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十月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桂花和涼意的味道,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廢院子的黃土上打著旋兒。
葉洋站在院子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掌心緩緩朝上翻轉,動作慢得像是在推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他的呼吸綿長而均勻,吸氣時腹部微微鼓起,呼氣時胸廓緩緩收縮,每一次吐納都能感覺到空氣順著鼻腔一路向下,沈入丹田深處,再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
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單薄的棉質T恤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年初顯的肌肉輪廓。
三個月前,他還只是個普通初一學生,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跑步跑不過女生,引體向上連一個都拉不上去。
「高了。
牆根底下傳來沙啞的聲音。
周海蹲坐在一堆破磚頭上,嘴裡叼著半截煙屁股,三角眼半眯著,目光像把鈍刀子在葉洋身上刮來刮去。他伸出那只黝黑粗糙的手,用燃著的煙頭點了點葉洋的膝蓋方向:「壓下去。
葉洋咬緊牙關,把重心又往下沈了沈。
膝蓋彎曲的幅度加大,大腿肌肉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酸痛。
他能感覺到膝蓋骨在輕微作響,韌帶被拉伸到極限,小腿肚上的筋脈突突跳動。
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沿著眉毛、眼窩、鼻梁一路蜿蜒,最後在下巴尖匯聚成滴,「啪」的一聲砸在腳下的黃土上。
那滴汗水砸下去的地方,已經洇開了七八團深色的濕印。
每一團都記錄著時間。
他現在能堅持二十分鐘了——三個月前,五分鐘腿就抖得像篩糠,整個人癱在地上喘得像條快死的魚。
那時候周海就蹲在旁邊抽煙,不說話,也不扶他,只是用那雙醜陋的三角眼冷冷地看著,看得葉洋心裡發毛。
可現在不一樣了。
每次練完這套奇怪的動作,渾身都會湧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像體內真的有一條溫熱的河在慢慢流動。
那暖流從腳底湧泉穴升起,順著小腿、大腿、脊椎一路向上,衝過頭頂百會穴,再沿著胸前任脈緩緩下沈,最後回歸丹田。
如此循環往復,周而復始。
那種感覺太踏實了。
比遊戲里角色的任何技能都真實,比考了一百分被老師表揚更讓人滿足,甚至比姐姐摸他頭說「我弟弟真棒」的時候還要……還要有種說不出的充實感。
那是種從身體最深處生長出來的力量,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周叔。
葉洋維持著馬步姿勢,汗水已經流進眼睛里,澀得他眨了眨眼:「你這功夫到底叫啥名啊?
周海把煙從嘴裡拿出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屁股,深吸了最後一口。
灰白色的煙霧從他凸出的齙牙縫里漏出來,混著口臭和煙草的焦味,在冷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把煙掐滅在磚頭上,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不知道。」周海說,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沒名。
他頓了頓,用那根被煙薰得焦黃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顆醜陋的腦袋。頭髮亂得像鳥窩,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散髮著好幾天沒洗的酸臭味。
「那本冊子,」周海說,「封皮早爛了。第一頁寫的甚麼,沒看清就碎了。
葉洋保持著馬步,呼吸節奏沒亂,但耳朵竪了起來。
周海八歲那年,村口來了個受傷的乞丐,躺在吊橋下快死了。那時候周海家裡窮,早上出門放牛,他媽張桂榮就給他塞一個玉米面饅頭當午飯。
周海路過吊橋,看見那個乞丐。
乞丐瘦得皮包骨頭,腿上有個碗口大的爛瘡,蒼蠅圍著嗡嗡轉。
周海站在廟門口看了半天,最後走過去,把那個玉米面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了乞丐。
乞丐接過饅頭的手在發抖。
他盯著周海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本黃皮小冊子,紙頁已經發脆發黑,邊角都卷了起來。
乞丐把冊子塞到周海手裡,嘴唇哆嗦著說了幾句話。
「練了能強身健體……改變命運……」
周海那時候大字不識一個,只能看圖。
冊子里畫著一個個小人兒,擺出各種奇怪的姿勢。
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躺著,有的倒立。
小人兒身上還畫著紅線,從腳底連到頭頂,又從頭頂連回胸口。
周海看不懂字,但他看得懂圖。
從那天起,他就開始照著圖比劃。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冊子被他翻成了碎紙屑,紙頁脆得一碰就掉渣。
那些動作卻長進了骨頭裡,融進了肌肉記憶,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可他還是講不出道理,說不出招式名字,只會做,不會教。
「你練的是動作,不是字。
周海從磚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那條瘸了的左腿使不上勁,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歪了一下,他用手撐住牆才站穩。
