’死去的灰燼上,重新建立一個穩定的、被設定好的新人格。」
「而當她醒來時,不會察覺到有甚麼不對,反而還會感謝我穩定了她的精神狀態。」
隨著維爾茜婭按下啓動鍵,診所內的光線似乎瞬間暗了下來。
高壓電流在真空管中激起細微的鳴響,崔茜的身體猛地繃緊,隨後又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漸漸癱軟。
「這個新人格嘛,姑且就命名為‘幻蝶’。」
何子墨從口袋中拿出一枚分離芯片,交給了維爾茜婭。
「噢~這就是你說的偽造幻蝶記憶……你不介意我自己先看看吧?我看完了會幫你把這段記憶植入她的記憶區的。」
維爾茜婭的臉上滿是期待,就像一個等待大片上映許久的觀眾,期待著幻蝶的故事如何化為超夢演繹。
「當然沒問題,倒不如說,你還能評價一下——這部處女作傳奇電影能否入得了你的法眼。」
「好啊,我很期待。」
維爾茜婭將超夢頭環戴在自己的腦袋上。
……
殺死內森,抹去記錄。
這是何子墨制定的行動方針。前者在於消除對他的直接威脅,而後者則是為了一勞永逸地讓自己消失在網絡監察的視野里。
但即便乾掉了內森,後者的難度也還是很高。
其一,網監分部的服務器並不與欲之城局域網相連,這意味著必須通過物理方式進入到網監數據中心。
網監欲之城辦公室的駐地,就在蘭開斯特大道1號大廈的十一至四十層。
難就難在這了。
一號大廈的一至十層就是欲之城總警局。
不僅要通過戒備森嚴的十層警局,出事了還會被光速出警。
「可以從維修工通道進入十層以上。」梵蒂娜說。
她將蘭開斯特大道1號大廈的圖像設置為了可視化,展示在會議桌邊的幾人眼前,特意將一條狹長的、聯通地下到頂樓的通道高亮。
「超高層建築都會設置專用設備層,層內會規劃連通各設備機房的檢修通道,通道會預留設備運輸洞口、承重吊鈎,方便維修人員快速上下。」
梵蒂娜解釋道。
「喔哦,我懂了!」茜興奮地舉起手,「這就是所謂的——只要穿著反光背心就能進出任何地方吧!」
何子墨無奈地嘆了口氣。
「笨蛋,沒那麼簡單。把網絡監察辦公區和維修通道交界的地方放大看看。」
梵蒂娜拉動視窗,一張大廈外側高清抓拍圖被放大。
網監辦公區與維修工通道之間採用了防爆防撬的鋼筋混凝土隔牆進行物理隔斷,管井、線槽等穿越區的部位也都做了密封處理。
十一樓、十二樓、十三樓……
都是如此。
「我們是沒辦法通過維修區通道進入的。」何子墨轉過頭,對茜、月儀和艾薇說道。
「不過嘛……可以走外面。」
梵蒂娜應聲放大了另一處,那是大廈外巨大的全息廣告幕牆,大約三十五層處的一小塊區域呈現出不自然的色塊畸變。
「半小時前,我對這塊廣告屏進行了高頻脈衝乾擾,讓這塊屏幕出現了像素壞死。按照規程,大廈物業一般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搶修,以減少廣告投放方的損失。」梵蒂娜說。
「艾希黑進了物業外包的維修公司‘LA9’,偽造了一份派遣單。到時候梵蒂娜會裝成高級維修工,讓你們藏在工具車里,進入維修通道,最後從亟待維修的廣告屏那裡翻出去,從外牆繩降到網監所在的辦公區。」
「這……果然是特工電影的情節吧?!」
櫻小路茜張大了嘴巴,連貓尾都不再搖擺。
「不過……三十五層啊,那也太高了,還好我是後方支援……」茜擦了擦汗。
「不過,聽子墨的意思,這回茜也要上一線。」梵蒂娜提醒道。
「啊?」
「沒錯。」子墨點了點頭。
「因為內森要求我和他一起去抓捕‘幻蝶’,所以我沒辦法和你們一起行動,而小隊裡必須要有一個黑客負責破解。」
「但我有恐高症……」粉色貓娘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搖了搖頭,「算了不提這個,這樣就沒有後方支援黑客了呀?」
【政華未央:這次行動,我會為你們提供駭入支援。】
不知何時,未央也已經接入了幾人的頻道中。
「姐姐你?唔……好喵。」
「未央……?」
茜並沒有表露出驚訝,反而是子墨完全沒有想到未央會參與進來。
【政華未央:網監服務器使用最新的量子格點加密技術,不是一般黑客能黑進去的。這方面,必須由我來做保障。只需要悠理接近服務器,為我提供侵入的接入口。】
