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2 / 2
「可……」
「按我說的做。」
網監黑客沒有辦法,只好開始按照內森說的,開始為他準備起記憶查驗的軟件。
「現在才是真正驗成色的時候,是真是假,何,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突然,內森轉過頭向子墨說道。
「……」
「(偽造的記憶不知道能不能騙過他。但就算騙過了,也只能騙得了一時,因為他最終會發現,崔茜只是一具空殼。)」
——必須在徹底撕破臉前,設法殺掉內森。
子墨只是臉色陰沈地點了點頭。
果然,內森並沒有按照他預想的那樣,將崔茜帶回網監大樓進行更穩妥的記憶查驗。
多年在生死邊緣游走的直覺,以及那股快要溢出來的貪婪,讓他選擇了最激進的做法。
這導致子墨無法和自己的小隊配合,驟然落入了孤軍作戰的境地。
不過好在他已經對這種情況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處也是有的,自己的小隊入侵網監大樓的難度會下降一個檔次。
子墨的眼睛亮了亮,他開始快速地打字,將這邊的情況發送到腦機頻道中。
【何子墨:計劃變更,內森打算直接在夜總會這邊讀取崔茜的記憶。】
【林月儀:甚麼?那……怎麼辦?】
【何子墨:現在開始,小隊的指揮權就交給你了,月儀。】
【林月儀:你那邊真的沒關係嗎?】
【何子墨:別擔心,我一個人能對付得了。我很信任你,你也可以信任我的。】
月儀的頭像暗下來了一會,過了一段時間才重新亮起。
【林月儀:好吧……一定要平安回來。】
【何子墨:你們也是。】
……
欲之城,總警局。
嗒——嗒——嗒——
厚底戰術靴踏在警局二樓走廊硬質復合地板上的聲音,沈穩、均勻,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噪音之中。
「該死的,四街區那個賽博精神病把我的巡邏車頂棚撕成了兩半,物證科那幫混蛋竟然說那是‘自然損耗’,不給報銷!」
一名鬍子拉碴的巡警一邊大聲抱怨著,一邊抓起桌上糖精超標的甜甜圈啃了起來。
「你就知足吧,老兄。」旁邊的同僚頭也不回地盯著自己的主機屏幕,「至少你還活著,不用自己親自上陣去對抗那些瘋子。」
警員們忙忙碌碌,有的在爭吵,有的在虛度光陰,就是沒有一個人在那個毫不起眼的「維修人員」面前駐足。
梵蒂娜低著頭,寬大的工作帽遮住了她大半個額頭。
她穿著印有「頂點數字維修公司」Logo的深藍色帆布制服,深藍色的口罩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的臉龐,推著一輛約一米多長、半米寬的重型工具車,外面貼著「危險勿近」的醒目警示。
她就這樣緩緩前進著,直到走到通往的維修通道的門口時,也沒有任何人把她叫停下來盤問。
周圍的喧囂聲稍微小了一些。
維修通道門口的攝像頭檢測到了生物信號,轉向來客,發出微微的紅光。
【訪客識別序列啓動,請看向掃描攝像頭】
梵蒂娜向左上側抬起腦袋看了過去。
她那原本黯淡的灰色虹膜像是在水中暈開的墨水,瞬間轉化為一種溫潤的淺棕色,複雜的虹膜紋理在算法的驅動下快速重組、變形,精准地匹配了數據庫中那名真實存在的維修主管的信息。
「滴——」
【識別通過,西格瑪-04號主管,歡迎進入】。
沈重的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連個面部識別軟件也不願意購買,看來財政是真的很吃緊了,這樣也省去了做個假臉的麻煩。)」
梵蒂娜一邊想,一邊推著工具車穩步進入。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將警局的嘈雜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梵蒂娜將工具車停在維修通道的貨運升降電梯,四壁覆蓋著粗糙的工業防划板。
隨著電梯發出輕微的震動開始上行,原本死寂的電梯廂內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拍擊聲。
「咚!咚咚!」
「好悶喵!要憋死本小姐啦——!」
隨著一聲清脆的鎖扣彈開聲,工具車上方那個貼著「危險勿近」的金屬蓋子猛地被推開。
一隻粉色貓貓頭從工具車里冒頭,她頭上的貓耳因為擠壓而軟軟地趴在頭髮上,幾縷粉色的長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電梯里的冷空氣,手腳並用地從那狹小的夾層里爬了出來,嘴裡不停地抱怨著。
「又熱又悶……嗚~」
接著爬出來的是林月儀。
她此時的模樣有些狼狽,原本一絲不苟的紅色長髮散亂在肩頭,胸口有些凌亂,似乎還留著一個「爪印」。
她的臉頰泛著一絲由於羞怒而產生的紅暈,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殺氣。
「茜!」林月儀一邊整理衣服把長髮重新編成馬尾,一邊質問道,「是不是你剛剛在裡面動手動腳?這種時候你竟然還……出任務的時候,你怎麼也這麼不正經!」
茜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眉頭一皺,一臉無辜地反駁道:「餵餵,月儀,沒有證據可不要血口噴人哦喵!你可別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對你那兩團晃來晃去的脂肪有興趣。本小姐雖然博愛,但最喜歡的可是玉足!」
「你——!」
林月儀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艾薇那嬌小的身影最後一個慢慢爬了出來。
她像一隻貓一樣靈巧地跳到地板上,面無表情地舉起手,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動:「月儀,剛剛是我摸的。」
「……」
林月儀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她原本凌厲的眼神在對上艾薇那雙純真(或者說完全不在乎)的大眼睛時,整個人就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蔫菜,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梵蒂娜看著這幾個活寶,原本因為潛入任務而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一些,她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溫柔笑容。
「好了,別鬧了,快做準備吧。」
梵蒂娜一邊說,一邊拉開了工具車底部的夾層,從裡面拿出了四個黑色的真空密封袋,裡面裝著的是這次任務用的衣物。
她自己率先也脫掉了維修工制服,露出了貼身的速乾運動背心。那流暢如天鵝般的背頸曲線在電梯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充滿了美感。
接著,她從袋子里取出了一套深灰色的網絡監察制式西裝。
網絡監察的西裝做工精緻,不同於普通的職場服飾,剪裁更貼合人體工學,使用了帶有伸縮性的特種面料,適配於大幅度劇烈的動作。
另三位女孩也紛紛行動起來。
原本狹窄的升降梯瞬間變成了一個曖昧的女性更衣室。
她們嫻熟地套上西裝長褲,拉上拉鍊,系上腰帶,清脆的金屬聲在電梯廂內回響。
隨後是特製的馬甲。
「哇哦,防彈馬甲~」
茜一邊系著馬甲的扣子,一邊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馬甲內側,然後開始把防彈插板一塊塊插入對應的夾層。
這件馬甲是小隊為此次任務特別定制的——看起來和高檔西裝襯里沒甚麼區別,但在內部夾層,可以塞入厚度為4毫米的超薄芳綸防彈核心插板。
這種插板採用了陶瓷與復合纖維交織技術,雖然薄,卻但足以抵擋多數小口徑手槍彈的直射。
「我想起了一部舊時代的超夢——不,是電影。」茜一邊套上西裝外套、整理領帶,一邊打趣道。
「電影?」
「叫《張·威克》,那個主角就穿著一身防彈西裝大殺四方。不過電影里的防彈西裝比我們的神奇多了,薄薄一層布料,卻連步槍子彈都能擋住。」
「另外,」茜眨了眨眼睛,調皮地補充道,「那個電影的主演長得和強尼·銀手可像了喵。」
「你涉獵的電影還真多……」月儀吐槽道。
「據我所知,防彈布料早就有公司在生產了。」梵蒂娜一邊將防彈插板推入槽位,一邊專業地糾正道,「學名是‘剪切增稠流體織物’。但並不經濟,定制一套的歐元夠買我們這一套裝備了了。而且,從物理學角度講,那種軟質布料在應對動能衝擊時,由於沒有硬質插板分散力量,雖然子彈打不透,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有可能傷害到使用者,還是插板更可靠。」
「欸欸~果然電影里都是騙人的嘛。」
茜吐了吐舌頭,將最後一隻袖扣扣好。
梵蒂娜從工具車的最後一個隔層里拎出了一個沈重的銀色長條手提箱。
箱子開啓,裡面靜靜躺著兩把黑色的動能手槍「自由」和兩把經過消音改裝的微型衝鋒槍「脈衝」。
梵蒂娜將一把折疊好的衝鋒槍遞給林月儀。折疊好的衝鋒槍極度扁平,插入西裝後側的特製掛鈎後,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
「手槍可以掛在西裝內側的槍套里。」梵蒂娜說,將手槍遞給茜和艾薇。
「如果可以的話,盡量別鬧出動靜。這些槍械適合隱藏,只有在迫不得已、撤離被發現時才能拿出來用。」林月儀提醒道。
「一般我也不用這玩意兒。」
艾薇揮了揮自己纖細的小臂。所有人都知道,那層纖細的胳膊下,藏著兩柄能輕易切開鈦合金甲片的螳螂刀。
「嘿嘿~西裝革履,暗藏武器……咱們是‘美女特工隊’呢!」茜臭美地擺了個持槍的姿勢,然後才把手槍藏進衣服里。
四人全部換裝完畢,電梯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緊身衣裝勾勒出女孩們傲人的曲線,精緻的五官在修身西裝的襯托下更顯高不可攀——那些在床上媚意逢迎、胯下承歡的性奴隸們,好像搖身一變,成一柄柄待出鞘的利刃
這確實是一支「美女特工隊」,只是她們手中的玫瑰,都是帶刺的代碼與槍支。
叮——
電梯在三十五層停穩。
這裡的外牆是由巨大的LED廣告幕牆組成的。
茜迅速連接了上了這塊巨大廣告牌的控制終端。
隨著她眼睛微微一亮,腦機嗚嗚作響,原本循環播放著「網絡監察保衛您的網絡安全」廣告語的大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隨後一塊邊緣的LE模塊像是活了一樣,發出了機械咬合的咔嚓聲,竟然旋轉了起來,直到與整塊廣告牌垂直才停下。
呼——!
