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鬼域初現
明月照何夕 · 漁妄 · 2 / 2
劍氣與斧影相撞,完顏碩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鋒銳劍意順著手臂湧入體內,震得他連退百丈,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他持斧的右臂劇烈顫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好……好強的劍修!」
完顏碩心中駭然。
他抬頭望向溫瓊,那豐腴曼妙的身姿在長袍下若隱若現,胸前飽滿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纖細,臀翹腿直,成熟風韻勾魂奪魄。
完顏碩眼中閃過一絲淫邪與貪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嘿嘿笑道:
「這來的美婦劍仙又是何人?……這身段……嘖嘖,中州女子就是有滋味!……」
「兄長!「完顏漠臉色一變,急忙低喝。
可話已出口。
溫瓊美目微微一眯。
那完顏碩的粗鄙之語,她這一生聽得太多太多。
多少男子初見她時,都被這豐腴曼妙的身段、端莊嫵媚的容顏所迷,口出輕薄之辭。
可當他們見識到她手中撥雪尋春的鋒芒之後,又無不為自己先前的言語而魂飛魄散、後悔莫及。
溫瓊並未動怒。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中那柄撥雪尋春,劍尖遙遙指向完顏碩,美眸中閃過一絲憐憫與冰冷的殺意。
「聒噪。」
就在她準備出手之際——
「嗤啦——!!!」
溫瓊身後百丈外的虛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巨大的漆黑口子!
那裂口之大,足有十丈方圓,裂口邊緣墨黑罡風肆虐,虛空碎片如鏡面般剝落,露出其後深邃恐怖的虛無。
緊接著,兩道糾纏在一起的靈光,如隕石般從那裂口之中重重摔出!
「砰!砰——!」
兩聲巨響。
一紅一金兩道身影先後砸落在地面之上,激起漫天煙塵。
靈光散去,露出兩道身影。
當先一人,是個白衣染血、遍體鱗傷的白衣少年。
他半跪在地,以手撐地,大口咳血,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塊,顯然內腑已受了極重的創傷。
正是江惟!
而在他身側,一名絕美女子正踉蹌起身。
她胸前肚兜在剛才的虛空遁走中險些滑落,此刻正慌忙以玉手按住胸口,清冷鳳眸中滿是羞憤與驚惶。
正是李詩詩!
「惟兒!!!」
溫瓊美目驟然圓睜,那張端莊絕美的俏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駭與心疼。
她一眼便認出,那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少年,正是江惟!
可還未等她身形移動,那虛空裂口之中,又一道身影從容踏出。
墨仁遽負手立於虛空,儒衫在罡風中翻卷,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潤如玉的虛偽笑容。
他先是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狼狽不堪的江惟與李詩詩,隨即目光落在完顏碩與完顏漠身上,嘴角那抹笑容瞬間化作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兩個廢物!」
墨仁遽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
「本尊不過離開片刻,你們連兩個中州嬰靈小輩都拿不下?蠻域養了你們這麼寫年,就養了這麼兩條不中用的狗?」
完顏碩與完顏漠聞言,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由紅轉青,卻不敢反駁半句。
他們雖在蠻域位高權重,可面對墨仁遽這等存在,卻從心底里透著畏懼。
溫瓊此刻已無暇顧及完顏兄弟。
她身形一閃,如青煙般出現在江惟身側,伸出那雙豐腴的玉臂,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兒子扶入懷中。
「惟兒!惟兒你怎麼樣?莫要嚇娘親!」
溫瓊聲音顫抖,再也沒有了先前劍斬嬰靈的凌厲,只剩下一個母親最純粹的驚恐與心疼。
她緊緊抱著江惟,胸前飽滿死死擠壓在兒子的肩頭,那溫軟彈膩的觸感卻讓意識模糊的江惟微微清醒了幾分。
「娘……娘親……」
江惟艱難地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張熟悉而絕美的容顏,染血的嘴角扯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孩兒……沒事……孩兒還以為這剛步入丹府後期巔峰的修為……可以多抵擋一會呢………」
「莫說了!」
溫瓊眼眶微紅,玉手一翻,一枚通體晶瑩、散髮著濃郁生機的丹藥已出現在掌心,不由分說便塞入江惟口中。
而此刻,場中局勢已因墨仁遽的出現而徹底凝固。
那原本醉醺醺、搖搖晃晃的小道士,不知何時已停下了飲酒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被酒氣熏得朦朧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可怕,徬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泉。
他直直盯著墨仁遽,稚嫩的清秀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一股凝重至極的神色。
與此同時,溫瓊在餵下江惟丹藥後,也猛地抬起頭來。
她美目落在墨仁遽身上,初始只是疑惑,可隨即,她那端莊嫵媚的俏臉驟然一變,鳳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與刻骨銘心的仇恨!
這氣息……
這陰冷、邪異、徬彿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的氣息……
與當年暗中追殺江恨情的那寫鬼域修士……一模一樣!
「鬼域的人……」
溫瓊胸前飽滿劇烈起伏,長袍下的豐腴嬌軀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了數十年、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滔天恨意!
而上空的小道士緩緩將酒葫蘆掛回腰間,拍了拍破舊道袍上的灰塵,一步一步,踏空而行。
他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黑白交織的太極印記,太極陰陽二氣流轉,一步步走到比他們更高的虛空,居高臨下,俯視著墨仁遽。
全場死寂。
就連完顏碩與完顏漠,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小道士歪了歪頭,忽然開口。
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卻一針見血,直刺要害。
「這位道友。」
「你可是……從地界而來?」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墨仁遽臉上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幽深如墨的眸子死死盯著小道士,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狐疑與驚愕。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月白色儒衫,白玉折扇,束發玉冠,分明是一副人界飽讀詩書的翩翩書生打扮。
這打扮……有何不妥?
