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第二天放學,葉洋沒去網吧。他背著書包,拐進昨天那條巷子。
巷子窄,兩邊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
巷子深處堆著幾個廢棄的貨架,牆角一攤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他找了塊乾淨點的台階坐下來,書包擱在腿上,開始等。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巷口傳來腳步——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像某種固定的節拍器。
葉洋站起來,看見周海從拐角出來,肩上扛著一台洗衣機,白色的外殼在夕陽里反著光。
他還是那條瘸腿,身子每走一步往右歪一下,但肩膀上的洗衣機紋絲不動。
「周叔。」葉洋喊了一聲。
周海腳步頓了一下,三角眼眯起來看了他一眼,沒停,繼續往前走。
「周叔!」葉洋追上去,跟在他身側,步子得倒騰得比平時快一些才能跟上他那條好腿的節奏,「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周海走到巷尾一台三輪車跟前,把洗衣機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齙牙在嘴唇外微微支著,黃黃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甚麼事?」葉洋深吸了一口氣。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前天那個畫面——周海一隻手把李寧波扔出去三米遠,另一條瘸腿站得穩穩當當;還有更早的畫面,他爸一隻手攥住他後領子把他提離地面,他兩條腿懸空亂蹬,使不上一點勁。
這兩個畫面在他腦子里來回切換,像卡帶的錄像機。
「我想跟你學功夫。」他說。
周海看了他一會兒。
那雙三角眼在皺紋的縫隙里藏著,看不出甚麼情緒。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凸起的嘴唇間吐出來,被巷子里穿堂風吹散。
「你恨我。」周海說。
不是問句。
葉洋的臉燙了一下。
他想否認,但喉嚨里那句「沒有」堵著說不出來。
九歲那年夏天的事他還記得——母親那聲尖叫划破午後的蟬鳴,父親暴怒的臉,院子里石板砸下去悶響,之後周家搬走了,再沒人提過這個名字。
那些碎片沈在記憶底層,他以為自己忘了,可周海一出現,它們全浮了上來。
「我……」葉洋攥了攥拳頭,「我不恨了。」
周海把煙灰彈了彈,煙灰落在地上,被風捲走。
「你爸打斷我的腿,你媽叫得整個村都聽見了。」
他說話的時候盯著巷子對面的牆,像在跟那面牆說話,「你九歲,你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像銅鈴。你恨我,應該的。」
葉洋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一顆小石子。
巷子里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聲接一聲。
「那你還幫我?」葉洋抬起頭。
周海把煙掐了,煙屁股扔進牆角那個積水窪里,「嗤」地一聲滅了。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轉過身,把三輪車上的洗衣機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綁上繩子。
那條瘸腿在車旁邊支著,褲管下面露出一截扭曲的腳踝骨,像被捏坯了又勉強拼回去的陶器。
「想學?」周海忽然說。
葉洋猛地點頭。
周海沒回頭,背對著他,雙手在繩結上緊了緊:「明天早上6點,巷子盡頭那個廢院子。
巷子里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沒時,葉洋還站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顆彈簧還在嗡嗡作響,震得他耳膜發脹。
周海那輛三輪車吱呀吱呀的聲音早就聽不見了,可那句「遲到一分鐘就滾」像釘子一樣楔進他腦子里,每個字都帶著鐵鏽的腥味。
他慢慢蹲下來,手指摳進台階縫隙里潮濕的苔蘚。
九歲夏天的記憶碎片鋒利地刮擦著神經——母親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脖頸上,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她裹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浴巾衝出來,臉白得像紙;父親像一頭髮狂的獸,眼睛里燒著能把人燙穿的火,他掄起院子里那塊壓鹹菜缸的青石板時,手臂上的肌肉繃成嶙峋的石頭塊;還有周海,那個蜷在牆根、抱著扭曲左腿的黑影,嘴裡發出的不是慘叫,是某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類似破風箱漏氣的嗬嗬聲。
葉洋猛地甩了甩頭,站起來。
後背的校服已經被台階上的潮氣浸出一小塊深色。
他背好書包,走出巷子時,街燈剛好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橙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里暈開,像滴在水里的油彩。
回到家時,飯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葉青坐在她固定的位置,面前攤著練習冊,筆尖沙沙地響。
李秋梅從廚房端出一盤炒青菜,看見他,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洗手吃飯。」她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葉洋應了一聲,把書包擱在牆角。
經過葉青身邊時,他聞到姐姐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某種草本洗發水的清香——這味道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松。
葉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在他沾了苔蘚的褲腳上掃過,又垂下眼繼續寫題。
