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初三的教學樓里,家長會也剛結束。葉青站在教室門口,正和幾個女生說話。看見葉城和葉洋,她走過來。
「爸。」她喊了一聲,聲音平靜。
葉城點點頭,「老師說甚麼了?
「還是那些,讓我保持,爭取中考衝市狀元。」葉青說,語氣沒甚麼波瀾,「班主任還問了你的事。
葉城的神情僵了一下。「……問甚麼?
「問你現在做甚麼,家裡情況。」葉青看著父親,「我說你在夜市擺攤,烤串。她沒說甚麼,就說有困難可以找學校。
葉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三人一起往樓下走。
樓梯上人多,葉城走在前頭,用身體隔開擁擠的人流,給身後的兒女騰出空間。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葉洋心裡某處軟了一下。
走到一樓大廳時,迎面撞見一群人——正是丁紹城和丁建,還有校長鄭浩然和幾位校領導。
丁紹城被簇擁在中間,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盡是成功人士的從容。
鄭浩然滿臉笑容,正說著甚麼,丁紹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周圍。
那一瞬間,丁紹城的目光和葉城的對上了。
兩個男人,年齡相仿,卻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一個西裝革履,一個衣衫樸素;一個被眾星捧月,一個形單影隻。
時間徬彿凝固了一秒,葉洋看見父親的下頜線繃緊了,那道疤在側臉上顯得格外深刻。
但丁紹城只是淡淡地移開了目光,徬彿葉城不過是人群中一個模糊的背景。他繼續和校長說話,一行人簇擁著他往校門口走去。
葉城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才繼續邁步。他的步子依然很穩,但葉洋注意到,父親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走出校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葉城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先回去,我去趟市場。
「爸……」葉青想說甚麼。
「晚上出攤要補貨。」葉城打斷她,聲音有些硬,「你們回去寫作業。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很快匯入街上的人流。葉洋和葉青站在原地,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姐,」葉洋低聲說,「爸他……」
「沒事。」葉青說,聲音很輕,「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那天晚上,葉城很晚才收攤回來。
李秋梅給他留了飯,他坐在廚房裡吃,一言不發。
葉洋下樓倒水時,看見父親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碗里的飯沒動幾口,只是盯著某處虛空,眼神空茫茫的。
葉洋沒敢打擾,輕手輕腳地上樓。經過葉青房間時,門縫里還漏著光。他推門進去,葉青坐在書桌前,沒在寫作業,只是看著窗外。
「姐,還沒睡?」葉洋問。
葉青轉過身,台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睡不著。」她說,「爸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葉洋在她床邊坐下。「丁建他爸,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葉青點頭,「捐一棟樓,全校都在傳。」她沈默了一會兒,「爸以前……也是有過風光的。
葉洋愣住。他記憶里的父親總是暴躁的、壓抑的,要麼在喝酒,要麼在發火,要麼就是長時間地沈默。風光?這個詞和葉城扯不上關係。
「你沒印象了。」葉青說,聲音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你很小的時候,爸還沒退伍。他每次回家,都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掛著獎章。左鄰右捨都羨慕媽,說她嫁了個有出息的男人。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葉洋努力回憶,卻只抓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好像是有過那麼一雙有力的大手,把他舉得很高,高得能摸到門框;好像是有過爽朗的笑聲,震得他耳朵發麻。
但那些畫面太模糊了,像隔著毛玻璃,看不真切。
「後來呢?」他問。
「後來就受傷退伍了。」葉青說,「安置的工作不理想,跑長途又累又掙不到錢。再後來……」她沒說完,但葉洋知道「再後來」是甚麼——是周海的事,是那三年牢獄,是這個家一步步滑向深淵。
姐弟倆沈默地坐著。窗外傳來遠處夜市隱約的喧鬧聲,還有更遠處火車經過的鳴笛,悠長而蒼涼。
「葉洋。」葉青忽然說,「你得爭氣。
葉洋看向姐姐。葉青的眼睛在台燈光下亮得驚人,像兩汪深潭,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這個家,媽撐了太久,快撐不住了。」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爸……他爬不起來了,至少現在爬不起來。你得站起來,用你自己的方式。
葉洋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想說「我該怎麼站」,想說「我才十三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六點,那個廢院子里,周海那張醜陋而平靜的臉,還有那句「斷了就是斷了,但人還得活」。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葉青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親暱的動作她已經很久沒做了。「去睡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葉洋回到自己房間,卻沒立刻睡。
他站在窗邊,看著巷子里零星亮著的燈火。
周海。
那個醜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唾棄的男人,此刻在做甚麼?
