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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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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午後,陽光透過廚房那扇小小的窗戶,在瓷磚地面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

葉青蹲在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是個褪了色的紅塑料盆,盆里堆著剛買來的韭菜,綠油油的,還帶著泥土的濕氣。

她手指靈巧地動作著,掐掉枯黃的葉尖,剝去根部沾著的泥,一把一把擇好的韭菜整齊地碼在旁邊的白瓷盤里。

水龍頭滴答滴答地響,是昨晚沒擰緊。

這聲音伴著遠處巷子里偶爾傳來的叫賣聲,成了這個午後最清晰的背景音。

葉青其實喜歡這樣的時刻——中考結束了,緊繃了三年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整個人像泡在溫水里,懶洋洋的。

不用再想著明天要背的古詩文,不用再算那道怎麼也解不出來的幾何題,不用在深夜困得眼皮打架時還強撐著做最後一套模擬卷。

現在她只需要坐在這裡,把眼前的韭菜擇乾淨,等著母親說「夠了」,然後就可以上樓去看那本借了半個月還沒看完的小說。

手指被韭菜汁染上淡淡的綠色,指甲縫里也塞了些細碎的泥土。

葉青不在意,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長大,經常跟著外婆下地,比這髒得多的時候都有。

她甚至喜歡這種與泥土、植物打交道的感覺,實實在在的,不像那些數學公式,飄在空中,抓不住摸不著。

褲兜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很輕微的震動,隔著棉布褲子傳到腿上,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葉青動作頓了頓,繼續掐掉一根韭菜的黃葉,才慢悠悠地把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其實手上沒多少水,但這是個習慣性動作,徬彿不擦這一下,就沒資格去碰手機似的。

手機是父親去年給她買的,一千多塊的國產機,藍色的塑料外殼已經磨出了幾處白痕。

屏幕亮起來,鎖屏上是她和弟弟葉洋去年暑假去海邊拍的照片,兩人都曬得黑乎乎的,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葉青劃開屏幕,班級群的圖標上跳著個紅色的「99+」。

點進去,最上面是班主任李老師五分鐘前發的一條消息:「成績出來了,恭喜同學們!

下面跟著一張長截圖。

葉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秒。

廚房裡忽然變得很靜,連水龍頭的滴答聲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是她聽不見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在那張還沒點開的圖片上,凝在縮略圖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她點開。

圖片加載需要時間。

圖片加載出來了。

792。788。776。

三個數字排在最前面,大得有些刺眼。葉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她順著數字往右看名字——丁建、葉青、鄭麗娟。

她的名字夾在中間。

葉青忽然覺得喉嚨發乾。她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很快,又很慢。快的是動作,慢的是感知——她看見長長的名單跟了一串,整整齊齊的,像春天田裡的秧苗,一棵挨著一棵。她看見很多熟悉的名字,看見他們的分數,看見七百以上的佔了百分之八十六。李老師在群里又發了一條:「今年我們班平均分創歷史新高,特別表揚丁建、葉青、鄭麗娟三位同學,位列全市第二、第四、第九名!

全市第二。

葉青盯著這四個字,盯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一張有些茫然、有些難以置信的臉。

她重新點亮屏幕,再看一遍,還是那三個數字,還是她的名字夾在中間。

「青青,擇多少了?

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秋梅系著那條印著小黃鴨的圍裙——那是葉洋小學時美術課做的母親節禮物,圍裙已經洗得發白,小黃鴨的輪廓都模糊了,但李秋梅一直捨不得換。

她手裡端著個不鏽鋼盆,盆里是剛和好的面,準備晚上包韭菜盒子。

葉青轉過身,把手機遞過去。她沒說話,只是遞過去。

李秋梅把面盆擱在灶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和葉青剛才的動作一模一樣。

她接過手機,眯起眼睛。

四十歲不到,她的眼睛已經有些花了,看小字要眯著才能看清。

她看了幾秒。

又看了幾秒。

忽然,她把手機往葉青手裡一塞,轉身就把那盆韭菜整個端起來,「嘩啦」一聲倒回塑料盆里。

韭菜撒出來一些,落在水泥地上,綠得扎眼。

李秋梅看都沒看,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下——這次是真的擦,擦得圍裙布料發出「唰唰」的聲音。

「葉城!葉城你快出來!

