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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秘密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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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城的手從葉青肩膀上放下來。

那只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常年握方向盤留下的老繭在指腹和掌心形成粗糙的硬繭。

他轉向兒子,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退伍軍人的身姿即使微微佝僂著也帶著某種緊繃的力度,肩線平直,背脊挺著,那是多年訓練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到底怎麼回事?」葉城開口,聲音不高,但低沈而穩定,像錘子敲在木頭上,「你說清楚。

空氣凝固了。

廚房裡油煙機還在嗡嗡作響,遠處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誇張的笑聲隔著牆壁隱約透過來。

但這些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徬彿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開。

眼前只剩下一家三口圍著自己,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等待一個答案。

葉洋梗著脖子站在那兒。

他今天穿了件藍色的校服短袖,領口處有些泛黃,那是汗漬洗不乾淨留下的痕跡。

校服褲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腰上,褲腿在腳踝處堆起褶皺。

他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那條縫從腳邊一直延伸到門口,大概有兩指寬,灰黑色的水泥填充在裡面,邊緣已經有些開裂。

縫隙里積著灰塵,還有一根不知道甚麼時候掉落的頭髮,蜷曲著,灰撲撲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堵著,熱熱的,澀澀的。

他想說話,但聲音卡在聲帶里出不來。

舌尖抵住上顎,又松開,再抵住。

這個動作重復了三次,每一次都讓口腔里的空氣變得稀薄。

最後,他死死抿住了嘴,像蚌殼緊閉,把所有的秘密都封在身體深處。

葉青看了弟弟一眼。

她站在父親身邊,青色連衣裙的裙擺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裙子上有褶皺,是今天在倉庫里掙扎時留下的,還有些地方蹭上了灰,灰撲撲的印子在淺青色布料上格外顯眼。

她抬手,手指掠過額前的碎發,指尖觸到脖子上的勒痕時微微一頓。

那條紅痕像一道細細的項圈,纏繞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皮膚微微腫起,邊緣泛著暗紅,中間的部分顏色稍淺,但依然清晰可見。

麻繩粗糙的纖維勒進肉里時留下的印記,此刻正火辣辣地疼著,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轉動脖子,都能感覺到那圈皮膚下的肌肉在抗議。

她走過去,腳步很輕,拖鞋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伸出手,握住葉洋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細,骨骼分明,皮膚溫熱。

她能感覺到脈搏在皮膚下急促地跳動,一下,兩下,像被困住的小鳥在拼命撞擊籠子。

葉洋的手顫抖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先上樓再說。」葉青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她拽著他往樓梯口走。

木質樓梯有些年頭了,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響聲。

葉洋被她拉著,腳步有點踉蹌,上樓梯時差點絆了一跤,被她及時扶住。

他的手心全是汗,濕漉漉的,黏在她的掌心裡。

身後傳來李秋梅的聲音:「等等,青青,你們——」

「讓他們自己說。」葉城的聲音截住了她的話。

葉青沒有回頭。她拉著弟弟上了二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回蕩,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像心跳的節奏。

***

二樓走廊安靜下來。

日光從盡頭的窗戶斜進來,那扇窗戶不大,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陽光透過灰塵變得柔和,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光斑邊緣模糊,隨著窗外樹葉的晃動微微搖曳。

地板是深褐色的復合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磨損,露出底層的白色。

左邊是葉洋的房間,門是淺藍色的,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籃球明星海報。

右邊是葉青的房間,門是淡粉色的,門上掛著一個手工編織的星星風鈴,此刻靜止不動。

葉青松開手,推開葉洋房間的門。

房間里有些亂,書桌上堆著課本和練習冊,床上的被子沒有疊,皺成一團堆在床尾。

牆上貼著幾張地圖——世界地圖、中國地圖,還有一張雲城的地圖。

書架上塞滿了書,最上層放著幾個獎牌和獎杯,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她把他拉進去,關上門。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房間里頓時暗了一些,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在空氣中畫出傾斜的光柱。

光柱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緩緩旋轉,像微型星系。

葉青靠在門板上。

木質門板冰涼,透過薄薄的連衣裙面料滲進皮膚里。

她看著弟弟,他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窗戶,整個人被逆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體邊緣鍍上一層金邊,頭髮絲都在發光,但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眨了眨眼,眼底那層淚光還沒完全散。

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又腫又澀,像被沙子磨過。

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葉洋房間特有的味道——汗味、紙張的油墨味、還有一點點男孩子用的沐浴露的清香。

「洋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釘子一樣穩穩釘進空氣里,「姐今天差點就被那個殺人犯侵犯,然後被他殺掉。

葉洋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很細微的震動,從肩膀開始,蔓延到手臂,最後連指尖都在顫抖。

他抬起頭,光線終於照到他的臉——少年清秀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緊張和掙扎。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鼻翼微微翕動,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光線中收縮成兩個小點。

葉青繼續說:「你還對姐保密嗎?

