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頓了頓。
「你給咱家爭氣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七個字。
但葉青看見父親說這話時,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不是一下子紅透,而是一點點地、從眼角開始蔓延,像滴進水里的墨,慢慢洇開。
他努力睜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眼眶里已經蓄滿了水光,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葉青端起面前的杯子。
杯子里是母親給她倒的果汁,橙色的,杯底沈著幾瓣果肉,是母親特意挑出來的,沒有籽的那種。
她雙手捧著杯子,站起來。
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
想說「謝謝爸爸」,想說「我會繼續努力」,想說「你們辛苦了」。
「爸,你也辛苦了。
這句話說出來,葉城眼眶里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滾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那種,就是一滴眼淚,從右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的皺紋往下流,流到下巴,懸在那兒,顫巍巍的。
他猛地仰頭,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不是喝,是灌。喉嚨劇烈地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白酒的辛辣刺激得他皺緊了眉,但他沒有停,一口氣喝完,杯子見底。
放下杯子時,他笑了。
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秋天干涸的土地裂開的紋路。
那滴眼淚還掛在下巴上,他也顧不上擦,就這樣笑著,看著女兒,看著妻子,看著兒子。
「吃飯,吃飯。」他說,聲音更啞了。
李秋梅在旁邊別過臉去,假裝夾菜。筷子在盤子里夾了半天,一片肉也沒夾起來。她的肩膀又在抖了,這次抖得更明顯。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說:「我去看看湯好了沒。
轉身進了廚房。
葉青知道,母親是去哭了。她總是這樣,情緒激動的時候就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消化完了再出來,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葉洋低著頭扒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姐以後就是大學生了。
葉青笑了,也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里:「還沒上高中呢。
「那也是遲早的事。」葉洋把飯咽下去,認認真真地看了他姐一眼。十四歲的男孩,眼神已經有些大人的樣子了,專注,堅定,「你跟別人不一樣,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那你呢?」葉青問,「你想考甚麼大學?
葉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撓撓頭:「我……我體育好,也許能考個體校?或者當兵去,像爸那樣。
「當兵很苦的。」葉城忽然開口。他已經擦掉了那滴眼淚,臉上恢復了平靜,只有眼圈還紅著。
「我不怕苦。」葉洋挺直腰板。
葉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不怕苦就好。
李秋梅端著一盆湯從廚房出來,是紫菜蛋花湯,撒了蔥花,飄著香油的味道。她的眼睛也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來,喝湯。趁熱喝。
一家四口重新坐下來,開始吃飯。
葉城給每個人夾菜,夾得很多,堆在碗里像小山。
他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家人吃,看著他們咀嚼,吞咽,看著他們因為好吃而眯起眼睛。
他臉上一直掛著笑。
那種乾乾淨淨的、純粹的笑。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夏天的白晝長,但到了七點多,夜幕還是準時降臨。
先是遠處的天空變成深藍色,然後一點點加深,變成靛青,最後變成墨黑。
夜市那邊的燈陸續亮起來,先是零星幾點,然後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包廂里燈火通明。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清晰明亮。
桌上的菜還在冒熱氣,紅燒魚的湯汁凝結在盤子邊緣,形成琥珀色的膠質。
韭菜盒子被吃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翠綠的餡兒。
玻璃窗上蒙了一層白霧——是室內的熱氣遇到冰冷的玻璃凝結成的。
葉青伸手,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
笑臉很快被新的霧氣覆蓋,模糊了,消失了。
葉城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這次真的只有半杯。他沒再喝,就擱在手邊,偶爾端起來聞一聞那個味兒,然後又放下。臉上一直掛著笑。
這頓飯吃了很久。從六點吃到八點,兩個小時。期間沒有人提明天要出攤的事,沒有人提葉洋的訓練,沒有人提葉青的高中準備。
「這蝦真新鮮。
「排骨燒得入味。
「韭菜盒子還是媽做的最好吃。
平常得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家庭晚餐。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普通。這是一個標記,一個分水嶺。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吃到八點半,李秋梅開始收拾碗筷。葉青要幫忙,被她按住了:「你歇著。今天誰也不許動手,我來。
