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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通知書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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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到,就成了半個城區的消暑聖地。

老人、孩子、年輕人,擠擠攘攘,池水永遠泛著白花花的浪。

葉洋喜歡那裡。

喜歡躍入水中的瞬間,冰涼的水包裹全身,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噪音和熱浪;喜歡在水下睜眼看陽光穿透水面,碎成晃動的光斑;喜歡游到筋疲力盡後浮在水面,仰頭看天空的雲慢慢飄過。

更重要的是,游泳館是他展示力量的舞台。

十四歲的少年,身高一米七八,肩寬腰細,肌肉線條已經初具雛形。

在水中,他能輕鬆超越那些比他年長的男性,觸壁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引來一片側目。

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好。

葉洋不會承認,但他確實享受。

從小到大,他都是跟在姐姐身後的那個「葉青的弟弟」,成績不如姐姐好,長得不如姐姐討人喜歡,連性格都不如姐姐沈穩。

只有在運動場上,在水里,他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存在感。

六月中旬的一個週六,氣溫飆到三十五度。葉洋從籃球場回來,熱得頭髮根都在冒煙。他衝進家門,灌了一大杯涼水,然後對正在看書的葉青說:「姐,去游泳不?熱死了。

葉青頭也沒抬:「不去。

「為甚麼啊?水里可涼快了。

「人太多。

「那才熱鬧啊!」葉洋湊過去,搶走她的書,「走走走,在家待著多沒意思。

葉青皺眉:「還我。

「你去我就還你。」葉洋把書舉高,他比姐姐高,輕易就能讓她夠不著。

葉青瞪他,但葉洋嬉皮笑臉,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僵持了一分鐘,葉青嘆了口氣:「行,我去。把書還我。

「耶!」葉洋把書塞回她手裡,「快去換衣服,我等你。

葉青上樓,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她有一套泳衣,深藍色的連體式,款式保守,裙擺設計,能遮住大腿根部。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穿——上一次穿還是去年夏天,和同學去水上樂園,結果一整天都裹著毛巾不肯脫。

猶豫再三,她還是換上了。

對著鏡子檢查:領口不高不低,剛好在鎖骨下方;後背是交叉帶設計,但遮得很嚴實;裙擺到膝蓋上方十釐米,不算短。

應該沒問題。

她又套了件長袖防曬衫,白色,輕薄,但足夠遮住手臂和腰身。

下面穿了條及踝的闊腿褲,戴了頂寬檐草帽。

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像要去做沙漠探險。

葉洋在樓下等得不耐煩了,看見她這身打扮,噗嗤笑出來:「姐,你這是去游泳還是去種地?

葉青沒理他,徑直往外走。

游泳館果然人山人海。

還沒進門就聽見震耳欲聾的喧嘩聲——孩子們的尖叫,大人的呼喊,救生員吹哨子的聲音,廣播里循環播放的注意事項。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氯水味,混合著汗味、防曬霜味、各種食物飲料的味道。

葉洋輕車熟路地去更衣室換衣服。

葉青猶豫了一下,走進女更衣室。

裡面擠滿了人,女人、女孩,老的少的,赤裸的、半裸的、裹著浴巾的。

身體以各種形態暴露在眼前:鬆弛的,緊致的,豐滿的,乾瘦的,有妊娠紋的,有手術疤痕的。

葉青快速找了個角落,背對人群,脫掉外衣。

泳衣貼身的面料讓她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哪裡都沒遮住。

她迅速套上泳衣,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儲物櫃,鎖好,鑰匙套在手腕上。

走出更衣室時,她用浴巾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小腿和腳踝。葉洋已經在泳池邊等著了,看見她,招手:「這邊!

他穿著一條黑色泳褲,沒穿上衣。

十四歲的身體已經發育得很好:寬闊的肩膀,清晰的腹肌輪廓,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線條流暢有力。

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在陽光下泛著水光。

不少女孩在偷看他。

葉洋渾然不覺,或者說,假裝渾然不覺。

他活動了一下肩關節,做了幾個拉伸動作,然後撲通一聲跳進水里,濺起大片水花。

葉青找了個遮陽傘下的躺椅坐下,沒急著下水。

她觀察著泳池里的人群:學游泳的孩子抱著浮板尖叫;年輕情侶在淺水區摟摟抱抱;幾個中年男人在深水區來回遊,姿勢標準得像專業運動員;還有一群高中生模樣的男生在打水球,喧鬧得整個池子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陽光很烈,曬得水泥地面發燙。

葉青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即使坐在陰影里,她還是覺得熱,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在泳衣邊緣積聚成濕漉漉的一圈。