飯吃到一半,葉城回來了。
他推開門帶進來一股夜風,還有衣服上洗不掉的、混合著炭火和孜然的氣味。
他在門口頓了頓,彎腰換鞋,動作有些遲緩。
李秋梅起身給他盛飯,碗擱在桌上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今天……還行?」葉城坐下,拿起筷子,問的是李秋梅。
「嗯。」李秋梅夾了一筷子青菜,「洋伢子放學就回來了。
葉城的目光轉向葉洋。
那目光沈甸甸的,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葉洋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從前那種暴戾的掌控,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掂量。
葉洋低下頭扒飯,米粒嚼在嘴裡沒甚麼滋味。
「沒去網吧?」葉城問。
「沒。」葉洋答得很快,喉嚨有些發緊。
飯桌上又安靜下來,只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葉青忽然開口:「爸,我們下週三開家長會。
葉城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我去?」他問,聲音里有一絲不確定。
「嗯。」葉青點頭,「班主任說最好是父母都到,但媽要照看攤子,你去就行。
葉城「哦」了一聲,把那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很久。
飯後葉青照例上樓學習。
葉洋幫著收拾碗筷,李秋梅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地響。
葉城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沒開電視,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褪了色的十字繡上——繡的是「家和萬事興」,針腳已經有些松了。
葉洋擦完桌子,經過客廳時,聽見父親忽然說:「你姐……在學校,沒人欺負她吧?
他停下腳步。葉城沒看他,仍盯著那幅十字繡。
「沒。」葉洋說,「她是副班長,學習又好,沒人敢。
葉城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葉洋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
二樓的走廊很窄,葉青的房間門虛掩著,台燈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昏暗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黃色的細線。
葉洋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沒開燈,徑直走到窗邊。
窗戶對著巷子,此刻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遠處夜市的方向泛著一片朦朧的光暈,隱約能聽見喧鬧的人聲。
他脫掉校服外套,手指觸到後背那片被台階苔蘚浸濕的地方,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
明天早上六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臟又突突地跳快了。
他躺到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淡黃色印子,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李秋梅。
她在門口停了停,葉洋立刻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影子落在床邊,停留了幾秒鐘,又退出去。
門重新合上時,葉洋聽見母親極輕的嘆息,像一片羽毛落進深井。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但底下還藏著某種更陳舊的氣息——這個家太久沒有徹底打掃過了,每個角落都積著看不見的灰。
***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葉洋就醒了。
窗外是那種沈甸甸的灰藍色,像浸了水的厚絨布。
他摸黑坐起來,穿衣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隔壁的葉青。
校服褲子的膝蓋處還沾著昨天在巷子里蹭的灰,他用手拍了拍,沒拍掉。
下樓時,廚房的燈亮著。李秋梅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正在煮甚麼東西。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把她散下來的幾縷頭髮熏得微微捲曲。
「媽。」葉洋喊了一聲。
李秋梅轉過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這麼早?」她問,聲音里帶著剛醒的沙啞。
「嗯……去跑步。」葉洋說,這個藉口他昨晚就想好了。
李秋梅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轉身從鍋里撈出一個雞蛋,放在冷水里浸了浸,然後遞給他。「吃了再去。
雞蛋殼還燙手。
葉洋接過來,剝殼的時候蛋白黏在殼上,他小心地撕下來,塞進嘴裡。
蛋黃煮得剛好,不乾不溏,咽下去的時候溫暖地滑過喉嚨。
「我走了。」他說,把蛋殼扔進垃圾桶。
「早點回來。」李秋梅說,又補了一句,「別……別惹事。
葉洋點點頭,推門出去。
清晨的空氣凜冽而清新,吸進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水。
巷子還在沈睡,兩旁的窗戶都黑著,只有一兩家亮著昏黃的燈,大概是早起準備早餐的攤販。
他小跑起來,腳步聲在空寂的巷子里回響。
跑到昨天等周海的那個拐角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台階上那片苔蘚還在,濕漉漉地反著微光。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跑。
巷子盡頭果然有個廢院子。
