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通知書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葉城跟美團的合作理順之後,店門口每天準時來取餐的藍衣騎手成了街上一道固定風景。
葉青不用再去送餐,整個人從每日一趟的奔波里解放出來,時間忽然變得寬闊。
她坐起身,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水泥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帶。
灰塵在那道光里緩緩浮動,像微型的星河。
葉青赤腳下床,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嶄新的A4紙和一支黑色水筆。
她給自己排了張表,貼在書桌正前方的牆上。
紙是純白的,字是工整的楷體——她從小練字,手腕穩,每一筆都透著認真勁兒。
表格從左到右列著週一至周日,從上到下分著時間區塊:5:30-7:30英語早讀,7:30-8:00早餐,8:00-12:00高一預習(數學/物理/化學輪換),12:00-13:30下樓幫忙,13:30-15:00午休與閱讀,15:00-17:00舞蹈與瑜伽,17:00-19:00洗菜串串與家務,19:00-21:00晚間學習,21:00-22:00自由時間。
每一天都填得滿滿當當,又不覺得趕。
這是一種精密的規劃,像齒輪咬合,每個環節都有其必然的位置。
葉青站在牆前審視這張表格,清晨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紙角輕輕顫動。
她伸手撫平,指尖觸到紙張微涼的質感,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生活終於可以被握在手裡,按照自己的意願塑形。
早晨的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攤開的課本上。
那是一本高一英語必修一,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New Standard English」幾個燙金字。
書是她在舊書店淘的,半價,前主人只在扉頁寫了名字,內頁嶄新如初。
葉青把書攤在桌上,翻開到單詞表,拿起筆開始抄寫。
第一個單詞是「accommodation」,住宿。
她先念了一遍,聲音低低的,唇齒間氣流輕輕摩擦:「??k?m??de??n」。
然後筆尖落下,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長長的單詞。
字母「a」的圓潤,「c」的弧度,「m」的雙峰,每一個筆畫都極認真。
寫完後她停頓兩秒,默念三遍,再繼續下一個。
抄單詞這件事她做了三年。
初中英語老師說過,肌肉記憶比單純背誦更深刻,手寫過的東西會刻進身體里。
葉青相信這個道理。
她的筆記本已經攢了厚厚一摞,每一本都從第一頁寫到最後一頁,字跡從最初的稚嫩逐漸變得流暢有力。
現在她抄寫時手腕幾乎不動,全靠手指的細微調控,筆尖在紙上滑行的沙沙聲成了晨間固定的背景音。
隔壁房間葉洋的鬧鐘響了。
刺耳的電子鈴聲響了五秒,被按掉,隔兩秒又響——這是葉洋的習慣,總要賴床一次。
葉青聽見弟弟在床上翻身的窸窣聲,被子摩擦的聲響,然後是腳掌落地的悶響。
五點五十,分秒不差。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戶望向樓道方向。
5點50整,樓下傳來開門聲,接著是葉洋下樓的腳步聲——咚咚咚,三步並作兩步,少年人的急切與活力全在那節奏里。
葉青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天剛蒙蒙亮,街道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
路燈尚未熄滅,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圈暖色。
葉洋的身影從樓道口衝出來,他穿著深藍色運動服,頭髮睡得翹起一撮,在晨風中搖晃。
少年在門口停頓一秒,左右看了看,然後朝著街角方向跑去。
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葉青看著他跑過早點攤,攤主正在掀蒸籠,白茫茫的蒸汽湧出來,瞬間吞沒了葉洋半個身子。
他從蒸汽里穿出來,繼續向前,拐過街角消失了。
那個方向通往一片待拆遷的老城區,裡面有個廢棄的院子,葉洋每天早上去那裡練功。
葉青回到書桌前,繼續抄單詞。
筆尖的沙沙聲與窗外漸漸蘇醒的市聲交織在一起——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隔壁大媽開窗晾衣服的吱呀聲,流浪貓在垃圾桶邊翻找的細微響動。
這些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完全過濾,只留下英語單詞在腦海裡清晰回響。
七點半,她合上筆記本,下樓吃早餐。
秋梅已經準備好了豆漿油條,盛在乾淨的瓷碗瓷盤里。
豆漿是現磨的,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豆皮,用筷子輕輕一挑就能整張揭起來。
葉青喜歡這麼做,把那層豆皮小心地卷在筷子上,蘸一點白糖,送進嘴裡。
豆香混合著微甜的顆粒感在舌尖化開。
「你弟又沒吃早飯就跑出去了。」秋梅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眼神卻瞟向門外,「練功練得跟走火入魔似的。
