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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染玉【3】

明月照何夕 · 漁妄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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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心儀鳳眸一眯,目光投向亭內。

只見背對著她的那個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旁擺著一把木劍,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袍,衣袂被風卷得輕輕翻飛。

身形瘦骨嶙峋,徬彿一陣稍大的山風就能將他吹散架。

一頭須發皆白,白髮垂落到腰際,與那長眉白須混在一起,在腦後胡亂輓了個髻,用一根枯枝簪著。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袖子空空蕩蕩地裹著,露出的手腕竟是一截森森枯骨!

指骨慘白,沒有一絲血肉,就那麼隨意地搭在石凳邊緣,指尖還捏著一枚黑子。

而他的右手,正懸在半空,隔空對著石桌上的劍痕棋盤。

棋盤上,沒有真正的棋子。

只有兩道由靈力凝成的虛影——白子與黑子,正在那縱橫交錯的劍痕間自行游走、落子、廝殺,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徬彿兩道微縮劍氣在博弈。

裴心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邁步,走進小亭。

赤裸的玉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走到石桌對面,毫不猶豫地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

臀瓣接觸石面的瞬間,她微微蹙了蹙眉——那寒意直入骨髓,激得她腿間傷口一陣刺痛,但她面上毫無表情,只是將手中長劍「鏘」地一聲橫放在膝頭。

玉手伸出。

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與指腹處布滿練劍留下的薄繭,腕骨精緻如瓷,卻又透著劍修特有的力道。

她徑直探向石桌旁一隻粗陶碗,碗里盛著幾枚圓潤的白子,似是尋常鵝卵石打磨而成。

她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摩挲著石子的冰涼粗糙。

「你那林子害人不淺。」

裴心儀開口了,帶著妖樹森林中嘶喊過度的疲憊。她將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鳳眸卻盯著那道棋盤劍痕的中央,語氣淡漠:

「我今日除掉,也算是為後來者鋪路了。」

話音落,白子「嗒」一聲,落在劍痕交叉的某處。

「哦?」

那老人終於微微動了動。

他並未抬頭,右手枯骨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石凳邊緣,空中那枚由靈力凝成的黑子隨之而動,緩緩飄向棋盤,與白子形成對峙之勢。

黑子落下時,發出一聲沈悶的「咚」,徬彿敲在人心口。

「好一個為後來者鋪路。」老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又似有幾分緬懷,「上一個坐在這石凳上跟我下棋的,還是兩百百年前。那是個男娃,跪在地上求我問道,哭得涕淚橫流,道心崩得比那林子還碎。」

裴心儀冷笑一聲,玉指再次拈起白子,懸於半空。

「他道心碎了,關我何事。」

她落子,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劍刺出,沒有半分猶豫。

「我既走到此處,便不是為了哭。」

老人終於微微抬起了頭。

他面皮緊貼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徬彿一張人皮蒙在骷髏架上。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亮,像是兩柄藏鞘百年的古劍,鋒芒內斂。

他的目光,沒有在裴心儀赤裸的玉體上做任何停留。

沒有看那因坐姿而微微擠壓變形、更顯飽滿的乳峰,沒有看那隨著呼吸在平坦小腹上輕輕起伏的紅繩玉佩,也沒有看她腿間那片狼藉的泥濘春光。

他的視線,徑直越過這一切,落在了裴心儀的臉上。

落在了她那雙被記憶抹去所有過往、卻依舊燃燒著不屈劍心的鳳眸之上。

停留了半刻。

裴心儀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男子看女子的目光,更像是一位鑄劍師,在審視一柄剛剛歷經血火焠鍊、劍身猶帶裂痕卻鋒芒畢露的絕世好劍。

她一邊落下第三枚白子,一邊淡淡開口,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後的銳利:

「不知仙家看我作甚。」

「看我身無寸縷,像個被妖物玩弄後的殘花敗柳?」

「還是看我滿身傷痕,覺得我這劍心,也不過如此?」

老人那深陷的眼窩中,忽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笑紋。

他伸出右手,緩緩撫上自己那把垂落到胸口的白須。

那老人手背青筋如老樹根般虯結,掌心厚實,五指指節粗大變形,每一個指腹上都覆蓋著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握劍、磨劍、練劍所留下的痕跡,比裴心儀手上的繭更深、更硬、更滄桑。

這繭,是劍修一生最榮耀的傷疤。

「小女娃莫急。」

老人右手捋著鬍鬚,目光終於從裴心儀面容上移開,落在棋盤上,那枚黑子虛影隨之緩緩挪動,落在了一個極其刁鑽的殺位。

「只是覺得你像我一個故人。」

「故人?」裴心儀鳳眸微挑,指尖白子轉了個圈,並未急於落下,「是像你那三百年前跪地痛哭的男娃,還是像你這劍痕棋盤上,某道未曾消散的執念?」

老人聞言,哈哈一笑。

那笑聲乾澀,像是兩片枯骨在摩擦,卻意外地透著一股子灑脫。

「都不是。」他道,「那故人,是個凡人,若還活著,我便是不會來此關了。」

裴心儀指尖一頓。

她落子。

白子落在黑子身側,形成一道凌厲的截殺。

「以往也有人能來到我這裡。」老人操控著黑子虛影,聲音不疾不徐,徬彿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古老故事,「求我問道,求我賜劍,求我告訴他們出去的路。他們跪在這石亭外,磕得頭破血流,說願意奉上一切——修為、法寶、乃至道心。」

他頓了頓,枯骨左手微微抬起,那截慘白的指骨指向亭外翻湧的雲海。

「可小女娃,你不一樣。」

「你走到此處,既不跪,也不求。」

「你甚至不問我,這是哪裡。」

裴心儀氣笑了。

她忽地抬起臻首,鳳眸直視老人那雙清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瞭然的弧度。

她將膝上長劍往石桌上一拍,發出「鐺」的一聲脆響,震得那粗陶碗里的白子都跳了跳。

「老仙家莫要裝了。」

她聲音清冷,雖沙啞,卻字字如劍:

「此方天地,便是只有你我二人。」

「這天地的禁制——那抹不去的執念,那封鎖靈力的法則,那讓人迷失姓名與過往的禁錮之力——怕是出自你手吧。」

「或者說,你便是這禁制本身。」

亭外的風,似乎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老人右手捋須的動作停住了。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起裴心儀來。

不是看故人,不是看好劍,而是看一個竟能在此等境況下,依舊保持絕對清醒與判斷的……對手。

片刻後,老人伸出右手,再次摸了摸鬍鬚。

那滿是老繭的掌心刮擦著乾枯的白須,發出沙沙的輕響。

「小女娃這倒也是錯怪老夫了。」

他緩緩道,聲音多了幾分鄭重。

「這天地,只有靈劍宗的後人才能進入。」

「我也算是……靈劍宗的老祖了。」

「哪會害我這些後輩。」

他說著,那枯骨左手輕輕敲了敲石凳邊緣,發出「空空」的脆響。

裴心儀這才注意到,那石凳側面,竟刻著一柄極小的木劍印記,樣式古樸,與老人身旁靠著的那把木劍一模一樣。

「老夫姓甚名誰,早已忘了。」老人目光投向亭外那暗紫色的天穹,徬彿穿透了五百年的時光,「只記得生前,是靈劍宗一位弟子。當年修為至嬰靈後期巔峰,半步練虛,妄圖以劍破天門,強行突破那練虛之境。」

「結果嘛……」

他舉起那截枯骨左手,晃了晃,慘白的骨節在暗光下泛著森森寒意。

「身死道消。」

「肉身崩解,神魂碎裂。按說該魂飛魄散,徹底歸於天地。可偏偏,老夫一生修劍,執念太深,那突破練虛時未散的靈力,連同老夫心中……那一絲貪念,竟未散去,反而糾纏融合,化作了這方天地的滋養養分。」