是不是也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某處虛空,像父親一樣?
兩個破碎的男人,一個困在過往的榮耀里,一個陷在永久的殘缺中。而他,葉洋,站在這兩者之間,腳下是尚未成型的土地。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黑暗中,周海的聲音又響起來:「站都站不穩,學甚麼都是花架子。
那就先站穩。葉洋想,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站穩了,再學怎麼走。
***
第二天清晨,葉洋照例五點四十起床。下樓時,廚房的燈已經亮了。李秋梅正在煮粥,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媽,早。」葉洋說。
「早。」李秋梅應了一聲,從鍋里撈出一個雞蛋,「今天……還去跑步?
「嗯。」葉洋接過雞蛋,剝殼的時候蛋白又黏在殼上,他小心地撕下來。
李秋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小心點,別摔著。
葉洋點點頭,把雞蛋塞進嘴裡,蛋黃還是溫熱的,滑過喉嚨時帶來熟悉的暖意。
他推門出去,清晨的空氣比昨天更涼了些,吸進肺里像含了冰片。
巷子里依舊寂靜。他小跑起來,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里回響,像心跳的鼓點。跑到廢院子門口時,他看了看表:五點五十五分。
鐵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周海已經在了,正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他,仰頭看著天空。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給他佝僂的背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條瘸腿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扭曲得像一道裂痕。
聽見腳步聲,周海轉過身。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今天不站樁。」他說。
葉洋愣了一下。
「跟我來。」周海轉身往那間矮平房走去。葉洋跟上去,心裡有些忐忑——這是他第一次進這間屋子。
門是破舊的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呻吟。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漏進些許天光。
空氣里有濃重的灰塵味,還有某種更陳舊的、類似霉爛木頭的氣味。
借著微弱的光線,葉洋看見屋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牆角鋪著一張破草席,席子上扔著一床辨不出顏色的被子。
另一邊的牆根堆著些雜物:幾個空酒瓶,一個生鏽的鐵皮桶,還有一堆皺巴巴的紙。
周海走到屋子中央,蹲下來,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
葉洋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周海掀開了一塊破舊的氈布——底下竟然是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用石灰畫著一些簡單的線條和圓圈。
「這是……」葉洋疑惑。
「步法。」周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光會站沒用,還得會動。
他走到石灰線的一端,示意葉洋站到另一端。「看著我的腳。」他說。
然後他開始移動。
動作很慢,一步一步,沿著地上的線條走。
那條瘸腿拖在後面,每一步都顯得笨拙而沈重,但他的重心始終很穩,上半身幾乎不動,只有腳在移動,像某種緩慢而古老的舞蹈。
葉洋盯著他的腳。
周海穿的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底已經磨平了,邊緣開裂。
但這雙破舊的腳踩在石灰線上時,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腳尖對準某個點,腳跟落在某個位置,不偏不倚。
「這是最基本的進退步。」周海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在空蕩的屋子里回響,「進三步,退兩步。注意重心的轉移,不是用腿邁,是用腰送。
他走了三遍,然後停下。「你來。
葉洋站到起點,深吸一口氣,學著周海的姿勢邁出第一步——右腳向前。但他立刻感覺到不對勁:重心前移得太猛,整個人往前傾,差點摔倒。
「腰!」周海低喝一聲。
葉洋穩住身體,嘗試用腰發力。
這一次好了一些,但動作依然僵硬,像木偶在挪動。
他走了三步,該後退時,又亂了——左腳往後撤,重心卻還留在前面,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了地上。
膝蓋磕在硬土地上,疼得他齜牙。周海沒扶他,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三角眼裡沒甚麼情緒。
「起來,再來。」他說。
葉洋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再次邁步。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感受腰部的轉動。