「他回來會吃的。」葉青說,聲音平靜。
她太瞭解葉洋了,那小子八點準時空著肚子衝回來,像餓了三天的狼,三口兩口就能解決掉雙人份的早餐。
果然,八點整,樓道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葉洋衝進來,渾身是汗,運動服的前襟後背都濕透了,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顯輪廓的胸肌和肩背。
他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臉頰通紅,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
「餓死了!」他抓起油條就咬,另一隻手已經端起豆漿碗。
秋梅皺眉:「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葉洋嘴裡塞滿食物,含糊地應了一聲,吞咽的動作大得能看見喉結上下滾動。
他確實在長身體,十四歲的年紀,身高已經躥到一米七八,比葉青高出大半個頭。
肩膀寬了,手臂有了肌肉線條,連吃飯的架勢都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佔有感。
葉青靜靜看著弟弟狼吞虎嚥。
她注意到葉洋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結著薄薄的血痂。
大概是練功時弄的。
葉洋察覺到她的目光,迅速把手縮到桌下,繼續埋頭猛吃。
五分鐘後,葉洋風捲殘雲般解決了早餐,把碗筷一推:「我出去了!
「又去打籃球?」秋梅問。
「嗯!跟鄭錦雲他們約好了!」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到門口,抓起牆角的籃球,身影消失在捲簾門外。
咚咚咚的腳步聲遠去,消失在街口的方向。
葉青慢慢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碗筷收進水槽。
水流嘩嘩地衝過瓷壁,帶走殘留的豆腥味。
她洗得很仔細,裡外各轉三圈,直到碗壁摸起來光滑澀手,才倒扣在瀝水架上。
上午的時間屬於預習。
葉青回到房間,翻開數學課本。
高一上學期的內容她已經自學到第三章,函數的概念與性質。
她喜歡數學,喜歡那種嚴密的邏輯,每一步推導都必須有根有據,像搭建一座不會倒塌的積木塔。
草稿紙上寫滿演算過程,數字與符號排列成整齊的隊列。
窗外漸漸熱鬧起來。
早點攤的叫賣聲,自行車鈴鐺聲,母親喊孩子上學的聲音,這些市井聲響透過玻璃窗,變得模糊而遙遠。
葉青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筆尖在紙上划出穩定的軌跡。
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爬到書頁中央,把她寫字的手背曬得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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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葉青合上書本,揉了揉發酸的後頸。頸椎發出輕微的「咔」聲,像生鏽的齒輪終於轉動了一格。她起身活動肩膀,走到窗邊往下看。
燒烤店已經開始午市。
捲簾門完全推了上去,門口支起四張折疊桌,已經坐了三桌客人。
葉城在烤架前忙碌,炭火的紅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秋梅在店裡店外穿梭,端菜、擦桌、收錢,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
葉青下樓,從門後的掛鈎上取下圍裙。
藍底碎花的棉布圍裙,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
她展開,套過頭頂,兩根帶子在腰後交叉,繞到前面,再繞回後面,打成一個工整的蝴蝶結。
這個過程她做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系好圍裙,她走進店裡。
正午的陽光直射進來,把水泥地板照得白花花一片。
空氣里飄著炭火味、孜然粉的辛香、烤肉的焦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
「青青,三號桌的烤韭菜和烤饅頭片好了。」秋梅從後廚探出頭。
「來了。」葉青應聲,走到出餐口。鐵盤里擺著剛烤好的食物,韭菜翠綠油亮,饅頭片金黃酥脆。她端起盤子,轉身走向三號桌。
那是一對年輕情侶,男的染著黃頭髮,女的穿著吊帶裙,兩人正低頭玩手機。葉青把盤子輕輕放在桌子中央:「請慢用。
女孩抬起頭,看了葉青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甚麼。葉青捕捉到了,但沒在意。她轉身要走,黃頭髮男生忽然開口:「小妹,再給我們拿兩瓶冰啤酒。
「好的。」葉青點頭,走向冰櫃。
取啤酒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背後有目光跟著。
不是惡意的那種,更像是打量,好奇的打量。
葉青已經習慣了。
自從今年春天身體開始明顯發育以來,這種目光就越來越多。
有時候是街上路人的一瞥,有時候是店裡客人的注視,有時候甚至是同齡男生那種躲閃又忍不住偷看的眼神。
她拿著啤酒回到桌邊,開瓶器「咔」一聲撬開瓶蓋,泡沫湧出來一點,順著瓶身往下流。葉青迅速用抹布擦掉,把瓶子放在桌上。