葉城站起來,拍了拍葉青的肩膀:「走,下樓,爸給你看個東西。
葉青跟著父親下樓。
一樓店面已經收拾乾淨了——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地面拖得發亮,冰櫃發出低沈的轟鳴。
葉城走到收銀台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是很老式的月餅鐵盒,紅色的,上面印著「花好月圓」四個字,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葉城打開盒子,裡面沒有錢,只有一些雜物:幾枚褪色的獎章,幾張老照片,還有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紙。
他抽出那疊紙,解開橡皮筋,遞給葉青。
是匯款單。
一張,兩張,三張……厚厚一疊,大概有二三十張。
每張上面都有金額,有收款人姓名,有日期。
金額從五十到三百不等,收款人都是「葉青」,日期從三年前開始,幾乎每個月都有。
「這是……」葉青抬頭看父親。
葉城在收銀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點了一支煙。
他平時很少在店裡抽煙,怕煙味沾到食物上。
但今天他點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
「你媽不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我偷偷存的。從你上初中開始,每個月存一點。不多,但攢了三年,也有個小幾千了。
他彈了彈煙灰:「本來想著,等你考上高中,要是考得好,就拿這筆錢給你買個新手機,或者買個電腦。現在你考得這麼好……」他笑了笑,「這錢你留著,上高中用。買書,買資料,或者買點好看的衣服。女孩子大了,該打扮打扮了。
葉青捏著那疊匯款單。
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邊緣起了毛邊。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額。
看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他寫字很用力,每一筆都戳破了紙背。
她看見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的,金額兩百。日期是6月5號,她中考前十天。
那天晚上父親出攤到凌晨三點,回來時滿身油煙味,輕手輕腳地上樓,還是把她吵醒了。
她聽見父親在衛生間洗漱,水流聲很小,但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房間,很快傳來鼾聲——那是累極了的人才會有的、沈得像石頭一樣的鼾聲。
那兩百塊錢,是父親那天晚上烤了多少串掙來的?五百串?八百串?要站在炭火前烤多久?要吸進多少油煙?要被燙傷多少次?
葉青捏著匯款單,手指微微發抖。
「爸……」她開口,聲音哽咽了。
葉城擺擺手,示意她別說了。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冰櫃前,打開,從裡面拿出兩瓶汽水,遞給她一瓶:「喝點甜的。
他自己也開了一瓶,喝了一大口,然後看著窗外。
夜市已經熱鬧起來了。燈光,人聲,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從門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對面那家賣麻辣燙的攤子前排起了隊,老闆娘的大嗓門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微辣中辣特辣?香菜要不要?
「青青。」葉城忽然說。
「嗯?
「爸爸沒本事。」他看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沒讓你和你弟過上好日子。你媽跟著我,吃了很多苦。
「爸……」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她,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有甚麼東西在洶湧,「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你媽,一個是你。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你媽當年是村裡最好看的姑娘,提親的人踏破門檻。她選了我,因為我穿軍裝的樣子好看。她說,軍人實在,可靠。結果呢?我退伍回來,沒分配好工作,只能開車。
他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澀:「她跟著我,住出租屋,擺地攤,被城管追著跑,冬天手上全是凍瘡。但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一次都沒有。
葉青靜靜地聽著。這些事她都知道,但父親從來沒有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過。
「你也是。」葉城繼續說,「從小到大,沒給你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沒帶你出去旅遊過,連遊樂園都沒去過。別的孩子學鋼琴學跳舞,你只能在家幫我們擇菜串串。初中三年,你每天學習到半夜,我們連個安靜的環境都給不了你——樓下就是夜市,吵得要命。
他深吸一口氣:「但你從來沒抱怨過。一次都沒有。你反而更努力,更懂事,考了全市第二。
他看著女兒,眼眶又紅了:「青青,爸爸謝謝你。
這句話說出來,葉青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她撲過去,抱住父親。
父親身上有油煙味,有炭火味,有汗味,混合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這個肩膀不寬厚,甚至有些瘦削,但扛起了這個家的全部重量。
葉城也抱住女兒,抱得很緊。他的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能聞到她頭髮上洗發水的香味,很淡,是茉莉花的味道。
「好了,不哭了。」他拍拍女兒的背,「好事,該高興。
葉青在他懷裡點頭,眼淚蹭了他一肩膀。
父女倆就這樣抱了很久。直到樓上傳來李秋梅的聲音:「你們倆在下面乾嘛呢?上來吃水果!