「姐,下來啊!」葉洋從水里冒出來,抹了把臉。

葉青猶豫了幾秒,終於站起身,解開浴巾,慢慢走下泳池台階。

水很涼,剛接觸皮膚時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她一步步往下走,水漫過小腿、大腿、腰腹,最後到胸口。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讓身體適應水溫。

深藍色泳衣在水下顏色變深,幾乎和池水的藍融為一體。

裙擺隨著水波輕輕飄動,像某種水生植物的葉子。

葉青試著游了幾下,動作生疏——她游泳技術一般,只會最基礎的蛙泳。

游了不到十米,她就停下來,靠在池邊喘氣。葉洋像條魚一樣在她身邊游來游去,炫耀似的做了幾個翻滾動作。

「姐,你游得太慢了。

「你管我。」葉青白他一眼。

她在淺水區慢慢游著,盡量避開人群。但泳池就這麼大,人又這麼多,難免會有接觸。一次轉身時,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一個男人的後背,趕緊道歉:「對不起。

男人轉過頭,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泳鏡,看不清眼神。他上下打量了葉青一眼,笑了:「沒事。

葉青迅速游開,心裡有點不舒服。那目光太直接,像帶著鈎子。

她游到池子另一頭,扶著欄桿休息。剛喘了兩口氣,旁邊湊過來一個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染著黃頭髮,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

「美女,一個人?」他笑著搭話,牙齒很白。

葉青沒理他,轉身想走。男人卻伸手攔住她:「別走啊,交個朋友唄。我看你游得挺好,要不要我教你自由泳?

「不用。」葉青簡短地說,往旁邊挪。

但男人也跟著挪,身體幾乎貼上來。葉青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劣質古龍水味,混合著氯水的刺鼻氣味,讓人作嘔。

「害羞甚麼。」男人的手搭上池邊,把她困在手臂和池壁之間,「你多大?高中生吧?哪個學校的?

葉青的心跳加快了。她左右看了看,周圍都是人,但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小動靜。大家都在玩自己的,喧鬧聲蓋過了這裡的對話。

「讓我過去。」她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聊會兒嘛。」男人非但沒讓開,反而湊得更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在胸口停留了兩秒。

葉青感覺一陣惡寒。她猛地往下一蹲,從男人手臂下方鑽出去,迅速游走。水花濺了男人一臉。

「餵!」男人在後面喊。

葉青頭也不回,一直游到池子中央才停下。她扶著分隔繩,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她看向葉洋的方向。

弟弟正在深水區和幾個同齡男生比賽,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發生了甚麼。

葉青猶豫了一下,沒叫他。

她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想趕緊離開。

但還沒等她往岸邊游,又有人湊過來了。這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挺著啤酒肚,泳褲勒在凸起的肚腩下方。

「小姑娘,游累了吧?要不要去那邊喝點飲料?我請客。

葉青搖頭,想繞開他。男人卻伸手來拉她的胳膊,手指觸到她上臂的皮膚。那觸感濕漉漉的,帶著某種令人惡心的溫度。

「別碰我!」葉青猛地甩開。

聲音有點大,周圍幾個人看過來。男人訕訕地收回手,嘴裡嘟囔:「凶甚麼凶,裝甚麼清純。

葉青迅速游到池邊,雙手撐住池沿,用力一躍上了岸。水花四濺,她頭也不回地往躺椅方向走,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

浴巾還搭在躺椅上。她抓起來,把自己整個裹住,從脖子到腳踝,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坐下,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戰慄。

她想起剛才那些男人的眼神,那些觸碰,那些話語。

像粘稠的淤泥,甩不掉,洗不淨。

「姐?」葉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葉青抬起頭。弟弟站在她面前,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他皺眉看著她:「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沒事。」葉青說,聲音有點啞,「就是有點累。

「那我們回去?

「嗯。

葉洋沒多問,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回來時看見葉青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姐,到底怎麼了?

葉青沈默了幾秒,低聲說:「有人……搭訕。

葉洋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泳池,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哪個?

「已經走了。」葉青拉住他的胳膊,「算了,我們回家吧。

但就在這時,那個黃頭髮的年輕男人從水里上來,正好從他們面前經過。他看見葉青,吹了聲口哨,還衝她眨了眨眼。

葉洋一步跨過去,擋在姐姐面前。

男人停下腳步,挑眉看著葉洋:「乾嘛?

