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赴皇城
明月照何夕 · 漁妄 · 2 / 2
幾人如蒙大赦,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江惟不再看他們,徑自走到刑柱前,指尖彈出一道靈力,嗤的一聲,那鎖鏈應聲而斷。
李驚鴻失去了支撐,如同一灘爛泥般向前栽倒,卻被江惟一把揪住了後衣領,提了起來。
「能走麼?」江惟淡淡地問。
李驚鴻渾身一顫,他抬起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驚疑不定地看著江惟,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要做甚麼?」
「讓你走。」
江惟松開手,李驚鴻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他死死盯著江惟,徬彿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甚麼陰謀詭計,可江惟的眼神卻淡漠至極,看不出絲毫波瀾。
「少宗主,這……」跪在地上的橫肉執事抬起頭,有些遲疑。
「沒你們的事。」江惟頭也沒回,「去領罰,各領三十鞭,滾。」
「是!是!」
幾個執事連滾帶爬地出了執事殿,片刻不敢停留。
堂內只剩下江惟和李驚鴻二人。
燭火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上交織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跟我來。」
江惟轉身走出執事堂,沒有回頭,徬彿篤定李驚鴻一定會跟上。
李驚鴻站在原地,雙腿打顫,胯下的傷口因剛才的拉扯又崩裂開來,鑽心的疼痛讓他冷汗直流。他看著江惟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戰。
逃?還是跟?
以他如今這殘破之軀,別說逃出靈劍宗,便是走出這執事堂,怕是也會被巡夜的弟子當成逃犯的打死。
可若跟上去……這江惟,究竟打的甚麼算盤?
最終,求生欲壓過了一切。
李驚鴻咬緊牙關,拖著那條幾乎邁不開的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每走一步,褲襠里的血水便順著大腿往下淌一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暗紅血點,像是某種不祥的引路符。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外門的修煉場,繞過了幾座靈氣繚繞的煉丹房,朝著靈劍宗後山的方向走去。
夜越來越深,路也越來越僻靜。
起初還能聽到遠處弟子們夜巡時的低語,到了後來,周遭只剩下夜梟的啼叫與山風吹動松濤的嗚咽。
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滿地斑駁的鬼影。
「江……少主。」
李驚鴻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您……您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江惟腳步不停,聲音從前方飄來,輕飄飄的,不帶絲毫溫度:「跟著便是。」
李驚鴻語塞,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斷崖前的空地,背靠著陡峭的山壁,前方只有一條窄窄的羊腸小道蜿蜒向下,隱沒在漆黑的密林深處。
山風從這裡灌入,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巨獸的喘息。
此地偏僻至極,便是白日里也少有人來,更何況是這深夜。
江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恰好從雲層中透出一線,灑在他那張俊朗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沒在陰影中,讓他看起來宛如一尊從九幽地府爬出來的修羅。
李驚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一塊冰冷的岩石。
「少……少主,」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打蘇清鳶的主意了,我……」
「噓。」
江惟竪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搖了搖頭。
他上前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我念你曾是李玄鳳長老的徒弟,」江惟緩緩開口,聲音竟帶著幾分真誠的惋惜,「好歹也是同門一場,實在不忍要你性命。」
李驚鴻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少……少主,您的意思是……」
「從這後山走吧。」江惟側過身,指了指那條蜿蜒向下的小道,「順著這條路一直往下,便能離開靈劍宗的地界。從此山高水長,別再回來了。」
「噗通!」
李驚鴻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多謝少宗主!多謝少宗主不殺之恩!」
他一邊磕頭,一邊涕淚橫流,那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激動與諂媚:「少宗主大恩大德,李驚鴻沒齒難忘!往後做牛做馬,定當……」
「行了。」
江惟拍了拍他的臉頰,那動作稱得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親暱,像是在安撫一條受驚的狗。
他的手掌順著李驚鴻的臉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讓他看向那條幽暗的小道。
「去吧。」
江惟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李驚鴻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也顧不上胯下傷口撕裂的劇痛,拖著那條傷腿,便朝著那小道跌跌撞撞地奔去。
風在耳邊呼嘯,黑暗在前方等待。
可對於李驚鴻而言,那黑暗便是世間最光明的生路。
他跑得不快,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步,兩步,三步……離江惟越來越遠,離靈劍宗越來越遠。
只要轉過前面那塊巨石,江惟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自由了!
