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衣裳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姐,你沒事吧?」葉洋問。
「沒事。」葉青搖搖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袋子在手裡一晃一晃的,塑料提手勒進肉里,很快就留下一道紅印。但誰也沒說沈,誰也沒說換手。他們就那麼提著,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過一個小吃攤時,葉洋的肚子叫了一聲。很響,兩個人都聽見了。
葉青笑了:「餓了?
「有點。」葉洋有點不好意思。
「買點吃的吧。」葉青說。她看見路邊有賣煎餅果子的攤子,攤主是個老大爺,手法嫻熟,面糊倒在鐵板上,滋啦一聲響,香氣就飄出來了。
「要兩個煎餅果子。」葉青說。
「好嘞!」老大爺應了一聲,開始攤餅。
葉青掏出錢包,從裡面拿出十塊錢——那是剛才買裙子找的二十,還剩十塊。煎餅果子五塊一個,兩個正好十塊。
錢遞過去,煎餅果子也好了。用紙袋裝著,熱乎乎的,燙手。葉青遞給葉洋一個,自己留一個。
兩人就站在路邊吃。
煎餅果子很香,裡面有雞蛋、薄脆、生菜,刷了甜麵醬和辣椒醬。
葉洋吃得很快,幾口就下去了一半。
葉青小口小口地咬,眼睛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週末的步行街人很多,大多是年輕人,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女孩子穿著漂亮的裙子,化著精緻的妝,手裡捧著奶茶;男孩子穿著潮牌,鞋子都是名牌,有些還是限量款。
他們從葉青和葉洋身邊走過,笑聲清脆,像一串串風鈴。
葉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煎餅果子,又看了看袋子里新買的衣服,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是滿足,又像是羨慕;像是高興,又像是酸楚。
「姐。」葉洋忽然叫了她一聲。
葉青抬頭:「嗯?
少年指了指她手裡的煎餅果子:「你的要涼了。
葉青這才發現,自己光顧著發呆,煎餅果子都快涼了。她趕緊咬了一大口,醬汁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
葉洋看著她,忽然笑了:「姐,你穿那件藍裙子肯定特別好看。
他說的很認真,眼睛亮亮的,像黑曜石。葉青也笑了:「你穿運動服也精神。
「真的?
「真的。
葉洋又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他三兩口吃完剩下的煎餅果子,把紙袋團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重新提起那個沈重的袋子。
「走吧,回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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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巷子里的溫度比街上低一些,有穿堂風,吹在身上涼絲絲的。
李秋梅在一樓門口擇菜,面前放了個大盆,裡面是碧綠的韭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微微躬著,手指靈巧地把韭菜根部的枯葉摘掉,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葉城在旁邊洗炭。
燒烤攤晚上要用炭,他得提前把炭洗一遍,洗掉表面的浮灰和碎渣。
一個大鐵盆,裡面是黑乎乎的炭塊,水一衝,流過炭塊的水都是黑色的。
葉城的袖子擼到胳膊肘,小臂上青筋凸起,皮膚被炭染得一塊黑一塊灰。
姐弟倆提著袋子走進來,塑料袋子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李秋梅抬起頭,看見他們,臉上露出笑:「回來了?買了嗎?
「買了。」葉青說。
她把袋子放在門口那張舊木桌上。
桌子是葉城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桌面有裂縫,用透明膠帶粘著,但擦得很乾淨。
兩個袋子放在上面,鼓鼓囊囊的,佔了大半個桌面。
「買了甚麼?我看看。」李秋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
葉青先從袋子里拿出那條藍裙子。裙子疊得整整齊齊,她小心地抖開,拎著肩部,讓整條裙子垂下來。
淺藍色的布料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領口那圈白邊很醒目,下擺的弧度自然流暢。
李秋梅看著那條裙子,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手指在布料上輕輕摸了摸。
「料子不錯。」她說,聲音有點輕,「多少錢?
「兩百四。」葉青說。她把原價打了對折,不想讓母親覺得太貴。
李秋梅點點頭,沒說甚麼,只是又摸了摸,然後說:「去試試。
葉青拿起裙子上了樓。
她的房間在二樓,很小,只有十來平方,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佔滿了。
但窗戶很大,朝南,下午陽光能照進來。
她關上門,脫掉身上的舊衣服,換上那條藍裙子。拉鍊在側面,很順滑地拉上去。布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葉青站在門後那面小鏡子前。
鏡子是塑料邊框的,邊緣已經開裂了,但還能照清楚。
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藍裙子很合身,腰收得恰到好處,下擺到膝蓋上面,露出小腿。
她轉了個身,裙擺蕩開,像一朵緩緩綻放的花。
樓下傳來葉洋的聲音:「姐,你換好了嗎?
