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期待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第二天清晨,樓下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李秋梅已經起床準備早餐了。
葉青換下睡裙,穿上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
這是去年生日時母親給她買的,當時穿著還有些寬松,如今卻剛好合身。
她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里的少女確實和一個月前不太一樣了。
她側過身,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輪廓。
皮膚確實更加透亮了,那種光澤不是化妝品能堆砌出來的,而是從肌膚底層透出來的健康紅潤。
眼周的暗沈完全消失了,連帶著整張臉都顯得乾淨清爽。
最明顯的是體態——站姿更加挺拔,肩膀自然打開,脖頸的線條流暢優雅,整個人散髮出一種說不出的精氣神。
葉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觸感細膩光滑,像是剛剝殼的雞蛋。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線條比之前更加清晰,卻不是那種粗壯的肌肉,而是流暢的、充滿彈性的曲線。
「這都是馬步的功勞。」她輕聲自語。
那七天在周海出租屋裡流的汗,比她過去一年流的加起來還多。
每天從傍晚七點站到九點,兩個小時的馬步,汗水從額頭滑落,浸濕衣領,順著脊柱流下,在腰際匯成一片深色的水漬。
剛開始的幾天,她的腿抖得像篩糠,大腿肌肉酸脹得幾乎無法行走。
但到了第七天,她發現自己能穩穩地站上一個小時而不覺得疲憊。
那種感覺很奇怪——身體明明在承受巨大的負荷,精神卻異常清明。
汗水流過皮膚時帶來的清涼感,肌肉在極限狀態下微微顫抖的酸脹感,呼吸逐漸與身體節奏同步的協調感……所有這些感受交織在一起,讓她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對身體的完全掌控。
葉青對著鏡子轉了個圈,裙擺輕輕揚起。她忽然想起昨晚周海說過的話:「練武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身體聽你的話。」
現在,她的身體確實更聽她的話了。
樓下傳來葉洋的喊聲:「姐!吃飯啦!」
葉青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轉身走出房間。
……
早餐桌上,葉城煮的白米粥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淡淡的鹼水味,是葉青從小熟悉的味道。
李秋梅炸的油條金黃酥脆,擺在小竹籃里,旁邊還有一小碟自家醃制的蘿蔔乾,淋了香油,撒了芝麻。
葉洋已經坐在桌前,左手一根油條右手一個包子,正狼吞虎嚥。
十四歲的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食量大得驚人。
他咬一口油條又啃一口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倉鼠,眼睛還盯著籃子里剩下的油條。
葉青在他對面坐下,盛了一碗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幾乎化開,入口綿滑。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感受著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溫暖了整個胃部。
葉洋嚼著嚼著忽然定住了。他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葉青,那眼神像是在研究甚麼稀奇物件。
「姐,」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油條尖在手裡晃了晃,「你最近是用了甚麼美容膏啊?感覺你皮膚越來越水潤了,人也更好看了。」
葉青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粥碗里蕩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她還沒開口,旁邊的李秋梅已經一巴掌拍在葉洋後腦勺上。力道不重,但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瞎說甚麼呢!」秋梅瞪了他一眼,手裡的筷子在桌上敲了敲,「青青這是天天練舞,大量汗水流出來,沈澱了自然好看。你少在這油嘴滑舌的。」
葉洋捂著後腦勺嘿嘿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又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說:「我就是覺得姐變好看了嘛。媽你看,姐的皮膚是不是特別透亮?像那種……那種玉一樣。」
李秋梅聞言,也仔細打量起葉青來。
母親的目光總是最細緻的。
秋梅看著女兒的臉,確實發現了變化。
葉青的皮膚狀態好得出奇,不是那種靠化妝品堆出來的假白,而是從內而外透出的健康光澤。
眼下的黑眼圈不見了,嘴角自然上揚的弧度讓她整張臉看起來格外明媚。
「是挺好看的。」秋梅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驕傲,「我閨女隨我,天生底子好。」
桌對面的葉城抬起頭,目光落在女兒臉上。
這個三十九歲的男人因為常年跑車,皮膚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一些,眼角的皺紋很深。
但他看葉青的眼神,永遠是那種父親特有的、混合著驕傲與寵溺的溫柔。
他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彎了彎,慢悠悠地說了句:「我閨女啥時候都好看。」