她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沒有加重語氣,但這句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葉洋最後的防線。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落在那圈淡淡的紅痕上。

那痕跡在逆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道烙印,刻在她的皮膚上,也刻進他的眼睛里。

然後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的裙子上。

青色連衣裙的肩頭蹭了灰,灰撲撲的一片,在淺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袖口的暗紅色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深褐色的斑點,像凋謝的花瓣。

那不是她的血。

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葉洋感覺到喉嚨發乾,像被沙紙磨過。他吞咽了一下,唾液滑過食道時帶來細微的刺痛。終於,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破碎:「姐,你得答應我保密。

葉青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等待下文。

「師傅當初讓我發誓,」葉洋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艱難,像從石縫里摳出來,「我才跟他學功夫的。

少年人對誓言總是看得很重,尤其是毒誓,那些惡毒的詛咒像烙印一樣刻在心上,夜深人靜時會突然冒出來,讓人脊背發涼。

葉青依然沈默。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洋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擂鼓。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兩股節奏在空氣里交織,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

樓下傳來隱約的油煙機聲響,嗡嗡嗡,像背景音樂。

葉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褲子的布料,把那塊地方摳得起了毛球。

「我學了師傅的功夫,」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體育才變好了。上學期期末,體育老師說我爆發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一大截。後來市裡選拔賽,我跑了全校第一,被選進省青少年籃球集訓隊。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姐姐:「你知道嗎姐,教練說如果保持這個狀態,明年可能就能參加全國比賽。以後說不定……說不定還能進國家隊。

說這些話的時候,少年的眼睛里閃著光。

那是一種混合著驕傲、希望和憧憬的光,明亮而熾熱,像黑夜裡的燈。

葉青看著那光,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顫。

「是師傅改變了我的人生。」葉洋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像在宣誓,「我不能對不起他。

他又深吸一口氣,這次吸得很深,胸腔明顯起伏。然後他開始講,從去年那個秋天開始講起。

***

「我那時候恨他。

葉洋的聲音把葉青從回憶里拉回來。少年垂著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被摳得起毛的布料,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周海偷看媽洗澡,被爸打斷了腿。街坊鄰居說起他,都用那種語氣——‘那個瘸子’、‘那個變態’、‘那個醜八怪’。我也恨他,每次看到他,都覺得惡心,覺得髒。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繼續摳著褲腿:「可是那天,他替我擋了那幾個人。我看著他瘸著腿走掉,背影那麼矮,那麼醜,走路姿勢那麼難看。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就覺得……不對勁。

房間里很安靜。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光柱里的塵埃還在旋轉,慢悠悠的,像時光本身。

「我想了一晚上。」葉洋繼續說,「想他為甚麼要幫我。我們兩家有仇,爸打斷了他的腿,他應該恨我們才對。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撿起書包遞給我,然後說了一個‘滾’字,把那些人趕走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爍:「第二天是周日,我又去了那條巷子。從下午一點等到六點,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影子拉得很長。巷子里人來人往,賣菜的大媽,放學的小孩,下班的大人。每個人都看我一眼,好奇這個少年為甚麼一直站在這裡。

「他終於出現了。」葉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起伏,「還是那身衣服,還是那個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的。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後假裝沒看見,想繞過去。

「我攔住他。」少年說到這裡,嘴角微微揚起,像在回憶某個有趣的場景,「我說,我想跟你學功夫。

「他看了我很久。那雙小眼睛盯著我,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在審視一件物品。最後他說:‘你爸會打死你。

「我說我不怕。」葉洋的聲音堅定起來,「我說我想變強。

他的話卡住了。

舌尖上那句「像爸擰小雞一樣擰起來」在口腔里打了個轉,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那時候他十四歲,已經不算矮了,但在父親手裡依然像個小雞仔,毫無反抗之力。

那種無力感,他記得很清楚。

「反正我想變強。」他換了個說法,「我求了他好久,跪下來求他。我說我可以發誓,發甚麼誓都行。最後他答應了,但有一個條件。

葉洋抬起頭,直視姐姐的眼睛:「發毒誓,對誰也不許說師傅是誰。父母不能說,姐姐不能說,朋友不能說,死也不能說。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葉青靠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她看著弟弟,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跑的男孩,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長成了少年。