褲子上沾滿了灰,膝蓋處磨出了兩個破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皮膚。
「記住了就行。
葉洋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始換下一個動作。
掌心從朝上慢慢翻轉成朝下,手臂伸直,與肩平行,雙腿的彎曲角度又加大了幾分。
這個動作更難,要求腰腹核心繃緊如鐵,臀部後坐,脊椎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就在這個姿勢定住的瞬間——
一股熱流突然從膝蓋周圍湧起。
不是之前那種溫吞吞的暖意,而是滾燙的、幾乎要灼傷皮膚的熾熱。
那熱流順著大腿內側一路向上,直衝胯下,最後匯聚在剛剛開始發育的性器根部。
葉洋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褲襠里那個東西在發熱、在膨脹、在跳動。
像是有顆小心臟長在了那裡,噗通、噗通,隨著他的呼吸節奏一起搏動。
布料摩擦過龜頭,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
他又想起上周偷偷用尺子量的那個晚上。
關緊房門,反鎖,拉上窗簾。
脫下褲子,站在穿衣鏡前。
那把塑料尺子是姐姐用舊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他屏住呼吸,把尺子從根部抵上去,一直量到龜頭頂端。
十八公分。
尺子上的刻度清清楚楚。
他又找來一個乒乓球——體育課上撿到的,有點舊了,表面的白色漆皮掉了幾塊。
他把乒乓球握在手裡,又握了握自己那根東西的粗度。
差不多,真的差不多。
可他才十三歲,班裡其他男生洗澡的時候他偷偷看過,最大的也不過手指粗細,長度更不用說。
這不對勁。
葉洋知道這不對勁,但他不敢問周海,更不敢跟家裡人說。
每次練功的時候,下身那股熱流最洶湧,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蹭蹭往上長,像澆了水的竹子,一夜之間就能躥高一截。
「穩住。
周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葉洋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呼吸上。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體內的熱流漸漸平復下來,不再那麼滾燙,而是恢復了那種溫吞吞的、河流般的湧動。
汗水又流下來。
這一次,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汗水流過胸口的軌跡,流過腹部肌肉的溝壑,最後消失在褲腰邊緣。
他的身體在發生變化,不僅僅是力量和耐力,還有更細微、更隱秘的東西。
比如以前跑八百米,最後兩圈總是岔氣,小腹左側疼得像被刀捅。
現在他能一口氣跑完,連喘都不怎麼喘,肺活量大得連體育老師都驚訝。
再比如引體向上,上個學期他只能拉四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
上周體育課測試,他拉了二十五個,全班哄了一聲,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驚訝,有羨慕,也有……別的甚麼東西。
體育老師姓孫,四十多歲,禿頂,頭頂油光發亮,周圍一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天測完立定跳遠,孫老師把記錄本合上,衝葉洋招了招手。
「你過來。
葉洋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孫老師的辦公室在一樓最東頭,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把那張舊木頭辦公桌照得發亮。
桌面上堆滿了表格、記錄本、秒錶,還有幾個用舊了的哨子。
牆上貼著運動員海報,李寧、劉翔、姚明……一個個英姿颯爽。
孫老師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表格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和數據,最上面一行寫著「省青少年田徑選拔體能參考標準」。
「你跳了兩米八六。
孫老師說著,用那根短粗的手指點了點表格上的一個數字。指甲縫里有點黑,指關節粗大,是常年抓握器械磨出來的。
葉洋湊過去看。
表格上按年齡組分了好幾欄,他找到「13歲組」,往下看立定跳遠那一項。及格線:2.70米。良好:2.85米。優秀:3.00米。
他跳了2.86米。
剛好壓著良好的邊。
「你知道省隊同年齡組的及格線是多少嗎?」孫老師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兩米七。你超了十六公分。
葉洋愣在那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在胸腔里撞得很響。
辦公室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著舊紙張和木頭傢具的氣味,還有孫老師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汗味。
「你的爆發力、耐力、協調性,」孫老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觀察一個學期了。反應速度也快,上次躲避球測試,二十個球你躲開了十八個。
他頓了頓,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你以前是不是練過甚麼?
葉洋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就跟鄰居學了一些動作。
「甚麼動作?