「成了此方天地的禁制。」

老人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乾癟而悠長。

「老夫也想將這禁制去掉。」

「奈何殘魂之身,困於此亭,已力不從心。」

「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靈劍宗的後輩進來,尋名,尋道,尋因果,最終……要麼化作妖樹的養料,要麼道心崩潰,成為這劍鬼關裡又一道游離的劍氣。」

裴心儀靜靜地聽著。

她美眸看著老人,看著他那截枯骨左手,看著他那把靠在石凳旁、連劍鞘都沒有的樸素木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柄青碧長劍。

「靈劍宗?」

她輕輕重復這三個字,像是在舌尖品味一枚從未嘗過的丹藥。

「老仙家可知我的身世?」

她忽地抬頭,鳳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動:

「我也是……靈劍宗的?」

老人聞言,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身旁的青碧長劍之上。

那目光,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你這劍……」

老人伸出右手,那滿是老繭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劍身,指尖竟微微顫抖。

「可不平凡。」

「老夫還活著的時候,天下鑄劍師千千萬,可也只有我靈劍宗禁地之內的‘劍冢’,以萬年地火、玄陰靈泉、配合宗門秘傳的‘養劍術’,才能打造出如此之劍。」

「劍身青碧,如春水寒潭。」

「劍脊隱紋,似龍蛇潛藏。」

「這是……好劍的胚子啊。」

裴心儀下意識地握住劍柄。

那熟悉的冰涼觸感傳入掌心,讓她混亂的心神莫名一穩。

「但我這身世……」她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急切,「老仙家也不曾知道?」

老人搖了搖頭。

白髮隨著搖頭的動作散落下來,遮住了他半邊骷髏般的面頰。

「不知道。」

「你身上的因果線,被這劍鬼關的禁制斬得太乾淨了。連老夫這殘魂,都看不透。」

「只能你自己去尋找。」

裴心儀沈默了。

她低頭看著石桌上的劍痕棋盤,看著那幾枚自己落下的白子,與老人操控的黑子形成的殺局。

她忽然覺得,這棋盤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四面楚歌,八方圍困,唯一的一條生路,便是執劍殺出。

「要去哪尋?」

她問,聲音恢復了淡漠,卻比先前更沈,更重。

老人收回右手,再次搭在自己的白須上。

他沈默了許久,久到亭外的雲氣翻湧了三回,久到裴心儀赤裸的玉體被山風吹得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乳峰上的乳尖因寒冷而更加挺立紅腫。

「老夫可助你。」

老人終於開口。

「那是一個關於劍心的試煉。」

「這試煉凶險萬分,它會將你帶去記憶最深的地方。」

「可與之而來的,它會用盡一切手段摧毀你的意志。會將你內心最恐懼的東西,無限放大。會將你最不願面對的因果,血淋淋地剝開。會讓你重新經歷那些你以為已經跨過的……心魔。」

「之前也有人來到我此處。」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沈,像是兩塊墓碑在摩擦:

「他們有的,是怕死。試煉里便讓他們經歷千刀萬剮、萬蟻噬心,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自我了斷。」

「有的,是怕情。試煉里便讓他們看摯愛之人一遍遍死在自己面前,卻無力回天,最終道心崩潰,哭嚎著自碎神魂。」

「還有的……怕的是他自己。」

「怕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最不堪、最陰暗、最不願承認的自己。」

「小女娃,」老人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裴心儀,徬彿要看到她神魂最深處,「你可還敢嘗試?」

亭內陷入死寂。

唯有山風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亭外徘徊,等待著她的答案。

裴心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斬斷了妖樹樹王的淫根,染滿了乳白色的濁液與妖血。

這雙手,曾在迷霧中死死握著玉佩,哪怕被藤蔓侵犯到意識模糊,也未曾松開。

這雙手,如今布滿傷痕與薄繭,卻還要去尋找一個連名字都想不起的人,去尋一段被抹去的因果。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帶著一股子破釜沈舟的決絕。

她緩緩舉起拈著白子的玉手,懸在棋盤最中央的天元之位——那道最深、最厲的劍痕交叉之處。

「此番前來,若是不能撥開雲霧尋得自我……」

她一字一頓,鳳眸中徬彿有劍火在燃燒:

「還如何追求大道?」

「我能感覺到,先前的我,便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

「老仙家,且開始吧。」

話音落下,白子懸空,尚未觸及棋盤。

老人看著她。

看著她赤裸卻挺拔如劍的嬌軀,看著她身上那些紅腫的傷痕、泥濘的腿間、挺立的乳峰,看著她眼中那抹連連妖樹森林、連這方天地禁制都無法磨滅的劍心。

老人那蒼老的、布滿老繭的右手,緩緩抬起。

然後,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沒有花哨的法術光華。

就像是拂去棋盤上的一粒塵埃。

裴心儀只覺得手中那枚白子忽然變得重若千鈞!

不,不是白子變重,而是整個天地,整個石亭,整個暗紫色的蒼穹與山巔的罡風,都在這一瞬間……顛倒了!

「嗡——」

天旋地轉。

裴心儀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眼前那瘦骨嶙峋的老人、那劍痕棋盤、那古樸石亭,瞬間扭曲、拉伸、碎裂成無數光斑!

取而代之的,是……水。

四面八方,全是水。

冰冷、黑暗、深不見底的水。

「咕……咕嚕……」

裴心儀猛然發現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的口鼻被冰冷的液體瞬間灌滿,那水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與濃重的鐵鏽腥味,像是鮮血與寒潭的混合。

她拼命掙扎,赤裸的玉體在黑暗的水中胡亂踢蹬,修長筆直的玉腿攪起渾濁的水流,飽滿的乳峰在黑暗中隨著動作上下顛簸,乳尖划過冰冷的水流,激起一陣陣戰慄。

她想要向上游去。

她拼命地划動手臂,玉指在黑暗中抓撓,試圖抓住甚麼可以借力的東西。

可那水……太深了。

深不見底。

無論她怎麼游,頭頂都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沒有光,沒有水面,沒有空氣。

那黑暗像是一隻巨獸的胃囊,要將她這具赤裸的、傷痕累累的玉體徹底消化、吞噬。

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她的胸腔,擠壓著她飽滿的胸脯,讓她每一次試圖憋氣的努力都化作徒勞的氣泡,從口鼻中溢出,向上飄去,而她卻永遠在下沈。

「不……不能……」

她在水中無聲地嘶喊,玉佩在腰間紅繩上漂浮,青色微光在絕對的黑暗裡顯得如此微弱。

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

意識如同被那冷水一點點凍結。

裴心儀只感覺神魂在迅速抽離,四肢百骸的力氣被那無孔不入的水壓榨乾,玉手無力地垂下,玉腿也不再踢蹬,赤裸的嬌軀如同一具絕美的溺亡之屍,緩緩向那更深、更黑的深淵沈去。

眼前,徹底一黑。

……

……

「滴答。」

「滴答。」

是水珠落入石盆的聲音。

清脆,悅耳,帶著山間特有的空靈。

裴心儀是在一陣極度的虛弱中,緩緩恢復了一絲意識的。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的觸感——不是冰冷的石凳,也不是妖樹的藤蔓,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霉味與陽光氣息的……粗布被褥。

然後,是溫暖。

一種久違的、凡俗的、不帶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單純溫暖,包裹著她赤裸的玉體。

她試圖動一動手指,卻發現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般,酸軟無力,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欠奉。

喉嚨里乾得像是要冒煙,唇瓣乾裂,微微開合,卻只能發出幾個無意識的、氣若游絲的音節。

「呃……嗯……」

「醒了?仙子醒了!」

一道蒼老、沙啞,且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在她耳畔不遠處響起。

那聲音里充滿了驚喜,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惶恐與顫抖。

裴心儀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視線起初模糊得像蒙了一層霧,只能看到頭頂是低矮的、由幾根歪斜木梁撐起的屋頂,梁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與玉米,牆角處結著灰撲撲的蛛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泥土與木柴燃燒後的煙火氣。

這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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