右腳向前,腰微微右旋,重心隨之移過去;左腳跟進,再移重心;第三步,右腳再進,這次腰的轉動更明顯了,像擰緊的發條在釋放能量。
三步走完,該後退了。
他深吸一口氣,腰往左旋,重心後移,左腳順勢後撤——穩住了。
右腳跟進,再撤一步。
兩步退完,他發現自己回到了起點,分毫不差。
睜開眼睛,周海正看著他。那張醜陋的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但葉洋覺得,周海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甚麼——太快了,抓不住。
「繼續。」周海說,走到牆邊,靠牆坐下,從兜里摸出煙,「走一百遍。
葉洋點頭,重新開始。一步,兩步,三步;退一步,退兩步。枯燥的重復,但這一次,他不再覺得枯燥。
汗水漸漸滲出來。
薄薄的棉質長袖貼在背上,濕了一片。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他腳步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還有周海偶爾抽煙時輕微的吐氣聲。
天光從那個小窗漏進來,慢慢移動,在地面上投下變幻的光斑。
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葉洋忽然發現,那條石灰線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線——它變成了某種脈絡,某種軌跡。
他的腳踩上去時,像是在完成一個早已注定的儀式。
而他的身體,在這重復中漸漸鬆弛下來,不再那麼僵硬,開始有了某種流暢的韻律。
「停。」周海忽然說。
葉洋停下,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周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三角眼盯著他看了很久。「今天就這樣。」他說,「明天繼續。
「周叔,」葉洋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你……為甚麼願意教我?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久。
從第一天站在巷子里等周海開始,從周海說出「你恨我」開始,他就想問。
一個被他父親打斷腿、毀掉生活的男人,憑甚麼要教仇人的兒子?
周海沒立刻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升騰。他的目光越過葉洋,看向那扇小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因為我欠你姐一條命。」他忽然說。
葉洋愣住了。
「初二那年,人販子。」周海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我正好在學校工地乾活,聽見動靜。你姐被拖上車的時候,眼睛看著我。」他頓了頓,煙灰掉在地上,「那眼神……像你媽當年。
葉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姐姐初二那年確實遭遇過一次綁架,但很快被救回來了。
母親只說遇到了好心人,沒提細節。
他當時還小,沒深究。
「我追上去,攔了車。」周海繼續說,語氣依然平淡,「他們有兩個男的兩個女的,不是我對手。幾個回合之間就被我放倒。」他彈了彈煙灰,「你姐沒事,我背後被捅了一刀直透前面胸口。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葉洋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醜陋的瘸子,面對四個人販子,明知危險還要衝上去。為了甚麼?就為了一個眼神?
「所以你是為了還債?」葉洋問,聲音有些乾澀。
周海看了他一眼,三角眼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債?」他嗤笑一聲,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這世上還不清的債多了去了。我教你,是因為你想學。就這麼簡單。
他把煙掐滅,煙屁股扔進牆角的鐵皮桶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走吧。」他說,「明天六點。
葉洋走出屋子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陽光照進院子,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海還站在屋裡,背對著門,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孤寂。
走出巷子,早市已經熱鬧起來。
賣豆漿的吆喝聲,油炸鬼的滋滋聲,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交響。
葉洋慢慢走著,腦子里還在回響周海的話。
「因為我欠你姐一條命。
「我教你,是因為你想學。就這麼簡單。
這兩句話像兩個秤砣,在他心裡來回搖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周海自己都說不清。
回到家時,李秋梅已經出攤去了。
桌上照例扣著一份早餐。
葉洋坐下來吃,粥已經涼了,但他吃得很香。
吃完上樓換衣服,脫掉汗濕的長袖時,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肩膀似乎寬了一點點,手臂的線條也清晰了些。
是錯覺嗎?