通話影像中顯示出來的未央,掃視了一圈眼前的這支小隊,最後落在子墨身上。
【政華未央:怎麼樣?】
「……」
子墨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未央又過來主動提供幫助了。
所謂的將子墨的隊伍收編為她的作戰力量,其實只是個幌子吧……她不惜冒著和網監為敵的風險也要保下自己,卻沒有像他索要任何回報。
他竟然已經有些習慣了,理所應當地接受她的幫助。
子墨隱隱約約能察覺到未央對他的意圖。
不過,眼下她提出的提案確實是最優的、風險最小的,茜、梵蒂娜和月儀都表達了贊同,他沒有反對的必要。
「好。」
「(欠她的真是越欠越多啊。)」子墨想。
……
二零七五年十二月十日,夜。
凍雨如針。
城市的雨滴漸漸變慢、變稀,繼而凝滯——不是停了,而是化作了另一種更冷的東西。
接著,雪多了起來。起初混著殘雨,濕重地貼在窗玻璃上,很快便純粹起來,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落在匆匆而過的行人身上。
原本滿是霓虹的城市也被漫天飛雪遮住,變得霧蒙蒙的,就像蓋上了一層灰紗。
「我會親手把幻蝶交給你。」
自從那個黑客把這句話傳達給內森,已經過去了十四天。
他承認自己一開始確實小看了那個傭兵,他既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也沒有被網監的大名嚇到。
相反,他還讓他進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出於政華未央的制約,他沒辦法繼續對何子墨動手;而自己的部下卻已經被捕捉,他腦子里情報洩露的越多越是對他不利。
好在,何子墨確實沒有撒謊。
他給出了自己的籌碼。
【在「Balletsho」夜總會工作的幫派黑客崔茜·夜鶯,這個人就是幻蝶。】
不過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漏洞百出的陷阱。
一個混跡在城寨區、靠給幫派乾活的黑客,會是那個讓倫敦網監局頭疼了幾十年的「幻蝶」?
這聽起來就像是在荒阪塔下的黑幫老大其實是公司總裁的兒子一樣荒謬。
可是他還是感覺心跳微微加快。
他太渴望上層的位置了。
他在欲之城待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記倫敦金融區空氣中特有的雪茄味。
幻蝶是他重返權力中心的、久違的機會,哪怕只有0.1%的可能性,哪怕這線索散髮著強烈的不可靠,他也必須親自去驗驗成色。
萬一是真的呢?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害怕這是陷阱的可能,相反,內森有自信防禦住一切入侵。
他是網監學院的特級畢業生,與各路野生黑客玩了十幾年的貓鼠遊戲。
入侵、反入侵、快速破解、魔偶……一切與黑客相關的技術他都了如指掌。
他裝載了網監內部最新、也是性能最強的黑客接入倉之一【網絡監察.「網驅」V型】,它有價無市,被公認為是商用市場上能買到的最頂尖、最令人垂涎的網絡接入倉。
他不可能敗給一個小小的邊緣行者。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很謹慎。
「和我一起去抓捕幻蝶吧?何,希望你理解我的擔憂,建立信任是需要實際行動的。」
如果何子墨答應一同前往抓捕,那出事了就可以迅速控制住他;而如果拒絕,那他自然也有理由將警惕心拉到最高。
結果……
何子墨真的來了。
「看來您不太信任我啊,我說那又是何必呢?我一直都不願意與貴公司作對的。」
子墨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車輛穿過貧民區凹凸不平路面時的輕微震動。
一輛車,前排的兩名網監特工,加上後排子墨和內森二人,正駛向城寨實施抓捕行動。
「你要是願意合作的話,那很好。」內森抱著胳膊說道。