喉結有了,肩膀寬了,聲音也變了。

但他眼睛里那種光,還和小時候一樣,明亮而執著。

她忽然「噗」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淚花跟著那聲笑一起迸了出來,掛在睫毛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指尖濕漉漉的。

「這個周海,」她說,聲音又輕又感慨,像在嘆息,「好像咱家的救星一樣。看著沒甚麼交集,可處處都連著。每次最危險的時候,他都冒出來了。

葉洋聽了,連連點頭。少年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但他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姐,你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師傅他……他雖然醜,雖然瘸,但他教我的時候特別認真。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在巷口等我,雷打不動。我動作做錯了,他會一遍遍糾正,雖然說話結結巴巴的——‘低了’、‘高了’、‘腰挺直’——但特別有耐心。

他想起那些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巷子里瀰漫著晨霧,空氣濕漉漉的,帶著露水的味道。

周海站在那裡,矮壯的身影在霧氣中顯得模糊。

看到他來了,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開始示範動作。

那些動作很奇怪,不像電視里看到的武術,也不像學校體育課教的體操。

有些動作甚至很彆扭,需要把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姿勢。

葉洋一開始做不好,總是摔倒,膝蓋和手肘磕得青一塊紫一塊。

周海從不扶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等他爬起來,然後說:「再來。

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

直到他做對為止。

「有一次我問他,」葉洋繼續說,聲音變得柔和,「為甚麼願意教我。他說……」少年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每一個字,「他說:‘你姐是個好孩子。

葉青的心臟猛地一跳。

「就這一句。」葉洋說,「我再問別的,他就不說了。但我知道,他是因為你才教我的。因為去年你被人販子抓走,是他救了你。也是你輸血救了他。

房間里再次陷入沈默。

但這次的沈默不一樣。之前的沈默是緊繃的,是充滿疑問和緊張的。而現在的沈默里,有某種東西在流動,像暗河,在地下深處靜靜流淌。

葉青走過來。腳步很輕,拖鞋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走到弟弟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輕不重,但很穩。

「你放心,」她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姐不說。秘密到你這裡停了,不會再往下傳。

葉洋的嘴唇彎了彎。那是一個很淺的笑,但發自內心。他用力點了一下頭,頭髮隨著動作晃動,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樓下的聲音恰在此時傳上來。

李秋梅扯著嗓子喊,聲音從樓梯口盤旋而上,在走廊里回蕩:「青青!洋洋!吃飯啦!你爸做了一桌子菜給你姐壓驚!

那聲音里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快,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著的顫抖。

一個母親在經歷了女兒差點被綁架殺害的驚恐之後,試圖用最日常的方式讓生活回到正軌——做飯,喊孩子吃飯,用食物的香氣和餐桌的熱鬧驅散恐懼。

姐弟倆對視一眼。

葉洋站起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反彈聲。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把被摳得起毛的褲腿撫平。

葉青轉身,握住門把手,金屬把手冰涼,在她掌心留下清晰的觸感。

她推開門。

走廊里的光線湧進來,比房間里明亮得多。

盡頭的窗戶完全沐浴在午後的陽光里,玻璃上的灰塵在光線下變成細碎的金粉。

地板上的暖黃色光斑擴大了,幾乎鋪滿了整個走廊。

他們並排走下樓梯。

木質樓梯吱呀作響,一聲接一聲,像在為他們伴奏。葉青走在前面,葉洋跟在後面,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移動,拉長,縮短,交錯。

***

飯桌上果然擺了滿滿一桌。

長方形的木質餐桌平時只佔廚房一角,今天被拖到了廚房中央,下面墊了張舊報紙,防止油漬滴到地上。

桌面上擺著五個菜一個湯,盤子挨著盤子,幾乎沒有空隙。

紅燒排骨堆成小山,深褐色的醬汁裹著每一塊肉,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糖醋魚整條躺在盤子里,魚身上划了花刀,炸得金黃酥脆,澆著橙紅色的糖醋汁,撒著蔥花和芝麻。

油燜大蝦紅艷艷的,蝦殼油亮,蜷曲著,像一個個小月亮。

炸雞翅金黃酥脆,表皮炸出細密的氣泡,散髮著誘人的香氣。

還有一盤清炒時蔬,翠綠的青菜在白色盤子里顯得格外鮮嫩。

湯放在桌子正中央,是個白色的搪瓷湯碗,碗沿有幾處磕碰掉漆的痕跡,露出黑色的底材。

湯是西紅柿雞蛋湯,橙紅色的湯汁里飄著金黃的蛋花和鮮紅的西紅柿塊,最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

