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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期待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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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嘴上說著抱歉,眼睛卻盯著葉青彎腰撿錢時露出的後頸。

葉青蹲下身,快速把錢撿起來。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無數只螞蟻在爬。

她站起身,把零錢放在櫃台上,語氣平靜無波:「您的錢齊了。」

黃發男生還想說甚麼,但被同伴拉走了。他們離開時,還能聽到嘻嘻哈哈的笑聲。

每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葉青都會在心裡默默計算時間。

六點四十分。

還有幾個小時,她就能離開這裡,去那個油膩喧嘩之外的地方。

她想象著那些手伸過來,然後被她一把抓住。不是躲閃,不是退縮,而是反擊。她想象著自己握住那只骯髒的手,手指扣住對方的手腕。

然後聽到「咔嚓」一聲。

然後看到那張油膩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然後她松開手,那人哇哇叫著彎下腰去,握著自己的手腕,眼淚鼻涕一起流。

而她,只是平靜地站回收銀台後面,繼續微笑著問下一位客人:「請問需要點甚麼?」

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心情就好了一大半。

下午兩點左右,午飯的高峰期過去了。

店裡只剩下兩桌客人,慢悠悠地喝著啤酒聊天。

後廚的烤爐暫時熄了火,葉城走出來,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青青,上去休息會兒。」他說,「下午還有得忙。」

葉青點點頭,解下圍裙掛好,轉身上了樓。

葉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幾個小時,像是打了一場無聲的仗。

身體不累,但精神疲憊。

那些目光,那些觸碰,那些隱含在言語中的調笑,像是一層油膩的薄膜,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她走到洗臉池前,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把臉。冷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微微發紅。

不是哭過,而是長時間保持微笑和忍耐的結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還是那樣光滑細膩,但此刻卻覺得有些髒。

不是真的髒,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污濁感。

她脫掉外面的T恤,只穿著內衣,站在房間中央開始做拉伸動作。

這是她每天午休後的習慣——二十分鐘的瑜伽和拉伸,讓身體從僵硬中恢復過來。

第一個動作是山式站立。

雙腳併攏,腳趾展開,膝蓋微屈,臀部收緊,腹部內收,胸腔打開,肩膀放鬆,手臂自然下垂。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吸氣,感受空氣進入肺部,充盈整個胸腔。

呼氣,感受濁氣排出體外,帶走疲憊和不適。

重復三次後,她開始做拜日式。

手臂上舉,身體後彎,前屈,右腿向後伸展,進入下犬式,然後流動到上犬式,再回到下犬式,左腿向前邁,回到前屈,最後慢慢起身。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緩慢而專注。

她能感覺到肌肉的拉伸,關節的活動,血液在體內流動。

汗水開始滲出,但不是那種油膩的、令人不適的汗,而是清爽的、帶著體溫的汗。

做完一套拜日式,她進入坐姿前屈。

雙腿伸直,腳踝併攏,身體慢慢向前折疊。

額頭觸碰到膝蓋時,她感覺到大腿後側的肌肉被充分拉伸,那種酸脹感讓她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保持這個姿勢三十秒後,她慢慢起身,換另一個拉伸動作。

二十分鐘後,她渾身是汗,但精神卻完全恢復了。那種被油膩目光污染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的清爽和精神的清明。

她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始下午的學習。

今天是數學。

高一數學的第一章是集合與函數,概念比較抽象。

葉青翻開課本,仔細閱讀每一個定義,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理解。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會停下來思考,或者查閱參考書。

時間在專注中流逝得很快。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影子拉長,房間里的光線變得柔和。樓下又開始傳來忙碌的聲音——晚市要開始了。

四點整,葉青合上課本,下樓幫忙。

後廚里,李秋梅和葉城已經開始準備晚上的食材。

大盆里泡著竹籤,旁邊堆著成箱的肉和蔬菜。

葉城在切肉,刀法嫻熟,每一塊肉都切得大小均勻。

李秋梅在洗菜,青菜在水盆里漂洗,水花四濺。

「青青來了?」李秋梅頭也不抬,「把那些韭菜理一理,去掉黃葉,切成段。」

「好。」

葉青搬了個小板凳坐下,開始處理韭菜。

韭菜的葉子細長,有些已經發黃或乾枯,需要仔細挑揀。

她一根一根地檢查,去掉不好的部分,然後把剩下的整理整齊,切成五釐米左右的段。

這個工作很枯燥,但葉青做得很認真。她的手指靈活,動作又快又准,很快就處理好了一大把韭菜。

接下來是串串。

把切好的肉塊、蔬菜塊穿到竹籤上,既要穿得牢固,又要美觀。

葉青左手拿起竹籤,右手用筷子夾起肉塊,對準竹籤的尖頭,輕輕一推,肉塊就穿了過去。

然後是一塊青椒,一塊洋蔥,再一塊肉。

她串得很快,竹籤在手指間翻轉,肉和蔬菜在空中划出短暫的弧線,然後準確地落在竹籤上。不一會兒,她面前的盤子里就堆滿了成串的烤串。

葉城偶爾會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驚訝。女兒串串的速度和熟練度,比他這個做了多年燒烤的人也不遑多讓。

「青青手真巧。」他忍不住誇了一句。

葉青抬起頭,對父親笑了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她能感覺到,這種精細的手工活,對她來說越來越容易了。

她想起周海說過的話:「馬步練的不是腿,是全身。是讓你學會控制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現在她明白了。控制身體,不僅僅是控制大肌肉群的運動,也包括控制手指的細微動作,控制呼吸的節奏,甚至控制情緒的波動。

五點半,第一批客人開始上門。

晚市比午市更加熱鬧。

下班的人群,放學的學生,附近居民,都湧向了這條小巷。

燒烤店的桌子很快坐滿了,後廚的烤爐重新點燃,炭火燒得通紅。

葉青又回到了收銀台後面。

這一次,她做好了心理準備。

當那些令人不適的目光投過來時,她不再只是忍受,而是在腦子裡快速分析:這個人的動作模式是甚麼?

