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髒了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任由它們流下來。
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鎖骨上,又順著胸口滑下去。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個十六歲的女孩,眼眶通紅,鼻尖通紅,嘴唇顫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她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轉身,擰開花灑。
水嘩地衝下來,一開始是涼的,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調了調溫度,調到稍微偏熱但又不燙的程度。
然後站到水流底下,閉上眼睛,仰起臉,讓水柱衝刷整個身體。
水很急,砸在皮膚上有點疼。
但她需要這種疼,需要用物理的刺激來覆蓋心理的創傷。
她伸手去夠掛在牆上的沐浴露,是她喜歡的牌子,牛奶味的,擠在手心裡是乳白色的膏體。
她搓了搓手,搓出綿密的泡沫,然後開始塗抹。
先從胳膊開始。
左臂,右臂,打圈按摩,從肩膀到手腕,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泡沫在皮膚上堆積,形成一層白色的覆蓋層,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她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皮膚表層都搓掉一層。
然後是肩膀。
手指按在肩頸連接處,那裡因為長期伏案學習而有些僵硬。
她用力按壓,酸脹感傳來,混合著熱水的衝刷,形成一種奇異的舒適與疼痛交織的感覺。
泡沫順著肩膀流到胸前,她低頭看了看,胸口因為熱水的衝刷而泛著粉色,兩顆蓓蕾在泡沫下若隱若現。
她忽然停住了動作。
想起周海坐在她身後時,她的練功服因為汗水而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當時她專注於扎馬步,沒有多想。
現在回憶起來,那件濕透的深色T恤一定勾勒出了身體的曲線,甚至可能有些透明。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子里:是不是她也有責任?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被自己嚇到了。怎麼會?她怎麼會這麼想?
可是。
可是她去一個獨居男人的屋裡,穿著被汗浸透的衣服,在他面前扎馬步,一待就是兩個小時。
她知道周海是光棍,知道他沒有女人,知道他每天搬完貨回來就是對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不是小孩子了,十六歲,該懂的都懂了,難道真的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可能帶來的風險嗎?
葉青把花灑從頭上拿下來,握在手裡,水流繼續嘩嘩地流著。
她閉著眼站在水霧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過臉頰,流過脖頸,流過胸口,一直流到腳底。
水蒸氣在衛生間里瀰漫,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就像她現在的心情。
憤怒,委屈,羞恥,恐懼……這些情緒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去找周海學功夫,是因為看到了他教葉洋時展現出來的實力。
她想要那種力量,想要學會保護自己,想要不再成為被拯救的對象。
而周海願意教她,是因為甚麼?
因為她是鄰居家的孩子?
因為他救過她兩次?
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她從來沒有深究過。
她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喊他「周叔」,表現出乖巧和感激,然後從他那裡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就像今天,即使發生了那樣的事,她腦子里第一個念頭不是報警,不是告訴父母,而是「功夫還沒學完」。
葉青睜開眼睛,看著手裡花灑噴出的水柱。
水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一串串斷裂的珍珠。
她關掉水,衛生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水管里殘留的水滴落的聲音。
她做了決定。
明天還照常去,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繼續學功夫,把剩下的動作學完,把要領掌握。
等全部學完了,就再也不去那個屋子了。
這樣一來,她既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又不用把事情鬧大,不用讓父母知道,不用破壞兩家人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關係。
至於今晚的事……
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
不,這個比喻不對。
狗咬人會留下傷口,會流血,會有疤。
而今晚的事,只要她不說,只要她洗乾淨,只要她裝作忘記,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寫在沙灘上的字,潮水一來,就甚麼都消失了。
她重新打開花灑,調到最大水量。
擠了第二次沐浴露,這次擠得更多,在手心裡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
她從頭到腳又抹了一遍,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耳後,頸側,腋下,胸口,小腹,大腿內側,腳踝。
泡沫厚厚地覆蓋全身,她站在水流下,看著白色的泡沫被衝走,在腳下匯成一條乳白色的溪流,打著旋兒流進地漏。