葉城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最後一碗米飯。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舊T恤,領口已經松垮,露出被曬成古銅色的脖頸和鎖骨。

常年跑車的緣故,他比實際年齡顯老,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鬢角也有了白髮。

但此刻他站在那裡,腰桿挺直,嘴角掛著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

湯碗落下的時候他抬頭看兩個孩子,眼角的紅還沒完全褪去——那是今天下午哭過的痕跡。

一個退伍軍人,一個父親,在得知女兒差點遇害時,躲在廚房裡偷偷抹眼淚。

但他現在笑著,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但確實是笑。

「坐,都坐。」葉城說,聲音比平時溫和。

他拉開兩把椅子,木椅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秋梅從灶台那邊過來,手裡端著最後兩碗飯。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小碎花,已經洗得發白,邊角處有些開線。

「快坐下。」她催促著,把飯碗放在兩個孩子面前,又轉身給葉城也放了一碗。

葉青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木質椅面沒有墊子,坐上去涼涼的。

她看著面前的飯碗,白色瓷碗,碗沿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但洗得很乾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米飯盛得很滿,尖尖的一碗,熱氣裊裊上升,帶著大米特有的清香。

李秋梅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葉青碗里。那塊排骨肉很多,醬汁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在米飯上暈開深褐色的痕跡。

「青青多吃點,」她說,聲音里有刻意裝出來的輕快,「把今天受的驚都補回來。媽特意讓你爸多放了糖,你喜歡的甜口。

葉洋的筷子伸向炸雞翅。

那是他最愛吃的,每次家裡做炸雞翅,他能一口氣吃五六個。

但筷子還沒碰到雞翅,就被李秋梅用筷子輕輕打了一下手背。

「啪」的一聲輕響。

不疼,但足夠讓他縮回手。

「先給你姐夾。」李秋梅說,語氣里帶著母親的威嚴,但眼底有笑意。

葉洋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重新拿起筷子,這次瞄准了最大的一隻雞翅——那只雞翅炸得格外金黃,表皮酥脆,邊緣微微翹起,像展開的翅膀。

他小心翼翼地夾起來,生怕弄碎了,然後放進葉青碗里。

「姐,壓驚。」他說,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葉青看著碗里。

一塊紅燒排骨,一隻炸雞翅。

排骨的醬汁已經滲進米飯里,把那一小片米飯染成深褐色。

雞翅橫在米飯上,金黃色的表皮在燈光下閃著油光。

熱氣從飯碗里升騰起來,帶著肉香、醬香、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混合成一種複雜而誘人的氣味。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

葉城正低頭扒飯。

他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腮幫子鼓起來,咀嚼時下巴的肌肉明顯運動。

但他幾乎沒夾菜,只是就著米飯吃,偶爾夾一筷子青菜。

李秋梅坐在他旁邊,也沒怎麼動自己碗里的,光顧著往兩個孩子跟前送菜——夾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給葉青,又夾一隻蝦給葉洋,接著給葉城也夾了塊排骨,但他沒動,那塊排骨就一直擱在碗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午後明亮的陽光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黃昏的暖光。

天空從湛藍變成橙紅,再變成深紫,像被打翻的調色盤。

夜市那邊的燈陸續亮起來——先是招牌燈,紅紅綠綠的霓虹;然後是攤位燈,暖黃色的燈泡串成串;最後是路燈,一盞接一盞,在漸濃的夜色中撐開一個個光暈。

那些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桌沿上。

木質桌沿被經年累月的使用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光斑隨著窗外燈光的晃動微微搖曳,像水面的波紋。

葉青拿起筷子。

竹筷子握在手裡,觸感光滑,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起了毛刺。她夾起那只雞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輕響。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發出令人愉悅的聲音。

緊接著是裡面鮮嫩多汁的雞肉,肉汁在嘴裡爆開,滾燙的,帶著咸香和微微的甜味。

調味料的味道很豐富——有醬油的咸鮮,有糖的甜潤,有五香粉的辛香,還有一點點料酒的酒香。

她被燙得吸了一口氣,熱氣從嘴裡呼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霧。

葉洋在旁邊笑她,笑聲清脆,像鈴鐺。

李秋梅趕緊遞過來一杯涼水,玻璃杯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冰涼。

葉城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沒壓住那個笑——那是真正的笑,眼角彎起來,魚尾紋堆疊,但眼睛里有了光。