鐵門半掩著,鏽蝕的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葉洋推門進去,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碎磚和砂土,角落里堆著一些破爛的傢具和瓦礫,上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灰。
正對著門的是一間低矮的平房,窗戶玻璃碎了幾塊,黑洞洞的像缺失的牙齒。
周海還沒來。
葉洋站在院子中央,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光線里迅速消散。他看了看表:五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
這十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來回踱步,踩碎了地上幾片乾枯的梧桐葉,發出脆響。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嘶啞而悠長,划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他又看了看表:五點五十五分。
鐵門忽然被推開了。
周海走進來,依舊是那身灰撲撲的衣服,褲腿一隻高一隻低,露出下面那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
他手裡沒拿東西,只是那麼走進來,瘸腿拖在身後,每一步都帶起一小撮塵土。
葉洋站直了身子,喉嚨發乾。
周海走到院子中央,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打量了他一下。「早了五分鐘。」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我……」葉洋不知道該說甚麼。
「脫了。」周海打斷他,指了指他身上的校服外套。
葉洋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他把外套脫下來,疊了疊,放在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
裡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質長袖,清晨的寒意立刻貼了上來,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站直。」周海說。
他走到葉洋面前,距離近得葉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煙草、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陳舊氣味。
周海的手忽然按在葉洋肩膀上,力道很大,按得葉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腿繃直。」周海的聲音就在耳邊,「肩膀沈下去,別聳著。頭抬起來,眼睛看前面——不是看我,看前面那堵牆。
葉洋努力照做。周海的手在他身上移動,按過後頸,拍過後背,最後停在他腰上。「這兒,」周海說,手掌貼著他腰椎的位置,「是軸。所有的力都從這兒發出來,再傳到手腳。你剛才站得像根筷子,一推就倒。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的老繭刮擦著單薄的布料,觸感鮮明得讓葉洋頭皮發麻。
周海繞到他身後,忽然用膝蓋頂了一下他腿彎。
葉洋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撲去,雙手下意識撐地,才沒摔個狗啃泥。
「反應太慢。」周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沒甚麼情緒,「起來。」
葉洋爬起來,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站好。
周海沒再碰他,只是退開兩步,雙手抱胸看著他。「今天先學站。」他說,「就站在這裡,站到我說停。
「站著?」葉洋有點懵。
「站著。」周海重復,然後走到牆角那堆破爛傢具旁,拖出一把三條腿的破椅子,在還算完好的那條腿上坐下。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灰藍色的晨光里緩緩升騰。
葉洋只好站著。一開始他覺得這很簡單,不就是站著嗎?可過了不到五分鐘,小腿就開始發酸。他偷偷調整了一下重心,右腳往回收了收。
「別動。」周海說,眼睛看著別處,但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葉洋僵住。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像蝸牛拖著粘稠的痕跡。
他感覺腳底板開始發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
肩膀也沈得厲害,徬彿有人往上面壓了兩塊磚。
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癢癢的,但他不敢擦。
院子里漸漸亮起來。
灰藍色褪成魚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邊。
遠處傳來更多的聲響:自行車鈴鐺聲、早攤點開火的噼啪聲、誰家孩子的哭鬧聲。
世界醒來了,可這個廢院子還困在某種凝滯的時間里。
葉洋的腿開始發抖。
是那種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從大腿肌肉深處蔓延開來。
他咬緊牙關,盯著前面那堵牆——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紅色的磚,磚縫里長著一簇枯黃的草,在晨風裡微微顫動。
周海抽完第三根煙的時候,終於站了起來。他把煙屁股踩滅,走到葉洋面前。葉洋已經站得眼前發黑,全憑一口氣吊著。
「知道為甚麼要你站嗎?」周海問。
葉洋搖頭,喉嚨乾得說不出話。
「站都站不穩,學甚麼都是花架子。」周海說,三角眼盯著他,「你恨我,想學功夫,是不是覺得學了就能像你爸當年那樣,想打誰就打誰?
葉洋渾身一僵。
「不是……」他嘶聲說。
「那是甚麼?」周海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氣味更濃了,「是不是覺得,學了功夫,就沒人能把你提起來,像提一隻小雞崽?