李驚鴻的心臟狂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即將轉過那塊巨石的剎那——
「咻!」
一道赤紅色的火焰靈力,宛如暗夜中驟然睜開的死神之眼,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精准無比地絞在了他的右腳腳踝處!
「啊——!!!」
李驚鴻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滿嘴的泥。
他抱著右腿,撕心裂肺地哀嚎起來,低頭一看,只見右腳腳踝處皮肉翻卷,兩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口橫貫而過,那腳筋,竟已被那火焰靈力生生絞斷!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的褲腿。
李驚鴻猛地回頭。
月光下,江惟依舊站在原地,負著手,衣袂飄飄,徬彿剛才那道焚心蝕骨的火焰不是他發出的一般。
「江……江少主……」李驚鴻的聲音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那雙眼睛里先是憤怒,可在對上江惟那雙冰冷得不含一絲感情的眼眸時,所有的憤怒瞬間化作了無邊的驚恐,「這……這是何意?您……您不是說放我走嗎?」
江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絲跳動的火苗。他輕輕吹了口氣,將那火苗吹散,這才不疾不徐地邁開步子,朝著李驚鴻走來。
靴底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驚鴻的心頭。
「明日我便要離開靈劍宗了。」
江惟走到他身前三尺處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地上蜷縮的可憐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本想著,讓你在執事殿受些皮肉之苦,也算給你個教訓。可我又轉念一想,我這人明日一走,短則數日,長則數月,若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又動了甚麼鬼主意,或是尋了甚麼門路,那豈不是給我添堵?」
他說著,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可若讓我現在就殺了你……」江惟咂了咂嘴,露出一個有些苦惱的表情,「我又不太忍心。畢竟,李玄鳳長老的舊情,還是要念的。」
李驚鴻疼得渾身顫抖,抱著右腿,聽到這話,眼中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所以啊,」江惟像是想通了甚麼似的,打了個響指,指尖又竄起一簇火苗,「我剛才想了又想,還是廢了你一隻腳筋,讓你這輩子都爬不上靈劍宗的山頭,最為穩妥。這樣一來,你走了,我也安心了。」
他蹲下身,臉上甚至帶著一抹人畜無害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驚鴻那血肉模糊的腳踝。
「好了,走吧。」
「趁我還沒反悔。」
李驚鴻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如今眼前的江惟,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李驚鴻死死咬著牙,雙手撐地,拖著那條徹底廢掉的右腿,用左腿蹬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朝著那條生路爬去。
地上的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掌,荊棘划爛了他的衣衫,胯下那閹割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汩汩流出,將整條褲子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黑紅色。
他像是一條被剝了皮的蛆蟲,在泥地裡蠕動,扭動,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爬。
只要爬出去,只要離開這個魔鬼的視線,就還有活路!
李驚鴻的指甲摳進了泥里,眼裡只剩下那條幽暗的小道。
終於,他爬出了十餘丈遠,眼看著就要隱入那片密林的陰影之中。
就在這時——
「咻!」
又是一道火焰靈力破空而至!
這一次,它精准地絞斷了李驚鴻的左腳腳筋!
「呃啊——!!!」
李驚鴻的慘叫戛然而止,徬彿被人扼住了喉嚨,隨即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嘶吼。
他整個人在原地抽搐,雙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從兩個腳踝處噴湧而出,將他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猩紅。
他猛地回頭,那張臉因劇痛和怨毒而徹底扭曲,猙獰如惡鬼。
「江惟!!!」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從齒縫里擠出話來,聲音里帶著泣血的恨意:「你……你這又是何意?!你說過放我走的!你說過念在李玄鳳長老的舊情上——」
「啊,那個啊。」
江惟倚在剛才那塊岩石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枯葉,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徬彿一個做錯了事被抓住的頑童。
「我剛又反悔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緩步朝著李驚鴻走來。那步伐輕鬆愜意,像是在月下散步。
「我又想了想,覺得只廢了你一隻腳筋,還是不夠穩妥。你一隻腳廢了,萬一尋到甚麼靈丹妙藥,或是被人抬著,終究還是能爬回靈劍宗的山頭。」
他走到李驚鴻身前,蹲下,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李驚鴻那張絕望的臉。
「倒不如,兩只腳一起廢了。」
江惟伸出手指,在李驚鴻血肉模糊的左腿上輕輕一點,那指尖傳來的灼熱靈力燙得李驚鴻又是一陣痙攣。
「這樣,你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江惟站起身,再次揮了揮手,語氣里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憐憫:「走吧走吧。趁我還沒再反悔。」
李驚鴻癱在地上,雙腿徹底失去了知覺,只有那鑽心的劇痛一波波襲來,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他走?