「你剛才跟我姐說甚麼了?」葉洋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關你屁事。」男人嗤笑,「你誰啊?小屁孩一邊玩去。

葉洋沒說話,直接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

動作快得對方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擰著對方的胳膊,往側面一送——用的是周海教他的推掌技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男人腳下打滑,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栽進旁邊的泳池。他站穩後,臉色漲紅,顯然沒想到會被一個少年這麼輕易地制住。

「你他媽——」他衝上來,揮拳就打。

葉洋側身躲過,順勢抓住對方揮來的手臂,往下一壓,同時腳下一絆。男人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救生員吹響哨子,往這邊跑。

葉洋沒再動手,只是站在那兒,冷冷看著地上的人。

午後的陽光曬在他濕漉漉的肩背上,水珠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滾落。

他站得很直,肩膀打開,胸膛挺起,像一頭年輕的豹子,第一次在實戰中確認了自己的力量。

「怎麼回事?」救生員跑過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

「他騷擾我姐。」葉洋簡短地說。

男人從地上爬起來,還想說甚麼,但看見救生員嚴肅的表情,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悻悻地閉了嘴。

「都散了都散了!」救生員揮手驅散圍觀人群,然後對葉洋說,「帶你姐去那邊休息吧,別在這兒鬧事。

葉洋點頭,轉身走回葉青身邊。

葉青已經站起來了,浴巾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看著弟弟,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感激,還有一絲陌生的疏離。

這個在她印象里永遠需要保護的弟弟,甚麼時候長成了能保護她的人?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葉洋推著自行車,葉青坐在後座,手臂環著他的腰。

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吹乾了身上的水漬,皮膚緊繃繃的。

騎到一半,葉洋忽然開口:「姐。

「嗯?

「以後誰再敢碰你,告訴我。

葉青沒說話,只是把臉輕輕貼在他後背上。少年的脊背還很單薄,但已經有了堅硬的輪廓。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平穩有力,像某種承諾。

那天之後,葉洋又去了幾次游泳館。

每次都會「料理」幾個「不自量力的傢伙」——他的原話。

那些搭訕的,動手動腳的,說下流話的,一個接一個被他用武力「勸退」。

他的動作越來越利索。

周海教的那些招式,原本只是枯燥的重復練習,現在有了實戰的機會,迅速內化為身體的本能。

推、拉、絆、壓,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葉洋站在池邊,叉著腰,午後的陽光曬在他濕漉漉的肩背上,嘴角壓不住那點得意。

他終於也能像當年的葉城一樣,用絕對力量去碾壓那些討人厭的傢伙了。

這種快感從丹田一路湧到頭頂,跟他在廢院子里第一次把周海教的推掌做標準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那是力量的確認,是成長的證明,是從「被保護者」到「保護者」的身份轉換。

但他沒告訴姐姐的是,每次動手後,他都會去廢院子多練一小時。

周海看著他身上新增的淤青和擦傷,甚麼也沒問,只是把動作拆解得更細,教他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制服對手。

「打架不是比誰力氣大,」周海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是比誰更狠,更准,更不怕疼。

葉洋記住了。他學的不僅是招式,還有那種眼神——周海動手時的眼神,冰冷,專注,像盯著獵物的野獸。

*******

快一個月的時候,葉青的英語筆記記了大半個本子。

筆記本是硬殼的,封面印著星空圖案,內頁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二。

單詞,短語,語法要點,用三種顏色的筆區分:黑色是基礎內容,藍色是擴展知識,紅色是易錯點。

她的字跡工整,每個字母都清晰可辨,行間距一致,頁邊距留得恰到好處。

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初中三年,她每天抄寫,手腕形成了肌肉記憶,即使寫得很快也不會潦草。

舞蹈刷完了第三季教學視頻。

那是一套針對初學者的現代舞教程,從基礎步伐到組合動作,循序漸進。

葉青已經能完整跳下三支舞,雖然動作還不夠流暢,但框架已經出來了。

她對著鏡子練習時,能看見自己的進步:手臂的線條更舒展了,轉圈時的平衡感更好了,表情也不再是僵硬的緊張。

幫廚時切土豆絲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秋梅給她計時,一斤土豆,去皮切絲,現在只需要六分鐘。

絲切得均勻,粗細一致,泡在水里根根分明。

這是成千上萬次練習的結果——刀起刀落,手腕的力度,手指的配合,眼睛的判斷,所有環節融為一體,成了身體的本能。

日子像流水一樣往下淌。平靜,規律,幾乎讓人忘記時間在流逝。

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天氣悶熱,蟬鳴聲嘶力竭。

葉青正在樓上做數學題,一道函數與幾何的綜合題卡住了她。

草稿紙上寫滿了演算過程,但總差最後一步。

她咬著筆頭,眉頭緊鎖,完全沒注意到樓下的動靜。

忽然,門鈴響了。不是客人按的那種短暫的門鈴,而是持續的、有節奏的按鈴聲,一聽就是有正事。

接著是郵遞員的聲音,隔著捲簾門傳上來,有點模糊,但關鍵詞很清楚:「葉青,掛號信!