何子墨看了內森那張冰冷的臉皮一眼。
【艾希:入侵RAM值需求:85】
何子墨的黑客接入倉【四相傳電「漣漪」四型】的RAM值上限還不到四十點。
腦機性能上,有著決定性的差距……他不太可能在正面的黑客交鋒中勝過內森。
他把視線移向窗外不斷後退著的街景,飛雪飄舞。
這個天氣能見度很差,對月儀她們在大廈外牆的行動會比較有利。子墨想著。
他說的自然都是謊話。
殺死內森,消除記錄。
在他被,自己的小隊已經同時開始行動了。
這個計劃的兩個部分,第一,殺掉內森;第二部分,在內森把子墨的線索透露給總部之前,配合正在潛入的小隊入侵網監的數據中心,消除記錄。
在子墨的預想中,內森應該不會直接在城寨這種混亂的地方直接查看崔茜的記憶。
為了穩妥和獨吞功勞,他應該會把崔茜帶回到守衛森嚴的網監總部,在確保萬無一失後再進行深層記憶查驗。
到時候,子墨也可以和小隊成員裡應外合。
他的眼睛亮了亮。
【林月儀:我們已經在1號大廈就位了……你確定內森會按照你的設想行動嗎?】
【何子墨:我只是按照邏輯推理而已,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會有備用方案的。】
感受到身子向前一傾,車子便停在了城寨入口。
接下來的路程得靠腿。
在子墨這位城寨本地人輕車熟路的帶領下,他們穿過狹窄曲折的道路。
公司狗那令人生畏的氣場在城寨區變得格外強烈,附近的行人和居民頻頻朝他們的方向探頭張望。
似乎這片區域的氣氛,都被這群人整齊劃一的步伐變得肅殺。
「看來你很熟悉這個地方。」內森說,「據我所知,有不少人想把這個地方推平,再開發新的樓盤。到時候,網絡監察作為網絡安全服務供應商,也可以在這分一杯羹。」
「只要能達成合作,我們的共同利益是很多的。」
「沒必要做把腦袋掛在腰帶上的工作。」
內森一邊向前走著,一邊以一種奇怪的腔調說著,就徬彿他們已經是合作夥伴一樣。
「是啊,我想你說得對。」子墨說。
他們很快就到了「Balletsho」夜總會。
一個在這片地區平平無奇的娛樂場所……
在崔茜·夜鶯結束了治療後沒多久,她就回到了「Balletsho」。
她的工作和其他幫派分子沒有本質上的差別——都是維持秩序,只不過崔茜負責的是網絡方面。
還未進門,重低音炮帶來的震顫感就已經順著腳底傳遍全身,兩名凶神惡煞、紋著覆蓋全身的大花臂保安攔住檢查。
「你們是甚麼人?」
「網絡監察。」
可笑的是,那一臉橫肉瞬間僵住,變得有些支支吾吾起來。這副害怕的樣子與他們應對LCPD的態度截然不同。
這個世界的食物鏈就是這樣。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在城寨區橫行霸道的幫派分子萬萬不敢抬頭看公司狗一眼,自然也不敢擋著他們。
門內的世界被刺眼的七彩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混雜著廉價合成酒精、煙霧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性偶身上那股工業香水的甜膩氣息。
幾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網監特工在這裡自然顯得格格不入,很快被舞池里的人群注意到,開始發出悉悉索索的低聲議論。
很快,舞客像是感知到了危險般,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夜總會。
網絡監察還真是威名赫赫呢。
三位特工打扮的公司狗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沒人注意到何子墨這個「小跟班」。
內森只是帶著幾名神色冷峻的網監特工徑直穿過舞池,內場的安保正想出來阻止他們,卻被同僚趕忙拉住,隨後忙不迭地彎下腰,乖乖讓開了通往員工區的通道。
「把你們老闆叫來。」
到了員工區後,內森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們,語氣中帶著一種天然的、屬於統治階級的傲慢。