他還能怎麼走?
他像是一條被扔進沸水里的魚,徒勞地在地上彈動了幾下,最終只能依靠雙手,摳著地面的泥土,拖拽著那具殘破的身軀,一點一點地向前爬去。
泥地裡,他爬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深深的血痕,混合著泥土,變成渾濁的暗褐色。
江惟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蠕動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最終化作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忽然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靴子踩在李驚鴻爬過的血痕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
李驚鴻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他爬得更快了,十指指甲紛紛翻卷斷裂,露出裡麵粉紅的血肉,他卻渾然不覺。
「讓你走,」江惟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你還真走啊?」
話音未落——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在寂靜的山林中驟然炸開!
江惟的右腳,精准無比地踩在了李驚鴻的右手手腕上,然後,緩緩用力,碾磨。
「呃啊——!!」
李驚鴻的慘叫再次撕裂夜空,那聲音淒厲得讓林中的夜梟都紛紛驚飛。
他的右手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塌陷下去,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尖銳的骨茬刺破了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江惟低頭看著他,臉上緩緩勾起一抹邪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如此俊美,又如此殘忍。
「江惟……江惟!!!」
李驚鴻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水流了滿臉。他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求饒,只剩下瘋狂的怨毒與恨意。
「你……你耍我!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放我走!」
他嘶吼著,聲音因劇痛而變形:「你不念李長老的舊情了嗎?!你這般言而無信,心狠手辣,你不得好死!你——」
「舊情?」
江惟冷笑一聲,收回了腳,在李驚鴻的衣袍上蹭了蹭靴底的血跡,那動作優雅至極,也輕蔑至極。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李驚鴻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看著自己。
「那你何時念過你我的舊情?」
江惟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是萬載玄冰崩裂,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殺意終於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養虎為患,放虎歸山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他盯著李驚鴻那雙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李驚鴻了。從你動蘇清鳶的那一刻起,你就該死。」
「像你這樣的人,」江惟湊近他耳邊,輕聲低語,那聲音如同惡魔的絮語,「就該受盡折磨,慢慢去死。可惜啊,我明天就要離開宗門,沒時間好好炮製你了。」
他直起身,右手抬起,掌心之中,一團赤紅色的火焰驟然升騰而起,發出噼啪的爆鳴。
那火焰不斷壓縮、凝聚,最終化作一柄尺許長的火焰短刀,刀身流轉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所以,」江惟歪了歪頭,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微笑,「我便大發慈悲,給你個痛快。」
李驚鴻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想逃,可四肢已廢,他能做的,只有眼睜睜看著那柄火焰短刀朝自己落下。
江惟左手探出,一把掐住了李驚鴻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那手掌冰冷而有力,像是一把鐵鉗,鎖死了他所有的掙扎。
然後,手起刀落。
「嗤——」
那火焰短刀的刀鋒,精准無比地在他脖頸處輕輕一划。
沒有想象中的頭顱飛起,也沒有鮮血狂噴。
那一刀,拿捏得妙到毫巔,剛剛好劃開了李驚鴻的喉管,卻又不傷及大動脈與筋骨,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淺、卻足以致命的血線。
「嗬……嗬嗬……」
李驚鴻瞬間瞪大了眼睛,他張開嘴,拼命地想要吸氣,可那被割開的喉管卻像是一個破風箱,無論他如何用力,都只能發出令人絕望的抽氣聲。
空氣從那個破開的口子漏了出去。
他吸不到一絲一毫的氧氣。
他的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十指在傷口處抓撓,抓得血肉模糊,試圖堵住那個漏氣的窟窿。
可鮮血還是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他張大著嘴,舌頭徒勞地伸出來,像一條瀕死的魚,眼球因窒息而迅速凸出,布滿了猙獰的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江惟。
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怨毒,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恍然。
他想說話。
他想嘶吼:你也已不是之前的江惟了!
