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船工趁虛行舊事,柳娘子無奈續前緣
沈刀記 · 貓九大大 · 1 / 2
詩曰:前緣未斷又偷期,半是心虛半是迷。
東家才把溫存續,老兒又將舊賬提。
有心拒客情難卻,無意重帷路已歧。
世間多少難言事,盡在更深月落時。
話說沈遠自那夜與柳氏重修舊好之後,接連數日不曾出去喝酒,每晚都在船上歇宿。
柳氏受寵若驚,使盡渾身解數伺候他,變著法子做他愛吃的菜,夜裡也放下身段,做出種種羞人答答的姿態來討他歡心。
沈遠見她這般用心,心中愈發慚愧,待她也比從前溫和了許多。
兩人頗過了幾天蜜里調油的日子,倒像是回到了新婚時一般。
徐老頭在船尾冷眼旁觀,心中滋味說不清道不明。
自那夜之後,柳氏見了他便躲躲閃閃的,眼神不敢與他相碰,偶爾在船頭遇上了,也只是低頭匆匆而過,連句寒暄都沒有。
徐老頭心中明白——她如今有了沈遠的寵愛,自然要與他這老貨劃清界限。
他也不怪她,只是每夜躺在窄艙里,隔著那層薄薄的艙板聽見隔壁的動靜,便攥緊了拳頭,咬著牙關,一夜一夜地熬著,旱煙抽了一鍋又一鍋。
有時他蹲在船頭髮呆,望著江水愣神,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甚麼要緊的東西,卻知道那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
這一日,船泊蕪湖碼頭。
沈遠有一樁大買賣要談,對方是蕪湖城裡的大商戶,邀他在城中酒樓赴宴。
沈遠臨走時對柳氏說:「今夜怕是要晚些回來,若是吃醉了,便在客棧歇一夜,明日再回。你莫等我,早些歇息便是。」柳氏替他整了整衣領,又從櫃子里取了件厚實的披風塞在他手裡,柔聲囑咐了幾句,無非是「東家少喝些酒,莫要傷了身子」之類的話,便送他上了岸。
沈遠走後,柳氏在船上收拾了一番,又做了幾樣小菜與徐老頭一同吃了晚飯。
飯桌上兩人都默默無言,柳氏只顧低頭扒飯,徐老頭也只管悶頭吃菜,偶爾筷子碰到同一塊魚肉,便各自縮了回去,誰也不看誰。
吃罷飯,柳氏洗了碗筷,在艙房裡做了會兒針線,只覺得眼皮愈發沈重,哈欠連連,便早早吹燈歇下了。
她躺在榻上,聽著船窗外江水的拍舷聲,心中無牽無掛,很快便沈沈睡了過去。
且說徐老頭獨自蹲在船尾,嘴裡叼著旱煙,望著岸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出神。
夜色漸深,江風帶著寒意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磕了磕煙灰,正準備回艙歇息,起身時不經意地往柳氏的艙房瞥了一眼。
那艙房黑沈沈的,連一絲燈光也無,想是柳氏早已睡熟了。
他忽然想起今夜沈遠不在船上——不但不在,而且說了今夜不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星,落在他那堆乾柴般的心裡,騰地便燒了起來。
他站在船尾,心口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
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老徐,你不要命了?
東家才待你恩重如山,你竟又起這等齷齪心思,你還是人不是?
上回是柳氏主動勾引,你還算有個遮羞的說法;這回你若主動去犯,那便真是恩將仇報了。
另一個聲音卻冷笑著反駁:恩重如山?
他沈遠待你有甚麼恩?
不過是給了你一碗飯吃、一張鋪板睡,你在船上拼死拼活地乾活,扛包卸貨,劈柴挑水,哪一樣對不住他那幾錢銀子的工錢?
倒是柳氏——這世上只有她誇過你一句「好」,你活了半輩子,誰這般待過你?
難道你就不想再聽一回?