葉青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里的粥。
她能感覺到耳根在微微發燙,那種熟悉的、被家人誇獎時的羞澀感湧了上來。
但她心裡明白——葉洋說的是真的,那些變化確實存在,而且她自己比誰都清楚那背後的原因。
不是舞蹈,不是美容膏,是周海出租屋裡蹲了七天的馬步。
是那些汗水,那些顫抖的肌肉,那些在極限邊緣掙扎的時刻。
她繼續小口喝粥,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
鹹菜脆生生的,帶著蘿蔔特有的清甜。
油條泡在粥里,外皮軟化,內裡還保留著一點酥脆,是葉青最喜歡的吃法。
葉洋很快又投入到與食物的戰鬥中。
他吃飯的樣子總是很投入,徬彿每一口都是人間美味。
李秋梅一邊吃一邊念叨著今天要準備的食材,葉城偶爾應和兩句,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吃著。
這樣的早晨很普通,但葉青卻覺得格外珍貴。
她珍惜這樣的時刻——粥的熱氣,油條的香氣,母親溫柔的嘮叨,弟弟誇張的吃相,父親沈默卻溫暖的目光。
所有這些,構成了她十六歲夏天最真實的底色。
飯後,葉青主動收拾碗筷。李秋梅本想攔著,但葉青已經麻利地把碗摞起來,端進了廚房。
「媽,你去歇會兒,我來洗。」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泛黃,但擦得鋥亮。
水槽里放著洗潔精和海綿,窗台上擺著一小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長勢很好。
葉青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衝刷著碗筷。
她擠了點洗潔精,白色的泡沫很快湧上來,帶著檸檬的清香。
她仔細地清洗每一個碗,裡外都擦得乾乾淨淨,然後用清水衝掉泡沫,放進瀝水籃。
水流聲嘩嘩作響,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水槽里投下晃動的光影。
李秋梅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
葉青的身姿挺拔,洗碗的動作流暢自然,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
有那麼一瞬間,李秋梅覺得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幫忙扎辮子的小丫頭,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青青,」李秋梅輕聲開口,「舞蹈班……累不累?」
葉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她知道母親問的是甚麼——那些她所謂的「舞蹈訓練」,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但她不能說實話。
「不累。」她轉過頭,對母親笑了笑,「就是出汗多,但出汗後特別舒服。」
這是真話。
在馬步訓練中流的汗,確實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舒暢。
那種全身毛孔張開、汗水奔湧而出的感覺,像是把身體里所有的濁氣都排了出去。
李秋梅點點頭,眼神里有些複雜。她走到葉青身邊,接過洗好的碗,用乾布擦乾。
「女孩子練舞是好事,能塑形,也能培養氣質。」她說,「但別太拼命了,身體最重要。」
「我知道的,媽。」
葉青洗好最後一個碗,關掉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李秋梅擦著碗,動作慢了下來。
她似乎想說甚麼,但又猶豫著。
最後,她還是開口了:「青青,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或者,有沒有遇到甚麼……奇怪的事?」
葉青心裡一緊。她轉過身,看著母親:「媽,你怎麼這麼問?」
李秋梅放下碗,擦了擦手。她的目光在葉青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的綠蘿。
「沒甚麼,就是隨口問問。」她說,但語氣里藏著甚麼,「你最近變化挺大的,媽看著高興,但也……有點擔心。」
葉青明白母親在擔心甚麼。
那些變化太明顯,太突然,難免會讓人多想。
但她不能說真話——不能說她在跟周海學武,不能說那些汗水來自馬步訓練,更不能說那些變化背後隱藏著一個醜陋瘸腿男人的秘密教導。
「媽,我真的挺好的。」她走過去,輕輕抱住母親,「就是練舞比較認真而已。你看,我精神不是很好嗎?」
李秋梅拍了拍女兒的背,沒再說甚麼。但葉青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有些僵硬。
洗好碗,葉青擦了擦手,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書桌靠窗擺放,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課本和參考書。
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學習計劃表,用彩色水筆標注著每天的科目和時間安排。
這是葉青的習慣——她喜歡把一切都規劃得井井有條。
今天上午的科目是英語。
葉青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高一英語課本。書頁還散髮著新書的油墨味,紙張光滑,印刷清晰。她翻到詞彙表那一頁,從第一個單詞開始背起。
「abandon,放棄,拋棄……」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寫下這個單詞,然後寫下中文釋義,再寫下一個例句。
一個詞抄三遍,默兩遍。
這是她自創的記憶方法——通過重復書寫和默寫,讓單詞在腦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輕響。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隨著時間慢慢移動,從課本邊緣移到筆記本上,又從筆記本移到葉青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握筆的姿勢標準,手腕放鬆,只有手指在輕輕用力。