「謝謝啊。」黃頭髮男生笑著說,眼睛還盯著她。
葉青沒接話,只是微微點頭,轉身去忙別的。
她能聽見身後兩人壓低聲音的交談,隱約有「長得真清純」「身材也不錯」之類的字眼飄進耳朵。
她抿了抿唇,走到收銀台後面,開始整理零錢。
一元的硬幣,五元的紙幣,十元的,二十元的。
她把它們按面額分類,疊放整齊。
硬幣摞起來會有一種沈甸甸的實在感,紙幣捋平時邊緣會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這些細微的觸感和聲音讓她平靜。
十二點半是午市的高峰。
附近工地的工人、寫字樓的白領、逛街的年輕人,一股腦湧進來。
六張桌子全坐滿了,還有人站在邊上等位。
葉青在桌椅間穿梭,端菜、擦桌、收碗,藍底碎花的圍裙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癢癢的。
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繼續工作。
客人的點單聲、烤架上肉串的滋滋聲、冰櫃壓縮機的嗡嗡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午間熱鬧的交響。
一位中年男客人買單時多看了她好幾眼。
葉青把找零遞過去,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彎,不多不少,恰好是讓人舒服又不顯親暱的程度。
這是她自己對著鏡子練過的。
「小妹多大了?」男人接過錢,沒馬上走。
「十六。」葉青答得簡短。
「在讀高中?
「今年考。
「哦哦,好好讀書啊。」男人終於挪動腳步,走了。
葉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舒了口氣。
她不喜歡這種盤問,雖然對方可能只是隨口閒聊,但那種審視的目光總讓她不舒服,像被甚麼東西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忙到一點半,人潮漸漸退去。
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葉青開始收拾桌子。
一次性餐具扔進垃圾桶,鐵簽收攏放進消毒桶,桌面用抹布擦三遍——第一遍擦掉油漬,第二遍用清水擰乾的抹布再擦,第三遍用乾抹布擦亮。
秋梅在後廚洗碗,水流聲嘩嘩不斷。葉城在清理烤架,炭灰被鏟起來時揚起細密的粉塵,在陽光里飛舞,像黑色的雪。
收拾完畢,葉青解下圍裙,仔細折好掛回原處。蝴蝶結散開時,帶子從指尖滑過,留下細微的摩擦感。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床上,被子被曬得蓬松溫暖。
葉青躺上去,閉上眼睛。
疲憊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但不是那種掏空般的累,而是充實勞作後的鬆弛。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像某種安靜的鼓點。
睡意漸漸襲來。
在沈入夢鄉的前一刻,她想起下午要練的新舞蹈——一支現代舞,有很多旋轉和伸展動作。
她在手機里收藏了教學視頻,已經看過三遍,但還沒敢嘗試。
今天下午,她打算從第一個八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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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葉青準時醒來。午睡四十五分鐘,這是她表格上規定的時間,不多不少。醒來時頭腦清醒,身體恢復到了最佳狀態。
她換了身衣服。
寬松的黑色練功服,棉質,吸汗,彈性好。
褲子是七分褲,露出纖細的腳踝。
她把頭髮扎成高馬尾,碎發用發卡仔細別好,確保做動作時不會甩到臉上。
手機連上藍牙音箱,教學視頻投屏到牆上的小電視——那是葉城幾年前買的,屏幕只有24寸,但足夠清晰。
視頻里的舞蹈老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身材修長,動作乾淨利落。
背景是純白的練功房,鏡面牆反射出無數個她的身影。
葉青站在房間中央,面對牆上那面全身鏡。
鏡子有些舊了,邊緣的水銀有些剝落,但中間部分還算清晰。
她能看到鏡中的自己:十六歲的少女,身高一米七二,體重四十六公斤。
四肢修長,腰細,胸部已經開始發育,在寬松的練功服下顯出明顯的曲線。
「第一組動作,準備。」視頻里的老師說。
葉青深吸一口氣,擺好起始姿勢。雙腳併攏,手臂自然下垂,脊柱拉直,下巴微收。鏡中的女孩眼神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音樂響起。
輕快的鋼琴前奏,像雨滴敲打窗櫺。
葉青跟著節奏抬起右臂,指尖延伸,手腕翻轉,身體隨之側傾。
第一個動作就出了錯——側傾的角度不夠,重心不穩,她踉蹌了一下,趕緊扶住牆。
「重來。」她對自己說。
倒回視頻開頭,重新開始。這次她更注意核心發力,腹部收緊,用腰腹的力量控制側傾的幅度。好了一點,但手臂的線條還是不夠流暢。再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同一個八拍的動作,她重復了十幾次。
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落在水泥地板上,暈開深色的小圓點。
練功服的後背漸漸濕透,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但她不停。