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順著翻轉開的口猛地灌了進來。
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風雪交加,夜晚欲之城的霓虹光影在風雪中顯得模糊而扭曲,像是被打碎的五彩玻璃。
梵蒂娜從從包里拿出幾個大功率的磁吸固定錨,「咔噠」一聲,將其深深地吸附在了建築主框架的承重鋼梁上。
她將一捆與磁吸固定錨相連的高強度凱夫拉縴維繩索扔了下去,然後再將腰部的自鎖制動器卡入繩索,咔嗒一聲脆響,鎖舌便完全咬合,她指尖用力拽了拽,紋絲不動。
「行動開始。」月儀說。
「我會用熱熔切割器切開目標樓層的玻璃,你們跟我來就好。」
說完,梵蒂娜翻身越出了三十五層,雙腳便踩到大廈外的巨幕廣告牌上。
她左手死死攥住制動端繩索,右手輕推下降器的調節撥片,摩擦力瞬間卸開一絲,身體便順著繩索勻速下滑。
「嗚……但果然還是害怕這個環節喵。」
茜站在邊緣,看著下方被雪霧遮住而深不見底的深淵,腿肚子有些發抖。
「反正,二十五樓和五樓也沒有區別。」林月儀走到她身邊,動作輕盈地給自己扣好制動器,回過頭遞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只要不松開制動器,你就摔不死,別擔心。」
說完,林月儀像是一隻優雅的天鵝,輕巧地躍入風雪之中。
「嗯嗯,茜姐姐要勇敢哦,艾薇會陪著你的。」
艾薇乖巧地拉了拉茜的手,隨後也翻了出去。
「呼……豁出去啦!我不向下看就是了喵——!」
茜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嬌喝,也縱身躍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風雪依舊咆哮。
從遠處看去,在一號大廈的外壁上,巨大的廣告屏依然在閃爍著各式霓虹廣告。
而在那光怪陸離的光影下,四個幾乎不可見的小黑點正順著纖細的繩索,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中快速下降。
最下方是梵蒂娜,緊接著是如影隨形的月儀,然後是輕盈的艾薇,以及縮在最後的茜。
她們在冰冷的鋼鐵叢林間潛行,如同四柄沈默的尖刀,正慢慢刺向敵人的心臟。
……
機房內,服務器運行著發出嗡鳴聲。
內森·U 那根閃爍著金芒的生物線纜已經插在崔茜後頸的接口上。
隨著數據流的交互,他後腦處的散熱柵格噴吐出灼熱的氣流,眼睛中不斷閃爍的銀紅的微光,將他那張陰鷙的臉反射得如同剛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在他面前,崔茜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像是一具壞掉的提線木偶,只是時不時抽搐一下。
內森正在進行臨時的記憶查驗。
作為網監的高級特工,他有豐富地記憶查驗經驗。
要辨別記憶的真偽是很困難的,倒不如說根本沒有統一標準。因為人類大腦存儲的記憶,本就不可靠——會丟失、會修飾、也會說謊。
他只能靠經驗大概判斷。
偽造記憶有一些很容易出現的特點,一是過多的「黑區」,有些偽造者只關注關鍵記憶,導致記憶中常常出現無法被觀測的「黑區」;二是過度的「細節堆料」,為了增加可信度,在記憶場景中過度堆砌細節,缺乏真實人腦那種由於時間衝刷產生的自然模糊感,就像是「超憶症」患者……
一般情況下,他最好用專業的超夢設備拉取記憶確保準確性。
但是內森不打算等了,他在欲之城已經待了太久了。
他必須立刻確認眼前這個「幻蝶」的真偽。
幻蝶最重要的,便是她有關黑牆的記憶和技術。
只要能找到這些,那她就是幻蝶假不了。
他現在看到的這段記憶……
幻蝶在數字廢土中掙扎求生的記憶、她與不知名AI交流的記憶、協助構築黑牆的記憶……
實在是太真實了。
「(真的是幻蝶?難道……我真的抓住了那個幽靈?)」
內森的心跳在加速。
他其實並不真正瞭解幻蝶。
在幻蝶作為網絡監察的頭牌明星、那個傳奇的時候,內森還只是個在學院裡學習的網監預備役。
他的學院生涯幾乎是在聽著幻蝶的種種「神跡」中度過的。
只是,等到他真正走上崗位時,【幻蝶】已經成了網監內部談之色變的禁詞。
再後來,他終於有資格閱讀幻蝶的檔案,才知道真正的幻蝶,並沒有宣傳中那麼光彩奪目。
網監為了宣傳目的,將許多在對抗黑牆外惡意AI行動中不幸殉職的乾員榮譽,統統安在了幻蝶頭上,試圖將她塑造成一個終結了混亂時代,鑄就新網的傳奇。
至於網監又花了十幾年時間把幻蝶的痕跡從互聯網上抹除,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現在,這個讓無數頂級黑客和特工抓破腦袋也尋不到一絲蹤跡的傳奇,竟然就這樣毫無尊嚴地趴在自己面前,像是一頭待宰的羔羊。
只要他能獲得幻蝶腦子里的情報……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內森感到一陣荒謬,隨之而來的卻是那種即將進入網監權力中心的貪婪狂喜。
只不過。
有一點小小的不愉快插曲。
內森注意到,自己在賽博空間中的坐標被追蹤了。
有人在密切關注著自己。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何子墨……)」
「……」
子墨站在不遠處,神情冷漠。
包廂內的溫度因為幾台高性能腦機的全功率運轉而急劇攀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由於高壓電流電離空氣產生的微弱臭氧味。
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死死攥住,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他在等。
像一個在極寒之地潛伏了整夜的獵人,等待著那頭貪婪的巨獸踏入陷阱。
在「幻蝶」與黑牆相關的記憶附近,他放置了一個數據包。
對於內森這樣一名渴望立功、渴望在網監內部爬到頂層的特工來說,這是無法拒絕的誘餌。
而且裡面確實裝著貨真價實的東西:維爾茜婭對黑牆算法的一部分研究成果。
「(捨不得孩子套不出狼。去吧,內森……你絕不會放過它的。)」子墨在心中默念。
內森·U此刻正在賽博空間中化作一道銀紅色的流光,在崔茜的記憶區快速穿行。
果然,他停在了那段記憶區附近。
他會不會看……
子墨的手心裡沁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專注得近乎痴迷的內森,以及站在內森身旁嚴陣而待的一名網監特工。
他動了。
內森觸碰了數據包。
哪怕內森再多疑,在這種極具誘惑力的誘餌面前,他的貪婪最終戰勝了謹慎。他開始調集算力,強行破解數據包的加密層。
然後,他開始接受數據包里的內容。
與此同時,子默事先埋藏在研究資料力的、經過隱秘形特化的【黑冰】被激活了。
子墨心中不由一陣狂喜。
與魔偶那種主要用於削弱和限制的輔助腳本不同,「黑冰」是賽博空間里最臭名昭著的殺手。
它是攻擊型的防禦程序,通俗點解釋,就是過度防衛的防火牆。
普通的ICE可能只是把入侵者踢出系統或鎖定IP進行反追蹤,而「黑冰」之所以被稱為「黑」,是因為它能產生致命的生物反饋。
它會順著連接線路反過來攻擊入侵者的大腦,導致神經元燒毀、心臟驟停甚至腦死亡,俗稱「燒腦」。
這枚黑冰的目標只有一個:肉體消滅。
於是,子墨視界左上角的入侵進度條開始緩慢跳動。
【1%……5%……10%……】
