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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染玉【4】

明月照何夕 · 漁妄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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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滾帶爬地回了村,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嗓子都喊劈了:

「趙老漢家!趙老漢家多了個女人!」

「那模樣……那模樣……嘖嘖嘖,怕不是天上的仙女落了凡塵!」

此言一出,全村都炸了鍋。

第二日一早,趙老漢那間破屋的院門外,便來了人。

先是幾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假意路過,伸長了脖子往院裡瞅。

「喲,趙老哥,曬太陽吶?」

「這屋裡……住著人呢?」

然後是幾個閒漢,叼著草莖,倚在籬笆牆上,嬉皮笑臉地打趣:

「老趙,行啊!不聲不響地,撿了個這麼如花似玉的媳婦回來!」

「就是!怪不得這幾天見天的往家跑,連地裡的草都不除嘍!」

「這媳婦細皮嫩肉的,老趙你消受得起嗎?哈哈哈哈!」

趙老漢正蹲在院子里刮土豆,聽著這些話,那張老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像是被煮熟的蝦子。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手裡的土豆滾了一地,他顧不得撿,只是揮舞著那雙滿是泥巴的手,結結巴巴地趕人:

「去去去!莫瞎說!莫瞎說!」

「人家……人家是落難的仙子,是……是病人!啥……啥媳婦!莫要污了人家清白!」

他越是這般辯解,那些人眼裡的戲謔便越濃。

一個穿著短褂、露著精瘦胳膊的中年漢子,是村裡出了名的光棍,他擠眉弄眼地笑道:

「老趙,你就別裝了!這荒山野嶺的,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睡你屋裡,你還打地鋪?騙鬼呢!」

「就是就是,老趙,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喲!撿個仙女做媳婦,晚上做夢都要笑醒吧?」

「你輕著點,別把人折騰壞了,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趙老漢急得滿頭是汗,眼眶都紅了。他抓起牆角的掃帚,像是趕畜生一樣揮舞著:

「滾!都滾!莫要……莫要在這裡嚼舌根!」

「人家是仙子!是天上的人!你們……你們這些殺才,再胡說,我……我跟你們拼命!」

他發起狠來,那乾瘦的身子倒也挺直了幾分,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一股護崽般的凶光。

眾人見他真急了,這才哄笑著散去,邊走還邊回頭,那目光里的艷羨、嫉妒,還有毫不掩飾的齷齪揣測,像針一樣扎在趙老漢背上。

他關上那扇破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院子里回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沾滿泥巴的手,又回頭,透過門縫,看向那扇窗櫺後隱約的倩影。

一股巨大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

是啊。

他們說的,雖然難聽,可……可她終究是要走的。

她那樣的女子,哪怕是穿著他的粗布衣裳,哪怕是虛弱地躺在床上,那周身的氣度,那眉眼間的風華,又豈是他這泥腿子能配得上的?

她就像一隻暫時落難的鳳凰,棲息在他這陋枝上。等他把她養好了,她……她就要飛走了吧?

飛回那屬於她的、他連想象都無法觸及的九天之上。

趙老漢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他忽然覺得,這破屋,這院子,這幾十年來他早已習慣了的孤苦,在這一刻變得如此難以忍受。

他怕。

他怕她走。

可他更怕的,是自己心裡那點越來越控制不住、越來越貪婪的……妄念。

日子,就在這種微妙的、壓抑的平靜中,又過了幾日。

裴心儀的身子,在趙老漢那近乎笨拙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似一日。

她漸漸能下床了。

初時,只是扶著那斑駁的土牆,在屋裡走上幾步。

那粗布衣裳下,修長筆直的玉腿邁動起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哪怕她赤著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也徬彿像是在雲端漫步。

趙老漢總是不敢看,卻又忍不住偷偷瞥。

每次瞥見那從寬大的褲管下露出的、雪白纖細的腳踝,他便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灶膛里,被煙薰得直流眼淚。

終於有一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櫺,在屋內投下一塊塊金色的光斑。

裴心儀站在屋中央,微微活動了一下肩頸。

那粗布衣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繃緊,勾勒出胸前那飽滿的、幾乎要撐破衣料的渾圓輪廓,腰肢處卻被一根草繩松松束著,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凹弧,更顯得那臀瓣挺翹,腿長驚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木門。

「我想……出去看看。」

她開口,聲音比初時清亮了些許,卻依舊是那種淡漠的、徬彿不食人間煙火的調子。

趙老漢正坐在門檻上修補一隻破籮筐,聞言手一抖,竹篾子戳破了指尖。

「外頭……外頭有啥好看的……」他下意識地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她眼中那抹茫然與執拗,那是失憶之人對周遭世界本能的好奇與探尋。