葉青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涼水滑過被燙到的舌尖,帶來舒緩的涼意。她咽下去,忽然覺得胃里暖了。

不是被食物燙暖的,是從裡面,從深處,一點點瀰漫開來的暖意。

那暖意順著食道往下,在胃里擴散,然後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手指尖暖了,腳趾尖暖了,連今天一直冰涼的後背也暖了。

整個人像泡進了溫水里。

今天那場驚嚇、那些血、那股惡臭的呼吸、脖子上的麻繩印——那些畫面還在腦海裡,但被這頓飯的熱氣蒸淡了。

它們還在,但退到了遠處,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輪廓模糊,細節不清。

二樓那個秘密也還在。

安安靜靜地擱在葉洋房間的地板縫里,擱在姐弟倆的心上。

像一顆種子,被埋進土里,不知道會開出甚麼花,結出甚麼果。

但至少此刻,它只是種子,安靜地躺著,不發芽,不生長。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在一起。

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地響,清脆而有節奏,像某種儀式。

葉城終於開始夾菜了,他夾了塊魚,仔細挑掉刺,然後放進李秋梅碗里。

李秋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葉洋在啃第二隻雞翅,吃得滿嘴油光。

葉青小口小口地吃著米飯,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是在品嘗,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認——我還活著,我還在家裡,我和家人在一起。

炭火在樓下爐子里燃著。

那是燒烤攤的爐子,李秋梅平時用來烤串的。

今天沒出攤,但爐子還熱著,裡面埋著炭,暗紅色的火光在灰燼下隱隱閃爍。

偶爾有火星噼啪一聲炸開,像微型的煙花。

夜市的喧嘩遠遠地漫過來。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笑聲、鍋鏟碰撞聲、油炸食物的滋滋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

那是市井的聲音,是生活的聲音,是無數普通人一天結束之後,用食物和交談撫慰疲憊的聲音。

那些聲音透過窗戶,透過牆壁,滲進屋裡,和飯桌上的叮噹聲、咀嚼聲、偶爾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

葉青又夾了一塊排骨。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吃。她把排骨放在碗里,看著它,看著醬汁慢慢滲進米飯。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

天空是深藍色的,接近黑色,但被城市的燈光染上一層暗紅。星星看不見,只有月亮,彎彎的一牙,像指甲掐出來的印子,淡淡地掛在天邊。

對面那棟舊筒子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三樓那個窗口,也亮著燈。

窗簾拉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面。但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簾縫隙透出來,在夜色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

葉青盯著那個光斑,看了很久。

直到李秋梅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說:「青青,發甚麼呆呢?快吃,菜要涼了。

她才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那個光斑,已經印在了她的視網膜上,閉上眼睛也能看見。

***

晚上九點半。

葉青的房間亮起了燈。

那盞燈是她初中時買的,是個簡單的吸頂燈,圓形的白色燈罩,裡面裝著節能燈泡。光線是暖白色的,不算很亮,但足夠照亮整個房間。

她按下開關的時候,燈光瞬間充盈房間。

牆壁是淡粉色的,幾年前刷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

書桌靠窗,上面堆著課本和參考書,還有一盞台燈,台燈底座是個小貓的形狀。

床是單人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被子和枕頭疊得整整齊齊。

牆角有個簡易衣櫃,布料的,拉鍊有些壞了,用夾子夾著。

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夜市的味道——燒烤的煙味、油炸食品的油味、還有不知名的花香。

窗簾是淡黃色的,印著小碎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葉青站在房間中央,沒有立刻做甚麼。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夜市的喧嘩,聽著樓下偶爾傳來的說話聲,聽著自己的呼吸。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早晨她還是個普通的初中畢業生。

中午她差點死了,被麻繩勒住脖子,被冰冷的匕首對著,聞著殺人犯身上的惡臭,看著貨架底下那具屍體瞪大的眼睛。

下午她在派出所做筆錄,警察問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要確認。

晚上她回家,發現弟弟的秘密,聽了一個關於救贖與報恩的故事。

現在,她站在自己的房間里,十六年的人生徬彿被壓縮在一天里,經歷了生與死的邊緣,經歷了恐懼與慶幸,經歷了秘密的揭露與承諾的交換。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拉鍊。