衝了三遍。
直到全身皮膚都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她才關掉花灑。
皮膚表面因為長時間的衝刷而有些發皺,指尖的指紋都變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毛巾,柔軟的純棉毛巾,輕輕按壓著吸乾身上的水分,沒有用力擦,怕刺激到已經發紅的皮膚。
擦乾了,換上乾淨的睡衣。
米黃色的純棉布料貼在皮膚上,乾爽而柔軟,帶著洗衣粉混合的香味。
她低頭系好扣子,一顆,兩顆,三顆……一直系到領口。
然後拿起那件淺粉色的小熊內褲,抬腳穿進去,布料包裹住臀部時,她停頓了一下。
後背還有那種感覺。
不是真的觸感,是心理上的感覺。
徬彿那些液體還在,黏在皮膚上,滲透進毛孔里。
她扯了扯褲腰,確保穿妥了,又伸手摸了摸後背。
睡衣的布料很薄,她能摸到自己皮膚的溫度,還有那些搓出來的紅痕的凸起感。
她蹲下來,面對那個紅色的塑料洗衣盆。
盆里,那件深色的練功服團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蜷縮在那裡。她伸手把它拎起來,布料濕漉漉的,沈甸甸的,浸透了水和那些液體。
已經不是剛弄上時的樣子了。
她擠了洗衣液。
雙倍的量,直接倒在污漬最嚴重的地方。透明的凝膠狀液體在布料上堆積,她用手抹開,覆蓋住整個污漬區域。然後開始搓。
不是普通的搓洗,是近乎瘋狂的搓洗。
兩只手抓住布料,拇指按在污漬中心,用力地、反復地搓揉。
布料纖維在指間摩擦,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
她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那塊污漬,像是要把它從世界上徹底抹除。
指甲摳進布料里,從經緯線的縫隙中刮過,一遍又一遍。
搓了整整五分鐘。
手臂開始酸了,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停下來,把布料舉到水龍頭下沖洗。
清水衝走了泡沫,衝走了洗衣液,也衝走了大部分污漬。
但仔細看,布料纖維里還殘留著一些淡黃色的痕跡,像是已經滲進去了。
她又擠了洗衣液。
這次更多,倒上去的時候形成一個小山包。
她用手指把洗衣液抹勻,然後換了搓洗的方式——不是搓揉,而是用指甲刮。
拇指的指甲按住一點,用力刮過去,像是要把那一層纖維都刮掉。
刮一遍,衝水,看看,還有痕跡,再刮。
如此反復。
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當她再次把布料舉到水龍頭下沖洗時,清水流過的地方,布料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她湊到鼻尖聞。
第一次聞,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氣味,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的鼻子太敏感了,還是捕捉到了。
她又搓了一遍,這次只搓那個區域,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要把布料搓穿。
再聞。
沒有了。
只有洗衣液的清香味,混合著布料本身淡淡的棉麻氣味。
她把整件衣服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確認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殘留那股腥羶味。
然後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洗手台邊。
擰乾,抖開。
濕透的布料很重,她用力擰,水從指縫間嘩嘩流下來,在盆底積了一小灘。
擰到擰不出水了,她抖了抖,把衣服抖開,褶皺撫平。然後打開衛生間的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
窗台上有一個晾衣架,是她專用的,粉色的塑料衣架。
她把練功服掛上去,撫平肩線,拉直下擺。
濕透的衣服在衣架上垂下,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樓下燒烤攤的喧囂模模糊糊地傳上來,客人的談笑聲,酒杯碰撞聲,媽媽招呼客人的聲音,爸爸翻動烤串的聲音……這些熟悉的聲音構成了一幅正常的、日常的生活圖景,與她在樓上經歷的一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徬彿有兩個世界。
樓下的世界是明亮的,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
樓上的世界是昏暗的,寂靜的,充滿秘密的。
而她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隻腳在樓下,一隻腳在樓上,被撕裂成兩半。
她關上窗戶,但留了一條縫,讓夜風能繼續吹進來,吹乾那件衣服。
*** *** ***
回到臥室,葉青從抽屜里拿出吹風機。
粉色的,很小巧,是去年考上雲城一中時媽媽送的禮物,說「上了高中要注意形象」。
她插上電源,按下開關,吹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響,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吹在手上熱乎乎的。
她站在鏡子前,開始吹頭髮。
頭髮很長,已經過了肩膀,平時她總是扎成馬尾,顯得清爽利落。
現在散開來,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
暖風吹過發絲,水分蒸發成白色的水蒸氣,在鏡面上又蒙了一層霧。
她一邊吹,一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眶還是紅的,但比剛才好一些了。
鼻尖也紅,像是感冒了。
嘴唇被咬過的地方留下了淺淺的牙印,下唇有一小塊破皮了,滲出一絲血絲,已經凝固了。
她伸手摸了摸,有點疼。
十六歲的臉,還帶著少女的圓潤和稚氣,但眉眼間已經能看出未來的輪廓。
同學們都說她長得好看,像媽媽,清純可愛,像個小仙子。
她以前聽到這種誇獎會害羞,現在卻覺得諷刺——長得好看有甚麼用?