「好……」他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我……我陪你去……」

「不用。」

裴心儀淡淡道,已經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吱呀——」

門外的世界,瞬間湧入她的眼簾。

那是一片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寧的天地。

遠山如黛,被淡淡的嵐氣籠罩著,近處是漫山遍野的翠竹,風一吹,整片竹林便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屋前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正潺潺地流淌著,溪水撞擊在圓潤的鵝卵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青草與竹葉混合的清香,沒有半點血腥,沒有半分戾氣。

裴心儀赤著足,踏在溪邊的青草上。

那草葉柔軟,帶著晨露的濕潤,撓得她腳心發癢。

她走到溪邊,緩緩蹲下身。

寬大的粗布褲腿隨著她的動作向上縮去,露出一截光滑細膩的小腿,那肌膚在清澈溪水的倒映下,竟比溪底的鵝卵石還要白上幾分。

她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鳳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即便不施粉黛,也透著一股子清冷出塵的艷麗。

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隨手折下的竹枝輓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被風輕輕吹動。

水中的美人兒,即便是穿著這身粗劣的布衣,也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粗布衣裳的領口,因為她蹲身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內裡大片雪膩的肌膚,以及那道深邃的、足以讓任何男子瘋狂的乳溝。

裴心儀卻沒有絲毫自覺。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水中的自己,試圖從那雙眼睛里,找出一點點關於「我是誰」的線索。

可甚麼都沒有。

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只有偶爾閃過的、像是劍光般的冷冽殘影,以及腰間那道勒痕傳來的、隱隱的鈍痛。

就在這時,幾道腳步聲從竹林後的小徑傳來,伴隨著幾聲刻意壓低的驚呼。

「哎喲!快看!那就是趙老漢撿來的媳婦!」

「天哪……這……這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嘖嘖嘖,你們看她那腰,那腿……那光棍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幾個農婦,挎著竹籃,拿著棒槌,顯然是來溪邊浣衣或洗菜的,此刻卻都停下了腳步,圍攏了過來。

為首的一個婦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靛藍粗布衣裳,輓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一雙眼睛卻上下打量著裴心儀,目光里滿是驚嘆。

「姑娘,你就是趙老哥家那位……貴人?」

裴心儀緩緩站起身。

她起身的動作極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那衣料下的美妙肉體隨著她的動作舒展,胸前起伏,腰肢輕擺,看得幾個婦人眼睛都直了。

「貴人?」

裴心儀微微偏頭,鳳眸里一片茫然。

「我……不記得了。」

「哎喲,可憐見的!」

另一個胖些的婦人湊了上來,手裡還拎著一顆大白菜,她一臉憐惜地看著裴心儀,那目光里卻藏著幾分探究。

「聽說你是從溪里漂下來的?那是遭了大難了吧?啥都不記得了?」

裴心儀點了點頭。

「嘖嘖,長得跟畫里走出來的似的!」

胖婦人嘖嘖稱奇,伸手想拉裴心儀的手,卻在觸碰到她那滑膩肌膚的瞬間,自慚形穢地縮了回去。

「姑娘,既然到了咱們村,那就是緣分!」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藍衣婦人,熱情地開口,臉上堆著笑:

「你看這村子,山清水秀,雖然窮了點,可民風淳樸,餓不著你。趙老漢雖然年紀大了點,可人老實,會疼人……」

「就是就是!」

旁邊一個瘦高婦人插嘴,眼睛滴溜溜地在裴心儀身上轉,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姑娘,你要是不樂意跟著趙老漢,咱村好男兒多的是!村東頭王鐵匠,雖然瞎了一隻眼,可膀大腰圓,能扛能打,家裡還有兩間瓦房!要不……我再給你說說?」

「李家的三小子也行啊!今年才三十,雖然腿有點瘸,但家裡富裕!」

幾個婦人七嘴八舌,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橫飛。

裴心儀被她們圍在中間,聽著那些「趙老漢」、「王鐵匠」、「李家三小子」的名號,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她看著這些淳樸又世俗的面孔,看著她們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想要將她「安置」在這個小山村的熱情,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

她……不屬於這裡。

這個念頭,像是一把鈍刀,在她空白的腦海裡緩緩切割。

「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不記得了。我……要回去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那些婦人的輓留與追問,轉身便走。

那背影,即便是穿著粗布衣裳,也依舊透著一股子遺世獨立的孤高,像是一隻誤入凡塵的鶴,終究是要飛走的。

幾個婦人望著她的背影,面面相覷。

「嘖嘖,這姑娘,傲氣得很吶。」

「傲氣啥?沒了記憶,連個落腳地都沒有,裝甚麼仙女!」

「就是,我看吶,就是趙老漢慣的!等過些日子,嘗了柴米油鹽的苦,就知道咱們村的好了!」

「長得再好看,不能下地乾活,不能生娃,有啥用?白瞎了那張臉!」

「哼,等著瞧吧,遲早得哭著求著咱們給她找個男人!」

身後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鑽進裴心儀的耳朵里。

她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那些話語,傷不到她。

或者說,她心底有一塊地方,早已被更殘酷的東西磨礪得堅如磐石,這些凡俗的閒言碎語,不過是微風拂過山崗。

她憑著記憶,沿著那條竹林小徑,往趙老漢的破屋走去。

夕陽已經西斜,將整片竹林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竹葉的陰影,在她身上斑駁地搖曳。