「好了。」葉青應了一聲,打開門走出去。
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走到一半時,她抬起頭,看見一樓的三個人都看著她。
李秋梅手裡的韭菜掉了一根。
那根韭菜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碧綠的一截,在水泥地上格外醒目。
但她沒去撿,只是看著葉青,眼睛一眨不眨。
葉城也從後廚探出頭。
他手上還沾著炭灰,黑乎乎的,在圍裙上擦了擦,但沒擦乾淨。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女兒從樓梯上走下來,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葉青站在樓梯口。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正好打在她身上。
淺藍色的裙子被鍍上一層金色,布料上的紋理在光下清晰可見。
她頭髮扎成馬尾,垂在肩後,有幾縷碎發落在頰邊,被光照得透明。
李秋梅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一句:「好看,真好看。
聲音有點啞,像是壓著情緒。
葉城沒說話。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久到葉青都有些不安了,他才忽然轉過頭,看向兒子:「你的呢?換上看看。
葉洋早就等不及了,抱著袋子跑上了二樓左邊的房間——那是他的房間,比葉青的房間大一點。
門關上,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幾分鐘,門開了,葉洋走下樓來。
他換了那套深藍色的運動服,腳上是那雙白色的跑步鞋。
少年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肩膀很寬,腿很長。
運動服很合身,襯得他身形挺拔;白色的鞋子在昏暗的屋子里顯得格外醒目,鞋面乾淨得像新雪。
李秋梅走過去,繞著他看了一圈,然後伸手幫他整理衣領。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有薄繭,碰到葉洋脖子時,少年縮了縮脖子。
「別動。」李秋梅說,聲音溫柔。
她把衣領翻好,又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睛里有光在閃,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淚,但又沒掉下來。
「帥。」葉城說。
就一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葉洋有點不好意思,腳在地上蹭了蹭。新鞋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音。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又抬起頭,看向父親:「真的?
「真的。」葉城走過來,抬手撫了撫兒子的後腦勺。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撫過少年柔軟的發絲時,動作卻很輕。
葉洋比他高不了多少了,再過一年,可能就比他更高了。
但那個動作還是父子間才有的親暱,從小做到大,做了十四年。
葉青這時候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銀行卡。她走到葉城跟前,聲音小了些:「爸,卡里花了三千七百五十四。
她說的是總數——裙子四百八,運動服和鞋三千二百六十八,加起來三千七百四十八,她多說了六塊,不想讓父親覺得她算得太清。
葉城接過卡,看也沒看就揣進口袋。他的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把最後一點炭灰擦掉,然後抬起頭,看著一雙兒女。
「孩子們,」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們都很爭氣,爸爸沒甚麼本事,賺不了大錢。
他頓了頓,目光在葉青和葉洋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下定決心。
「但開學以後,你們都要面對新的人、新的事,總不能穿得太寒酸。這身衣裳,就是你給別人看的新面貌。錢賺來就是花的,花在該花的地方,值。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這些話在心裡醖釀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說出來的時機。
葉青點點頭。她感覺眼眶熱了一下,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打轉。她別過臉去,假裝看桌上的韭菜,手指在裙子上無意識地揪了揪布料。
淚花在眼窩里轉了轉,沒掉下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李秋梅走回盆邊,重新坐下來擇菜。
她低著頭,手指動作很快,一根接一根,韭菜被整理得整整齊齊。
但葉青看見,母親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像是不經意的動作。
「媽。」葉青叫了一聲。
李秋梅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臉上帶著笑:「怎麼了?
「沒事。」葉青搖搖頭,走過去,也搬了個小板凳坐下,「我幫你。
母女倆並排坐著,一個擇菜,一個看著。
陽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葉城繼續洗炭,水聲嘩嘩的。
葉洋站在屋子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新鞋,左腳踩踩右腳,右腳踩踩左腳,像是捨不得脫下來。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水聲、擇菜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市井聲。但那種安靜不是空洞的,是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滿得讓人心裡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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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搬完最後一單活時,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
那活是給街口的雜貨店卸貨——一卡車的飲料和零食,他一個人卸,從上午十點卸到十二點。
貨箱很沈,一箱二十四瓶的礦泉水,他要搬二十多箱。
還有成箱的泡面、餅乾、薯片,林林總總,堆了半個卡車。
店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煙,站在陰涼處看著他搬。每搬一箱,男人就在本子上劃一道,等全部搬完,數了數,從錢包里抽出五十塊錢。
「給。」男人把錢遞過來,眼神里有點不耐煩,像是嫌他搬得慢。
周海接過錢,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手很髒,沾滿了灰,五十塊錢的紙幣被他捏在手裡,皺成一團。他把錢塞進褲兜,轉身就走。