那個曾經溫和、隱忍、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雙腿在空中無意識地蹬了兩下,隨即徹底癱軟。
江惟就這樣掐著他的脖子,將他舉在半空,冷漠地欣賞著這出瀕死的啞劇。
月光下,李驚鴻那張因窒息而扭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球越凸越大,徬彿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他的掙扎越來越弱,從劇烈的抽搐,變成細微的痙攣,最後只剩下指尖偶爾的抖動。
江惟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被踩死的螞蟻。
終於,李驚鴻的身體徹底僵直了。
那雙凸出的眼睛里,最後一絲光彩也悄然熄滅,只剩下兩潭死寂的灰白。
江惟松開手。
「砰。」
屍體落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江惟甩了甩手,徬彿剛才沾染了甚麼髒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廢物。」
他輕聲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並指如劍,指尖那團火焰再次升騰而起。
「去。」
輕喝一聲,火焰化作一條赤紅的靈蛇,瞬間纏繞上李驚鴻的屍身。
「轟!」
火勢驟起。
那火焰乃是江惟以純陽之力催生的火焰,溫度極高,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將那屍體連同衣衫一同吞噬。
皮肉在火焰中捲曲、焦黑、碳化,最終化作飛灰。
骨頭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爆響,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與山間的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夜風吹過,將那尚未散盡的青煙吹得七零八落,也吹散了最後一絲血腥氣。
江惟站在那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前,拍了拍手,又整理了一下衣袍,確認身上沒有沾染任何血跡與灰燼後,這才轉身。
他沒有回頭。
身後,除了那堆隨風漸漸散去的白灰,甚麼都沒留下。
徬彿李驚鴻這個人,從未來過這世上。
江惟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在林間搖曳,像是一頭饜足的凶獸,正慢悠悠地歸巢。
清暉殿的燈火,在遠處若隱若現。
他想著明日還要陪娘親再去那神都皇城,想著那封染血的密信,想著大周與蠻域的戰事。
至於李驚鴻?
不過是路上踩死的一隻蟲子罷了。
江惟嘴角微微上揚,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消失在了後山的夜色之中。
山風嗚咽,松濤陣陣。
後山重歸寂靜。
徬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
竪日清晨,神都皇城,傳送陣處。
轟——!
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自那巨大的傳送法陣中沖天而起,靈力漣漪如浪潮般朝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將廣場上那幾尊鎮守陣眼的靈玉巨獸都震得嗡嗡作響。
金光散去,數道身影自那繁復玄奧的陣紋中緩步踏出。
為首之人,一襲紫金流雲長裙,裙擺曳地,隨著她蓮步輕移,那裙裾下的腰肢款款擺動,襯得那臀線飽滿挺翹,如熟透的水蜜桃般微微顫動。
她身姿高挑豐盈,胸前山巒起伏,將那紫金衣料撐得鼓鼓囊囊,領口處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雪白深溝,淡紫色的雲髻間斜插著一支九鳳銜珠步搖,珠簾輕晃,映得那張保養得宜的玉顏愈發嬌艷欲滴,眉眼間盡是成熟婦人獨有的嫵媚風韻。
正是靈劍宗宗主,溫瓊。
在她身側,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勁裝裹著寬肩窄腰,面如冠玉,劍眉星目,正是江惟。
身後還跟著幾位靈劍宗的精英弟子,一個個腰懸長劍,氣息沈穩。
這些日子隨著溫瓊的回歸,靈劍宗這原本有些破敗的山門竟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不少在外漂泊的散修聽聞靈劍宗廣納修士,且不問過往,只要不是心思齷齪或在中州犯下滔天大罪者,皆可入宗。
一時間,拜山者絡繹不絕。
其中竟有幾位丹府中期的高手,甚至還有一位白髮蒼蒼的嬰靈初期大能——青衣居士。
那青衣居士也是個有故事的。
年輕時妻兒遭仇家所害,一雙兒女被當堂斬殺,嬌妻則被擄去為妾,受盡凌辱。
他隱忍二十載,於荒山破廟中閉關,硬是以一股滔天恨意衝破心魔桎梏,晉入嬰靈之境。
出關之日,他一人一劍,將那仇家滿門三百餘口殺了個雞犬不留,鮮血染紅了整條長街。
可大仇得報後,心魔卻更深,修為再無寸進,整個人形如枯槁。