裴心儀赤著足,走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心神有些恍惚。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記得甚麼。

記得一個人,一件事,或者……一個名字。

可每當她試圖去捕捉那腦海深處的一絲漣漪,便只有一片空白,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緣由的執念。

就在這時,前方竹林拐角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牛鈴。

「叮噹——」

裴心儀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牧童,牽著一頭老黃牛,正慢悠悠地從她身旁的小徑走過。

那牧童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褐,赤著腳,頭上扎著個沖天辮,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哼著不成調的山歌,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他經過裴心儀身邊時,只是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睛里是孩童特有的清澈。

然後,他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牛鈴聲聲,漸漸遠去。

可裴心儀,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死死地盯著那牧童的背影,鳳眸驟然收縮!

心口,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那感覺……那感覺熟悉得讓她幾乎窒息!

像是有一柄劍,藏在她空白的記憶深處,在那牧童經過的瞬間,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淒厲的劍鳴!

「等等……」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甚麼,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輕喚。

可那牧童早已牽著牛,轉過了竹林,消失在了夕陽的陰影里。

只余下那若有若無的牛鈴聲,以及空氣中淡淡的、屬於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裴心儀的手,僵在半空。

她緩緩收回手,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裡,心跳如擂鼓。

她不明白。

她甚麼都想不起來。

可剛才那一瞬間,那牽牛的牧童,究竟觸動了她記憶里的甚麼?

是某個故人?某段往事?還是……?

她站在原地,任由夕陽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直到那金紅色的光芒徹底被暮色吞噬,四周的竹林漸漸陷入一片昏暗的深藍。

夜風起了,帶著涼意。

裴心儀終於放下了手,眼神重新歸於茫然。

她記不得那感覺了。

她只知道,眼下這凡俗山村,這破屋,那老漢,是她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轉過身,循著那一點昏黃的燈火,一步一步,走回了趙老漢的家。

趙老漢,正站在門口。

他像一塊被風化了的石頭,佝僂著身子,伸長了脖子,朝著竹林小徑的方向張望。

那渾濁的眼睛里,盛滿了焦慮、擔憂,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怕。

他怕她走了。

怕她這一出門,便如那九天玄女,回歸了仙界,再也尋不到蹤影。

當那道纖細的身影,終於從竹林的陰影中浮現出來時,趙老漢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光芒,比天上剛剛升起的星子還要璀璨。

「仙子!仙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乾瘦的雙手在空中揮舞著,想要攙扶,卻又不敢觸碰,最終只是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著她團團轉。

「你……你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甚至帶了點哭腔。

「外頭……外頭有啥好看的?風大,露重,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呢!」

「快快快,進屋!我……我灶上溫著紅薯粥,還烤了芋頭!熱乎著呢!」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引著她往屋裡走。

裴心儀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淳樸到近乎笨拙的關切,心中那因為失憶和剛才異樣而起的波瀾,莫名地平復了些許。

她輕輕「嗯」了一聲,跟著他進了屋。

屋內,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趙老漢忙前忙後,端來熱水,拿來那雙他連夜用舊布納成的、粗糙的布鞋——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卻厚實得很。

「你……你穿上,地上涼……」

他又去灶上,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裡面臥著兩個剝好了皮的烤芋頭,堆在碗沿,像是兩座小小的金山。

「吃……吃……」

裴心儀坐在床邊,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吃著。

趙老漢則蹲在屋角,心滿意足地看著她吃,臉上掛著憨傻的笑,連皺紋里都填滿了歡喜。

夜色漸深。

裴心儀躺回了床上,蓋著那床粗布被子。

趙老漢在屋角的地鋪上躺下,裹著那件破棉襖,背對著她,蜷縮成一隻蝦米。

油燈吹滅了。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竹葉沙沙,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裴心儀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沈入混沌。

然而,就在她半夢半醒之間,那屬於劍修的本能,讓她隱約察覺到了一些動靜。

屋角的地鋪處,那床破棉被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窸窸窣窣聲。

像是衣料在摩擦,又像是……某種極力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那喘息聲極輕,斷斷續續,被刻意咬碎在喉嚨深處,卻還是在這寂靜的夜裡,漏出了幾分。

裴心儀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動,也沒有睜眼。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聲音里,沒有惡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卑微的、見不得光的、屬於一個孤苦老男人最原始的渴望與發洩。

她知道那是甚麼。

可不知為何,她心裡竟生不出半分厭惡。

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虛無的茫然。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將那粗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窸窸窣窣的動靜,又持續了片刻。

最終,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羞愧與解脫的嘆息,消散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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