黑冰的表現超出了預料,由於它把自己偽裝成了混在研究數據中,內森的系統並沒有察覺到黑冰正在入侵。
子墨感到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瘋狂分泌。
不到一分鐘,入侵進度條就漲到了30%,而對內森身旁特工的進度條,更是直接達到了100%。
子墨沒有急著發動攻擊,而是繼續等待入侵內森的進度條漲滿。
只是,這回就沒有那麼順利了。
【65%……68%……69%……】
入侵進度變慢了。
子墨急忙開始查看黑冰的狀態。
在子墨的義眼視界中,黑冰沒有消失,而是被引入了一個無限循環的鏡世界中。
內森的系統像是一個精密得令人絕望的迷宮,黑冰在其中不停衝撞試圖尋找方向,以為路就在前方,卻一次又一次被那些透明且堅硬的隔離屏障阻攔。
「(怎麼回事……)」
【69.5%……69.7%……】
進度條停在了這裡,70%就像一道天塹,難以逾越。
子墨的瞳孔劇烈收縮,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顎線滑落,滴在領口。
怎麼回事?這枚黑冰已經繞過了外圍所有的防火牆,為甚麼會在最後關頭停滯?
這種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最鋒利的刀刃,在距離敵人的咽喉只有一毫米的地方,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握住。
「(冷靜……分析……當前的情況……)」
直到這時候,子墨才抬眼看了內森一眼。
內森也在看他。
兩股視線撞在了一起,內森的生物線纜依舊連在崔茜的脖子上,臉龐在銀紅色的義體微光映照下,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戲謔。
「原來你在這等我呢,何。」
內森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在說甚麼……」子墨有些沙啞地開口,試圖裝傻。
可惜,內森很自然地戳破了他。
「嘖嘖嘖,連黑冰都拿出來了?」內森歪了下頭,看向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特工屍體,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冷血的傲慢,「對我還真是下狠手。可惜,你對一位網監分部總管的力量一無所知。」
「既然你已經把‘幻蝶’親手送到了我面前,為甚麼不讓這場偉大的合作繼續下去呢?我原本真的很看好你的,何子墨。在欲之城這種泥潭里,能找到幻蝶的人才,不多見。」
子墨沈默著,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最後一絲生機。
「讓我猜猜……有人出高價買我的命?還是說……你那可憐的良心突然發現,要把這個‘女孩’交給我有點於心不忍?」內森自嘲地笑了笑,「難不成,是為了自由、友情、羈絆這些一歐元都不值的可笑東西?」
「(……沒辦法了。)」
子墨眼神陡然變狠。
他不再猶豫,提前啓動了黑冰的攻擊程序。
嗡——!
賽博空間,原本平穩傳輸的數據流中,其中一道數據流開始瘋狂扭曲、坍塌,凝結成一個扭曲的、如黑曜石般深邃的扭曲輪廓。
它並沒有像物理世界的猛獸那樣撲過來,它只是存在於那裡。
轟隆!
攻擊開始了。
內森和網監特工的視野瞬間被紅色的警告佔據。
機房內的燈光瞬間熄滅。
黑冰以崔茜的接口為原點,順著內森搭建的本地臨時鏈路擴散。
「吱嘎!滋滋!」
最後一名內森身邊的網監特工甚至沒弄清楚發生了甚麼,後腦勺的腦機瞬間變得滾燙,然後爆出一團刺眼的藍光。
伴隨著義體燒毀時的焦糊味,他癱倒在地,整個人陷入了如電擊般的癲癇狀態,身體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僵硬在那裡。
而這股數據洪流的主幹,正以毀天滅地之勢衝向內森的系統。
「(攻擊奏效了!)」
子墨一陣欣喜,隨後把目光移向內森。
但是。
那個人依然紋絲不動,義眼中只是閃過一道銀紅色的光。
他站在崔茜身邊,線纜仍然插在她的脖子里。
他的植入體已經進入全功率狀態,那些複雜的銀灰色冷卻格柵此刻變成了半透明的銀紅色,腦機的嗚嗚作響聲清晰可辨。
「……」
子墨注意到,內森此時確實很虛弱。
讀取記憶和壓制黑冰消耗了他超過70%的算力。
此刻,正是他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子墨消耗了自己的所有RAM,向內森發送了兩道攻擊型快速破解——【電磁短路】、【突觸熔融】。
這是子墨全力的一機,他的腦機都已經在發燙,自己後頸的皮膚溫度驟升。
他的快速破解與黑冰一道入侵內森!
「呼……」
何子墨咬緊了牙關。
然而,這幾道足以癱瘓一量小型裝甲車的攻擊,在撞向內森時,卻被一層防火牆輕描淡寫地彈開了。
被防禦住了。
內森非但沒有為了自保拔出線纜,反而為了確保不破壞崔茜的記憶,就這樣保持在原位,在使用算力保持記憶讀取的情況下應對子墨。
在子墨的攻擊結束後,他立刻對子墨發動了反向入侵,迫使他進入被動防禦。
完全被單方面壓制了。
「(如果我能用腦機超頻的話……可惡……)」
「你的黑冰確實很厲害,我一開始都沒發現它,何。」
儘管是在贊揚,但內森的語氣中帶著對何子墨的蔑視,徬彿就像對一隻蟲子說話。
他確實有這樣說話的底氣。
他使用的【網絡監察.「網驅」V型】接入倉的神經處理單元使用了液氮冷卻的定制生物芯片,其算力對市面上大部分主流黑客接入倉具有幾何級碾壓的優勢。
「但你知道我有甚麼嗎?我的腦子就是行走的、網絡監察對黑牆研究的技術結晶,是連惡意AI都能阻擋的存在,怎麼可能會害怕所謂的黑冰?」
「【黑牆】是去中心化的分布式AI,可以說是無數小型黑牆的集合體,在無限廣大的賽博空間中,懲罰所有靠近它的個體。」
內森的聲音依舊平穩而自信,後頸腦機在液氮冷卻與風扇的作用下噴出嗚嗚的潔白氣體。
「不誇張的告訴你,我所擁有的,就是一堵小型【黑牆】。再強大的攻擊,在它面前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具。而你——」
內森搖了搖頭。
「只需要一分鐘,你的防禦程序就會被我清空。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配合我的工作,說不定還有條活路。」
子墨感到視野開始發黑,入侵警告有如雪花般在他的眼前不斷跳出。
入侵進度條正在快速上升中,沒一會便超過了30%。
「……」
確實如內森所言——甚至,子墨都不確定自己能否在他的入侵下撐過五十秒。
失敗了……嗎……
「不。」
子墨的余光瞥向內森。
他確實很強大,但仍然存在弱點。
為了不損壞崔茜的記憶,防止崔茜的大腦在兩人的鬥爭中不被波及,他至今不敢拔掉那根連接著腦機接口崔茜的線纜。
那根生物線纜,此刻成了內森最沈重的鎖鏈,也將他的移動範圍限制在了這方寸之間。
「我們可不是單純的黑客在戰鬥啊……」
內森距離他有四五米遠,可以說,他們的物理距離只有一臂之遙。
子墨用盡全身力氣,擺脫了腦機超負荷運作帶來的輕微神經麻痹,左手猛地從腰後抽出了一把智能手槍。
【A-22B.「超式」】
他沒有多餘的算力分配給手槍進行智能瞄准了。
但好消息是,內森站得實在是很近,近到即便是子墨這個不太會用槍的人,也能輕鬆擊中。
槍口平舉,直指內森的額頭。
「……!」
內森那從容的表情在看到黑洞洞的槍口時,終於還是出現了一絲詫異。
砰!砰!