如今索性入了靈劍宗做了個客卿長老,倒也安心。
有了這些丹府嬰靈強者坐鎮,溫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帶著江惟親臨這神都皇城。
「娘親,「江惟側過頭,「前幾日孩兒去看鐘師兄,瞧他那氣色,再精心修養個把月,怕是就能恢復如初了。先前他還生龍活虎地跟孩兒嚷嚷,說要出來修煉,一刻都等不得呢。」
溫瓊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寵溺的弧度,那笑容如春水破冰,媚態橫生。
她抬起玉手,理了理江惟肩頭並不存在的褶皺,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少年的頸側,帶起一陣酥麻的觸感。
「孝吾本就是那副急躁性子,靜養是困不住他的。「溫瓊的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慵懶的磁性,「要不是我讓夏雨夏荷那兩個丫頭日夜在門口守著,怕是那日他就能拆了房門跑出來。他那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兩個小姑娘被他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唬得直掉眼淚,偏偏又不敢違了我的令,真是苦了她們了。」
江惟想象著那畫面,不由啞然失笑。
正說著,前方一名身披輕甲的將領龍行虎步地迎了上來,甲胄碰撞發出鏗鏘之聲,聲若洪鐘:「溫宗主!江公子!李虎等候多時了!」
正是那李虎。
前些日子李虎與江惟打了不少交道,也算是老相識了。
「李將軍客氣了。「江惟拱了拱手,客套幾句。
李虎哈哈一笑,大手一揮,引著幾人來到廣場邊緣。
那裡早已停著一架華貴的馬車,四匹通體雪白、四蹄生風的踏雪馬拉著,鬃毛如銀,鼻孔中噴吐著淡淡的靈霧,竟是難得的靈獸血脈。
「溫宗主,江公子,請!」
江惟先扶著溫瓊上了馬車。
車廂內空間極大,鋪著柔軟的雪狐皮毯,角落里還燃著一盞安神香,青煙裊裊。
溫瓊斜倚在軟榻上,那紫金長裙因這慵懶的坐姿而微微繃緊,胸前那兩團豐腴的輪廓愈發驚心動魄,領口處一抹雪膩的深溝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一手撐著香腮,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曲起的膝上,裙衩滑開,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大腿,線條圓潤得令人血脈賁張。
馬車緩緩啓動,踏雪馬蹄聲清脆,踏在神都那由青玉石板鋪就的寬闊官道上,竟無多少顛簸。
江惟坐在窗邊,掀開那繡著金絲雲紋的簾子,目光投向車外的朱雀大道。
神都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修士與凡人交織,一派盛世氣象。
「惟兒。「溫瓊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
「嗯?「江惟回過頭。
溫瓊單手撐著香腮,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紅唇輕啓:「在看甚麼呢?瞧你這魂不守捨的樣兒,莫非是想著你那在雲夢淵遇到的某位紅顏知己?」
江惟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放下簾子:「娘親,您胡說甚麼呢……」
「哦?胡說?「溫瓊掩嘴輕笑,那胸前的豐腴隨著笑聲輕輕顫動,晃出一片誘人的波瀾,「那娘親倒要問問,是哪家的姑娘,能讓我這溫瓊的兒子,連到了皇城都惦記著?給娘親說說,那女子是何人?若是家世清白,模樣周正,娘親這便差人去提親,也好早日延續香火。」
江惟被她打趣得耳根子都紅了,支吾了半晌,才低聲道:「是……是如今聖宮的宮主,李詩詩。」
「李詩詩?」
溫瓊美眸微微一亮,隨即笑得更加嫵媚,那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驚喜與玩味:「哎喲,娘的惟兒真是福分不淺。娘親先前與前聖宮宮主還見過幾面,那時那姑娘還是聖宮聖女呢。那孩子,生得那叫一個絕色,清冷如月,身段更是……「溫瓊頓了頓,目光在江惟身上一轉,意有所指地輕哼一聲,「腰細腿長,前凸後翹。確實配得上我兒子。」
「娘~「江惟拖長了音,帶著幾分少年的羞惱,臉更紅了。
溫瓊笑得花枝亂顫,那豐腴的身子在軟榻上輕顫,裙衩處不經意又滑開幾分,露出一截飽滿圓潤的大腿肌膚。
她伸手捏了捏江惟發燙的臉頰,指尖溫軟:「害羞甚麼?那李詩詩娘親看著極好……「她忽然湊近江惟耳邊,吐氣如蘭,「娘親這幾日便親自去拜訪一下聖宮,看看我這未來兒媳。」
江惟只覺得一股溫熱的香氣鑽進耳朵里,娘親那豐潤的身子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那柔軟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娘親,您越說越沒邊了……」
溫瓊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逗,重新倚回軟榻,眼波流轉:「說不定啊,今日在這太和殿上,便能再見到那位李宮主呢。到時候,娘親幫你好好打量打量。」