葉青有股倔勁兒,認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初中三年,她能從堅持三年都保持全校第二,靠的就是這股勁。
數學題解不出來就熬夜算,英語單詞記不住就抄一百遍,體育八百米不及格就每天早起跑三千米。
現在輪到舞蹈。
她知道自己沒有基礎,身體僵硬,節奏感也不強。
但那又怎樣?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肌肉會有記憶,身體會學習。
終於,在第十五遍時,那個八拍的動作完整地做下來了。
手臂的弧線,身體的傾斜,重心的轉移,所有細節都接近視頻里的示範。
葉青停下來,喘著氣看鏡中的自己。
臉頰通紅,馬尾鬆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脖子上。
但眼睛亮晶晶的,那是達成目標後的光彩。
她按下暫停鍵,走到窗邊喝水。
涼白開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一陣舒爽的顫慄。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大概是小學生放學了。
葉青望出去,看見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在街邊追逐,紅領巾在風中飄動。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也是這麼無憂無慮,放學後和葉洋在巷子里瘋跑,直到母親喊吃飯才回家。
那時候父親還沒出事,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總是充滿笑聲。
她搖搖頭,把思緒拉回來。過去的事不能再想,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葉青走回房間中央,繼續下一個八拍。
舞蹈練到四點半,接下來是瑜伽時間。這是她最喜歡的部分,因為不需要追求完美的動作,只需要感受身體的伸展和呼吸的流動。
鋪開瑜伽墊——一張普通的PVC墊子,紫色,表面有防滑紋路。
葉青跪坐上去,雙手合十置於胸前,閉上眼睛。
深呼吸,吸氣時腹部鼓起,呼氣時腹部收縮。
五次深呼吸後,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下犬式。
她雙手撐地,臀部向上推,身體形成一個倒V字。
這個動作能拉伸整個後背和腿部的筋脈。
剛開始練時她根本做不標準,腳跟無法著地,背部拱得像只貓。
現在雖然還不夠完美,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保持姿勢,深呼吸。
血液流向頭部,帶來輕微的暈眩感。
她能感覺到脊椎一節一節被拉開,肩胛骨向兩側展開,大腿後側的肌肉繃緊到微微顫抖。
三十秒後,她慢慢收回,回到跪坐姿勢。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微光。
接下來是鴿子式、戰士式、樹式……一個個動作做下來,身體像被重新組裝了一遍,那些因久坐和勞累而僵硬的部位都舒展開來。
最後是仰臥放鬆,平躺在墊子上,四肢自然攤開,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平緩。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窗外遙遠的市聲。
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甚麼,變得模糊而溫柔。
在這個時刻,她完全屬於自己,沒有任何角色需要扮演——不是女兒,不是姐姐,不是學生,只是葉青,一個十六歲的、正在努力成長的女孩。
五點鐘,鬧鐘響了。
葉青睜開眼睛,慢慢坐起來。
身體輕盈了許多,頭腦也格外清醒。
她收起瑜伽墊,換回日常的衣服——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準備下樓幫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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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到六點,是葉青雷打不動的幫廚時間。她準時出現在後廚的水槽邊,蹲下身,開始處理晚上要用的食材。
塑料盆里泡著韭菜,綠油油的一捆捆,根部還沾著泥土。
葉青拿起一小把,打開水龍頭,水流調到適中——太大浪費水,太小洗不乾淨。
她一根一根搓洗韭菜的根部,指甲刮掉那些頑固的泥點。
洗好的韭菜放在另一個盆里,瀝乾水分後才能切段。
這個工作枯燥但需要耐心。
葉青不討厭,反而覺得有種療癒感。
雙手浸在清涼的水里,指尖觸到蔬菜粗糙或光滑的表皮,鼻尖聞到泥土的腥氣和植物本身淡淡的清香。
世界縮小到這個水槽,只有她、水和這些等待被處理的食材。
秋梅在旁邊串肉串。
她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兩個不鏽鋼盆,一個裝醃好的肉塊,一個裝洗淨的鐵簽。
她拿起一根鐵簽,尖端對準肉塊,手腕一用力,「噗」的一聲輕響,鐵簽穿透肌肉纖維,從另一頭穿出來。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像某種熟練的機械操作。
母女倆話不多。
偶爾秋梅會說「韭菜洗好了就切土豆」,葉青應一聲「好」。
或者葉青問「媽,茄子要不要削皮」,秋梅答「老茄子要削,嫩的不用」。