「就是……一些伸展,呼吸,還有蹲馬步。
孫老師點點頭,沒追問。他把老花鏡重新戴回去,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紙。這張紙新一些,白得晃眼,最上面印著雲城市體育局的紅色抬頭。
「下學期四月份,省裡有選拔賽。田徑、游泳、體操,幾個大項一起選。」孫老師把紙推過來,「我想給你報個名。如果能選上,省隊會來人看你的專項測試。再往上,國家隊也不是沒可能。
葉洋盯著那張報名表。
表格上的空格等著填寫:姓名、性別、出生日期、學校、聯繫電話……最下面有一欄「家長意見」,需要簽字。
「你回去跟你家裡商量一下。」孫老師說,「春節前給我答復。如果要去,春節後就得開始針對性訓練了。
葉洋接過報名表,手指有些發抖。
紙很輕,但他覺得重得拿不住。
那不僅僅是一張紙,更像是一扇門,一扇通往某個他從沒想過的世界的門。
省隊、國家隊、運動員……這些詞以前只在電視里聽過,離他的生活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現在,星星突然掉到了他手裡。
「謝謝孫老師。
葉洋把表格小心地折好,塞進校服口袋。布料摩擦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回去吧。」孫老師擺擺手,又補了一句,「別耽誤學習。
葉洋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下午最後一節課還沒下課,能隱約聽到遠處教室傳來的讀書聲。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大窗戶,朝西,夕陽正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片水磨石地板鋪成了一地金黃。
他站在那片陽光里,攤開手掌。
掌心有幾條明顯的粗繭,黃褐色,硬硬的,摸上去像老樹皮。
那是練功磨出來的——最開始是水泡,水泡破了流血,結痂,痂掉了再磨,反反復復,最後就成了這層厚厚的繭。
葉洋攥了攥拳頭。
繭硌著掌心,有點疼,但更多的是踏實。他能感覺到手指間湧動的力量,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能感覺到心臟穩定而有力的跳動。
暖洋洋的。
他把拳頭松開,又握緊,反復幾次,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夕陽的暖意混著桂花殘存的香氣,一起鑽進肺里。
該回家了。
* * *
家裡的確不一樣了。
最先改變的是那扇捲簾門。
鐵皮鏽得發紅,底部爛了好幾個洞,推起來吱吱呀呀響,像老人痛苦的呻吟。
秋梅念叨了很久,說該換了,不然下雨天水會漫進來,冬天風會灌進來,不安全。
但她一直沒捨得花錢。
家裡緊巴巴的,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直到上個月,葉城扛著一扇新門回來了。
那天是週六,葉青在樓上寫作業。
初三的作業多得嚇人,數學卷子、物理題、英語閱讀理解……她埋在一堆參考書里,鋼筆尖在草稿紙上划出沙沙的聲響。
然後她聽到了樓下的動靜。
叮叮噹噹。
鐵器碰撞的聲音。
葉青放下筆,走到窗戶邊,輕輕推開玻璃窗。深秋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把她額前的劉海吹亂了幾縷。她探出頭往下看。
葉城站在店門口,穿著一件舊的軍綠色工裝外套,袖子輓到手肘。
他正扶著一扇銀灰色的新捲簾門,對著門框比劃位置。
門很重,他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從古銅色的皮膚下凸出來。
秋梅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門,又看看門框,然後在葉城調整角度的時候,適時地遞上合適的工具。
螺絲刀、扳手、水平尺……一樣一樣,默契得像排練過很多遍。
兩個人沒說話。
但步調配得很順。
葉城把門抬起來,秋梅就蹲下去看底部的縫隙。
葉城說「往左一點」,秋梅就把手放在門框左邊,輕輕推了推。
葉城擰螺絲的時候,秋梅就扶著門,不讓它晃動。
陽光從巷子斜射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葉青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關上了窗戶。
她坐回書桌前,拿起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手指摩挲著鋼筆冰涼的金屬外殼,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融化,溫溫的,酸酸的,又有點甜。
新門裝好的那天晚上,葉城試推了幾次。
鐵軌順滑,門頁輕便,推上去的時候只有輕微的滾動聲,再也不會吱吱呀呀地吵醒整條巷子。
秋梅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嶄新的銀灰色漆面。
「挺好。」她說。
就兩個字,但葉城聽懂了。他點點頭,從口袋里摸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戒了,他答應過秋梅,也答應過自己。
戒酒也是。
爐子上的酒瓶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棕褐色的陶瓷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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