如果他要伸手,會從哪個角度?

如果他要靠近,會用甚麼藉口?

她開始觀察每一個客人。

觀察,分析,預判。

這成了一種遊戲。

一種在危險邊緣游走的遊戲。

葉青發現,當她專注於分析和預判時,那些不適感就減輕了。

她從一個被動的承受者,變成了一個主動的觀察者。

六點二十分,店裡達到了最高峰。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後廚的烤爐前堆滿了待烤的串,李秋梅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額頭上全是汗。

葉青也在忙碌。點單,算賬,找零,應付各種問題。她的動作依然流暢,笑容依然得體,但心裡已經在倒計時。

六點三十分。

六點三十五分。

六點三十九分。

六點四十分整。

葉青解下腰間的圍裙,仔細疊好,掛到牆上的鈎子上。圍裙上沾著油漬和調料粉,但她疊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像是要完成一個儀式。

她走到後廚門口,朝裡面說了一聲:「媽,我要去舞蹈班了。」

聲音不大,但在喧嘩的店裡依然清晰。李秋梅正端著一盤烤茄子往外走,聞言轉過頭:「去吧,路上小心。我和你爸應付得過來。」

「嗯。」

葉青沒等更多的回應,轉身上了樓。

推開房門,熟悉的書桌、床鋪、衣櫃映入眼簾。

她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

裡面掛著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最下面一層放著一個小旅行袋,是去年學校組織春遊時用的,藍色的帆布材質,已經有些舊了。

葉青拿出旅行袋,放在床上打開。

然後從衣櫃里取出一套換洗衣物——一件白色的純棉T恤,一條灰色的運動褲,都是寬松舒適的款式。

她把衣服疊好,放進袋子里。

接著是毛巾。她選了一條淺藍色的毛巾,柔軟吸水,是母親去年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她把毛巾捲起來,塞進袋子的側兜。

最後是內衣褲。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套乾淨的——白色的棉質內衣,沒有任何裝飾,簡單實用。

然後快速地把它們塞進袋子的最裡面,用衣服蓋住。

做完這些,她拉上袋子的拉鍊。拉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提起袋子,掂了掂重量。

不重,但也不輕。

裡面裝著的不僅僅是換洗衣物,更是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汗水,疲憊,專注,還有那種奇異的、對身體的完全掌控感。

樓下傳來李秋梅的聲音,隔著油煙和喧嘩,有些模糊:「青青,早點回來!」

「知道了!」

葉青應了一聲,拎著袋子下樓。

她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後廚的小門出去。

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堆著一些雜物——空啤酒箱,廢棄的烤爐,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通道的盡頭連著巷子。

葉青推開後門,走了出去。

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末特有的涼意。

巷子里的溫度比店裡低了好幾度,空氣也清新許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油煙味、酒味、汗味都呼出去。

暮色從西邊的屋頂慢慢漫過來。

那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

太陽已經落下,但天光還未完全消失。

天空從明亮的藍色漸變成淺紫,再過渡到橘黃。

雲彩被染上了金邊,像是用最柔軟的畫筆輕輕掃過。

整條巷子都沈浸在這種溫柔的色調里。青灰色的牆壁變成了暖灰色,紅色的磚縫里透著光,就連地上的石板也泛著溫潤的光澤。

葉青提著袋子,腳步輕快地邁過台階。

她的鞋子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路上能感覺到每一塊石板的起伏。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腳步聲在安靜的巷子里回響,清脆而有節奏。

她往隔壁那棟舊樓的方向走。

葉青走到樓前,抬頭看了看。

三樓最東側的那個窗戶,就是周海的房間。此刻窗戶關著,拉著窗簾,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葉青知道,周海一定在裡面等著。

她看了看手錶:六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

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傍晚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隱約的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笑鬧聲——這是巷子居民們最日常的生活聲響。

但所有這些,都與她接下來要做的事無關。

七點整,那扇門會被敲響。

然後裡面的人會打開門,她會走進去,站到那個已經踩得發亮的位置上。

從今天晚上開始,不再是蹲馬步了。

學招式。

葉青握緊了手裡的袋子。帆布材質摩擦著掌心,帶來粗糙的觸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緊張,而是期待。

那種期待很複雜。

有對學習新東西的渴望,有對掌握力量的嚮往,也有對即將到來的辛苦訓練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像是站在一扇門前,知道門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而自己即將跨進去。

她想起昨晚周海演示的那些動作。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

但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力量,那種力量不是蠻力,而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精准而高效的力量。

她想象著自己也能做出那樣的動作。想象著自己的手掌能夠劈開空氣,腳步能夠穩如磐石,身體能夠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這種想象讓她渾身發熱。

六點五十五分。

葉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樓門。

樓門是老式的木門,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沈的木頭本色。門把手是鐵的,已經生鏽,摸上去粗糙冰涼。她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樓道里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樓梯拐角處,勉強照亮腳下的台階。

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通下水道、搬家、開鎖,層層疊疊,像是一種奇特的時間印記。

空氣里有灰塵和霉味,還有隱約的飯菜香——不知是哪家正在做晚飯。

葉青開始上樓。

台階是水泥的,邊緣已經磨損,中間被踩得凹陷下去。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手裡的袋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裡面的衣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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