後廚和廚房只隔著一道布簾子,深藍色的,印著白色的竹子圖案,已經洗得發灰。

簾子後面是燒烤攤的「工作區」,一個不到十平米的空間,擠著兩個大冰櫃、一個燒烤架、一張堆滿調料瓶的桌子,還有父親晚上出攤要用的各種傢伙什。

簾子「嘩」地被掀開。

葉城探出頭來。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鐵簽——剛串好的羊肉串,肥瘦相間,紅白分明,簽子頭尖銳得發亮。

他臉上沾著一點炭灰,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六月的後廚像個蒸籠,即便不開火也悶熱難當。

「咋了?」他問,聲音有些啞。常年被油煙薰嗆,他的嗓子一直不太好。

李秋梅舉著手機衝過去,差點撞上他手裡的簽子。葉城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鐵簽在空中划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你看,你看這個!」李秋梅把手機塞到他手裡,手指戳著屏幕,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白,「青青的成績!全市第二!第二啊!

葉城接過手機。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壯,關節突出,手背上爬著幾道新鮮的燙傷疤痕——是昨晚烤串時不小心碰到的。

這雙手握過方向盤,握過槍,現在最常握的是鐵簽和燒烤夾。

手機在他手裡顯得很小,很脆弱。

他眯起眼。

和秋梅一樣,他的眼睛也被炭火熏得不太好,看小字要眯成一條縫。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從最上面那三個數字開始看,看名字,看分數,再看下面的名單。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那些數字。

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那雙被炭火熏了兩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輕微的抖動,但手機確實滑了一下,差點從他手裡掉下去。葉城猛地收緊手指,握緊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手機屏幕,落在女兒臉上。

葉青還蹲在小板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擇完的韭菜。

她看著父親,看著父親臉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看著他被炭火熏得發紅髮暗的皮膚,看著他額角那道三年前留下的疤——那是和周海打架時被磚頭划的,縫了七針,疤像條蜈蚣趴在那裡。

葉城的嘴角動了動。

肌肉先是繃緊,然後鬆弛,再繃緊。

這個簡單的動作在他臉上進行得很艱難,徬彿那些肌肉已經太久沒有用來表達純粹的喜悅,已經忘了該怎麼動。

最終,它們還是找到了正確的路徑——嘴角向兩邊咧開,向上揚起,露出被煙薰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的都不一樣。

葉青見過父親很多種笑:有應付客人時客套的笑,有和母親吵架後無奈的笑,有喝多了酒發愣的笑,有看著葉洋在運動會上拿獎時驕傲的笑。

但那些笑里總摻著別的東西——疲憊,壓力,生活的重擔,或者酒精帶來的麻木。

這個笑是乾乾淨淨的。

像個最普通的父親,看見閨女出息了時的那種笑。沒有雜質,沒有負擔,就是高興,純粹的高興。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滾到一半時劈了半截,像被甚麼硬東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好。

然後他轉身,掀開簾子回了後廚。簾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廚房裡安靜下來。

水龍頭的滴答聲又回來了,遠處巷子里的叫賣聲也回來了——「收舊冰箱舊空調舊洗衣機——」拖著長長的尾音。

陽光挪了一寸,照在那盆撒出來的韭菜上,綠得發亮。

李秋梅站在那兒,看著晃動的簾子,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忽然蹲下身,開始撿地上那些韭菜。

一根,兩根,三根,撿得很仔細,連最細的葉尖都撿起來。

撿著撿著,她的手停住了。

葉青看見母親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很輕微的抖動,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李秋梅蹲在那裡,低著頭,散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側臉。

葉青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一滴水珠落下來,「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然後又是一滴。

葉青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也蹲下來。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去撿那些韭菜。

母女倆就這樣蹲在廚房地上,一根一根地撿,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撿完了,李秋梅站起來,把韭菜放回盆里,打開水龍頭沖洗。水嘩嘩地流,她洗得很用力,手指搓著韭菜根部的泥土,搓得手指發紅。

「媽。」葉青叫了一聲。

李秋梅沒回頭,背對著她,肩膀已經不抖了。「嗯?

「晚上吃甚麼?