幾分鐘後,夜總會老闆便在網監特工的威壓下幾乎要癱在地上。
內森並沒有費力去審訊,只是報出了崔茜·夜鶯的名字,對方便忙不迭地交出了權限。
「她……她在三號機房進行每日例行的服務器維護。」
內森回過頭,對著子墨露出了一個危險的微笑:「走吧,何。讓我們去看看,你送給我的這份‘大禮’。」
三號機房內,風扇的轟鳴聲掩蓋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崔茜正蹲在散髮著熱氣的機架間,指尖在虛擬面板上飛速躍動。
她的腦機是接入著夜總會的監控系統的,外面發生了甚麼騷動,她一清二楚。
網絡監察。
她不知道這幫穿著風衣、神情冷峻的人為甚麼要來這裡。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網監就是衝著她來的。
網絡監察是所有野生黑客避之不及的瘟神。
崔茜不太可能能對抗他們,她應該立刻逃走。
但是。
來自「幻蝶」記憶帶給她的自信與狂妄,慢慢爬上了她的大腦。
「不,不對。我可是幻蝶……」 她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不過是一群……逐利的公司狗。」
打敗他們,對「幻蝶」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
「會贏的。」
內森·U停在機房厚重的門前。
上鎖了。
他青色的義眼微微閃爍,便輕而易舉地破解了門鎖系統。
「咔噠」一聲,門應聲開啓。
突然。
他的義眼視界里突然跳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告框:【致命錯誤:檢測到異常入侵——阻礙移動】。
內森邁出的腳步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強悍的身軀竟然就這樣停滯下來。
大門緩緩滑開。
崔茜大搖大擺地站在內森面前,攝像頭義眼不斷發出機械對焦的咔嚓聲。她歪著頭,看著這群被定在原地的網監特工,發出了刺耳的嘲笑。
「沒禮貌的狗,你已經中了我的魔偶【入侵協議】。」
在黑客的世界里,【魔偶】是植入敵人腦機的病毒,一旦黑客通過終端成功上傳,這種病毒便會迅速擴散到與目標相連的友方單位。
以【入侵協議】為例,魔偶會令目標的ICE防火牆變得容易翻越,原本堅固的防禦會變得脆弱如紙,哪怕是最簡單的黑客入侵也會變得勢不可擋。
「你老大的命現在可攥在我的代碼里,別亂動哦。」
崔茜注意到唯一一個沒中病毒的人——站在後邊看戲的何子墨。
她當然不知道自己曾經見過他——相關記憶已經被清除了。
「沒想到嘛,所謂的網監特工也不過如此,這麼輕鬆就拿下了。」
但——
內森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呵呵……」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隨後在崔茜驚愕的注視下,他那原本被鎖定的腿竟然緩緩放了下來,動作流暢自如,沒有一絲滯澀。
「以我這些年和各路黑客鬥爭的經驗,最清楚你們這種陰溝裡的老鼠會在哪些地方布下陷阱了。」內森的語氣平穩,像是在評價一個拙劣的手工品。
「你這個魔偶程序,隱藏邏輯寫得確實很隱秘。但很可惜……它繞不開我的ICE,也無法理解網監腦機的運算邏輯。」
內森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我倒是想知道,難道‘幻蝶’也不過如此嗎?如果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我建議你還是乖乖……」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像是被某種愚蠢的行為冒犯了一般,眼睛如同暴怒般發紅了起來——
僅僅是一個眼神!