沒有任何猶豫,子彈便脫膛而出。
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內森展現出了很快的【反應】。
但他沒有躲避子彈,反而硬生生頂著子彈的動能,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向子墨猛撲過來!
他並沒有拔掉生物線纜!
反而是,那根線纜因為內森的動作迅速被拉長——
第一顆子彈打在他的肩膀上,撕裂了風衣布料,露出了裡面冰冷的鈦合金骨架。
第二顆子彈打在他胸口的皮下護甲,爆發出一團小小的火星,卻僅僅讓他的身形滯了一滯。
內森的身軀已經衝到了子墨身前一米,右手的生物線纜因為快速動作被拉了四米長,隨著他的衝鋒與手臂內的容納裝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只剩下……最後一髮的機會了!)」
一聲槍響。
第三顆子彈飛過了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
它幾乎鑽入內森的右眼。
它幾乎要從這個薄弱之處打進他的腦子里。
但它撞在了眼眶外側的骨頭上,被這塊硬物改變了軌跡,最後從太陽穴皮膚穿出。
「咚!」
內森衝到了子墨面前。
這種距離下,所有的黑客技巧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最原始、最殘暴的暴力。
內森那只經過高度改裝的右手,精准地掐住了子墨的脖子。
他被內森單手舉起,背部狠狠地撞在機房牆上。
子墨感到肺部的空氣被阻隔,大腦因為缺氧而產生耳鳴。
他的右手試圖再次舉槍射擊,但內森的另一隻手已經如鋼鉗般按住了他的腕骨。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子墨的腕骨在內森那徬彿能夠捏碎鋼鐵的巨力下幾乎扭曲斷裂。
手槍由於劇痛從他顫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
連【肉體】也完全被壓制了。
「你的招數可真多啊,何。」
內森近距離地盯著子墨,他的右眼因為被子彈打壞而暗淡了下去,左半呈現出被暗色浸染的眼白而右半則被開了個窟窿,一股股暗色的半透明冷卻液從其間緩緩流出。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的,你的腦子對我還有用。」
子墨懸在半空,臉色由於窒息開始漲紅,雙手無力地抓撓著內森那只如同鋼鐵鑄就的手臂。
這時,內森的左眼亮了亮。
他收到了來自網監分部的信息。
「哦?看來你還有幾只‘老鼠朋友’,溜進去了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紅光。
欲之城,蘭開斯特大街1號大廈。
三十八層。
這裡是網絡監察的領地。
與樓下那種充斥著聒噪噪音的警察局(LCPD)的過勞氛圍完全不同。
一旦越過了那第十層的分界線,經費便變得充足了許多,徬彿連氣氛也變得尊貴和高效。
此時已是深夜。
掌握著城市數字安全的網絡警察們,顯然很好地遵守了十二小時工作制,夜間加班並不嚴重。
放眼望去,寬敞的開放式辦公區里只有大約不到50%的文職人員在崗。
他們穿著和月儀四人一樣灰色的網監制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人都沒幾個。
從走廊經過時,能聽到他們小聲的抱怨:
「怎麼還沒到下班時間啊,我感覺我要在這張人體工學椅上爛掉了。」
「你呀就別抱怨了,能進網監不比去LCPD天天加大班好多了?只是偶爾加加班而已,要我說九九六真是福報。」
這群本應該是特工的人們,此刻更像是社畜,昏昏欲睡,等待著凌晨交接班的到來。
在這種懈怠的氛圍下,林月儀一行的潛行順利得近乎荒謬。
唯一一次險些露餡的危機,竟然是因為茜——
由於剛從外牆翻進走廊,她鞋子上沾了不少落在大廈外牆的雪水。
這些雪水被她帶到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腳印。
「嘿,小姑娘!」
一個推著清潔機的清潔工叫住了走在最後的茜。
茜的身體瞬間僵住,手已經摸向了衣服里的手槍。
清潔工指了指地上的水漬,嫌棄地搖了搖頭:「你進門前記得蹭蹭鞋。這地板我剛剛拖過的,要是讓督察組那幫潔癖看到,又要扣我績效了。」
「啊……是!對不起喵!」
茜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甜美假笑,然後一溜煙跑向了前方轉角的同伴。
終於。
小隊停在了任務的核心——網監數據中心的大門前。
這裡的門禁系統不像維修工通道一樣是簡單的虹膜識別,而是採用了三重復合加密:生物特徵、實時心波頻率,以及動態令牌。
面對這道足以讓欲之城99%的黑客望而卻步的金屬閘門,茜深吸一口氣。
「萬能的姐姐,快幫幫我喵~」
她一邊輕聲祈禱,一邊從手裡拔出生物線纜,插入了門邊上控制面板底部的接口。
【政華未央:好的。鏈接已建立。】
未央柔和的聲音在小隊頻道中響起。
茜的義眼微微一亮,無數複雜的代碼流便衝刷過她的視界,湧向這道門禁。
實際上,在這場入侵中,茜只是充當了一個「物理轉接口」的作用,負責將未央的算力引導到這裡。
茜的黑客技術是很優秀,但還沒到頂尖,沒有能力拿下網監的安保系統。
嚓……
沈重的電磁鎖應聲而開,大門向兩側緩緩滑入牆體。
數據中心內部呈現出一種黑藍色的冷基調。
一排排巨大的機櫃整齊排列,採用了黑色冷通道封閉系統,確保每一台核心處理器都能在恆溫環境中穩定運行。
機櫃邊緣鑲嵌著細長的藍色LED指示燈,隨著數據吞吐的頻率,它們徬彿有節奏地呼吸著。
在這裡,網絡監察行使著他們作為「網絡守護者」的四大職權。
觀察:通過部署高性能流量採集網關,實時監控全城局域網的訪問情況。
預警:識別攻擊(尤其是惡意AI和巫毒幫),第一時間通知LCPD及受害單位。
分析:將虛擬身份與現實身份進行關聯分析,智能篩選犯罪線索。
存儲:網監的「證據庫」,存放著所有嫌疑人的檔案、違法數據及監控備份。
至於,她們的目標,自然是存儲區。
她們要把網監對子墨和他的小隊的全部記錄刪掉。包括內森用來威脅未央的,說是要發到倫敦的有關子墨和幻蝶的線索的「報告」。
茜熟練地將線纜接入存儲區的一台服務器上。
隨著未央開始在數字海洋里縱橫馳騁,機房內緊張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點。
月儀和艾薇分別把守著機房前後的入口,而負責近身保護茜的梵蒂娜,則靜靜地站在一旁。
「餵餵,我們可是潛入網監的‘心臟’呀!這也太容易了。」
終於從潛入的緊張中放鬆過來,又因為等待未央的入侵過於無聊,茜忍不住歪過頭,向梵蒂娜搭起了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親自執行一線任務,為了潛入,我可是忍痛把最心愛的貓耳和尾巴都摘掉了喵~結果完全沒有想象中的刺激嘛。」
「沒有嗎?」梵蒂娜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笑,「我記得某人剛才在速降繩上被風吹得哇哇大叫,手抖得連保險扣都抓不穩呢。」
「那是由於恐高引起的生理反應啦!不算!」茜紅著臉辯解道,「我是說——那種潛入小偷小摸的緊張感。你瞧,你做的這套西裝多好看呀,結果進門到現在,就給了一個清潔工看,真是暴殄天物。」
茜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身邊的梵蒂娜。
修身的網監西裝完美勾勒出梵蒂娜修長窈窕的身材。
一頭金髮利落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配上那雙英氣逼人、眼神犀利的眼睛,整個人散髮出一種王子般的、雌雄莫辨的美感。
「不被人看到才是潛行的最高境界。」梵蒂娜認真地解釋道,「我們畢竟是生臉,被別人看到了有可能引起懷疑。」
「哎呀,我是在誇你啦,木頭人!」茜吐了吐舌頭,狡黠的眼神流轉著,「嘖嘖,就你這副西裝麗人的打扮,聽我的,回去後把頭髮剪短點,編個利落的短馬尾,再化個中性風的妝容,再去夜店裡轉一圈,肯定能輕鬆迷倒一大批小妹妹。」