葉城松開女兒,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她的臉:「走,上樓。你媽切了西瓜,冰鎮的。
葉青點頭,跟著父親上樓。
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店面里燈火通明,桌椅整齊,冰櫃嗡嗡作響。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
平時這個時候,父親已經生好炭火,母親已經串好第一批肉串,準備開門營業了。
但今天,捲簾門關著,鎖著。門上貼了張手寫的紙條:「今日休息,明日照常。
字是父親寫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葉青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上樓,腳步很輕,很穩。
同一時間,隔了兩條街的舊貨市場。
周海剛搬完最後一趟貨。
今天接的是個急單,客戶買了新房子,急著把舊傢具處理掉。
一整套沙發,兩張床,三個衣櫃,還有一台老式的三門冰箱。
市場里其他搬運工都嫌這活太累,錢又不多,不願意接。
只有周海接了。
不是因為他力氣大——雖然他的力氣確實大得異乎尋常——而是因為他需要錢。很需要。
下午兩點開始搬,搬到晚上八點半,整整六個半小時。
周海沒停過,沒喝水,沒吃飯。
他的瘸腿在長時間負重後開始隱隱作痛,像有根針在骨頭縫里扎。
但他不在乎。
他習慣了。
從三十歲那年被打斷腿開始,疼痛就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
最後一趟是那台三門冰箱。
客戶家在五樓,沒有電梯。
老式居民樓,樓梯又窄又陡,拐角處堆滿了雜物。
周海把冰箱綁在背上,用那根用了多年的繃帶勒緊。
繃帶是帆布的,已經洗得發白,但依然結實。
勒在腰上時,能感覺到腰腹肌肉繃緊,像一塊塊堅硬的石頭。
他彎下腰,深吸一口氣,然後直起身。
冰箱離地,重量全部壓在背上。
很沈,至少兩百斤。
但周海站得很穩。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瘸腿先邁一步,好腿跟上,身子往右歪一下,再正過來。
這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步法。
瘸腿使不上力,主要靠好腿支撐,但瘸腿也不能完全不用,要用來保持平衡。
走起來時,身體會不自覺地往右傾斜,像棵長歪了的樹。
但他走得穩,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六個台階,拐一個彎,再上三個台階。
這是第三趟上五樓。
前兩趟是沙發和床,比冰箱還沈。
周海的工服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
他的肌肉不是那種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漂亮肌肉,而是勞動塑造的實用肌肉——塊塊分明,線條粗糲,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身後的新工人跟在他後面,手裡只拎了一台微波爐。小伙子二十出頭,剛乾這行不久,看著周海的背影,忍不住說:「周哥,你這力氣也太大了。這冰箱……我一個人抬都抬不動。
周海沒回頭。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流,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聲音悶在冰箱後面:「練出來的。
確實是練出來的。
但不是健身房那種練法。
是從八歲那年開始,照著那本破冊子,一天不落地練了二十幾年練出來的。
那冊子上的動作很奇怪,有些像瑜伽,有些像氣功,還有些根本說不清是甚麼。
但他照做了,每天早晚各一遍,雷打不動。
練了這麼多年,沒練出甚麼神通,就是精力特別旺盛,力氣特別大,還有……下面的傢伙一直在長。
想到這個,周海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有甚麼用呢?
力氣再大,也不過是個搬運工。
下面的傢伙再大,也沒有女人願意看一眼。
他太醜了,醜到連站街的女人都不願意接他的生意。
五樓到了。
周海把冰箱卸下來,擺在客戶指定的位置。客戶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遞過來一瓶水:「師傅,辛苦了。喝點水。
周海接過水,沒喝,先問:「還有別的要搬嗎?