葉洋的呼吸急促起來。
周海說對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他心口上。
前幾天被父親拎起來的畫面又一次閃現——雙腳離地的失重感,後領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和恥辱。
「我……」他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周海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退開。「明天繼續。」他說,「六點,遲到一分鐘,就不用來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瘸腿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走到鐵門邊時,他停下,沒回頭:「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葉洋站在原地,直到周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猛地松懈下來。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砂土地上,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滴進土里,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手掌擦破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一動就疼。
他穿上外套,走出院子,回身帶上門時,鏽蝕的鉸鏈又發出那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巷子里已經熱鬧起來。
早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豆漿的甜香混著油炸鬼的焦香飄散在空中。
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匆匆走過,嘴裡叼著包子,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
葉洋慢慢往家走。
腿還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很奇怪,身體雖然疲憊,心裡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像空了很久的容器,終於被倒進了甚麼東西,哪怕那東西是苦澀的、粗糙的。
回到家時,李秋梅已經出攤去了。
桌上用碗扣著一份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個剝好的雞蛋。
葉洋坐下來吃,粥還溫著,滑進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完上樓換衣服,才發現後背全是汗,棉質長袖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脫下來時,他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肩膀和後背沒甚麼變化,還是少年人單薄的骨架,但站了一早上,肌肉有種酸脹的緊繃感。
換好衣服下樓,葉青剛好從房間出來。她背著書包,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早上出去了?」她問。
「嗯,跑步。」葉洋說,拎起自己的書包。
葉青沒再問,兩人一起出門。
清晨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照在巷子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點。
走到巷口時,葉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個廢院子的鐵門緊閉著,隱在梧桐樹投下的陰影里,像一張沈默的嘴。
***
日子就這樣滑過去,像指縫里漏下的沙。
葉洋每天五點四十起床,輕手輕腳地下樓,吃母親溫在鍋里的雞蛋,然後出門,在晨光熹微中跑過寂靜的巷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周海每天都在,永遠比他早到。
有時坐在那把三條腿的破椅子上抽煙,有時在院子里緩慢地走動,瘸腿拖出的痕跡一天比一天深。
他教葉洋的東西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枯燥:站樁,馬步,最基本的出拳和踢腿動作。
每個動作都要重復成百上千遍,直到肌肉形成記憶,直到葉洋累得眼前發黑、渾身發抖。
「太慢。」周海總是這麼說,臉上沒甚麼表情,「再來。
葉洋咬牙繼續。
他被周海撂倒過無數次——有時是一個簡單的勾腿,有時是猝不及防的一推。
每次摔下去,砂土地都會揚起一小團塵土,嗆進鼻子里,澀澀的疼。
他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周海已經退開兩步,三角眼眯著看他。
「知道為甚麼倒嗎?」周海問。
葉洋搖頭。
「重心太高。」周海說,或者「腳下沒根」,又或者「勁是散的,沒聚到一點」。
然後示範。
周海示範的時候,那條瘸腿徬彿不再是累贅,而是某種奇特的支點。
他出拳的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質感,拳風刮過時,葉洋能感覺到空氣被撕裂的震顫。
最讓葉洋震驚的是周海的平衡感——無論動作多彆扭,那條瘸腿總能以某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穩住身體,像一棵根系畸形但深深扎進岩石的樹。
「你……」有一次葉洋忍不住問,「你的腿……」
周海正在卷煙,聞言動作頓了頓。他抬起眼皮看了葉洋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枯井。「斷了就是斷了。」他說,把卷好的煙叼在嘴裡,點燃,「但人還得活。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醜陋的眉眼。
葉洋忽然想起父親手臂上那條疤——也是某種斷裂的痕跡,但身體記住了,用增生扭曲的皮肉把它封存起來。
訓練結束,周海總是擺擺手讓他走,自己留在院子里,有時繼續抽煙,有時就那麼坐著,看著天空從魚肚白變成湛藍。
家裡的日子也在緩慢地變化。
葉城不再酗酒——至少葉洋沒再看見空酒瓶。
他每天準時出攤,烤串的手藝漸漸穩定下來,夜市的老客開始回頭。
李秋梅還是話不多,但會在葉城收攤回來時,端出一碗熱湯麵,面上臥著荷包蛋,蛋心嫩黃。
有一次葉洋訓練回來,後背撞在院子里的舊木架上,青了一大片。
洗澡時被葉青看見了。
姐姐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換洗衣服,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塊淤青上,久久沒動。
「怎麼弄的?」她問,聲音很輕。
「摔的。」葉洋說,扯過毛巾蓋住。
葉青沒再問,只是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常備的活血化瘀膏放在了葉洋床頭。鐵皮盒子,上面印著褪色的紅花,打開是濃重的中藥味。
九月最後一周的週三,葉青開家長會。
葉城換了身最乾淨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夾克,袖子上的磨損處被李秋梅用同色線細細縫過。
他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用手沾水把翹起來的頭髮按平。
葉洋和葉青一起出門上學。走到巷口時,葉洋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門口,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佝僂,但背挺得很直。
「爸會緊張嗎?」葉洋忽然問。
葉青沈默了一會兒。「會吧。」她說,「但他得去。
雲城一中的校門今天格外熱鬧。
家長們三兩兩地走進校園,有的穿著體面,手裡拎著公文包;有的像葉城一樣,穿著樸素,臉上帶著拘謹。
葉洋和葉青在教學樓前分開,葉青去了初三教學樓,葉洋往初一那邊走。
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裡面鬧哄哄的。鄭錦雲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幾個女生說笑,看見葉洋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揮手叫他:「葉洋!快來!