莫非這身打扮,真不是人界的常見穿著?
小道士將墨仁遽的錯愕盡收眼底,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大口烈酒。
「嗝——」
小道士滿足地哈出一口酒氣,隨即用袖口抹了抹嘴,那雙清澈眸子似笑非笑地盯著墨仁遽。
「道爺我下山時,師尊曾對我說。」
他頓了頓,晃了晃葫蘆,聲音陡然拔高。
「遇到賊眉鼠眼,宛如偷雞摸狗之輩,便是來自於地界!」
「師尊果然慧眼如炬,今日一見……」
小道士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墨仁遽的鼻子,朗聲道。
「道友這模樣,嘖嘖,當真與師尊所言,分毫不差!」
「哈哈哈哈……」
話音落下,完顏碩與完顏漠竟一時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完顏碩更是咧開大嘴,發出幾聲粗豪的「嗬嗬「怪笑,連肩頭的傷勢都忘了。
墨仁遽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徹底陰沈下來。
溫潤如玉的面皮下,一根根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那雙眸子中的墨綠幽火瘋狂跳動,幾乎要噴薄而出。
「你……」
「找死!!!」
墨仁遽厲喝出聲,聲音如九幽寒風,凍徹骨髓。
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書生模樣,雙手猛然自袖袍中甩出!
兩道通體漆黑、纏繞著無數厲鬼虛影、散髮著腐蝕神魂惡臭的鬼刃,撕裂虛空,發出淒厲尖嘯,朝著小道士面門與心口疾射而去!
那鬼刃速度之快,竟在半途留下兩道久久不散的墨黑軌跡,所過之處,連天地靈氣都被腐蝕成腥臭的黑水!
「小道長小心!「雷萬鶴,下意識便要上前。
可他身形剛動,便想起了先前這醉醺醺的小道士以陰陽神威逼得完顏兄弟二人狼狽不堪的恐怖手段,終究還是忍住了出手相助的衝動。
他倒要看看,這神秘莫測的小道士,究竟還有何等驚天手段!
面對那兩道撕裂虛空而來的鬼刃,小道士不閃不避。
他只是單手一揮,那動作隨意得像是驅趕蒼蠅。
「上善若水。」
四個字,輕飄飄的,從他口中吐出。
「嗡——!!!」
一道巨型八卦印記,驟然在他身前浮現!
那八卦由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緩緩旋轉,散髮出一股上厚德載物、包容天地的蒼茫道韻!
「嗤嗤——」
兩道鬼刃狠狠撞入八卦之中,卻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波瀾。那八卦微微一轉,便將鬼刃之上附著的陰邪鬼氣盡數剝離吞噬!
下一瞬,那八卦猛地逆向旋轉!
「去!」
小道士輕喝一聲。
那兩道被吞噬後的鬼刃,竟在八卦之力的牽引下,調轉矛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朝著墨仁遽反噬而去!
墨仁遽瞳孔一縮,身形急退,雙手在身前連布七道墨黑屏障。
「砰!砰!砰——!」
鬼刃連破三道屏障,終於在第四道前力竭消散。
可墨仁遽還未來得及喘息,臉色便驟然劇變!
他駭然發現,那兩道鬼刃雖被擋下,可鬼刃之中蘊含的一縷極淡、極純的黑白陰陽二氣,卻輕易的穿透了屏障,順著他雙臂經脈逆流而上!
那陰陽二氣所過之處,他體內苦修數千年的靈力竟如春雪遇陽,飛速消融!
「這……這……」
墨仁遽低頭看著微微顫抖的雙手,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音。
「這股力量……」
他活了數千年,從上古末期苟延殘喘至今,這世間除了數千年前那真武山上、那群以天地為道場、以陰陽為筆墨的道人之外,還能有誰……能使出這種直指大道本源的陰陽之力?!
莫非……這小道士,竟與那真武山有關?!
墨仁遽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猛地抬頭看向小道士,卻見那少年依舊是一副醉眼惺忪、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行……」
「必須走!」
墨仁遽心中警鈴大作。
他雖自負修為高深,可面對這神秘莫測的小道士,再加上一旁虎視眈眈的雷萬鶴、溫瓊,以及那雖重傷卻猶有一戰之力的江惟與李詩詩,今日之局,已徹底脫離掌控!
他雙手猛然在胸前撕開一道巨大的虛空裂隙,裂隙之中墨黑罡風狂湧,他要遁入虛空,逃之夭夭!
「想走?」
小道士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他身形緩緩升起,一步步踏空而上,直至升到更高的蒼穹之巔。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正欲遁入虛空的墨仁遽,稚嫩清秀的臉龐上,浮現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那威儀,徬彿他才是這方天地的主人!
「既然鬼域之人膽敢現身下界。」
小道士緩緩開口,聲音不再清脆,而是變得蒼老、深邃、徬彿穿越了萬古時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天道意志。
「今日還恰好被道爺我遇上了。」
「還不……顯出真身?」
「轟——!!!」
小道士雙掌猛然在胸前合十,隨即緩緩向兩側拉開!
隨著他動作,天地之間驟然風雲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穹之上,憑空浮現出一幅直徑足有千丈的巨型太極八卦圖!