「沒了沒了,就這些。」男人從錢包里數出三百塊錢,「說好的,三百。
周海接過錢,仔細數了一遍,然後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那口袋是他自己縫在工服內襯里的,很隱蔽,防小偷。
「謝謝。」他說,聲音沙啞。
「該我謝謝你。」男人擺擺手,「這麼重的活,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找誰。
周海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轉身下樓。
走出樓道時,天已經全黑了。
舊貨市場里亮起了燈,昏黃的路燈下,還有幾個攤主在收拾東西。
周海走到自己的三輪車旁——是輛破舊的三輪,車鬥里鋪了層塑料布,用來裝貨。
他把今天用的繃帶、繩子收拾好,放進車鬥,然後從車座底下摸出一包煙。
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他抽出一根,含在嘴裡,沒點。
這是他的習慣。
累極了的時候,就含一根煙在嘴裡,不點,只是含著,感受煙草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
徬彿這樣就能緩解一些疲憊,或者緩解一些別的甚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常年盤踞在心底的東西。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
六點二十。
其實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了,手機時間不准,慢了兩個多小時。
周海知道,但他懶得調。
時間對他來說沒甚麼意義,反正每天都是這樣過:天亮起床,去市場等活,有活就乾,沒活就蹲在牆角發呆,天黑回家,吃飯,躺著,到十點多去窗邊看看,然後睡覺。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對面的小姑娘中考成績出來了。
周海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中午在市場等活時,聽見幾個攤主在聊天。
他們說老葉家的閨女考了全市第二,說老葉晚上不開攤了要慶祝,說那小姑娘真是爭氣,給家裡長臉了。
周海蹲在牆角,默默地聽著。
他沒插話,也沒表現出任何興趣,只是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
但那些話,每個字都鑽進了他的耳朵。
全市第二。
真好。
葉青家的二樓。
此刻,對面燈火通明。能聽見隱約的笑聲和說話聲。他們在慶祝,一家四口,圍著一桌子菜,說說笑笑。
周海靠在藤椅上,聽著。
聽了很久。
周海從兜里掏出那根煙,這次他點了。
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點燃煙頭。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進入肺部,辛辣,刺激,讓人清醒。
他吐出煙霧,看著煙霧在夜空中慢慢散開,消散,最後無影無蹤。
就像他的人生。
九點半了。
周海掐滅煙,站起來。腿很疼,但他習慣了。
窗戶正對著葉青家。距離不遠,大約七八米。
周海把窗簾撩開一條縫,往外看。
葉青的臥室黑乎乎的,人不在。肯定在樓下幫父母乾活了——他知道,最近葉青考完了,每天都在樓下燒烤攤幫忙,一直忙到十點多才上樓。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那條街上的路燈到八點才亮。葉青在樓下燈光里來來回回地忙,端盤子,擦桌子,給客人遞飲料。
她剛把一桌客人的簽子收進塑料桶里,抬頭擦了把汗。
夜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燒烤的煙火氣和秋天的涼意。
她收回目光,彎腰繼續收拾。
炭火的暖意撲在臉上,身後是父母壓低了聲音的拌嘴——「你讓她去歇著!」「她不肯我有甚麼辦法!」——她聽了想笑,嘴角彎起來,沒出聲。
周海靠在窗邊,聽著對面樓下喧鬧的夜市。
夜市裡人聲鼎沸,有划拳聲、酒杯碰撞聲。
雖然看不見那個忙碌的身影,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在忙碌,在流汗,在笑。
他嘴角咧開一個笑。傻乎乎的,帶著點痴,帶著點滿足。
「暑假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好好歇歇。
再過一個月,她就要去雲城一中本部報到了。
還是那個校園,但教室搬到另一棟樓,課桌換成新高一的,同桌不知道是誰。
一切都往前走,誰也沒落下。
她會有新的朋友,新的老師,新的目標。她會繼續努力,繼續優秀,繼續給那個家帶來希望和驕傲。
而他會繼續在這裡,每天干完活回來,躺在這張老藤椅上,到點就挪到窗戶邊上,撩開窗簾一條縫,往對面看。
看她房間的燈亮起,又熄滅。
看她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走遠。
這是他選擇的,也是他唯一能擁有的,與她有關的全部人生。
周海放下窗簾,轉身走到床邊。床很硬,鋪著草席,枕頭裡塞的是稻殼。他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夜市隱約的喧鬧聲,傳來夏夜的蟲鳴,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座城市最平常的夜曲。
而在這一片平常之中,有一個家的燈火特別明亮,有一個少女的未來剛剛啓航,有一個瘸腿的男人在黑暗中睜著眼,想著一些永遠不能說出口的心事。
夜還很長。
夏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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