很平常的問題,平常得不像話。但就在這樣平常的問題里,某種過於洶湧的情緒被輕輕接住了,安放下來了。

李秋梅關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只有眼圈還微微有些紅,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爸說,」她清了清嗓子,「晚上不做生意了。咱們自己吃頓好的。

「不做生意?」葉青愣了一下。暑假是燒烤攤的旺季,少開一晚攤,少說也要損失三四百塊錢。

「嗯。」李秋梅開始切韭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你爸說的。他說,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我閨女考全市第二。

案板上的韭菜被切成均勻的段,綠色的碎末濺起來,沾在刀面上。

李秋梅切得很快,很利落,徬彿要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全部切碎,拌進餡兒里,包進面皮,最後在油鍋里炸成金黃酥脆的日常。

「你去歇著吧。」她說,「這兒不用你了。

葉青沒動。「我幫你。

「不用。」李秋梅頭也不抬,「去,上樓看會兒電視,或者看你的書。晚上等著吃飯就行。

葉青知道拗不過母親,便洗了手,解下圍裙掛好。

走出廚房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灶台前,側臉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對,最好的排骨……對,活的,要大的……鱸魚有嗎?

是在訂菜。

葉青聽出來了。

母親平時買菜都要貨比三家,為了幾毛錢能跟攤主磨上十分鐘。

但今天,她在電話里沒有問價格,只是反復強調「要最好的」。

葉青輕輕上了樓。

他們家租的是那種很老式的自建房,一樓店面,二樓住人。

樓梯又窄又陡,木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

葉青的房間在走廊最裡面,很小,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就擠得滿滿當當。

但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能照進來大半,把整個房間曬得暖烘烘的。

她在書桌前坐下。

桌上堆滿了中考復習資料,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山。

最上面那本是數學錯題集,她翻了無數遍,封面的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葉青伸手摸了摸那本書,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就在幾天前,這些書還是她生活的全部,是她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的東西。

現在,它們突然變成了過去式。

她推開那摞書,從最底下抽出那本借了半個月的小說。

書頁已經有些卷邊了,她撫平,翻開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但看了兩行,字就在眼前飄,看不進去。

腦子里還是那三個數字:792。788。776。

全市第二。

她真的考了全市第二。

一種遲來的、實實在在的喜悅,這時候才慢慢從心底升起來。

像春天冰封的河面終於開裂,第一股暖流湧出來,帶著碎冰,帶著積蓄了一整個冬天的力量。

葉青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里,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不是難過,就是……就是想哭。

說不清為甚麼。

可能因為這三年來真的太累了,可能因為看見父母那個樣子,可能因為突然意識到,這個分數不僅僅是一個分數,它是一把鑰匙,能打開一扇門,門後面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聳一聳的。陽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窗外傳來母親在樓下指揮父親搬東西的聲音——「你把那張桌子擦乾淨!對,就是二樓包廂那張!」然後是父親悶悶的應答聲:「知道了。

葉青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濕了一小片,她不在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下午四點的陽光傾瀉而入,帶著夏天特有的燥熱。

樓下是自家燒烤攤的門面,紅色招牌上「秋梅燒烤」四個字已經褪色,但依然醒目。

父親正從店裡搬出一張折疊桌,擺在門口的空地上。

他彎著腰,動作有些笨拙——那張桌子很沈,是實木的,平時只有人多的時候才會搬出來用。

葉城把桌子支好,又從店裡拿出抹布和水桶。

他蹲下身,開始擦桌子。

擦得很仔細,桌面、桌腿、每條縫隙都不放過。

擦了一遍,把抹布洗一洗,擰乾,再擦第二遍。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其實他才三十六歲,但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

葉青趴在窗台上,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

直到樓下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葉洋回來了。

葉洋今年十四歲,剛上初一,比葉青小兩歲,但個子已經躥到一米七八,比姐姐還高出半個頭。

他穿著運動隊的訓練服,藍色的短袖短褲,背上印著「雲城一中」的字樣。

「姐!姐!

聲音又亮又急,像只興奮的小狗。

葉青從窗戶探出頭:「在這兒呢。

葉洋抬頭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木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整棟樓都在震。

他衝進葉青房間,滿頭大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是跑上來的。

「姐!」他喘著氣,書包往地上一扔,「真的?全市第二?

葉青點點頭。

「我靠!」葉洋爆了句粗口,然後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轉,生怕被樓下的母親聽見。但興奮壓過了顧忌,他放下手,一把抱住葉青,在原地轉了個圈,「我姐太牛逼了!全市第二!第二啊!

葉青被他轉得頭暈,拍他肩膀:「放我下來!

葉洋放下她,但還是抓著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班主任在訓練隊群里說了,我們都看見了!教練還說要給你寫表揚信呢!