「我可沒有那種興趣。」
「但是你有那個資本~」茜捂著嘴,發出了銀鈴般的低笑,「當年,我就是被你這身行頭……」
茜原本想說自己被梵蒂娜這種風格的女生迷住,但她突然想起來未央還在頻道中,於是懸崖勒馬般地住了嘴。
過去幾秒,頻道里沒有聲音。
「(差點說漏嘴了……)」
茜拍了拍胸口,心想姐姐大概正忙著處理那些海量數據,沒空聽她們閒聊——
【政華未央:成功入侵。接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刪除記錄。】
未央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茜嚇得渾身一顫。
「(原來是說這個呀……嚇死我了喵。)」
茜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姐姐的操作上。
那根本不像是黑客在攻堅,更像是一種神明般的存在抹除。
未央的腳本異常優雅且流暢。
她不僅僅是在尋找「子墨」、「幻蝶」或者「林月儀」之類的關鍵詞,而且順著網監的邏輯鏈,將所有關聯的、衍生的、甚至是在備份服務器里的數據一並抓取。
【//正在檢測數據……】
【//正在進行哈希覆蓋……】
【//正在寫入新數據……】
未央將這些記錄全部一乾二淨地刪掉(甚至還順帶刪了今天的監控記錄)。
「姐姐竟然……這麼強嗎?」
茜看得目瞪口呆,她一時間沒看懂未央的操作。
她原以為姐姐只是靠著政華家的頂級黑客團隊的算力支援,但此時展現出的這種帶集高效率、精准度為一體的入侵風格,絕不是人多就能堆出來的。
然而,就在數據抹除進度快到頂時,數據機房毫無徵兆地亮起了紅燈。
「嘀——!嘀——!嘀——!」
原本幽藍的數據中心瞬間被刺眼的紅光吞沒,警鈴聲大作。
【政華未央:啊……不好。我的入侵可能稍微有點過火了,我刪除了幾個重要的底層索引文件,觸發了系統的全局自檢——你們快走!】
「我就知道不該誇她強的喵!」
茜尖叫一聲,迅速拔出線纜。
她看了一眼監控系統,只見一隊全副武裝的LCPD的特警隊,已經集結到了電梯處,準備來到她們所在的三十八樓;而另一邊更近的安保則順著樓梯更快地向她們這趕來。
「姐姐,刪完沒啊?!」
【政華未央:基本上——好了!】
「戴上面具!我們要撤了!」月儀向茜這邊大喊道。
她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灰色的鎢鋼面具,咔噠一聲扣在臉上。
這面具除了遮住面部外,還有輕微的防彈作用。
「嗚喵~快溜!」
「茜大小姐,您想要的‘刺激’這不就來了嗎?」
梵蒂娜一邊將面具戴上,一邊調侃著。
茜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總感覺她在笑。
「你這會倒是挺有幽默感……」茜習慣性地嘴碎吐槽時,卻見梵蒂娜向她走近了過來。
「手伸出來抱我脖子。」她說。
「怎麼?」
茜有些不好的預感。
梵蒂娜並沒有給茜猶豫的時間,她微微彎腰,一手抱住茜的腰,一手放在她的膝窩上,然後便像拎起小雞仔一樣把她公主抱了起來。
「你體力太差了,會拖慢隊伍的移動速度。」
「嗚喵~」
被突然抱起的貓只好本能地緊緊抱住梵蒂娜的脖頸,將身體往她的懷裡蜷縮。
抱住了茜後,梵蒂娜立刻腳底抹油跑向走廊。
「明明在出任務,太丟臉了啊——」
因為這個突發情況,原來的路線肯定不能返回了。
好在小隊準備了計劃B。
「我們去大廈天台!」林月儀大聲說道。
踏踏踏——
隨即,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餵!停下!!」
幾名網監安保人員出現在了走廊轉角,直直地向她們的方向奔來。
「嗒嗒嗒!」
她們當然不可能停下。
月儀和艾薇兩人負責殿後,向趕來的特工們發射了一梭子彈,把他們逼回走廊拐角。
然後她們便跟上了護著茜撤退的梵蒂娜。四人在紅色的警報光與追擊者的叫喊中穿梭,鑽進了火災逃生通道,向頂樓跑去。
她們一路奔襲,最終撞開了頂樓天台的安全門。
呼——!
這裡是大廈樓頂,四十層、三百多米的高空,風雪交加,已經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蘭開斯特大街1號大廈在欲之城並不算特別高的建築,但它並不位於市中心,而是位於城市高樓群的邊緣,向外看,全部是矮於它的建築,向西可以遠眺至城市郊區的荒原。
梵蒂娜抱著茜跑上來後,林月儀才把身後的門重重關上。
茜被放下來後滿臉通紅的樣子,梵蒂娜依舊保持著萬年不變的冷靜:「西南風,風速7.5m/s……和天氣預報差不多。」
此時,一架塗裝成黑色的大型無人機剛剛好飛上來到這裡。
梵蒂娜義眼微亮,它便向幾人投放了一個補給箱。
補給箱落地時只發出沈悶一響,磁吸鎖自動解除,箱蓋緩緩彈開。
箱中靜靜躺著幾套翼裝飛行服。
軍用級翼裝「蝠鱝」。
它採用了石墨烯尼龍復合織物作為翼膜材料,它帶來的柔性翼面變形技術配合前緣渦流發生器,在無風的情況下能夠提供高達6:1的滑翔比。
這意味著她們每下降一米,就能在水平方向滑行六米。
在當前強勁的西南風助力下,她們可以飛越超過三公里,抵達城市西邊的生物技術的農業大棚區。
「哇哦~翼裝飛行~」
艾薇看著箱子里露出的幾套黑色滑翔服,金色的義眼裡閃過名為興奮的光芒。
「怎麼又是這種嚇人心臟的玩意兒!」茜卻完全是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
「別擔心,茜。」林月儀一邊快速地檢查了以便降落傘包,一邊安慰道,「給你的那套特別加裝了AI智控系統,你只要負責張開四肢,剩下的交給AI,到了指定高度後就會自動開傘。」
茜苦著臉,雖然嘴上嫌棄,卻飛快地穿上了特種飛行服。
「好吧好吧,後面的追兵都快衝臉上了,還能怎麼辦喵!」
幾人迅速穿戴整齊。
「最後再強調一遍,必須按照我發給你們腦機里的預演路線飛,否則有可能出危險!」梵蒂娜說。
「知道啦~走咯!」
艾薇像是見識到了新東西的小學生,興奮地跑到了天台邊,然後跳了下去——
重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想要將她拽向地面,但只一瞬,她雙臂猛然展開,雙腿繃直,身體呈「大」字形壓入氣流。
翼裝醒了。
腋下與胯間的高強織物在西風中鼓脹,化作一對灰黑色的膜翼,邊緣微微震顫,發出低沈的嗡鳴。
重力徬彿被馴服,轉為一道斜向地平線的銳利俯衝。
速度表在她的義眼上瘋狂跳動:160…180…203 km/h——但她不再墜落,她在飛行。
優雅的白貓,享受著自由與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隨著艾薇帶頭躍入深淵,三道黑影先後從大廈的頂端縱身而下。
當追擊的LCPD和網監特工們氣喘吁吁地衝到天台邊緣時,他們只看到四隻「黑天鵝」正張開雙翼,在霓虹交錯的夜空中優雅地滑翔。
呼——
她們順著凜冽的西風,掠過街道和樓房、越過欲之城那些低矮的貧民窟頂部,向著遠處象徵著安全的農業大棚區飛馳而去。
在那高空之上,身後與腳下的警笛聲變得微弱如蚊吶,只有風聲在耳邊狂嘯。
……
機房內,內森·U那只如鋼鐵鎖鏈般的手臂正死死勒住子墨的喉嚨。
此時,他那的腦機中跳出了無數條來自網監欲之城分部的紅色加急警報。
【長官!數據中心遭受不明身份小隊入侵!】
內森讀著這些信息,嘴角卻勾起一抹殘忍而輕蔑的笑。
他並沒有感到憤怒,因為在他看來,這些垂死掙扎毫無意義。
他只需要再過半分鐘就能破解何子墨的腦機,徹底擊潰他;他也已經獲得了「幻蝶」,擁有了和網監總部談判升遷的資本。
就算子墨的小隊把數據中心炸飛,也阻擋不了他的勝利。
「你那些小老鼠朋友們還在努力呢。」內森將子墨的身體往牆上又頂了頂,臉湊到子墨面前,「她們以為毀掉數據中心就能救你?太天真了,我可還活著呢。我會好好秋後算賬的,把你、還有你那些老鼠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抓起來,關進網絡監察最可怖的數字監獄。」
「在那兒,時間是被拉長的。你們會被關上幾千年,意識在永恆的黑暗中互相陪伴,這也算是一種‘永遠在一起’,對吧?」