還是這半個月的訓練真的起了作用?
換好校服下樓,葉青已經在門口等他了。姐姐今天扎了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神清澈而沈靜。
「走吧。」她說。
兩人一起出門。走到巷口時,葉洋忽然問:「姐,初二那年……人販子的事,你還記得嗎?
葉青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葉洋,目光很深。「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葉洋說,「當時救你的人,是周叔,對嗎?
葉青沈默了很久。晨光灑在她臉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是他。」她終於說,聲音很輕,「還有丁建。丁建跑去喊人,周叔一個人和四個人販子搏鬥。
「他……傷得重嗎?
「背後被捅了一刀,穿透前胸,躺了半個月。」葉青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媽去看過他一次,帶了點錢和補品。媽回來哭了,說造孽。
葉洋的心臟縮緊了。他想起周海那間空蕩破敗的屋子,那張破草席,那床辨不出顏色的被子。一個躺了半個月,沒人照顧,是怎麼熬過來的?
「你恨他嗎?」葉洋忽然問,「因為爸的事。
葉青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看著巷子上方狹長的天空,那裡有鴿子飛過,翅膀划出流暢的弧線。「小時候恨過。」她說,「恨他為甚麼偷看媽洗澡,恨他毀了這個家。但後來……特別是初二那件事之後,我恨不起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葉洋:「人太複雜了,葉洋。好和壞,恩和仇,有時候就攪在一起,分不清。周叔是做了錯事,該受罰。但他也救了我,這是事實。爸打斷他的腿,坐了三年牢,這也是事實。」她頓了頓,「這些事像一團亂麻,我們這輩子可能都理不清。但日子還得過,不是嗎?
葉洋看著姐姐。
十五歲的葉青,說這些話時,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和疲憊。
她承受了多少?
在這個破碎的家裡,她是不是一直在默默地梳理這些亂麻,試圖找出一個讓所有人都能繼續走下去的方式?
「姐,」他低聲說,「你累嗎?
葉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很快就散了。「累啊。」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但累了也得往前走。停下就真的完了。
她伸手,像昨晚那樣揉了揉葉洋的頭髮。「所以你也要往前走,葉洋。用你自己的方式。
兩人繼續往學校走。
陽光越來越亮,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
葉洋忽然覺得,這個清晨和以往任何一個清晨都不一樣——有些東西在他心裡破土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更沈重、也更堅實的東西。
他想起周海拖著瘸腿走步法的樣子,想起父親在家長會上挺直的背脊,想起母親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雞蛋,想起姐姐台燈下永遠亮著的光。
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有的拖著殘缺,有的背著過往,有的撐著破碎,但都在走。
那他呢?
他摸了摸書包里那個鐵皮盒子——葉青給的活血化瘀膏,蓋子邊緣已經有些鏽了。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裡某個地方暖了起來。
往前走。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一步,兩步,三步;退一步,退兩步。像周海教的那樣,像生活要求的那樣。
走到校門口時,初三教學樓前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不在了。
丁紹城捐樓的消息還在學校里流傳,但熱度已經降了些。
學生們匆匆走進校園,臉上帶著各式各樣的表情:困倦的,興奮的,麻木的,憧憬的。
鄭錦雲在教室門口等他,馬尾辮一甩一甩的。「葉洋!」她招手,「你知道嗎?丁建他爸捐的那棟樓,據說要建最先進的實驗室!以後我們說不定也能用上!