「寫甚麼表揚信……」葉青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要寫!你給我們學校長臉了!」葉洋松開她,衝到書桌前,看著那堆復習資料,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錯題集,動作很輕,像在摸甚麼易碎品,「姐,你這三年……真的太不容易了。

這話從一個十四歲男孩嘴裡說出來,有點老氣橫秋,但又特別真誠。葉青心裡一暖,揉了揉他的頭髮:「你訓練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葉洋挺起胸膛,「我現在一千米能跑進三分半了,教練說下學期讓我參加市裡的比賽。

「真棒。

葉洋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又衝下樓。

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三瓶橘子汽水上來,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是從冰箱最裡面拿的,最冰的那種。

「姐,你喝。」他遞過來一瓶,自己也開了一瓶,仰頭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了一聲,「爽!

葉青接過汽水。

玻璃瓶很冰,冰得她手指發麻。

她擰開瓶蓋,氣泡「嗤」地冒出來,帶著橘子味的甜香。

她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涼到胃里。

真好喝。

原來普通的橘子汽水,在這樣一個下午,也能好喝到讓人想哭。

姐弟倆並排坐在床沿上,喝著汽水,誰也沒說話。陽光一點點西斜,從窗戶正中挪到書桌上,把那些復習資料照得一片金黃。

「老張,今天這麼早?

「早點出,多掙點唄。

「聽說老葉家閨女考了全市第二?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

「那還有假?我媳婦在菜市場看見秋梅了,買了好大一包菜,說晚上不做生意,自家慶祝呢。

「嘖嘖,老葉這下可揚眉吐氣了……」

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飄進窗戶。葉洋湊到窗邊往下看,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葉青說:「姐,整條街都知道你考第二了。

葉青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汽水。

下午五點半,李秋梅在樓下喊:「青青,洋洋,下來吃飯了!

葉青和葉洋下樓。

樓梯拐角處貼滿了獎狀——有葉青從小學到初中的「三好學生」,有葉洋在運動會上拿的獎,還有父親當年在部隊得的「優秀士兵」。

這些獎狀時間跨度十幾年,紙張新舊不一,但都被仔細地貼在玻璃框里,擦得一塵不染。

葉青每次經過這裡都會看一眼。

今天她看得特別仔細,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那些已經褪色的字跡,看那些不同的年份。

從2003年到2017年,十四年,這個家所有的驕傲都貼在這面牆上。

二樓有個小包廂,平時是給客人用的,能坐八個人。

今天那張大圓桌被擦得鋥亮,真的像母親說的那樣,「能照出人影來」。

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菜:紅燒排骨堆得像小山,油光發亮;白灼蝦紅艷艷的,擺成花朵的形狀;清蒸鱸魚臥在長盤里,身上鋪著蔥絲姜絲,熱油剛澆過,還在「滋滋」作響。

還有韭菜盒子——金黃色的,鼓鼓囊囊的,邊緣炸得酥脆,整齊地碼在竹編的籃子里,散髮著麵粉和韭菜混合的香氣。

盤子摞著盤子,擺得滿滿一桌。中間那盤紅燒魚冒著騰騰的熱氣,熱氣升起來,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小團白霧。

葉城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瓶酒。

是很普通的白酒,本地牌子,三十多塊錢一瓶。

他平時不喝酒,只有過年或者特別累的時候才會喝一小杯。

今天他把酒瓶擦得乾乾淨淨,標籤上的字都清晰可見。

「坐,都坐。」他說,聲音比平時溫和。

四個人圍坐下來。

葉青左邊是母親,右邊是弟弟,對面是父親。

這個座位順序和平時一樣,但氣氛不一樣。

平時吃飯總是匆匆忙忙的——父母要趕著出攤,她和葉洋要趕著寫作業,一頓飯二十分鐘解決,話都說不上幾句。

今天不用趕時間。

葉城擰開瓶蓋。

金屬蓋子和玻璃瓶口摩擦,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拿過自己的杯子——是個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光榮」四個字,是多年前父親單位發的——倒了小半杯。

酒液是透明的,在杯子里晃蕩,散髮出濃烈的、辛辣的香氣。

他猶豫了一下,又倒了一點,湊了滿滿一杯。

李秋梅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葉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笑了笑:「就這一回。高興。

他把酒瓶放下,雙手捧起那杯酒。

杯子不大,但滿杯的白酒在他手裡顯得很沈。

他舉起來,胳膊在半空停了停,目光從秋梅身上滑到葉洋身上,最後落在葉青臉上。

那目光很複雜。有驕傲,有欣慰,有感激,還有很深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青青。」他叫了一聲。

葉青抬起頭,看著他。

葉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爸爸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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