葉青手裡的筆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愣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衝下樓,腳步又快又急,踩在樓梯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喉嚨發乾,手心冒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恐懼的情緒攫住了她。

郵遞員站在門口,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戴著草帽,臉上被曬得黑紅。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見葉青,笑著遞過來:「雲城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恭喜啊小姑娘。

葉青接過信封。

手指觸到紙面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在抖——不是輕微的顫抖,是控制不住的、從指尖傳到手腕的顫抖。

信封比想象中厚重,拿在手裡沈甸甸的,像承載了三年所有的努力和等待。

牛皮紙信封,標準的學校公函格式。

左上角印著「雲城第一中學」的紅色校名和校徽,右下角是地址和電話。

封口處貼著掛號信標籤,蓋著郵局的紅色印章。

正中用黑色鋼筆寫著她的名字:葉青。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印刷體。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郵遞員都忍不住提醒:「不拆開看看?

葉青回過神,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用微微發抖的手指撕開封口。膠水粘得很牢,撕開時發出「刺啦」一聲,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裡面只有一張紙。白色的A4紙,對折著。她展開,紙頁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雲城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

幾個大字印在頂端,紅色,宋體,加粗。

下面是她的個人信息:姓名,性別,准考證號,身份證號。

再往下是錄取專業:普通高中(本部)。

最下面是校長簽名和學校公章。

薄薄一張紙,輕飄飄的,幾乎沒甚麼重量。但葉青捏著它,卻覺得重如千鈞。她盯著紙面上的每一個字,反復看,確認不是幻覺,不是做夢。

手指還在抖。

她用力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真實感。

是真的。

她考上了。

雲城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她考上了。

窗外的陽光鋪進來,正好照在她手上。

紙面上的字在光線下清晰無比,黑色油墨微微反光,紅色公章鮮艷得像血。

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動、重疊,然後漸漸穩定下來,烙印在視網膜上。

「爸,媽,」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通知書到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後廚傳來甚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可能是勺子,也可能是碗。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秋梅第一個衝出來,手上的水都沒擦,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下就衝過來。她站在葉青面前,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看了好幾秒,才伸手接過去。

動作很輕,像在接甚麼易碎的珍寶。

她把通知書拿在手裡,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嘴唇微微動著,無聲地念出那些字句。

讀得很慢,很仔細,徬彿要把每個標點符號都刻進腦子里。

葉城也出來了。

他走得慢一些,圍裙上還沾著炭灰,手指關節處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漬。

他站在秋梅身後,伸長脖子看那張紙。

因為個子高,他不需要湊太近就能看清。

他看了好一會兒。

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表情嚴肅得像在審視甚麼重要文件。

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眼角深刻的魚尾紋,鬢角新生的白髮,還有下巴上沒刮乾淨的胡茬。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

店裡很安靜,只有冰櫃壓縮機嗡嗡的運轉聲,還有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葉青站著,秋梅站著,葉城站著,三個人形成一個沈默的三角。

空氣里有甚麼東西在流動,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是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

秋梅的眼眶紅了。

不是瞬間紅透的那種,而是慢慢泛上水光,眼眶邊緣一點點變紅,像被溫水浸染的紙。

她眨了眨眼,試圖把眼淚憋回去,但沒用,一滴淚還是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圍裙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她沒哭出聲,只是抬手抹了下眼睛,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葉青手裡。手指碰到葉青的手指,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好,」秋梅說,聲音有點哽,但她在努力控制,「好孩子。

葉城還是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目光從通知書移到葉青臉上,看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咧開。

那是一個很慢的過程,像冰河解凍,從嘴角的一點弧度,逐漸擴展到整張臉。

最後他笑了,不是大笑,而是那種深深的、從胸腔里發出來的笑。

「好,」他說,還是話少,但聲音里有甚麼東西沈甸甸地落下了,像一塊懸了三年的石頭終於落地,「好。

一個字,重復兩遍。

這就是葉城表達喜悅的方式。

他不會說「我為你驕傲」,不會說「你真棒」,不會說那些煽情的話。

一個「好」字,包含了所有。

他轉身進了後廚。葉青聽見拉開冰箱門的聲音,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關上冰箱門,拉開另一扇的聲音。過了幾秒,葉城探出頭,對秋梅說:「晚上加餐。你去買條魚,再買點排骨,我烤個羊腿。