葉洋笑了笑,沒說甚麼。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課本。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攤開的書頁上,字跡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節課是數學。
老師講的是二元一次方程,葉洋聽得很認真。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他眼裡不再是枯燥的代碼,而是某種可以掌控的秩序——就像石灰線上的步法,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它的意義。
課間,鄭錦雲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哎,葉洋,你聽說沒?周胖子他爸又打他了。
周胖子是班上的一個男生,因為胖,經常被嘲笑。他爸是菜市場的屠夫,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孩子。
「為甚麼?」葉洋問。
「聽說是因為數學考了不及格。」鄭錦雲壓低聲音,「昨天放學,他爸直接衝到學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扇他耳光。周胖子哭得可慘了。
葉洋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他想起了自己被父親拎起來的畫面,那種雙腳離地的失重感,後領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還有周海的話:「是不是覺得,學了功夫,就沒人能把你提起來,像提一隻小雞崽?
「他……」葉洋喉嚨發乾,「他現在怎麼樣?
「不知道,今天沒來上學。」鄭錦雲說,嘆了口氣,「其實周胖子人挺好的,就是笨了點。他爸也太狠了。
上課鈴響了。
鄭錦雲回到座位,葉洋卻有些聽不進去了。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看向操場的方向——那裡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學生們在跑圈,身影在陽光下晃動。
暴力。
這個詞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父親的暴力,周胖子父親的暴力,還有周海當年承受的暴力——葉城打斷他腿的那一下,該有多重?
青石板砸在骨頭上,是悶響還是脆響?
周海當時叫了嗎?
還是像他說的那樣,只是發出破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它們沈在時間的河底,被泥沙覆蓋,只偶爾泛起渾濁的泡沫。
放學時,葉青照例在自習室等他。葉洋收拾好書包走過去,看見姐姐正在整理筆記,側臉在夕陽的余暉里顯得格外柔和。
「姐,周胖子的事你知道嗎?」他問。
葉青抬起頭。「聽說了。」她合上筆記本,「他們班主任今天去找過他家,但沒見著人。他爸把門關了,不讓進。
葉洋的心沈了沈。「會……出大事嗎?
「不知道。」葉青說,眼神有些黯淡,「這種事太多了,老師管不過來,鄰居更不會管。打孩子嘛,誰家不打?只是輕重而已。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葉洋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憤怒。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打他時,母親總是攔著,但攔不住。
葉青則會衝過來,用小小的身體擋在他前面,喊著「別打弟弟」。
那時候姐姐才多大?
十歲?
十一歲?
「走吧。」葉青背起書包,「媽說今晚收攤早,讓我們早點回去吃飯。
兩人走出校門。
夕陽把街道染成溫暖的橙色,車流和人流在光里穿梭,像一幅流動的油畫。
經過夜市時,葉洋看見父母的攤位已經擺出來了——葉城在生火,炭塊在爐子里噼啪作響,騰起青煙;李秋梅在串菜,手指翻飛,動作熟練。
他們沒有過去打擾,徑直回了家。李秋梅果然回來得早,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味。葉洋放下書包,想去幫忙,被母親趕了出來:「寫作業去,這兒不用你。
他只好上樓。經過葉青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輕微的啜泣聲。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葉青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聽見聲音,她迅速擦了擦臉,轉過頭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姐?」葉洋走進去,關上門,「你怎麼了?