江惟重新掀開簾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喃喃道:「是啊……不知道她現在,可好。」
馬車一路疾行,終於來到了皇城正門午門之前。
那午門高達百丈,門上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金釘,雕梁畫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前兩列金甲侍衛持戟而立,氣息綿長,竟都是築元境的好手。
見李虎引著馬車到來,當即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震雲霄:「恭迎靈劍宗溫宗主!」
李虎在前引路,穿過午門,便是那聞名天下的太和廣場。
廣場由白玉鋪就,廣闊得能容納數萬人,地面光潔如鏡,隱約可見靈力紋路流轉。
廣場盡頭,太和殿巍然矗立,那殿宇比之先前江惟去過一次的英武殿,不知宏偉了多少倍。
數千級白玉階直通殿門,殿頂覆蓋著琉璃金瓦,飛檐上盤著九條栩栩如生的金翅鳳凰,每一片翎羽都徬彿蘊含著無窮的威壓。
殿門前十二根盤龍柱需十人合抱,柱上雲龍張牙舞爪,欲破柱而出。
「今日在太和殿議事,看來這蠻域之事,比想象中還要棘手幾分。「溫瓊整了整衣袍,那紫金長裙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將她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勒得玲瓏浮凸,尤其那臀線,圓潤挺翹,走起路來款款生姿,看得周圍幾名引路的小太監都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去。
李虎將二人領到太和殿前,便躬身退下:「溫宗主,江公子,請。下官職責所在,不便入內。」
溫瓊微微頷首,帶著江惟踏入了那片喧鬧之地。
太和殿前,早已聚滿了各大宗門的宗主、長老。靈劍宗如今風頭正勁,溫瓊一到,當即像是狗皮膏一般,無數人湧了上來。
「哎呀,溫宗主!別來無恙,別來無恙啊!貴宗如今氣象萬千,高手如雲,真是可喜可賀!」
「溫宗主,在下青木門門主,這是一點小小心意,還望笑納……」
而江惟身邊,也是絡繹不絕。一個個外宗長老拉著自家晚輩,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恨不得把自家女眷都塞到他懷裡。
「江公子年少有為,奪得宗門大會魁首,實乃天子驕子!」
「江公子,這是小女,年方十六,築元初期,容貌尚可,您看……這丫頭仰慕您許久,做夢都想給您做個暖床丫鬟……」
「江公子,犬子仰慕您已久,只求能拜入您門下,做個灑掃童子也是好的……」
更有甚者,一位身穿錦袍的肥胖宗主,搓著手湊上來,壓低聲音道:「江公子,老夫那外室生了個女兒,那身段已有了幾分模樣,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不如……」
江惟一一拱手,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卻將所有好意盡數謝絕,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多謝厚愛,江惟已有心儀之人,且宗門事務繁忙,實在無心他顧,抱歉了。」
他正應付著,忽然感覺到幾道陰冷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在自己背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意。
江惟眉頭微皺,循著那目光望去。
只見太和殿廣場的東南角,幾個身穿黑白陰陽魚道袍的人影正站在那裡。
為首之人,面色陰冷,面容陰鷙,一雙修長的眼睛里徬彿藏著兩團化不開的濃墨,正是陰陽閣閣主陰玄。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徬彿江惟殺他親子之仇,在這一刻被他生生壓進了骨子裡,半點不露。
可站在陰玄身旁的那個瘦小長老,卻沒那麼好的養氣功夫。
正是那是陰陽閣長老陰三,瘦弱矮小,眼睛正賊溜溜地轉著,正壓低了聲音,卻又能恰好讓周圍人聽見地鼓譟著:「閣主,那小子害了陰少主,咱們不能放過這次機會啊!如今他這大好機會,只要您一句話,咱們便叫他有來無回!」
身後幾個陰陽閣長老也紛紛附和,一個個義憤填膺,卻又不敢真的上前,只敢躲在陰玄身後煽風點火。
溫瓊原本正慵懶地應付著一位外宗女宗主的寒暄,那白玉一般的指尖正輕輕把玩著一縷青絲,胸前豐腴隨著她輕笑微微起伏。
聽到那喧鬧之音,她美目微微一抬,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倦意與輕蔑,朱唇輕啓,只淡淡吐了兩個字:
「聒噪。」
話音未落,她身後虛空之中,驟然飄起無數紫色花瓣。
那花瓣每一片都晶瑩剔透,邊緣卻鋒利如刀,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帶著一股醉人的幽香。
花瓣急速旋轉,瞬間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靈力玉手,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驟然衝向那陰三!