那八卦圖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潔白勝雪,陰陽魚眼緩緩旋轉,一陰一陽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完美交融的靈力,如天河倒灌般傾瀉而下!
墨仁遽半邊身子已探入虛空裂隙,正要全力遁走。
可那八卦圖卻徬彿鎖定了整片天地虛空!
「玄冥何足畫真武……」
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如黃鐘大呂,震蕩九霄。
「以天為墨……」
「地為書!!!」
「給我……現!!!」
小道士雙掌猛然向下一按!
那千丈太極八卦圖驟然倒扣而下,陰陽二氣化作無數道黑白鎖鏈,穿透虛空,狠狠纏繞在墨仁遽探入虛空的那半邊身子上!
「啊——!!!」
墨仁遽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他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正將他從那虛空裂隙之中硬生生地往外拖拽!
那股力量徬彿來自天地本源,來自陰陽大道,任憑他如何催動全身的修為,如何燃燒精血,竟都無法抵抗分毫!
「不……不可能!」
墨仁遽嘶聲怒吼,聲音中充滿了驚恐與絕望。
「本尊……本尊是鬼域鬼王………怎麼可能……被你一個小小道童……」
他話未說完,那八卦之力猛然爆發!
「轟——!!!」
墨仁遽的身子,被生生從那虛空裂隙之中拽了出來,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
大地劇震,煙塵沖天!
八卦靈力如潮水般退去,緩緩消散於天地之間。
而當那漫天煙塵漸漸散去……
原本站在墨仁遽身後的完顏漠與完顏碩,竟已不知何時躺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他們二人胸前,皆有一個清晰的太極陰陽印記,神魂氣息已被徹底封印,生死不知。
至於墨仁遽……
當眾人的目光投向煙塵中心時,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只見那原本溫文爾雅、月白色儒衫的翩翩書生,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
他身上那襲月白儒衫,早已在陰陽二氣的衝刷下化為飛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從皮膚與骨肉之中瘋狂生長而出的猙獰鎧甲!
那鎧甲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布滿了血紅色的倒刺與骨刃,每一塊甲片都徬彿由地獄最深處的冥鐵與怨魂凝結而成,散髮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鎧甲縫隙間,隱隱可見墨綠色的鬼火在跳動,發出「桀桀「的淒厲聲響。
而他的臉……
那張原本俊秀儒雅的面龐,此刻已徹底被一副青面獠牙、頭生雙角的修羅面具所取代!
面具之上,兩道墨綠色的幽火從眼窟窿中噴薄而出,足有三尺之長。
口鼻之間,呼吸噴吐的不再是靈氣,而是腥臭粘稠的黑霧!
這才是……墨仁遽的真身!
一尊來自鬼域地界、活了數千年之久的……修羅惡鬼!
墨仁遽自那漫天煙塵與陰陽二氣交織的混沌之中緩緩站起身來。
他每動一分,那副自皮膚骨肉深處瘋狂生長而出的猙獰修羅鎧甲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與骨骼碎裂交鳴之聲,漆黑如冥鐵鑄就的甲片之上,血紅色的倒刺與森森骨刃隨著他胸膛的劇烈起伏而微微顫動,徬彿有無數九幽冤魂在甲胄縫隙間低聲哀嚎、怨氣沖天。
「呵呵……呵呵呵呵……」
墨仁遽忽然自修羅面具之下低笑出聲,那笑聲已徹底不復先前溫潤如玉的書生偽裝,而是帶著震顫般的沙啞癲狂,徬彿自九幽地獄最深處刮起的陰風,刮得在場眾人神魂刺痛,經脈隱隱發顫。
「既然被你們這些中州螻蟻瞧見了本尊這副真身……」
墨仁遽抬起那雙被墨綠鬼火徹底填滿的眼眶,死死盯著半空中腳踏黑白八卦、醉眼惺忪的神秘小道士,獠牙交錯的巨口咧開一個極度猙獰的弧度,喉嚨深處黑霧翻滾,厲鬼虛影隱現。
「那本尊,也懶得再頂著那張人界的皮囊偽裝下去了!」
小道士懸浮於半空之中,那雙被酒氣熏得朦朧的眸子清澈得可怕,徬彿兩輪緩緩旋轉的太極陰陽魚,能洞穿虛空,直直看進墨仁遽那被鬼火包裹的神魂深處。
「你這鬼域的醃臢貨色,還打算頂著張人皮惡心道爺到甚麼時候?」
小道士歪了歪頭。
「道爺我還以為你這從地界爬上來的偷雞摸狗之輩,要繼續披著那儒衫書生的人皮,裝模作樣到猴年馬月呢。怎麼,如今露出這青面獠牙的醜陋真容,是打算以這副,去嚇哭隔壁村的三歲稚童,還是想憑此鬼域凶威,震懾道爺我呢?」
墨仁遽聞言,那龐大的修羅身軀微微一僵,隨即胸腔之中爆發出一陣低沈轟鳴,那並非單純的笑聲,而是怒極之下,靈力真元在經脈中瘋狂咆哮、血煞之力逆流衝撞的恐怖異響。
「真武山上的臭道士……你們這些自詡得道高人的偽君子!」
墨仁遽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獠牙縫隙中硬生生擠出,帶著滔天恨意與壓抑了數千年的怨毒。
小道士面對這嬰靈後期巔峰、半步觸及練虛境的恐怖威壓,卻只是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鬼域這些年又在蠢蠢欲動、興風作浪,想必……還是對當年那場大道之爭心有不甘啊。」
此言一出,墨仁遽那龐大的修羅身軀竟是微微一顫,徬彿被真武道韻刺中神魂要害。
那墨綠幽火在眼窟窿中瘋狂跳動,忽明忽暗,猙獰面具之下竟隱約浮現出一絲痛苦扭曲之色,徬彿回憶起了遙遠到近乎模糊、卻又刻骨銘心到神魂顫慄的往事——那場以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的上古大戰,上界之人以神明之尊布下天羅地網,將鬼域一脈永鎮地界陰暗之中。
