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歡舊愛同船渡,怨婦含羞下船去
沈刀記 · 貓九大大 · 2 / 2
柳氏卻依舊倒了茶,端到秦氏面前,雙手奉上,口中道:「夫人請用茶。方才天熱,東家出了一身汗,奴家替東家擦汗來著。夫人別見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那雙眼睛里,卻分明寫著:你看見了吧?你又能如何?
秦氏沒有接茶。
她盯著柳氏那張白裡透紅的臉,忽然覺得一陣惡心。
這個女人,這個她當初還覺得可憐的女人,如今正得意揚揚地站在她面前,用一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她,眼睛裡頭全是勝利者的驕矜。
「你下去。」秦氏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柳氏卻不動,只是回頭看了沈遠一眼。
沈遠端著茶杯,淡淡道:「柳娘,你留下。」
這一句話,便是當面打秦氏的臉了。
秦氏不可置信地看著沈遠:「你……你當著我的面……」
沈遠放下茶杯,抬頭看著她,目光冷得像臘月的江水:「當著你的面怎的?你可曾想過,當初你和那船工在艙里鬼混時,我是甚麼滋味?」
秦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我、我已經知道錯了……我求你,我跪你,我給你認錯,你還要怎樣?」
「認錯?」沈遠冷笑一聲,「認了錯,事便算完了?我沈遠半生做人,從沒叫人戳過脊梁骨,你倒好,一個船工便把我半輩子的臉面丟盡了。」
秦氏渾身發抖,指著柳氏道:「那你呢?你和她又算怎麼回事?她是你買回來的僕婦,你和她做下這醜事,傳出去便不丟臉了?」
沈遠臉色一沈,尚未開口,柳氏卻搶先一步,微微一笑,開口道:「夫人息怒。奴家只是個下人,東家要奴家做甚麼,奴家便做甚麼。夫人若有氣,只管朝奴家來,莫要傷了與東家的和氣。」她說著還拿手去拍秦氏的背,一副體貼樣子,「夫人身子要緊,氣壞了不值當。」
秦氏一把打開她的手,厲聲道:「你少來這套!你是個甚麼東西?我當初可憐你無依無靠,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柳氏退了一步,也不惱,只是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嘴角卻微微勾著,那神情分明在說:你說我是甚麼東西?
我如今是你男人心尖上的人,你又是甚麼東西?
沈遠見狀,站起身來,擋在柳氏面前,對秦氏道:「你鬧夠了沒有?」
秦氏看著這個曾經對她百般體貼的男人,如今竟為了一個買來的寡婦如此對她,心中那最後一絲念想,終於斷了。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忽然平靜下來。
「沈遠。」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出奇地平靜,「你休了我罷。」
沈遠微微一怔。
秦氏慘然一笑:「你給我一紙休書,我走。往後你便和她過,日日快活,也沒人礙你的眼。」
沈遠沈默了片刻,緩緩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秦氏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但她咬著牙繼續說道,「我日日看你們眉來眼去,聽你們夜裡弄出那些聲響,比死還難受。倒不如乾乾淨淨走了,好歹還能留條命。」
沈遠不說話。
秦氏忽然跪了下來,聲音里滿是疲憊:「我跟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認。可你也別把我往死路上逼了。你給我一紙休書,再給我些盤纏,我上岸自尋活路去,從此兩不相欠。」
沈遠低頭看著她,半晌,說道:「你起來。」
秦氏不起。
沈遠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里,似有千般情緒,卻終究化作了冷淡。
他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說道:「我早已備好了。二十兩銀子,夠你過一陣子了。」
秦氏渾身一震,抬頭看著他。原來他早就備好了。原來他一直在等著她開口。
柳氏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那絲笑意藏都藏不住。
但她偏要做出不忍心的樣子來,假惺惺地道:「夫人這是何苦呢?東家也沒說趕你走,奴家不過是個下人,哪敢與夫人爭甚麼……」
秦氏猛地轉頭盯著她,恨聲道:「你閉嘴!你肚子里那點算計,打量誰是傻子不成?」
柳氏縮了縮肩膀,委屈地看了沈遠一眼。
沈遠皺眉道:「好了。你既要走,便走吧。船明日便到廬州,你從那裡下。」
秦氏慢慢站起身來。
她看著桌上那個布包,忽然呵呵笑了兩聲,笑聲里說不出的淒涼:「沈遠,我跟你那年才很贊哦歲。一晃這些年過去,到頭來竟只值這二十兩銀子。」
沈遠偏過頭去,不看她。
秦氏又道:「你可曾愛過我?」
沈遠沒有說話。
秦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回卻沒有聲音。她默默拿起那個布包,轉身回了後艙。
第二日,船到廬州碼頭。
天色灰蒙蒙的,江面上飄著細雨,碼頭上人來人往,腳夫們扛著麻袋吆喝著,賣小吃的攤販扯著嗓子叫賣,熱鬧非凡。
可在秦氏眼裡,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霧,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只背了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那二十兩銀子。
她站在船板上,望著岸上的人來人往,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個大洞。
沈遠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柳氏遠遠站在船艙口,也不靠近,只是用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望著秦氏的背影。
她心裡高興,卻不敢露在臉上,只在心裡一遍遍地說:她終於走了,這船上往後便是我的天下了。
秦氏回過頭來,看了沈遠一眼。這是她最後一次看這個男人了。她想說些甚麼,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當家的。」她到底還是叫了一聲。
沈遠看著她。
秦氏勉強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你保重。」
沈遠點了點頭,淡淡道:「上了岸,往東走半里便是有名的趙家客棧,那老闆娘人厚道,房錢也不貴。你先住下,再謀去處。」
秦氏點了點頭。她又看了柳氏一眼。柳氏趕緊做出一副哀戚的樣子來,道:「夫人一路保重。」
秦氏冷笑一聲,忽然走上前幾步,湊到柳氏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你得意甚麼?今日你能上他的床,明日便有別人上他的床。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
柳氏臉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依舊恭恭敬敬地道:「夫人說笑了。奴家只想好好伺候東家,不敢有甚麼非分之想。」
秦氏不再看她,轉過身去,踏上了跳板。
她一步一步走上岸去,腳步有些踉蹌。
岸上的喧囂撲面而來,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艘船,那艘她生活了數年的船,如今卻不再是她能待的地方。
柳氏立在船頭,手中拿著抹布,裝模作樣地擦著船欄桿。
她望著秦氏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人潮里,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但她轉念一想,又趕緊收斂了笑意,回頭對沈遠嘆道:「唉,夫人這一走,奴家心裡也不好受。東家,您別太難過。」
沈遠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秦氏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沈,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秦氏沒有回頭。她知道,若是回頭,只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她緊緊攥著包袱,咬著牙,一步步往東走,去找那座趙家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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