兩個聲音越吵越凶,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那裡,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終於在聽到艙房裡傳來柳氏翻身時一聲輕輕的囈語時,被後一個聲音徹底吞沒了。
他把旱煙往甲板上一磕,躡手躡腳地走到柳氏艙房門口。
那艙門是木板的,沒有門閂,只用一張布簾遮著。
他在簾外站了片刻,聽著裡頭柳氏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心中那只兔子跳得愈發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布簾,側身閃了進去。
艙中一片漆黑,只有篷布縫隙里漏進幾縷微弱的月光,勉強能看見榻上柳氏側臥的輪廓。
她蓋著一床薄被,背朝艙門,睡得正沈,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像是在做夢。
徐老頭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她——月光正好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肩頭上,那肩頭白嫩圓潤,在朦朧的月色里泛著淡淡的微光。
她的長髮散在枕上,呼吸間有一股幽幽的香氣飄過來,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自有的味道,乾淨而溫暖。
他看了一陣,只覺得嗓子發乾,便顫巍巍地伸出手去,那只粗糙的手在半空中頓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落在她的肩頭上。
那觸感溫熱滑膩,像是上好的綢緞,與他掌心的老繭形成鮮明對比。
柳氏睡得迷迷糊糊,以為是沈遠提前回來了,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東家回來了?不是說今夜不回麼……」說著便往榻里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位置。
她半夢半醒間,眼睛都沒睜開,只是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
徐老頭沒有說話,只是順勢在榻沿坐下了。
他的心跳得太響,在這寂靜的艙房裡,他都怕她聽見。
他沒有出聲,只是借著月光細細打量著柳氏——她睡著的模樣比醒時更顯年輕,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他想起那夜她也是這般躺在他身下,那柔軟的身子,那細密的呻吟,那溫暖的擁抱——他活了半輩子,那是第一次被人溫柔地對待。
這些日子他夜夜聽著隔壁沈遠與她歡好的聲音,每聽一次,心裡的火便燒得更旺一分,到今天,那火已經快要把他整個人都燒盡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低下頭去,在柳氏裸露的肩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的嘴唇粗糙而乾燥,像砂紙擦過細瓷,蹭得柳氏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親,柳氏便清醒了幾分。
沈遠從不這樣親她——沈遠的親吻雖是溫柔,卻帶著一種篤定的佔有,不像這般小心翼翼、誠惶誠恐。
她翻過身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著昏暗的月光看清了坐在榻邊的人影。
那人影比沈遠瘦小,肩膀微微佝僂著,還帶著一股旱煙的焦味。
她的心猛地一沈,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騰」地坐起身來,下意識地將薄被拉到胸口,擋住了只穿著寢衣的身子。
她壓低聲音,聲音里有壓抑的驚慌:「徐老丈?怎麼是你?我還以為是東家——你進來做甚麼?」
徐老頭被她這一問,窘得滿臉通紅。他想說些甚麼,可那舌頭像是打了結,支吾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娘子……我……我想你了。」
柳氏聽了他這句話,心中又急又惱,又有一絲說不清的心虛。
她壓低聲音道:「徐老丈,那夜的事……是奴家一時糊塗,飲了酒,做了不該做的事。如今東家待我好了,咱們便當那事不曾發生過。您快出去,莫要讓人瞧見了。」她一邊說,一邊把薄被又往上拽了幾分,把胸口遮得嚴嚴實實。
徐老頭卻不動。
他坐在榻沿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不曾發生過?娘子,你說得倒輕巧。」他抬起頭來,那目光在黑暗中直直地看著她,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有柳氏從未在這個木訥老頭眼中見過的東西,「我老徐活了五十多年,從沒有人像你那夜那樣待我。你說我好,你說我比誰都好——我信了。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夜夜聽見你和他在一起,這心裡頭像是有把刀子在剜。」
柳氏聽他這般說,心中那根最柔軟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知道這老頭是真心喜歡她——不是貪她的身子,是把她當作了一個念想,一個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心軟了軟,嘴上卻還是硬著,低聲道:「徐老丈,你的心意奴家明白。可那夜的事,真的是錯了。奴家不能一錯再錯。東家如今待奴家真心實意,奴家若是再做對不起他的事,那還是人麼?」
徐老頭聽了這話,心中那股不甘愈發翻湧上來。
他知道自己這模樣、這身份,原是不配與沈遠爭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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