「不甘?何止是不甘!」
「我們修羅一脈之所以淪落至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當年那場上界大戰……也有你們真武一脈一份‘功勞’!若非本尊要強行降臨這下界,只能將自身修為硬生生壓制在練虛境之下,就憑你們這些嬰靈後期的小輩螻蟻,又怎能將本尊逼到顯露真身、狼狽至此的地步!」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大地轟然塌陷,龐大的裂痕以他為中心瘋狂蔓延開來,焦土之中黑煙滾滾,血煞之氣直衝九霄。
「這天地,從來都是誰修為高深,誰便是正道!誰才有話語權!當年我們敗北,我們認了!成王敗寇,弱肉強食,此乃亙古不變的修仙真理!可最讓本尊恨之入骨、怨氣沖天的,卻是你們這些自詡神明的上界之人!你們使的都是何等神明手段?以天道為名,行算計屠戮之實,以眾生因果為棋子,布下那永世封印!你們……你們憑甚麼!!!」
那聲質問,徬彿積壓了數千年鬼域血仇,帶著族人被鎮壓、被驅逐、被永世封印於陰暗地界的滔天怨氣,震得是蒼穹之上雷雲滾滾,電閃雷鳴,天地靈氣劇烈紊亂。
小道士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稚嫩清秀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沈默。
他緩緩垂下眼簾,那雙總是醉意朦朧的眸子,此刻竟流露出一絲複雜情緒——有憐憫,有追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徬彿親歷過那場上古浩劫。
「呼……」
小道士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漫天雷鳴與鬼哭,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也知曉……當年那場上界大戰,你們修羅一脈雖敗,但他們……確實也勝之不武。以自詡神明之尊,行陰謀算計之事。以天道之名,布下屠戮封印之局。以眾生為棋,強行扭轉因果輪回……此等手段,確實有違大道本源。」
小道士抬起眼眸,目光掃過墨仁遽那猙獰至極的修羅真身,掃過這片滿目瘡痍、溝壑縱橫的戰場。
「但——」
小道士話鋒陡然一轉,眸中精光爆射!
「這也絕非你們如今作惡下界、屠戮中州百姓、勾結蠻域入侵、禍亂蒼生的藉口!你們失去的東西,是當年技不如人、大道之爭敗北的結果!而非今日你們以血煞鬼氣荼毒凡俗、以陰謀詭計禍害下界的理由!冤有頭債有主,誰欠你們的,你們儘管去找上界清算!拿這些丹府境、築基期的小修士撒氣,拿中州凡人百姓的性命填恨,算甚麼鬼域修羅的本事?!不過是自甘墮落、道心盡喪罷了!」
墨仁遽被這一番直指本心的話語噎得微微一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片刻之後,他竟發出一陣淒厲至極、震動九霄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瘋狂、絕望與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好!好一個真武山的臭道士!好一個冠冕堂皇、義正辭嚴的大道理!」
墨仁遽笑聲戛然而止,那雙鬼瞳死死盯著小道士,徬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神魂,帶入九幽輪回永世詛咒。
「既然你說本尊不講規矩……那今日,便別說這些廢話了!我們鬼域失去的東西,必將親手一一取回!如有一日,我們鬼域修羅一脈能重返上界,打破那該死的封印……必將這天,翻個底朝天!!!必將你們這些偽神,盡數屠戮殆盡,讓這世間重歸原有的秩序!」
話音未落,他猛地垂下頭顱,那燃燒著墨綠幽火的眸子,看向了自己覆蓋漆黑骨甲、肌肉虯結、纏繞無數厲鬼虛影的左臂。
「不好!此獠要拼命了!」雷萬鶴驚呼道。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凝神戒備的目光注視之下——
墨仁遽緩緩抬起了右手。
那右手骨甲森森,指尖如勾,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與鬼域血光。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狠狠抓向了自己的左臂肩甲縫隙!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肝膽俱裂的骨骼碎裂與甲片崩斷之聲,驟然響徹整個戰場!
墨仁遽竟是以右手死死扣住左臂,青筋暴起如虯龍,骨甲摩擦發出刺耳尖嘯,隨後猛然一扯——
「撕啦——!!!」
墨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狂噴而出,沖天而起,灑落大地,將焦土腐蝕出無數深不見底的坑洞,血霧之中厲鬼虛影哀嚎不絕。
那斷口處白骨森森,筋肉虯結翻卷,更有無數鬼氣如黑煙般逸散,帶著腐蝕萬物的陰邪,發出淒厲至極的鬼哭狼嚎。
「呃啊——!!!」
墨仁遽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卻又帶著瘋狂解脫的嘶吼。
那吼聲震得天地變色,雲層倒卷,雷霆在漩渦中瘋狂醖釀。
他右手高舉那條還在滴血抽搐的左臂,獠牙巨口猛然張開,那口器竟在瞬間擴張到足以吞噬一座小山的恐怖程度,喉嚨深處漆黑如淵,徬彿直通九幽地獄最深處,怨魂血煞之力瘋狂湧動。
「咕嚕!咔嚓!咔嚓!咔嚓——!」
他竟是將那條屬於自己的左臂,直接塞入口中,大口咀嚼,生生吞咽!