葉洋走過去。鄭錦雲今天扎了高高的馬尾,發尾卷出俏皮的弧度,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裡面鵝黃色的毛衣。「你知道嗎?」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丁建的爸爸今天也來!
「丁紹城?」葉洋愣了一下。丁建的父親是雲城有名的企業家,電視和報紙上常能看見,但親自來開家長會,確實罕見。
「嗯!」鄭錦雲點頭,「聽說是因為丁建這次月考又是年級第一,學校要重點表揚。而且……」她湊得更近,洗發水的甜香飄過來,「聽說丁紹城要給學校捐一棟實驗樓!
周圍幾個女生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葉洋聽著,目光飄向窗外。
初三教學樓前停了幾輛黑色的轎車,其中一輛格外顯眼——流線型的車身,鋥亮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身材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在和迎上來的校長鄭浩然握手。
那就是丁紹城。即使隔得遠,也能感受到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他身邊站著丁建,少年穿著整潔的校服,身姿筆挺,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葉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教室門口——家長們陸陸續續進來,找自己孩子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間,此刻還空著。
他看了一眼表,還有十分鐘開始。
心臟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想象父親走進來的樣子:那件洗白的夾克,那雙沾著炭灰洗不乾淨的手,還有臉上那道疤——在滿屋子光鮮的家長中間,會顯得多麼格格不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教室里的空位越來越少,家長們的交談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鄭錦雲的父親也來了,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穿著 polo 衫,手裡拿著車鑰匙,正和旁邊一位家長聊股市行情。
葉洋盯著門口。還有五分鐘。
忽然,一個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外。
是葉城。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里搜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局促。
當他的目光找到葉洋時,明顯松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繃緊了——他看到了滿屋子投來的目光。
葉洋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葉城點點頭,走進來。他的步子邁得很穩,但葉洋注意到,父親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爸,這裡。」葉洋低聲說。
葉城在他身邊坐下。座位對成年人來說有些窄,他不得不併攏膝蓋,雙手放在大腿上,姿勢僵硬得像小學生。周圍有細碎的議論聲,葉洋聽見後排一個女生小聲問:「那是誰啊?
葉城的背脊挺得更直了,那道疤在側臉上微微抽動。
班主任黃曉梅走進教室,家長會開始了。
先是例行通報班級情況,然後是各科老師輪流發言。
葉洋的成績中上,數學尤其突出,數學老師還特意點名表揚了他。
每當老師提到葉洋的名字,葉城的背就會微微前傾,聽得很認真,但始終沒有表情。
輪到家長交流環節時,氣氛活躍起來。
幾個成績好的學生家長被推舉發言,談教育心得。
鄭錦雲的父親侃侃而談,說從小給孩子報了多少興趣班,請了多少家教。
周圍一片羨慕的附和聲。
葉城一直沈默著。他坐在那裡,像一塊沈默的石頭,與周遭格格不入。葉洋用眼角余光瞥見父親的手一直攥著,手背上青筋凸起。
最後是班主任總結。黃曉梅是個溫和的年輕女老師,說話聲音清脆好聽:「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閃光點,成績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葉城。葉城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家長會結束後,家長們陸續離開。葉城站起來,對葉洋說:「我去找你姐。
「我跟你一起去。」葉洋說。
兩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擠滿了人,葉城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
不時有人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葉城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走,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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