反而成了麻煩。
吹風機嗡嗡地響著,暖風在耳邊呼嘯。
葉青關掉了吹風機。
突然的安靜讓她有些不適應,耳朵里還殘留著嗡嗡的耳鳴。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髮已經半乾了,蓬松地披在肩上,發梢還有些濕潤。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心觸到皮膚,溫度已經降下來了,不再那麼燙。
她看了眼鬧鐘。
十點十分。
平時這個時間,她還在寫作業,或者看課外書。但今晚,她甚麼都不想做。
身體累,心更累。今天馬步第四次站了三十分鐘,是練功以來最好的一次。
她走到床邊,掀開薄被。
被單是淺藍色的,印著白色的雲朵圖案,是她小學時喜歡的樣式,一直用到現在。
枕頭套也是配套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但很乾淨。
她躺下去,枕頭托住後腦勺,柔軟的填充物順應著頸部的曲線。
困意幾乎是瞬間湧上來的。
像潮水,洶湧而猛烈,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
眼皮變得沈重,每一次眨眼都需要極大的努力。
身體放鬆下來,每一塊肌肉都在呻吟,骨頭縫里傳來酸脹的疼痛感。
今天站了三十分鐘馬步,對腿部肌肉是極大的考驗,現在後勁上來了,小腿肚在輕微抽搐。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側躺著,蜷縮起來,像嬰兒在母體里的姿勢。
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遇到不開心的事,就會這樣蜷縮著睡覺,徬彿這樣就能回到最安全的狀態。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不到一分鐘,她就睡著了。
眉頭舒展著,不像剛才那樣緊鎖。
嘴角微微彎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她確實做夢了。
夢里的場景很混亂,像是把今晚的經歷打碎了重新拼接。一會兒是在周海的出租屋裡扎馬步,但屋子里很亮,陽光從大窗戶照進來,一切都乾淨明亮。周海坐在她身後,不是在自慰,而是在認真指導她的動作:「腰再往下沈一點,對,保持住。
一會兒又是在自家衛生間里搓背,但搓著搓著,後背的皮膚開始脫落,像蛇蛻皮一樣,一整片一整片地掉下來。
掉下來的皮膚下面是新的皮膚,更白,更嫩,沒有任何痕跡。
她看著那些脫落的皮膚在排水口打旋,然後被衝走,心裡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還夢到了丁建。
在學校的操場上,陽光很好,丁建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朝她跑過來,手裡拿著兩瓶水。
他遞給她一瓶,笑著說:「葉青,體育課累了吧?」她接過水,瓶身冰涼,凝結成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流下來。
她想說謝謝,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場景又變了。
她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是雲城一中的校園。
教學樓,操場,圖書館,一切都那麼熟悉。
風吹過來,很舒服,她張開手臂,像是要飛起來。
然後她真的飛起來了,身體變得很輕,在空中飄浮,俯瞰整個城市。
這個夢很美好,美好到她在睡夢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晚上十一點半,李秋梅輕手輕腳地上樓來。
燒烤攤的生意到了這個點已經過了高峰期,只剩下幾桌熟客還在喝酒聊天。
葉城在樓下收拾,她抽空上來看看女兒。
房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她輕輕推開門縫,往里張了一眼——床頭的小夜燈開著,昏黃的光暈灑在房間里。
葉青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呼吸均勻綿長,睡得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李秋梅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女兒長大了,十六歲,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像她年輕時的樣子。
有時候看著葉青,她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同樣的清純,同樣的美好,同樣對世界充滿期待。
她希望女兒的人生能順遂一些,不要像她一樣,年輕時是十里八鄉的美人,引來眾多追求者,最後卻嫁給了葉城,過著起早貪黑、煙薰火燎的日子。
不是後悔嫁給葉城。
葉城是個好男人,負責任,肯吃苦,對她也很好。
只是生活太苦了,開燒烤攤賺的是辛苦錢,每天要從下午忙到凌晨,全年無休。
手上全是燙傷和刀傷,衣服上永遠帶著油煙味。
她不想讓女兒再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她對葉青的學習要求很嚴格。
雲城一中是重點高中,考上不容易,葉青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她比誰都高興。
上了好高中,就能考好大學,將來就能找份體面的工作,坐在乾淨的辦公室里,吹著空調,朝九晚五,不用像她一樣在油煙里打滾。
她走到床邊,她伸手幫葉青掖了掖被角。
手指無意中碰到葉青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
睡夢中的葉青似乎感覺到了觸碰,輕輕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那彎淺淺的笑意還掛在那兒。
「這孩子,做甚麼美夢呢?」李秋梅低聲嘟囔,語氣里滿是寵溺。
她站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木門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幾乎聽不見。
樓下燒烤攤的喧嘩隔著地板模模糊糊地傳上來,像背景音樂一樣,持續而穩定。
葉青在睡夢中又翻了個身,平躺著,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呼吸深長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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