骨骼被嚼碎的脆響、血肉被撕咬吞咽的黏膩惡心之聲,在死寂的戰場上空回蕩不絕,令人聞之欲嘔,神魂顫慄。
血漿順著獠牙滴落,腐蝕地面發出滋滋之響,黑霧更濃。
「他……他竟在吞噬自己的手臂?以自身血肉為祭,強行突破上界對鬼域的天地禁錮!」溫瓊凝重的說道。
就在墨仁遽將左臂徹底吞下的剎那——
「轟——!!!」
一股遠比先前恐怖十倍、百倍的滔天氣息,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墨仁遽那本就龐大的修羅身軀,在瞬間再次膨脹三分,漆黑骨甲之上血紅倒刺瘋狂生長,化作一根根猙獰刺骨,背脊處竟生出兩道暗金骨翼,虛空寸寸崩裂,露出其後深邃虛無,徬彿這方天地已無法容納他的存在。
天穹之上,雷雲瘋狂倒卷,形成一個直徑千丈的恐怖漩渦!
漩渦中心,一道血紅色的天罰光柱轟然落下,將墨仁遽徹底籠罩其中,血光衝霄,鬼氣遮天,天地靈氣劇烈暴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嬰靈後期巔峰……半步練虛……不!他突破了!!!」
雷萬鶴須發皆張,法袍獵獵,銅鈴般的巨眼中滿是震駭。
「練虛境——!!!真正的練虛境!!!」
「轟隆隆——!!!」
血色光柱之中,墨仁遽仰天咆哮,僅剩的右臂高舉向天,徬彿要將蒼穹捅出窟窿。
他身上的氣息,在剎那間跨越天塹,達到讓在場所有嬰靈大能都感到絕對絕望的全新境界!
哪怕只是短暫的、以自殘左臂為代價換來不被天地徹底容納的練虛境!
「這上界對鬼域的天地禁錮……怎能困住本尊!!!」
墨仁遽的聲音自光柱中傳出,已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宏大、空洞、徬彿來自虛空深處的回響,震得眾人耳膜生疼,神魂欲裂。
他冷冷掃視全場。
那目光如上古凶獸俯視螻蟻,眾人皆感到一股發自神魂深處的戰慄與寒意,那是境界上的絕對壓制,是練虛對嬰靈的碾壓,是大道層面的絕對差距!
「臭道士。」
墨仁遽緩緩抬起右臂,骨矛遙遙指向半空中眉頭終於微微緊鎖的小道士,聲音宏大如天音,卻帶著刻骨的嘲諷與怨毒。
「本尊說過要走……你就算真是真武大帝轉世親臨,也休想攔住本尊半步!!!」
話音未落,墨仁遽僅剩的右臂猛然朝著身側虛空狠狠一撕!
「嗤啦——!!!」
一道比之前龐大十倍、穩定十倍的虛空裂隙,被他生生撕開!
裂隙之中不再是單純墨黑罡風,而是深邃、死寂、徬彿通往另一處界域的虛無通道,空間道韻瘋狂湧動,鬼哭之聲不絕於耳。
「今日之仇,來日必報!待我鬼域大軍真正降臨下界之日,便是這中州大地血流成河、修仙界徹底覆滅之時!」
墨仁遽最後留下一句冰冷至極、帶著無盡怨毒與威脅的話語,那龐大的修羅身軀一步踏入虛空裂隙之中,暗金骨翼一振,徹底消失不見。
虛空裂隙緩緩閉合,只留下那充滿怨毒與血煞的回音,在天地間久久回蕩不絕,令人心神不寧。
小道士懸浮於半空,靜靜地看著那緩緩閉合的虛空裂隙,並未再出手追擊。
他緩緩從腰間取下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辛烈靈酒,喉結滾動,長長哈出一口酒氣,喃喃自語道:
「練虛境……嘖嘖,道爺我如今這具酒肉身子骨,還真攔不住這跑路的老鬼……罷了罷了,算他命大,此劫暫且放他一馬。鬼域之事,自有上邊的人做因果了斷。」
他搖了搖頭,醉眼再次朦朧起來,徬彿剛才那驚天動地、逼退練虛老魔的驚世大戰,不過是酒桌上的一樁閒談笑話罷了。
而隨著墨仁遽的徹底離去,整個戰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雲止。
連遠處焦土上燃燒的餘燼與雷霆殘光,都徬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中州修士皆沈默不語,消化著方才那令人神魂劇震、道心動搖的一幕幕。
空氣中仍殘留著濃烈的血煞鬼氣、雷火焦灼之味與陰陽之力的道韻,混合成一股複雜至極的氣息,久久不散。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死寂之中——
「哎呦餵——!諸位道友安好啊!」
一個極其突兀、極其猥瑣、極其尖細刺耳的嗓音,驟然打破了這片死寂,徬彿一盆冷水潑在滾燙鐵板上,發出滋啦聲響。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戰場邊緣,一個身材瘦小、身穿黑白陰陽魚道袍的男子,正邁著小碎步、一路小跑著從隱蔽處溜了出來。
他生得宛如獐頭鼠目,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子極致的諂媚狡猾氣息,來人正是陰陽閣的長老陰三。
他先是裝模作樣地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後雙手背在身後,挺起那乾癟無肉的胸膛,搖頭晃腦地長嘆一聲,故作高深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尖細的油滑:
「哎呀呀,我們陰陽閣陰玄閣主先前惜敗於那蠻域賊人手下,但是心中卻實在是放心不下諸位中州同道與前輩們的安危,特命本長老率領一眾弟子前來支援!那蠻域兩大嬰靈統帥究竟在何處?莫非已被諸位前輩以雷霆手段鎮壓伏誅了?」
陰三裝腔作勢地環顧四周,眼珠子卻在偷偷瞄著場中眾人的臉色神情。
當他的目光掃過江惟與溫瓊所在的方向時,明顯瑟縮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深的驚惶、心虛與畏懼,慌忙低下頭去,不敢與那對母子對視分毫。
要知道,此人先前趁靈劍宗衰弱,可沒少對裴心儀出言威脅、暗中使絆、行各種屈辱之事,如今雖裴心儀閉死關不在,但江惟與溫瓊那徬彿能殺人於無形的冰冷目光,卻讓他如芒在背,冷汗直冒,後背衣袍瞬間濕透。
「可不能往那邊湊合………」
陰三心裡暗自嘀咕,腳下抹油般刻意繞開江惟與溫瓊所在的方向,縮著脖子,一溜小跑便是到了雷萬鶴身邊。
他抬起一腳,朝著地上躺著的完顏碩與完顏漠狠狠踢了兩腳,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卻帶著刻意的誇張與討好:
「大膽蠻域賊人!竟然如此不把我們中州修士放在眼裡,勾結鬼域禍亂天下,真是該殺!該殺!死有餘辜!雷前輩與小道長神威蓋世,區區蠻域鼠輩豈是對手!」
「噗!噗!」
那兩腳踢在被太極陰陽印記徹底封印神魂的完顏兄弟身上,發出沈悶響聲。
二人此刻如死狗般一動不動,任由這卑鄙小人踢踹踐踏,倒也真像被徹底鎮壓伏誅的模樣。
踢完兩腳,陰三立刻換上一副諂媚至極、點頭哈腰的笑臉,湊到雷萬鶴跟前,雙手作揖,幾乎要貼到對方靴子上,聲音甜膩得令人起雞皮疙瘩:
「雷門主!雷前輩!您老人家神威蓋世,萬法門雷霆滅世之道威震中州,晚輩陰陽閣陰三仰慕已久!今日得見門主,真是三生有幸!那蠻域賊人定是伏誅於您老的神通之下,晚輩回去定要稟報閣主,待閣主修養好傷勢,便前去拜訪……」
雷萬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可不是傻子,先前種種跡象早已表明,那陰陽閣主陰玄身為嬰靈後期巔峰,竟在面對蠻域統帥之時「率先敗陣」、狼狽遁逃,擺明瞭就是與蠻域、鬼域有所勾結,至少也是暗中放水、保存實力。
如今眼見鬼域墨仁遽已遁走,蠻域兩大悍將被擒,大勢徹底逆轉,這陰陽閣便立刻派了這麼一個馬前卒過來探口風、試圖撇清干系。
「哼!」
雷萬鶴從鼻孔里噴出一聲冷哼,壓根不理會陰三那幾乎要貼到他靴子上的諂媚嘴臉。
他寬大袖袍猛地一拂,帶起一陣狂暴雷霆罡風,直接將陰三扇得踉蹌後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焦土之上,摔了個四腳朝天,灰頭土臉。
「老夫可當不起你陰陽閣的‘支援’!滾一邊去!莫要髒了老夫的眼睛!」
罵完陰三,雷萬鶴轉身面向那半空中依舊踏空而立的神秘小道士。
這位向來眼高於頂、脾氣火爆的萬法門門主,此刻卻毫不猶豫地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恭敬至極,聲音洪亮如雷,卻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激:
「多謝小道長搭救之恩!今日若非小道長神威降世,以陰陽八卦鎮壓鬼域修羅老魔,我等中州修士,怕是要盡數折損於此,中州眾城池也將徹底淪陷!雷萬鶴……代中州同道,謝過道長無上大恩!」
「小事~都是小事兒~」
小道士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打了個酒嗝,醉眼惺忪地掃了一眼四周,隨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終落在了那被李詩詩小心攙扶著、半靠在殘存古樹之下喘息調息的江惟身上。
他眼睛微微一亮,喃喃自語:
「喲,終於找到了……道爺我找了這麼些年,總算沒白跑。」
他嘀咕一聲,隨即腳踏虛空,一步一步,如踩著看不見的天梯般緩緩向江惟走去。
小道士走到江惟身前三丈處站定,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徬彿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感慨。
「嗯,不錯,不錯……根骨奇佳,天資過人,純陽之火與純陽之體完美契合,丹府後期巔峰便有如此不屈心智與護道之心,道爺我找了這麼些年,跑遍九域四海、踏破虛空裂隙,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說完,他走上前去,伸出那只看似稚嫩白皙、實則蘊含無上陰陽之力的小手,笑呵呵地拍了拍江惟的肩膀。
「啪!啪!」
這兩下,看似輕描淡寫,如同長輩對晚輩的嘉獎勉勵。
可江惟此刻是甚麼狀態?
丹海近乎枯竭,經脈乾涸如沙漠,肩頭上更是被墨仁遽鬼爪抓出幾道深可見骨、鬼氣侵蝕的恐怖傷痕,先前服下的藥力雖在緩緩化開,卻遠未徹底滋養五臟六腑。
這兩巴掌拍下來,一絲精純至極、卻又霸道無比的陰陽二氣,順著小道士掌心如長江大河般湧入他體內,那感覺就像是被兩座太古神山先後轟砸在肩膀之上!