「沒事。」葉青說,聲音有些啞,「就是……有點累。
葉洋在她身邊坐下。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夕陽的余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光斑里塵埃浮動,像微型的星河。
「是因為周胖子的事嗎?」葉洋輕聲問。
葉青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想起了你。」她說,聲音很輕,「你小時候,爸打你的時候……我擋在你前面,他連我一起打。媽攔著,他就吼,說‘我教育孩子,你們女人懂甚麼’。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離開這個家,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她頓了頓,眼淚又湧出來,「可是現在……現在爸變成這樣,媽這麼累,你才十三歲……我走不了,葉洋,我走不了。
葉洋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疼得他喘不過氣。他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姐姐的背——就像小時候他哭的時候,姐姐拍他那樣。
「姐,」他說,聲音有些哽咽,「我會快點長大。
葉青轉過頭看他,淚眼朦朧中,弟弟的臉在夕陽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需要她保護的小男孩,不知甚麼時候,眉宇間已經有了少年的稜角。
「你已經長大了。」她說,伸手抹掉眼淚,「只是我還……還不習慣。
樓下傳來李秋梅的喊聲:「吃飯了!
姐弟倆對視一眼,葉青迅速擦了擦臉,站起身。「走吧,別讓媽看出來。
晚飯時,李秋梅果然注意到了葉青紅腫的眼睛。「青青,眼睛怎麼了?
「沒事,做題做久了,有點酸。」葉青說,低頭扒飯。
李秋梅看了看她,沒再追問,只是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點,最近瘦了。
葉城沒說話,只是悶頭吃飯。
他的吃相很粗,扒飯的聲音很大,咀嚼時腮幫子鼓動,那條疤在側臉上微微抽動。
葉洋用眼角余光瞥見,父親的目光幾次飄向葉青,眼神里有甚麼東西在閃動——是愧疚嗎?
還是別的甚麼?
飯後葉青照例上樓學習。葉洋幫忙洗碗,李秋梅在擦灶台。水聲嘩嘩中,李秋梅忽然說:「洋洋,你姐……在學校是不是受委屈了?
葉洋的手頓了頓。「沒有吧。
「那怎麼哭了?」李秋梅轉過身,看著他,「我是她媽,我看得出來。
葉洋沈默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班上一個同學的事。」他斟酌著詞句,「他爸打他,打得很重,今天沒來上學。
李秋梅擦灶台的動作停住了。她站在那裡,背對著葉洋,久久沒動。葉洋看見母親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氣。
「造孽。」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兩個字,和葉青描述當年她去看周海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造孽。
是誰造的孽?
是暴力的父親?
是無能為力的母親?
還是這個從來就不溫柔的世界?
葉洋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晚上,家裡的氣氛格外沈重。
葉城早早就睡了——或者說,早早就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李秋梅在客廳坐了很晚,電視開著,但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只是盯著某處虛空。
葉洋寫完作業,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想起周胖子胖乎乎的臉,想起他因為笨拙經常被嘲笑的樣子,想起他爸那雙沾著肉腥和血污的手——那雙手扇在兒子臉上時,會發出甚麼樣的聲音?
他又想起周海。
那個醜陋的瘸子,在空蕩破敗的屋子里,一遍遍走著他教的步法。
他說「斷了就是斷了,但人還得活」。
他說「我教你,是因為你想學。就這麼簡單」。
真的簡單嗎?
葉洋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但底下還是那股陳舊的、揮之不去的氣息。
這個家,這條巷子,這個城市,都浸泡在這種氣息里——是貧窮,是暴力,是掙扎,是無數普通人日復一日吞咽下去的苦。
但他忽然想起早上走步法時,那種奇異的流暢感。
當他的腳精准地踩在石灰線上,當他的腰自然地旋轉,當重心像水銀一樣在體內流動——那一刻,他感覺到某種掌控。
不是掌控別人,是掌控自己。
這或許就是周海要教他的東西。不是如何打人,是如何站穩。不是在暴力中獲勝,是在暴力中幸存。
窗外傳來遠處夜市收攤的聲響:捲簾門拉下的嘩啦聲,三輪車吱呀的滾動聲,還有隱約的、疲憊的交談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這個城市沈重的呼吸。
葉洋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見石灰線在眼前延伸,無限延長,通向某個未知的遠方。而他的腳,正一步一步,踩在上面。
一步,兩步,三步;退一步,退兩步。
就這樣,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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