陰三大駭,他不過是丹府後期的修為,哪裡躲得過嬰靈後期巔峰強者的一擊?更何況溫瓊這一手快若閃電,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聲,響徹整個太和廣場。
那陰三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扇得原地轉了三圈,最後「哎呦「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他捂著迅速腫起的臉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半邊牙齒都鬆動了,眼裡滿是屈辱與怨毒,卻連哼都不敢大聲哼一下。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大氣不敢出。
這哪是打陰三的臉?
這分明是當著陰陽閣閣主陰玄的面,狠狠抽了整個陰陽閣的耳光!
尤其是那位嬰靈後期巔峰的陰玄,就站在旁邊不足三尺之處!
陰玄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他那寬大的袖袍下,一股恐怖的陰寒氣息自他體內若隱若現地散髮出來,徬彿下一刻就要暴起。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就在眾人以為這位陰陽閣閣主即將不顧場合,當場與溫瓊拼個你死我活之際——
「咳咳……」
一道蒼老、乾澀,徬彿破風箱般嘶啞的咳嗽聲,突兀地在半空中響起。
眾人猛地抬頭。
只見太和殿那巨大的穹頂陰影處,一道佝僂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現而出。
那人面容枯瘦,兩頰深陷,兩個眼窩黑漆漆的宛如兩潭死水,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木就的腐朽之氣,徬彿一具行走的屍體,但即便如此,他那渾身上下依然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赫然是那位抓著江惟去見女帝陛下的大內總管,洪七!
他就那麼輕飄飄地立在半空,又劇烈地咳嗽了兩聲,那聲音嘶啞得徬彿下一秒就要把肺葉子咳出來。
他緩緩抬起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掃過全場,那目光所及之處,連陰玄那暴漲的殺意都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硬生生收斂了三分。
「女帝陛下宣——「洪七的聲音尖細而拖沓,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各位宗主、長老,進殿前面聖!」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像暗中揉開了這緊張的氛圍。
陰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陰鷙的目光在溫瓊和江惟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終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冷哼。
他大袖一甩,竟是頭也不回地朝著太和殿內走去,只是那背影,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陰狠。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驚天衝突,就這樣平息了下去。
江惟站在原地,抬頭望著那座巍峨的太和殿。
那金碧輝煌的殿門敞開著,裡面幽深如淵,徬彿一頭巨獸張開了嘴。
他目光微凝,徬彿穿透了那層層殿宇,看到了深處那金座之上,端坐著的那位極致美麗的女子。
鳳天宸!
那個令人窒息的大周女帝。
江惟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日的畫面——那夜皇宮深處,混雜著男寵精液與風天宸體香交織的寢殿之內,鳳天宸那雙鳳目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將他壓在身下狠狠玩弄,帶著帝王的佔有欲與玩味……
那種夾雜著屈辱與極致快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江惟猛地回過神,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小腹處竟升起一股無名之火,後背都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惟兒,發甚麼愣?」
溫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惟轉頭,只見溫瓊正站在太和殿那高高的門檻前,朝陽從她背後灑來,為她那豐腴曼妙的身段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胸前溝壑在逆光中愈發深邃誘人,美得不似凡間之人。
她正微微側首,向江惟伸出手,那只玉手纖纖,五指如春蔥。
「走吧。」
江惟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絲旖旎的悸動,邁步跟上了溫瓊的步伐。
踏入殿門的那一刻,一股沈重如山的氣勢撲面而來。
江惟抬眼望去,只見殿內早已站滿了各大宗門的巨頭,而更深處的九龍御階之上,一道被九重珠簾遮掩的模糊身影,正靜靜地端坐在那裡,散髮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無上威儀。
不知今日,從這位女帝陛下的口中,能聽到何等驚人的戰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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