語氣很平常,像在說「去買包鹽」一樣。

但葉青知道,這是父親最高規格的慶祝方式。

烤羊腿很麻煩,要提前醃制,要控制火候,平時只有過年或者特別重要的日子才會做。

秋梅點點頭,解下圍裙:「我現在就去。青青愛吃的鱸魚,要新鮮的。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葉青一眼,眼神溫柔得像水:「晚上好好慶祝,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魚。

「嗯。」葉青點頭,鼻子又開始發酸。她趕緊低下頭,盯著手裡的通知書。

秋梅出去了,捲簾門掀開又落下,帶進來一陣熱風。

葉城在後廚開始準備晚上的食材,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地響,節奏比平時快了不少,透著一種輕快的勁兒。

葉青站在樓梯口,又看了看手裡的通知書。

紙面已經有些皺了,是被她和母親捏出來的折痕。

她小心地撫平,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方塊,握在手心裡。

然後她上樓,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

回到房間,她把通知書放在書桌最醒目的位置——正中央,靠著筆筒。

退後兩步看著它,窗外的光落在紙面上,白色的紙反射著柔和的光,折出一道淡淡的光暈。

牛皮紙信封躺在旁邊,封口的紅色印章在暗處微微反著光。這兩個物件放在一起,簡單,樸素,但對她來說,重如整個世界。

她在書桌前坐下,沒有繼續做數學題,也沒有做任何事。

只是坐著,看著那張通知書,任由情緒在胸腔里翻湧。

三年了,從父親出事那天起,她就告訴自己:必須考上好高中,必須讓這個家重新站起來。

現在,第一步實現了。雖然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長的路,但至少,這是一個確鑿的、可以握在手裡的開始。

樓下傳來葉城哼歌的聲音。跑調,斷斷續續,但確實是哼歌。葉青很少聽見父親哼歌,上一次還是她小學畢業考了第一名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葉洋。弟弟還不知道這個消息。葉青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微信。置頂聊天就是葉洋,頭像是個籃球明星的剪影。

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輕快地跳動:「錄取了,晚上回家吃飯。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手機震動。葉洋回了一個竪大拇指的表情,緊跟著一句:「姐牛逼!

三個字,一個感嘆號。

簡單粗暴,完全是葉洋的風格。

葉青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展到整張臉,最後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徬彿能看見葉洋現在的樣子——大概在籃球場,滿頭大汗,看見消息後猛地跳起來,對著空氣揮拳,然後被隊友嘲笑「發甚麼神經」。

但他不在乎,會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陽光照在他臉上,少年氣十足。

葉青把手機擱下,翻開英語課本。

單詞表攤開在桌上,第一個單詞還是「accommodation」。

她拿起筆,開始抄寫。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沙,像春蠶食葉。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的,時高時低,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合唱。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板上晃成碎碎的金斑,隨著風的吹拂輕輕搖曳。

抽屜里的錄取通知書安安靜靜地躺著,封面的紅章在暗處微微反著光。那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黑夜裡的第一顆星。

晚上會有一桌子好菜。

糖醋魚,紅燒排骨,烤羊腿,可能還有幾個小炒。

一家人會圍坐在一起,葉城會破例喝一杯啤酒,秋梅會嘮叨「少喝點」,但不會真的攔著。

葉洋回來第一句話一定是「姐你以後就是准大學生了」,然後被秋梅打手背說「別瞎說,還有三年呢」。

吃飯的時候,秋梅會不停地給葉青夾菜,把魚肚子最嫩的那塊肉挑給她。

葉城會問她想不想買新書包,新文具,說「該買的都買,別省」。

葉洋會炫耀自己今天又贏了球,或者又學會了甚麼新招式。

飯後,葉青會幫忙洗碗,葉洋會倒垃圾,秋梅會收拾桌子,葉城會坐在門口抽煙,看著夜空,很久不說話。

然後各自回房。葉青會繼續學習,葉洋會打遊戲或者看球賽,秋梅會算今天的賬,葉城會計劃明天的採購。

普通的一晚,但因為那張通知書,變得不一樣了。像平靜的湖面投進一顆石子,漣漪會一圈圈蕩開,影響很遠很遠的地方。

葉青想著這些,筆尖在紙上繼續划著。單詞一個接一個地寫下去,整齊地排列成行,像一列列等待檢閱的士兵。

accommodation, accommodation, accommodation.

她寫了三遍,然後繼續下一個。筆尖不停,紙頁翻動,時光在字裡行間靜靜流淌。

窗外的光漸漸西斜,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深紫。夜幕即將降臨,但葉青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日子還會繼續。

而她,已經站在了新的起點上。

路還很長,但至少,看得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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