除此之外,就是水流的嘩嘩聲,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聲,鐵簽穿透肉塊的噗噗聲。
但沈默不代表疏離。
相反,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默契。
葉青知道母親甚麼時候需要換水,會提前把空盆推過去;秋梅知道女兒切菜時喜歡用甚麼刀,總會提前磨好。
她們不需要眼神交流,僅憑動作的節奏和聲音的變化就能明白對方的需求。
這種默契是在漫長的共同勞作中培養出來的。
從葉青記事起,她就在廚房幫忙。
最初只是遞個東西,後來學會洗菜,再後來學會切菜、炒簡單的菜。
每一個技能都是母親手把手教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肌肉記憶。
「青青,」秋梅忽然開口,手裡串肉的動作沒停,「通知書大概甚麼時候到?
葉青正在削土豆皮,聞言刀尖頓了一下:「老師說就這幾天。
「嗯。」秋梅應了一聲,沈默幾秒,「雲城一中……不容易考啊。
「我查了分數線,應該沒問題。」葉青說,聲音平穩,但握著土豆的手指微微收緊。
其實她心裡也沒底。
雲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雖然她中考發揮正常,但總怕出甚麼意外——志願填錯了?
答題卡塗串了?
名字寫漏了?
這些擔憂像細小的刺,藏在心底最深處,時不時扎一下。
但她不能在母親面前表現出來。
葉城出事後,秋梅一個人撐起這個家,整天撲在燒烤攤,累得三十八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幾。
葉青不能再給她增添任何心理負擔。
「肯定能考上。」秋梅說,語氣篤定,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女兒這麼用功,老天爺都看在眼裡。
葉青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削土豆,讓垂下的劉海遮住眼睛。
刀刃刮過土豆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薄薄的皮捲曲著脫落,露出淡黃色的肉質。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流著。
秋梅串肉的速度加快了,鐵簽穿透肉塊的噗噗聲連成一串,像某種急促的鼓點。
葉青知道,母親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用加快動作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情緒,抬起頭:「媽,晚上我想吃糖醋魚。
秋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等通知書到了,媽給你做。
「還要紅燒排骨。
「行,都做。
對話回到了日常的軌道。但空氣里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一種微妙的期待和焦慮混合在一起,像即將沸騰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五點半,食材處理完畢。
葉青把洗好的菜分類裝進保鮮盒,放進冰櫃。
秋梅把串好的肉串整齊碼在托盤里,蓋上保鮮膜。
後廚恢復了整潔,只有水槽邊緣還殘留著些許水漬,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
葉青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腰。蹲太久,腰椎傳來輕微的抗議。她走到後門,推開,傍晚的風湧進來,帶著街市特有的煙火氣。
夕陽正在西沈,天空被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雲朵鑲著金邊,緩慢地移動。街對面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燒烤店門口。
葉青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這幅景象。
一天又要過去了,規律,充實,平靜。
但她知道,這種平靜很快會被打破——無論錄取與否,生活都將進入新的階段。
她想起書包里那張排得滿滿的時間表。
如果考上雲城一中,那張表就要重做了。
高中的課程更難,作業更多,可能還要參加晚自習。
幫廚的時間要調整,舞蹈和瑜伽也要壓縮。
但如果是另一種結果……
葉青搖搖頭,不讓自己往下想。她轉身回到屋裡,開始準備晚餐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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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洋從集訓隊放假後,整個人像脫了繮的野馬。
上午籃球打到十一點半才回來,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下午不是繼續往球場跑,就是揣上泳褲去城南那個免費游泳館。
那游泳館是政府建的惠民工程,露天,五十米標準池,工作日免費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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