「砰!」
子墨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內森是何時出手的,崔茜的肩膀處便已猛地炸開了一簇絢爛的電火花,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連連向後退去。
「還想搞小動作,不自量力。」內森說。
此刻,他後頸處的腦機開始發出如噴氣式發動機般的嗚嗚作響,那些鑲嵌在他脖頸皮膚上的、複雜的銀灰色冷卻管道與散熱柵格正瘋狂地噴吐著熱氣,散髮出銀紅色的微光。
這時候,子墨才搞明白。
內森完成了一次近乎瞬發的義體過載攻擊。
「……」
崔茜勉勉強強地扶著牆站穩。
她的一隻義眼暗了下去,透明的冷卻液順著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網監狗……」
崔茜的聲帶被電流燒壞了,發出的聲音失去了人類的質感,變成了極其扭曲、尖銳的電子顫音。
「你到底在覬覦我的甚麼……」
突然。
她後頸處的排風口處冒出了陣陣黑煙,那是腦機即將達到負荷極限的先兆。
她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喝:「我可是幻蝶!可別狗眼看人低了,混蛋!」
【系統指令:腦機超頻(Overclock)激活】
在這一刻,崔茜視界里的現實世界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由無窮無盡的光點、代碼流和神經信號組成的賽博空間。
藏在她頸椎兩側的六組微型排氣格柵猛地彈開,積壓已久的廢熱化作濃縮的白色蒸汽噴薄而出,瞬間將她籠罩在一種聖潔而恐怖的迷霧中。
緊接著,蒸汽被高壓靜電擊穿,青藍色的電弧像一條條細小的毒蛇,順著她的發辮瘋狂舞動。
她的雙眼不再是原來的顏色,眼白由於毛細血管爆裂而呈現出不斷擴散的深紅質感。
這就是【腦機超頻】。
黑客通過修改接入倉的底層固件,強行切斷了所有的安全保險。
當系統的RAM資源耗盡時,超頻模式允許接入倉直接抽調大腦的生物能源和神經電信號作為補充算力——具體而言,便是迫使神經突觸釋放出超額的谷氨酸等興奮性神經遞質,在極短時間內極大地提高了神經系統的放電頻率。
這種自殺式的行為會將原本由硬件承擔的負荷全部轉嫁給肉體組織。
隨著超頻的開始,崔茜的體溫在零點幾秒內急劇升高,全身的細小血管開始崩裂,原本就脆弱的神經元正成片成片地過載凋亡。
也正是這種極限的算力爆發,讓她在這一刻擁有了超越物理限制的黑客入侵能力。
「嚯……你原來真的是幻蝶?不過很可惜,你過不了我這關。」
「廢甚麼話,網監狗!」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地時,崔茜便已經準備好了五種高階快速破解指令,有如海嘯般傾瀉而出。
她的義眼一直亮著,發出令人心顫的光芒。
【突觸熔融】!【電磁短路】!【義體故障】!【連帶傳染】!【義體過熱】!
她正在以透支生命為代價,向內森發起最後的反擊。
第一輪入侵完成了……但還沒結束!
她重復著發送著一個接一個快速破解入侵,猶如一波接著一波的海嘯,不斷轟擊著網監特工的防禦。
「啊!!!」
內森身後的一名網監黑客發出慘叫,他的腦機在防禦程序被清空後的0.01秒內,就被超頻後的崔茜直接燒成了一塊焦炭。
即便只是站在外圍看戲的何子墨,也感受到了那股狂暴的不分目標的入侵壓力,他的義眼界面不斷跳出【正在被入侵】的警報。
他不得不緊急調用所有的ICE防禦模塊,才勉強在這場毀滅性的賽博入侵風暴中護住了自己的腦機。
即便如此,崔茜依舊氣勢不減,宛如萬夫莫開之勢,入侵程序在賽博空間中拉出一道道、如流星雨般的光芒,璀璨交匯成一張大網;又如一道軌道光炮,猝然就將內森那孤零零的、小小的ICE防禦程序襲去——
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她要內森死!
……
崔茜以扭曲的姿態倒在了地上,時不時抽搐著,電火花從植入體間迸發出來。
「我還想看看這‘幻蝶’的成色呢,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阻止。」內森向子墨笑了笑,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崔茜的生命體徵,還算比較平穩,「沒想到是個草包,讓你看笑話了,何。」
內森·U只是站在那裡,就好像不費吹灰之力一般抵消了崔茜以命相搏的反擊。
而只是在邊緣被波及到了一點的何子墨,都差點沒防下來。
子墨驚訝地嘖了嘖舌:「‘網驅’系列的防禦性能還真是不負盛名……但,我還真不知道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內森·U那雙青的義眼在昏暗的機房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微光。
「光是依靠腦機性能當然是不夠的,說白了,它也只是一塊比較精密的鐵而已。黑客攻防不是簡單的算力對拼,要提升他人攻擊的成本,減少自己構築防禦的成本。」
「……」
內森的話,說了和沒說一樣。
不過想來也是,他怎麼可能向別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但……眼前這個網監特工,應該確實有甚麼不為子墨所知的手段,使他輕鬆地防住了崔茜的入侵。
「好了。我就在這裡讀取她的記憶。」內森說。
「什……可是我們才死了一個人,而且這樣不符合安全規範……」另一位還活著的網監黑客勸阻道。
「我不喜歡等待,我現在就要立刻確認,她的腦子里到底裝的東西值不值我們的同事付出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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