腿瘸了,走不快。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但他習慣了,走得穩,只是慢。
街口有家賣盒飯的攤子,五塊錢一份,一葷兩素。周海走過去,攤主是個胖女人,系著油膩的圍裙,正拿著大勺給前面的人打菜。
「要甚麼?」輪到周海時,女人頭也不抬地問。
「隨便。」周海說。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喉嚨里堵著東西。
女人舀了一勺土豆燒肉,一勺炒白菜,一勺西紅柿炒蛋,扣在一次性飯盒里,又舀了一大勺米飯蓋在上面。
飯盒蓋子蓋上,塑料袋一套,遞過來。
周海遞過去五塊錢。錢很舊,皺巴巴的,女人接過去,隨手扔進錢箱里,叮噹一聲響。
他提著盒飯往回走。
家離得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那是棟老舊的居民樓,三層,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
樓道很窄,樓梯扶手鏽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斷了。
周海住在三樓。他一步一步往上挪,瘸腿使不上勁,全靠右腿發力。樓梯每一級都很高,他爬得吃力,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爬到二樓時,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三樓只有他一戶。
門是鐵皮的,漆掉光了,露出鏽跡。
他從褲兜里掏出鑰匙——串在一條髒兮兮的繩子上,鑰匙只有兩把,一把開這扇門,一把開樓下的自行車鎖。
門開了,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加起來不到三十平。
客廳兼做臥室,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佔滿了。
窗戶朝南,正對著葉家二樓的窗戶。
周海把盒飯放在桌上,盒子還是溫的,塑料薄膜內側凝了一層水汽。他沒急著吃,而是習慣性地往窗戶那邊走。
窗簾是深藍色的,很厚,常年拉著,只留一道縫。那道縫是他特意留的,寬度剛好夠一隻眼睛看出去。
他撩開一點窗簾,往對面看。
對面二樓的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拉開,用繩子系在兩邊。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去,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葉青坐在書桌前。
她換了那件淺藍色的裙子,領口那圈白邊在光下很顯眼。
頭髮扎成馬尾,垂在肩後,發尾有些捲曲。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得很認真。
午後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頭髮邊緣是金色的,肩膀是金色的,連睫毛都像沾了金粉。
周海的手在窗簾邊上停住了。
他嘴裡沒含煙——中午不抽,抽煙費錢——但嘴唇卻微微張開,像是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那句話慢慢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常年不和人說話的生澀,像生鏽的齒輪,轉一下,卡一下。
「閨女……長大了。
他頓住了,舌頭髮僵,在嘴裡攪了半天,才擠出後面半句:
「越來越……好……好看。
結巴,磕磕絆絆的。他自己聽著都費勁。但他還是說完了,說完之後,喉嚨里那股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
他的眼睛亮著,死死盯著對面那個藍色的身影。
那光太亮,亮得窗外的日頭都淡了三分,亮得屋子里的一切都褪了色,只剩下那抹藍,那抹在光下泛著柔光的、淺淺的藍。
他看了很久,久到腿站麻了,才放下窗簾,轉過身。
盒飯已經涼透了。
塑料飯盒摸上去只有一點溫,打開蓋子,裡面的菜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狀。
但他不在乎,拿起筷子就扒。
一口飯,一口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甚麼珍饈美味。
吃了兩口,他又站起來,走回窗邊,撩開簾子再看一眼。
對面的藍裙子還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葉青翻了一頁書,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滑過,然後繼續看。
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周海放下簾子,回到飯桌前坐下。
嘴角那點笑意沒收住,一直掛到他把整盒飯吃完。
飯粒一顆不剩,菜汁都用飯刮乾淨了,飯盒里光溜溜的,像洗過一樣。
他把空飯盒扔進垃圾桶,重新走回窗邊。
這次他沒撩簾子,只是站在那道縫後面,眼睛貼著縫隙往外看。視野很窄,只能看見葉家二樓窗戶的一角,但那一角里,有那抹藍色。
對面的小姑娘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正低頭看著書頁上的字,陽光落在肩膀的藍布上,暖洋洋的。
樓下傳來母親喊她吃飯的聲音,她應了一聲,合上書站起來,裙子下擺輕輕擺了擺,像池塘里被風推了一下的漣漪。
她走出視野範圍。周海還站在那裡,眼睛貼著那道縫,看著空蕩蕩的窗戶。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床邊坐下。
床板很硬,鋪著一層薄褥子,躺下去能感覺到下面的木板條。
但他沒躺,只是坐著,眼睛看著對面牆壁上的一塊水漬——那水漬形狀像朵雲,邊緣泛黃,長了霉點。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但他的腦子里不安靜,那抹藍色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心跳有點快,手心出了汗。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手掌很厚,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還有幾道深深的裂口,裡面嵌著洗不掉的污垢。
手指很短,指甲縫里黑乎乎的。
這樣的手,碰過最乾淨的東西是甚麼?
他想不起來。也許從來沒有。
但他記得另一雙手——很小,很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周海睜開眼睛。
屋子里的光線暗了一些,太陽西斜了。
他站起來,又走到窗邊。
對面的窗戶空著,葉青不在。
但他知道她還會回來,會坐在那張書桌前,會穿上那條藍裙子。
他撩開窗簾,讓更多的光透進來。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醜陋的、布滿溝壑的臉在光下一覽無余。
三角眼,豬頭鼻,凸嘴齙牙,皮膚黝黑乾裂,像久旱的土地。
但他不在乎。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對面空蕩蕩的窗戶,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無聲的,笨拙的,但真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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