陰陽靈力直衝神魂,震得他識海嗡鳴,道心都差點崩散。
「噗——!」
江惟當場仰天噴出一口逆血,血霧之中夾雜著絲絲純陽火芒,染紅了胸前早已破碎不堪的靈劍宗長袍。
他身子猛地一軟,幾乎當場昏死過去,全靠李詩詩那豐滿溫軟、散髮著誘人幽香的嬌軀從旁死死托住,才沒徹底栽倒在地。
這一掌差點沒給江惟拍死!
「哎呦!哎呦呦!對不住對不住!道爺我一時忘了你小子如今是個紙糊的身子骨……嘿嘿,手重了,手重了!」
小道士見狀,連忙縮回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滿是尷尬與酒意,破舊道袍下的身形顯得更加可愛。
江惟額頭冷汗如雨,臉色蒼白如紙,卻仍舊咬牙強撐。
他心中苦笑暗道,這剛剛突破至丹府後期巔峰的修為,在嬰靈修士們的戰鬥面前,卻還是有些不夠看。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雙肩幾乎碎裂的劇痛,雙手抱拳,艱難地行了一禮:
「道長……我們之前……可曾相識?您這等驚世神通,又為何要尋晚輩?」
小道士背起雙手,挺直了那並不高大的身軀,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不曾見過。你莫要多想,貧道只是看你天資過人,根骨奇佳,乃是萬中無一的修仙奇才,丹海靈天之中隱有大氣運加身,心中甚喜,便想賜你一道天大機緣罷了。」
說著,小道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嗡——」
一道柔和卻浩瀚的金光自他掌心浮現,光芒緩緩散去,露出一枚古樸厚重、散髮著蒼茫古老道韻的銅鏡。
那銅鏡約莫巴掌大小,鏡面呈八角形,每一角皆銘刻著一道玄奧莫測、蘊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分別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
鏡背則雕刻著一副真武大帝踏玄龜神蛇、鎮壓誅邪的絕世圖案,栩栩如生,隱有陰陽二氣流轉,讓人一看便心生敬畏,徬彿能照破一切虛妄諸天邪祟。
「此乃八門金甲鏡,乃是道爺我珍藏多年重寶之一。」
小道士將銅鏡隨手拋向江惟,江惟慌忙伸手接住,只覺入手沈甸甸的,一股溫潤醇和、純淨至極的真武道韻順著掌心如清泉般流入體內,竟讓他枯竭的丹海都泛起一絲漣漪,肩頭鬼氣侵蝕的傷勢都徬彿好了三分,神魂為之一清。
「待你真正突破至嬰靈境,方可參悟其中無上奧妙,借此鏡之力,衍化八門遁甲之道,鎮邪護身,攻防一體。可別提前瞎琢磨,此物機緣太重,你現在強行以神魂參悟,小心把自家神魂震散,那道爺我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小道士叮囑完畢,又拍了拍自己腰間的酒葫蘆,補充了一句。
江惟低頭看著手中那枚金光流轉、道韻深藏的八門金甲鏡,心中波瀾起伏,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正欲開口再問些甚麼——這小道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與真武山又有何關聯?
為何獨獨尋他賜下此等至寶?
小道士卻已轉身,面向溫瓊、雷萬鶴、李詩詩以及在場所有殘存的中州修士。
他雙手負後,破舊道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雖身形清瘦,此刻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宗師氣度,徬彿真武轉世,俯視蒼生。
「既然那鬼域修羅老鬼已經夾著尾巴逃遁,這蠻域兩大廢物也被陰陽封印擒下,貧道……也該找個清淨之地,睡他一覺了。打架真累,道爺我可得好好補個覺,醒來再飲他三百杯……」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酒淚,那副醉醺醺、睡眼惺忪的模樣又回來了。
話音未落,小道士的身影便開始變得虛幻縹緲起來。
先是雙腳,化作點點黑白光斑,消散於天地靈氣之中;緊接著是雙腿、身軀、手臂……最後,連那掛著葫蘆的腰間,也徹底化作虛無。
在眾人驚愕、震撼、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名震全場、以真武神威逼退練虛老魔的神秘小道士,竟就這樣憑空消散於無形。
最終,只剩下一根漆黑如墨的發絲,在微風中輕輕飄蕩,打著旋兒,向著遠方天際緩緩飛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雲層深處,徬彿從未出現過。
「發絲……難道放前是化身?!」溫瓊美目圓睜。
「以一根發絲為媒,化出一具身外化身,且擁有如此驚天徹地、鎮壓練虛的恐怖神威……這等手段,已非人界所能想象!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莫非真是真武大帝的一縷殘魂轉世?或是真武山那位傳說中的無上存在親臨?」雷萬鶴亦是倒吸一口涼氣,魁梧身軀微微搖晃,眼中滿是敬畏與震撼。
「此等神通……怕是已觸及上界真仙之道!中州有此高人暗中護持,何愁不繁榮昌盛,何愁蠻域不滅!」
良久之後。
戰場上的硝煙在微風的吹拂下漸漸散去,露出滿目瘡痍、溝壑縱橫的大地。
雷萬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轉身面向溫瓊、李詩詩以及正倚靠在李詩詩懷中緩緩調息的江惟。