布料摩擦發出刺啦的聲響。

裡面掛著幾件衣服,不多,但都洗得乾淨,疊得整齊。

她取出一套睡衣——淺粉色的短袖上衣和短褲,棉質的,洗得有些發軟。

然後又拿出內衣內褲。白色的文胸,簡單的款式,沒有蕾絲沒有裝飾,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內褲也是白色的,純棉,邊緣已經有些松了。

她把衣服抱在懷裡,轉身走向門口。

走廊里很暗,只有從她房間透出來的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梯形光斑。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木質地板冰涼,但很光滑。

腳底傳來細微的顆粒感,是灰塵,今天還沒打掃。

那是間很小的衛生間,大概只有三平米。

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瓷磚已經開裂,縫隙里積著黑色的污垢。

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層灰色的漆,但很多地方已經磨損,露出底層的顏色。

有個簡單的洗手池,鏡子不大,邊緣已經鏽蝕。

馬桶是舊的,水箱蓋上放著捲紙。

最裡面是淋浴區,用一道浴簾隔開,浴簾是藍色的,印著海洋生物的圖案,已經褪色。

葉青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的響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刺耳。她走進去,反手關上門,並上了鎖。

她把衣服掛在門後的掛鈎上。

掛鈎是塑料的,黃色的小鴨子形狀,嘴巴部分用來掛東西。

那是她小時候買的,用了很多年,鴨子身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然後她開始脫衣服。

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先解開連衣裙背後的拉鍊,金屬拉鍊滑動,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布料從肩膀滑落,順著身體曲線往下,最後堆在腳邊,像一朵凋謝的花。

她彎腰撿起裙子,抖了抖,然後掛在另一個掛鈎上。

裙子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的斑點,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她盯著那些斑點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接著是內衣。

文胸的搭扣在背後,她反手解開,動作熟練。文胸滑落,被她隨手放在洗手池邊緣。然後是內褲,褪到腳踝,抬腳,脫下來,也放在洗手池上。

現在她完全赤裸了。

衛生間的燈光是昏黃色的,從頭頂的燈泡灑下來,在她身體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十六歲的身體已經發育,但還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

她轉過身,面對鏡子。

鏡面有些模糊,邊緣處有黑色的霉斑。但中間還能照出清晰的影像。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看。

頭髮有些亂,今天折騰了一天,發繩早就不知道掉在哪裡了。

長髮披散下來,垂在肩頭,發梢有些分叉。

臉上有倦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乾燥,起了皮。

但整體還是清秀的,瓜子臉,大眼睛,鼻梁挺直——那是遺傳自母親的美貌。

視線下移。

脖子上的勒痕在鏡子里格外清晰。

那道紅痕像一條細細的項鍊,纏繞在白皙的脖頸上。

皮膚微微腫起,邊緣泛著暗紅,中間的顏色稍淺,但依然觸目驚心。

她抬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道痕跡。

皮膚很敏感,一碰就疼,火辣辣的。

再往下。

鎖骨清晰,像蝴蝶的翅膀,在皮膚下微微凸起。

胸脯已經發育,雙乳不算很大,但形狀姣好,像兩個倒扣的小碗,頂端點綴著粉嫩的乳頭,此刻因為涼意微微挺立。

乳暈是淡粉色的,很小,像兩枚硬幣。

平坦的小腹,沒有一絲贅肉,皮膚緊致,能看見隱約的腹肌輪廓——那是常年鍛鍊的結果。

腰很細,一隻手就能環住。

再往下,是恥骨微微凸起的地方,然後是一小簇黑色的陰毛。

她看著那簇陰毛。

繁茂的,捲曲的,像一小片黑色的森林,覆蓋著最私密的部位。

她記得生物課上老師講過,這是第二性徵,是青春期的標誌。

但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在這樣赤裸的狀態下,在這樣清醒的意識里。

然後她想起去年九月。

也是在這個衛生間,也是洗澡的時候。

那天很熱,她像往常一樣推開窗戶透氣——那扇窗戶對著外面的小巷,平時很少人經過。

她站在淋浴頭下,溫水衝刷身體,很舒服。

然後背後突然一熱。

那種感覺很奇特,溫熱的,黏稠的,像有人把一杯溫熱的牛奶潑在她背上。

她嚇了一跳,轉身,但甚麼也沒看見。

伸手往後背摸,摸到滑滑的東西,黏糊糊的,帶著一種奇怪的氣味。

當時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以為是窗戶外面飛進來的甚麼東西,可能是鳥屎,也可能是別的。

她趕緊衝掉,沒多想。

後來那件事就淡忘了,像生活中無數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時間的洪流衝走,不留痕跡。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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