然而,即便面對這種絕境,被舉在半空的何子墨卻依舊沒有露出內森預想中的破防與求饒。
他的臉龐由於缺氧而變得紫紅,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竟然浮現出一絲憐憫。
他的喉頭滾動著,發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內森眉頭一皺,出於一種對自己不會翻車的絕對自信,他微微松開了手指的力度,想聽聽他還有甚麼話好說。
「咳……咳咳……」子墨順過一口氣,嘴角掛起了一絲譏諷,「我還以為……你手裡真的握著【黑牆】呢。」
「——但那怎麼可能呢。」
內森的神情驟然一滯,語氣瞬間變得暴戾:「你在說甚麼?」
「我可是網絡監察的高級特工!」內森猛地收緊手指,低吼道,「你以為是誰在維護那堵牆?是誰在擁有那股力量?」
「呵呵……網監擁有【黑牆】?」子墨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閉嘴!你這種在貧民窟里打滾的雜碎懂甚麼!」
然而,子墨並沒有像內森預想的一樣閉嘴,反而滔滔不絕起來。
「你用的並不是【黑牆】,那只是一種拙劣的、似是而非的仿製品。」子墨死死盯著內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稱它為……【代碼鏡像】。當外部惡意代碼進入時,你的防火牆不會嘗試「殺死」它,而是複製和模仿該代碼的運行邏輯,將其引入一個無限循環的鏡像沙箱中,從而使病毒陷入自我消耗,而自己的核心毫髮無傷。」
「很聰明,也很強大。但這本質上是一種避戰。」子墨說。
子墨的大腦在這一刻依舊冷靜。
雖然一開始,他真的被內森的虛張聲勢唬住了,但他後來很快搞清了兩者的差別。
內森的防禦與黑牆,雖然都是毫無理由的強大,但二者並不相同。
真正的黑牆是進攻型的防禦程序,是超越邏輯、以絕對的毀滅癱瘓敵人大腦的數字殺神。
而內森的這東西雖然設計巧妙,但也僅此而已。
「哈哈……你的觀察力確實很敏銳。」自己的謊言被拆穿,內森也只是坦然地笑笑。「但那又怎麼樣?你改變不了你已經輸掉的事實!」
「是啊……我是輸了。」子墨微微垂下眼瞼,聲音放輕,「但是,我不是輸給你。」
「甚麼?」
就在內森即將撕開子墨最後一道防禦時,一直如死屍般躺在地上的崔茜,突然「醒」了。
她緩緩站了起來,動作輕盈得不帶一絲聲響。
那一瞬間,內森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那是一種作為黑客本能的、徬彿刻在DNA深處的原始恐懼。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閃出兩道深邃、不祥且帶著毀滅氣息的紅光。
在子墨的視界中,崔茜的身體已經被一副瑰麗卻恐怖的投影覆蓋。
那是一個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
艾希。
她有著完美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五官、皮膚呈現出病態的冷白色。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時而閃爍著不詳紅光,又時而黑夜般深邃的長髮。
那雙發著紅色的眼睛,像是某種高緯度存在的注視。黑紅色的數據流在她身體周圍不斷跳動、重組,徬彿她本身就是代碼的實體化。
子墨的義眼視界中開始不斷出現黑紅色的飛蚊擾動,徬彿義眼壞掉了一般。
「艾希……」子墨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
艾希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模擬人類的甜美,而是一種低聲調、金屬化、帶著嚴重失真感的數字合成音。
【主人,我在。】
內森感到自己的視野被擾動,聽覺植入體發出失真的雪花噪音,徬彿有甚麼存在,引發了他植入體寫入底層代碼的恐懼。
「幻蝶?!甚麼時候!」
內森發出一聲驚恐的怒吼,他松開了子墨,猛地轉過身去——
【主人,看來您終於下定決心,調用「祂」的力量了。】
艾希的視線徬彿穿透了擋在中間的內森,直接傳達給了子墨。
見艾希沒有搭理自己,他便直接對艾希發動了滿載荷的終極破解攻擊:【系統崩潰】!
嗡——滋啪!
然而,足以讓一瞬間黑客腦死亡的攻擊,在觸碰到艾希的身影時,僅僅讓她的投影微微閃爍了一下。
內森自己反而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面擊中,渾身掠過一道黑紅色的數據流,整個人狼狽地倒在地上。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生物線纜依然連接著眼前的「崔茜」。
但在他的腦機里,已經完全讀取不到崔茜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這力量……這熟悉的、野蠻的、不可理解的……」內森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這是……這是……」
他發現自己對這股力量無比熟悉。
「你沒有猜錯,內森。」子墨吃力地站起來,扶著牆走到艾希身邊。「這就是【黑牆】的力量,不,這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何子墨地看著這個癱倒在地的網監高管。
「你根本無法調用黑牆的力量。你的‘代碼鏡像’,不過對黑牆表面規則的拙劣模仿。它面對一般黑客很厲害,但當它遇上真正的黑牆……就瞬間被擊潰了。」
聽到【黑牆】二字後,內森瞬間就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黑牆】?不可能!你這種陰溝裡的老鼠,怎麼可能擁有它的力量!那是數字神祇!是人類絕對無法掌握的禁區!」
「那麼,你盡可以試試它的‘成色’。」子墨說
「該死!給我去死!」
內森徹底陷入了癲狂。
他發動了【腦機超頻】,網驅V型在這一瞬間爆發出無可匹敵的算力。
液氮冷卻系統發出了刺耳的尖嘯,他的每一個植入體都在發紅髮燙,他在這一秒內傾瀉了上百條快速破解指令。
但是。
所有的攻擊在觸及艾希的一剎那,全部崩解。
嗡——隆隆隆——!
內森發出一聲非人般的淒厲慘叫。一道黑紅色的數據流在他的身上猛烈爆發,原本連接著崔茜的線纜瞬間飆出短路的長弧火花。
藍色的電弧與黑紅色的亂碼在他的全身義體上瘋狂跳動。
「哈……哈啊……」
內森還吊著一口氣。
他死死盯著自己手上的線纜。
那是致命的導管。
艾希早就潛伏在崔茜的腦機中,利用內森查驗記憶的機會,通過那根線纜,將自己與內森掛載到了一個黑牆的接入點上。
「不……這不可能……」
內森的聲帶已經被燒毀,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啞聲音。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拔下了手臂上的線纜。
可惜,太晚了。
黑牆已經鎖定他了。
內森意識到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的過去、他的地位、他苦心經營的晉升之路……在這一刻都成了最諷刺的笑話。
他被自己最熟悉、也最恐懼的東西徹底擊敗了。
【黑牆】
他癱在地上,聲音斷斷續續地在電流乾擾下回響。
「何子墨,你、你早晚有一天……會被那東西吞噬……會被黑牆吞噬……你……你愛的一切……一切……都會……」
子墨沒有給他多餘的時間。
「那我讓你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黑牆】。」
子墨說。
子墨緩緩抬起手,下達了指令。
終極破解:【黑牆網關】
艾希的紅瞳微微發亮,嘴角揚起一抹空靈的笑。她那亦黑亦紅的長髮,開始在機房的空氣中肆意飄揚起來。
【AI概念圖:黑·艾希】
【是,主人。】
轟——!