他魁梧的身軀站得筆直,紫雷法袍上的雷紋雖已黯淡,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殺與宗門老祖的威儀。
「溫宗主。」
雷萬鶴聲音低沈,目光先是在溫瓊那豐腴曼妙、此刻卻因連番大戰而略顯疲憊的嬌軀上微微一頓,又看向李詩詩那高挑妙曼、衣袍破碎卻依舊聖潔誘人的身姿,最後落在江惟身上,眼神中多了一絲贊賞、複雜與敬重。
「李宮主。」
「江小友。」
「既然戰事已退,鬼域老魔遁逃,蠻域賊人伏誅,當務之急,還是先清點一下傷亡人數,妥善安置陣亡中州同道的遺體與重傷弟子。至於這地上兩個被封印的蠻域統帥……」
雷萬鶴伸手指向地上那兩具如死狗般一動不動的完顏碩與完顏漠,眼中閃過一絲厲芒與雷霆殺意。
「便帶著他們,回神都復命也好。交由女帝陛下與各大宗門宗主共同發落,以儆效尤,震懾宵小!」
溫瓊聞言,輕輕頷首。
她美目先是在江惟身上停留片刻,確認他雖傷勢沈重、卻已無性命之憂後,才柔聲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雷門主所言甚是。此戰雖勝,卻慘烈無比,我等需盡快穩固防線,救治傷者,以免蠻域餘孽再有異動。」
江惟此刻半靠在李詩詩溫軟香膩的懷中,鼻間盡是溫熱誘人的體香。
李詩詩一手輕扶著江惟肩膀,另一隻玉手取出一方潔白如雪的手帕,溫柔地為他擦拭臉上的血污、汗漬與塵土,清冷鳳眸中滿是關切。
江惟抬起染血的手,對著溫瓊勉強扯出一絲堅毅笑容:「娘親……孩兒無大礙。修養片刻便能行動自如。娘親你且先去看看那些中州同門修士吧……此戰慘烈,傷亡眾多,恐怕需要娘親與雷門主一同主持大局,方才能安撫人心了。」
溫瓊看著江惟那蒼白卻堅毅的側臉,那雙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星眸中,透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成熟與擔當。
她心中又是心疼如絞,又是無比驕傲,終是輕輕點頭,豐滿嬌軀化作一道紫光,掠向遠處那些或躺或坐、哀嚎遍地的中州修士群中。
李詩詩則攙扶著江惟,尋了一棵在先前大戰中僥倖殘存、卻依舊焦黑半毀的古樹之下,緩緩坐下。
樹幹粗壯,樹冠雖被戰火焚去大半,卻還能勉強遮擋些許天光。
江惟背靠著粗糙樹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體內斷裂的經脈與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
李詩詩坐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讓他枕在自己那條雖隔著破碎清紗、卻依舊柔軟溫香、細膩如玉的大腿之上。
她一手輕扶著江惟的肩膀,另一隻手則繼續以手帕為他擦拭血污,動作溫柔得徬彿怕驚擾了他。
「江惟……你莫要亂動,好生調息運功。」
但江惟閉上了眼。
他此刻心中,被無盡的疑惑、驚駭與沈重徹底填滿。
那個神秘小道士……究竟是誰?
真武山?
真武大帝轉世?
一根發絲化身,便擁有逼退練虛老魔、鎮壓鬼域的驚世神威。
那其本體,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為何獨獨尋他,賜下這蘊含無上八門遁甲之道的金甲鏡?
此鏡之中,究竟藏著怎樣的天大機緣與上古隱秘?
一個個疑問如亂麻般纏繞在識海之中,久久不散。
而更讓江惟心神劇震、寒意直沖天靈的,是墨仁遽顯露的那副修羅真容。
那猙獰的青面獠牙、頭生雙角的修羅面孔……墨綠幽火燃燒的眼窟窿,黑霧翻滾的口鼻……
自己……好像在哪見過!
江惟眉頭緊鎖,染血的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顫抖。他強忍著神識的疲憊與肉身的劇痛,在記憶的深海中瘋狂搜尋著。
忽然,一道畫面如驚鴻般閃過識海。
那是鳳儀殿。
龍床之上,錦帳翻飛,燭火搖曳,龍涎香氣瀰漫。
那夜,鳳天宸將他壓在身下,那完美道極致的絕美嬌軀如靈蛇般纏繞著他。
而在鳳天宸那平坦光潔、卻因情動而泛著誘人粉霞的小腹之下,丹田位置……
赫然便有一個與墨仁遽修羅真容上幾乎一模一樣的猙獰印記!
那青面獠牙的面孔,那墨綠幽火般的紋路,那陰邪至極卻被某種秘法遮掩得極淡的印記……
江惟心頭猛地一震,雙眼驟然睜開,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腳底直沖天靈,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神魂顫慄。
鳳天宸……大周王朝的女帝陛下……
她小腹之上的那道隱秘印記,竟與這鬼域修羅將墨仁遽的真身圖騰如出一轍?
那女帝曾說過是一神秘人將這封印禁制種下。
莫非那神秘人便是墨仁遽?
「怎麼會……這究竟意味著甚麼……」
鬼域的陰影,是否早已滲透到了皇朝最核心之處?那看似平靜的神都之下,又藏著怎樣足以顛覆天地、傾覆皇朝的驚天因果?
江惟緩緩攥緊了拳頭,掌心之中,那枚八門金甲鏡的稜角硌得他生疼,卻也帶來一絲溫潤道韻的安撫。
他望著遠方神都皇城的方向,天穹之上雲捲雲舒,徬彿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中州大地之下,恐怕早已暗流洶湧,藏著一個足以改變整個修仙界格局的巨大秘密。
而這個秘密的鑰匙,或許就藏在鳳天宸身上,藏在那與他有過極致纏綿的絕世女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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