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筆記本上很快填滿了工整的英文單詞。
隔壁房間傳來葉洋的動靜——翻箱倒櫃找東西的聲音,櫃門開合的吱呀聲,踢踢踏踏換鞋的腳步聲。
然後捲簾門掀開又落下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咚咚咚的腳步漸漸遠去。
葉洋又跑出去玩了,大概是去找同學打籃球。
葉青沒抬頭,繼續寫著。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單詞上,外界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兩百個單詞,她一直背到十一點多。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手指關節有點酸。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做了幾個伸展動作。然後閉上眼睛,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剛才背的單詞。
abandon,abnormal,abolish,abortion,abroad……
一串串字母在腦海中浮現,整整齊齊地排著隊,一個也沒亂。葉青滿意地睜開眼,把課本和筆記本收好,起身下樓。
……
午間的燒烤店已經開始忙碌了。
還沒走到樓下,葉青就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炭火味和香料味。
那是燒烤店特有的氣味——炭火燃燒的煙薰味,油脂滴落在炭上發出的滋滋聲,還有孜然、辣椒粉、花椒粉混合在一起的濃郁香氣。
葉青下到一樓,店裡的景象映入眼簾。
四五桌客人已經坐下了,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上班族。
他們圍坐在小方桌旁,桌上擺著冰鎮啤酒和烤串,大聲說笑著,氣氛熱烈。
後廚傳來烤串在鐵架上翻動的嘩啦聲,還有葉城偶爾的吆喝:「三號桌的羊肉串好了!」
李秋梅端著兩個大托盤從後廚出來,托盤上堆滿了剛烤好的串。
她的動作麻利,腳步又快又穩,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來了來了,小心燙啊!」
葉青系上圍裙,走到收銀台後面。
收銀台是一個簡單的木質櫃台,上面放著計算器、零錢盒和點菜單。
櫃台後面有一個小冰箱,裡面放著飲料和啤酒。
她開始整理零錢。紙幣按面額疊好,硬幣按種類分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零錢盒的格子里。這個工作她做了很多次,已經非常熟練。
第一桌客人結賬了。是三個建築工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桌上擺滿了空啤酒瓶和竹籤。他們喝得滿臉通紅,說話聲音很大。
葉青走過去,微笑著問:「幾位吃好了嗎?需要結賬嗎?」
其中一個光頭男人抬起頭,看到葉青,眼睛亮了一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薰黃的牙齒:「小姑娘,算賬算賬。」
葉青開始清點桌上的竹籤。
羊肉串十串,牛肉串八串,雞翅六個,韭菜三串,茄子兩個……她心裡快速計算著,手指在點菜單上記錄。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猶豫。
「一共一百八十六塊。」她報出數字,聲音清脆。
光頭男人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遞過來。
葉青接過錢,轉身回到收銀台找零。
她打開零錢盒,拿出十四元錢,又仔細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走回去。
「找您十四元,請收好。」
她遞過零錢。光頭男人伸手來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葉青的手背。
那是一種粗糙的、帶著汗濕的觸感。
手指很短,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污垢,皮膚上布滿老繭。
觸碰的時間只有半秒,但葉青感覺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臉上的笑容收了,語氣冷了下來:「您慢走。」
光頭男人訕訕地笑了兩聲,和同伴晃晃悠悠地走了。
「那小姑娘真水靈……」
「皮膚白得像豆腐……」
「嘖,要是能摸一把……」
葉青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胃里一陣翻騰,惡心的感覺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轉身繼續工作。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類似的場景又發生了兩次。
一次是一個穿著襯衫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附近公司的職員。
他點單時一直盯著葉青的腰看,目光黏黏糊糊的,像是沾了糖漿的蒼蠅。
葉青感覺到那道視線在自己身上游走,從腰部到胸部,再到臉頰。
她盡量保持鎮定,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另一次是一群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看樣子是剛參加工作的。
他們喝了不少酒,說話越來越放肆。
其中一個染黃頭髮的男生結賬時,故意把零錢撒了一地。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