當艾希執行指令的剎那,機房內的物理法則徬彿都發生了扭曲。
內森的身體猛地爆發出一波又一波的黑紅色亂碼。
那些亂碼不是數字,而是視覺上完全扭曲、無法解析的詭異符號。
它們從內森的皮膚毛孔、眼睛、每一個義體接口中瘋狂跳動出來,蠕動著、爬行著,像是有生命的蟲子在吞噬他的每一個細胞。
子墨的義眼視界被黑紅色的雪花覆蓋。
嗡——
耳邊傳來難以理解的噪音,那不是聲音,而是數據流在失控中發出的,徬彿是金屬與金屬之間摩擦發生的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又徬彿無數個地獄中的聲音同時低語的復合音,其中夾雜著扭曲的、失去邏輯、不可名狀的低語。
(騙倭睢諒失,燃遛點鎲嚎藥遨淡市鳳棟諺薅胗蚪忑霸制髒隧孜榕鰈敵鱉圭編唾菀鹼咀場戮亟簌藥藥趁。菟齒控蛔薈輥際頤隙昭纓決坎往暾鯀坊皋緙惲罘窸孜編??????????????????????????????????????????????????????????????????)
嗡——
不知過了多久。
子墨重新睜開眼睛。
他看到內森變成了一個短路的、冒著白煙的軀殼。
他已經死了,留下一個被黑牆力量格式化的軀體。
似乎還有些黑紅色的東西閃動著。
子墨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重新看著內森的屍體,才發現那些紅黑色的蠕動團塊,實際上並不存在。
機房內恢復了死寂,只有燒焦的電路發出的微弱噼啪聲。
崔茜的身體也倒在地上,就好像剛剛,艾希不曾附身於她。
「艾希?」
【主人,我在。】
熟悉的聲音在子墨的聽覺植入體中響起。
艾希的嗓音恢復了往常的甜美,就像剛剛那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電子惡魔從未存在過一樣。
不知為何,他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於是,子墨拖著沈重的腳步,跨過倒在地上的四具屍體。
他緩緩推開機房的門。
門外走廊的燈沒開,似乎這一片地區脆弱的電力系統都在先前的交手中被波及,讓整個夜總會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一排微微閃亮著的眼睛,聚焦在出門的子墨身上。
他們正是夜總會的幫派分子,似乎是在偷聽機房內的情況。
「……」
子墨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幾步,在走廊里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子墨感到太陽穴一陣陣刺痛,他的瞳孔中,還殘留著一絲尚未熄滅的紅光。
他將目光鎖定在這幫人的老大,也就是這夜總會的老闆身上。
「看甚麼看,給我去收拾屍體。」
「好,好的。」
那位平日里囂張跋扈的黑老大,此刻像個受驚的鵪鶉,忙不迭地低頭帶著一幫小弟進了機房。
他不知道機房裡具體發生了甚麼。
但他趨利避害的本能告訴他,最好不要招惹眼前這個年輕人。
子墨大步走出夜總會,冷風吹過他的臉頰。
雪停了。
狹窄的巷子已經被鋪上了一層積雪。
路燈也已經停止了工作,只能靠月光勉強照見雪地。
其上早已不是素白,而是灰黑斑駁的污雪——那是被踩踏、碾壓、污損後的殘骸,如同這座城市潰爛的瘡疤。
腎上腺素已經消退。
這時候,子墨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右手骨折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
工業區,卡多爾大廈,地下。
欲之城的霓虹與喧囂,在卡多爾大廈沈重的地基之下戛然而止。
它的地下一百多米深處,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空間。
「奧德賽」聯合深潛基地。
深潛基地整體佈局呈現出一種放射狀六邊形結構。
無數加粗的超導電纜如巨蟒般在天花板上蜿蜒,匯聚向中心的環形大廳。
大廳四周矗立著幾十座高達五米的黑色服務器矩陣,它們在深藍色的冷光燈照耀下,宛如沈默的方尖碑。
這些服務器都在發出均勻的低頻震動,那是海量數據在急速傳輸的結果。
而在大廳中央,一個巨大的培養皿里。
一隻大腦正漂浮在培養皿里。
不,那並不是大腦。
它只是外形酷似人腦,溝回縱橫,卻遠超人類尺度——長約80釐米,重逾40公斤。
它的表面並非血肉,而是半透明的深靛色硅晶基質,在表面形成複雜交錯的腦溝與腦回,但這些褶皺並非大腦皮層,而是由多孔硅晶骨架蝕刻而成的精密電路。
每當一次計算發生,整顆「硅腦」便泛起一陣漣漪般的青藍輝光,徬彿一顆恆星在緩緩釋放能量。
它並沒有腦幹,也沒有小腦。
它的底部是一個六邊形生物接口,直徑約十釐米,由拋光的鉑銥合金製成,一根主幹耦合纜正深深嵌入其中,如神經根須般連接著下方的量子緩存陣列。
而這緩存陣列中,則又延伸出一根主幹耦合纜——粗如成人手腕,筆直向前,接入培養皿前方的一個黑客深潛艙。
政華未央靜靜地躺在艙內。
她被浸泡在透明的可供氧冷卻液里。
那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地散開,在透明的冷卻液中像盛開的曼珠沙華。
她的面容清冷而精緻,皮膚在低溫冷卻液中顯得更加白皙,給人一種瓷娃娃般的易碎感。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表面閃爍著青藍色的紋路的緊身黑色深潛服,特種面料緊緊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曲線,無暇如玉的嬌媚軀體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在她的後腦處,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金屬線纜正緊緊插在她後腦的神經接口裡。
這根線纜就像一條臍帶,跨越了黑客艙,直接連接到她後方那個巨大的硅腦基座上。
【主意識正在上浮……】
【神經同步率正在下降……】
深潛基地二層,玻璃窗後面。
閃爍著複雜指標的螢幕下,幾名身著白色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他們的手指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著。
「主意識正在脫離黑牆邊緣。」
「檢測到體溫下降,開啓壓力閥,開始降低循環冷卻系統功率。」
「神經同步率跌破0.1%。倒計時,三,二,一……脫離成功!」
【「艾希」已下線】
【政華未央已上線】
黑客艙緩緩升起,裡面的液體水位快速下降著。
很快,水位便降低到了未央的赤腳下。
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解鎖聲,一股白色冷霧順著艙緣傾瀉而下,在地板上翻滾蔓延。
「喀嚓。」
未央後腦的線纜自動脫離,金屬接口分離的聲音在寂靜的基地裡顯得格外清脆。
隨即,濕漉漉的黑髮落下,遮掩住了黑洞洞的腦機接口。
「呼……」
她輕輕喘息著,赤足便向前邁出,踏在冰冷的硬質地板上。
她背對著那顆散髮著幽幽青藍的大腦,向大廳出口走去,身後留下一串濕滑的腳印。
「大小姐,辛苦您了。」
出門後,她的侍衛、同時也是助理的阿斯特麗德出現在了她眼前,為她披上毛毯、遞來拖鞋。
溫暖的感覺傳來,這才讓她在高強度的深潛入侵中回過神來。
剛才,她正是通過深潛基地提供的恐怖算力,跨越半個城市,在網監的數據中心裡進行了一場降維打擊般的入侵。
而且,沒有被卡多爾公司注意到。
只是……
她想到了何子墨。
未央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還是用了艾希啊。)」
為了躲避深潛基地對她的監控,未央實在是不能抽出身兩邊幫忙。
因為子墨對付內森的準備已經很充分了,所以她選擇協助悠理那邊。
可事情總是向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發展。內森實在是太頑強了,還是把子墨緊緊捏著的底牌逼了出來。
未央回想起子墨找到她的那個晚上。
「茜在卡多爾的線人,其實就是未央吧。」子墨說。
「既然如此,那艾希就是你想辦法傳遞給她的。你能告訴我,艾希,到底是甚麼東西嗎?」
未央沒辦法拒絕子墨的疑問,畢竟她已經瞞著他那麼久了。
是的,子墨的艾希,正是用最初的艾希,經過無數次迭代訓練製造出來的產品。
黑牆是集防禦與攻擊兩面為一體的程序,那麼,從黑牆中脫胎而出的「艾希」,自然不可能只有其中一種屬性。
瑪利亞想盡辦法限制住艾希破壞性和毀滅性的一面,那接手了她的研究的卡多爾公司,自然要想盡辦法將這攻擊性的一面解放出來。
「在卡多爾內部,他們把這個項目稱作【黑·艾希】」
黑艾希自誕生的第一天起,便是狂暴、恐怖和無法控制的代名詞,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測試者的性命。
由於瑪利亞將絕大多數技術資料都和她一起帶到了黑牆之外,留給卡多爾的只有一個完全看不懂原理、處於黑箱狀態的AI艾希。
所以,他們所訓練出來的艾希,完全沒有合格的穩定性。
即便到了第十二代黑艾希,程序還是時常失控,反噬使用者本身。
未央偷偷修改了那個艾希的一點點代碼,提升了她的可控性。
同時,她還在代碼層面鎖定了艾希調用黑牆的能力,讓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比較智能的入侵輔助AI。
當時的卡多爾公司並不知道未央的小動作,而是按照往常的程序將黑艾希12.0銷毀。
「然後,就是你我都知道的事了。茜委託一個傭兵將它偷出,可卻在機緣巧合下進了你的腦機里。」
「這個艾希並沒有經過測試,我不知道她調用黑牆會不會損害你的大腦。」
「所以——」
未央用她那溫軟的纖手,緊緊握住了子墨的手。
「不到萬不得已,絕對、絕對不要調用【黑牆】,就當作是為了我,也為了你愛的人們。」
兩人的眼睛對視著。
「好,我答應你。」子墨說。
於是,未央為子墨解開了艾希的「鎖」。
……
深潛基地。
即便未央已經離開,這裡的技術人員依舊忙碌著,整理著深潛記錄,比對日誌。
不知何時,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出現在了這裡。
「政華未央在深潛時,沒有異常的行為記錄嗎?」
技術人員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回過頭去,看到那男人西裝上掛著的工牌。
安全部。
「不,沒有,完全沒有。我一直監視著她的坐標和各項指標,均未出現異常。」技術人員趕緊回應。
「真的沒有?」男人頓了頓,然後又說,「就在剛剛,網絡監察的數據中心被攻破了。據我所知,我們這座城市裡可沒有這種級別的黑客,能如此輕鬆地突破網監的防火牆。」
「除了……」
「您是想說政華未央?那不可能……這種大動作,監視軟件不會一點反應也沒有。」技術人員說道。
男人只是努了努嘴,便走到了窗邊,透過玻璃凝望著大廳中央的那顆硅基大腦。
技術人員松了口氣。
男人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的聽覺植入體中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政華未央越來越難以控制了。】
「是啊。她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做了不知道多少小動作,但我們卻毫無辦法。」
通話的對面沈默了一會。
【我授權你動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解除政華未央對「奧德賽計劃」的阻礙。】
【當然,不准再搞暴力暗殺那一套了,做得聰明點,捷亞。】
「您說的是,卡多爾先生。」
……
【網絡監察內部檔案:#NW-DIR-0942-U】
全部內容訪問權限: 僅限A級(分部行政負責人及以上)
狀態: 存檔(狀態待更新:失蹤/確認死亡)
……
1、基本信息。
姓名: 內森·昂德伍德(Nathan Underwood)
性別: 男。
出生日期: 2035年11月14日
出生地點: 聯合王國,大倫敦區,海格特高科技園區
年齡: 41歲
【屬性點數評估(基於最新生物監測數據)】
肉體: 14
智力: 17
反應: 9
鎮定: 8
技術: 6
義體化率: 51%
操作系統: 【網絡監察·「網驅」 V型】(集成了高精度代碼鏡像防禦模塊與液氮生物冷卻單元)
2、履歷。
2053 - 2057: 就讀於倫敦網絡監察學院。
主修深潛協議與防禦性架構設計。
2057年以學院史無前例的滿分成績畢業,位列屆首。
2057 - 2061: 任職於倫敦「防禦部」,擔任防火牆完整性分析師。在職期間主導了「泰晤士河數字清理」行動。
2061 - 2073: 晉升為信息安全官(CISO)。在此期間,其工作重心轉向惡意AI行為模式分析。
2073 - 至今: 從總部調任至欲之城分部。擔任該分部行政負責人。
【檔案附件 A-01:能力評估報告】
內森在網絡安全方面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
在其他學生還在為如何搭建防火牆而苦惱時,他已經開始從系統底層重寫防禦規則。
他的創新能力使他成為網監未來十年內最值得培養的力量。
予以最高優先級重任推薦。
—— 網絡監察學院首席考核官,洛倫達·斯密(2057.5)
【檔案附件 B-12:人事調動建議書】
必須承認,內森在技術層面的能力是無懈可擊的,他對惡意AI的直覺幾乎到了一種病態的準確程度。
然而,作為委員會主席,我無法忽視他在管理層日益凸顯的性格缺陷:他那極度的精英主義和對同僚的傲慢已經導致了多個部門之間的協作陷入低效。
留在總部只會讓行政內耗加劇,建議將其外放至局勢複雜的分部(如欲之城)進行歷練。
—— 網絡監察信息安全委員會主席,艾達·南希(2072.11)
……
【網絡監察內部檔案:#NW-VLT-0001-B】
全部內容訪問權限:S級(僅限首席執行官及理事會核心成員)
狀態:外逃 (極高風險 / S級通緝)
……
1、基本信息。
代號: 幻蝶(Phantom)
曾用名:希爾維亞·凡斯(Sylvia Vance)、艾琳娜·索恩(Elena Thorne)、克拉拉·羅西(Clara Rossi)
性別:女
出生日期:2013年(推定)
出生地點:未知(早期數字足跡出現於東歐,懷疑為俄聯邦共和國聯盟)
【屬性點數(基於各項表現記錄之估算分析)】
肉體:4-6
智力:不小於18
反應:6 - 10
鎮定:8 - 12
技術:15 - 17
義體化率:不小於50%
【附件A-015:具體分析依據】
操作系統:未知
2、履歷。
2042 - 2052:特聘黑牆技術專家。
2052 - 2058:信息安全總監。因其卓越的貢獻被提拔。負責監視新網內的網絡秩序。
2058年9月,幻蝶突然發動大規模邏輯病毒癱瘓了我司數據中心防火牆,竊取了大量有關黑牆的絕密數據後人間蒸發。
3、上級評語。
【檔案附件 C-101:人才引進備忘錄】
幻蝶是我所接觸到的、最具天賦的天然黑客,甚至可以稱之為「生於代碼的精靈」。
在當前的網絡崩潰時代,她是少有的能理解並對抗惡意AI的存在。
引進此人,意味著我司將加強與舊網里那些未知存在的溝通能力。
只要她、以及這些頂尖黑客們還在為我們服務,網監對新生網絡的統治地位將無可撼動。
建議予以不受限制的資源傾斜。
—— 網絡監察首席執行官,黃良平(2042.5)
【檔案附件 D-224:內部審查報告】
必須承認,幻蝶在過去十年的表現堪稱完美。
但作為一個管理者,我必須指出其潛在的巨大風險:她並非我司學院出身的嫡系乾員,且未對公司坦白自己的秘密,不值得信任。
在黑牆建立後的時間里,繼續讓她接觸黑牆極度危險。
為了公司的長久安全,建議逐步剝離其核心權限,將其轉至非核心部門,給予其最高等級的榮譽和待遇。
—— 網絡監察首席執行官,尤多拉·金斯利(2052.3)
【檔案附件 E-001:通緝令簽發語】
幻蝶是徹頭徹尾的叛徒,是人類文明的縱火犯。
她利用了我們的信任,竊取了足以毀滅全人類的禁忌鑰匙。
不計代價,不論死活,必須立刻抓捕並徹底收回所有遺失的技術資料。
—— 網絡監察首席執行官,尤多拉·金斯利(20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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