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夜市盡頭,葉城守著烤爐,火光映著他半張臉,另半張陷在陰影里。
那光影的分界線如此清晰,徬彿將他整個人劈成了兩半——一半還在這個燥熱的夜晚機械地翻動著肉串,另一半早已隨著三年前監獄鐵門關閉的巨響沈入了某種永恆的黑暗。
油星子濺到他手臂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紅點。
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繼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將肉串翻面,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他的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抓取調料都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只有偶爾望向遠處路燈下飛舞的蚊蟲時,那雙眼睛里才會閃過一瞬的茫然——那是屬於從前那個葉城的眼神,屬於那個在部隊裡意氣風發、跑長途時哼著軍歌、把女兒舉過頭頂轉圈的葉城的眼神。
但現在,那眼神總是很快熄滅。
爐火噼啪作響,炭塊在高溫下裂開細小的紋路。葉城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直到李秋梅的聲音從裡間傳來:「韭菜不夠了,再串兩筐。」
他沒有回應,只是從腳邊的泡沫箱里又抱出一捆韭菜。
塑料筐在牆邊摞得老高,像某種脆弱的紀念碑,記錄著這個家庭每一個被勞作填滿的夜晚。
李秋梅坐在矮凳上,手指飛快地將韭菜捋順、對折、穿簽,指甲縫里嵌滿了洗不淨的黑泥。
那些泥垢鑽進皮膚的紋理里,和她手上這些年新增的裂口、燙疤混在一起,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的背微微佝僂著,那是長期低頭串菜留下的弧度。
三十七歲的女人,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鬢角也冒出幾根遮不住的白髮。
但她偶爾抬頭擦汗時,側臉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那是十里八鄉都出名的美人模樣,曾經引來多少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可現在,那些美都沈進了生活的泥淖里,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更深的東西:怨。
收銀台上攤著女兒葉青的書本。
初三的模擬卷,數學的最後一道大題被鉛筆寫得密密麻麻,旁邊還有用橡皮擦過又重寫的痕跡。
選擇題的答案寫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了誰——也許是怕驚動樓下隨時可能爆發的爭吵,也許是怕驚動父親那雙越來越渙散的眼睛。
「爸,我放學了。」
葉洋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葉城沒回頭,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字。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板。
李秋梅探出半個身子,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幫你爸遞一下辣椒罐。」
少年站在門口,書包還挎在肩上。
他看了看父親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母親被汗水浸透的後背,喉結動了動。
兩秒鐘的遲疑後,他走到收銀台前蹲下身,從台子下面摸出那個鐵皮辣椒罐。
指節在罐底蹭了一下。
那裡壓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五十塊面額,一共三張。
其中一張是他昨晚趁李秋梅去倒垃圾時抽走的,另外兩張是上周和上上周。
紙幣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被他藏在褲兜里時反復揉捏過無數次,每一次觸摸都像是被燙到。
爐子上的肉串開始冒青煙,油脂滴在炭火上,騰起一小簇橘紅的火焰。
葉洋攥著辣椒罐走過去,感覺到褲兜里那幾張紙幣的重量。
它們像是有生命,在他大腿外側隨著步伐輕輕摩擦,每一次摩擦都在提醒他:你偷了家裡的錢,你偷了媽媽在夜市站到凌晨兩點才能掙來的錢。
可他停不下來。
家裡的空氣太沈重了。
父親出獄這三個月來,整個家就像被塞進了一個不斷縮小的盒子。
葉城不說話——不是那種安靜的不說話,而是一種空洞的、吞噬聲音的沈默。
他坐在那裡喝酒,眼睛看著某處,但目光穿過了牆壁,穿過了時間,停留在某個他們看不見也進不去的地方。
而李秋梅的怨氣像潮水一樣漲起來,起初只是小聲的抱怨,後來變成摔東西,變成夜裡壓抑的啜泣。
葉洋試過和父親說話。上週五,他拿著月考的數學試卷回家——92分,班裡第五。他把試卷遞到葉城面前,說:「爸,你看。」
葉城接過試卷,看了很久。
久到葉洋以為父親會像從前那樣拍拍他的頭,說「我兒子真行」。
但最後,葉城只是把試卷遞回來,嘴角扯了扯,說:「嗯。」
就一個字。
那個瞬間,葉洋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心裡碎掉了。
碎得無聲無息,但從此以後,家裡的一切聲音——母親串菜的窸窣聲、父親倒酒的咕咚聲、姐姐翻書頁的沙沙聲——都變得刺耳起來。
他開始渴望另一種聲音:遊戲里刀劍碰撞的鏗鏘、技能釋放的轟鳴、隊友在耳機里的喊叫。
那些聲音熱鬧、直接、沒有陰影。
「給。」葉洋把辣椒罐遞過去。
葉城伸手來接。
父子倆的手指在空中短暫地觸碰——父親的手指冰涼涼的,像是剛從冷水里撈出來。
葉洋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溫度燙到。
他轉身就往門外走,動作快得幾乎是在逃跑。
「去哪兒?」李秋梅的聲音從簾子後面追出來,帶著疲憊的警覺。
「同學約了打球。」葉洋沒停步,書包帶子在肩上一顛一顛的。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見母親那雙看穿一切的眼睛,或者父親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夜色很快把他吞了。
其實網吧在兩條街外,藏在一條老巷子的盡頭。
招牌上的「極速網絡」四個字缺了「絡」字的偏旁,霓虹燈管也壞了兩根,讓整塊招牌看起來像某種殘缺的警告。
葉洋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泡面調料包的氣味撲面而來。
牆上的遊戲海報都褪了色,《傳奇》里的戰士盔甲失去了光澤,《魔獸世界》的阿爾薩斯臉上蒙著一層黃斑。
鍵盤縫里嵌著前一個人留下的煙灰,空格鍵上有一塊黏糊糊的污漬,不知道是可樂還是別的甚麼。
葉洋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
開機,輸入會員卡號和密碼。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第一次把密碼敲錯了,屏幕上跳出紅色的錯誤提示。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輸入。
這一次對了。
屏幕亮起來,桌面背景是一片像素風格的草原。他雙擊那個熟悉的遊戲圖標,登錄界面彈出。輸入賬號密碼,點擊「進入遊戲」。
載入畫面緩慢地滾動著。
葉洋盯著進度條,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大概是他七八歲的時候,父親還沒出事,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總是充滿笑聲。
某個夏天的傍晚,葉城收車回家,從兜里掏出兩個紅透的桃子——那是跑長途時在路邊買的,一路小心護著,怕壓壞了。
「來,兒子,閨女,吃桃子。」
葉青和他一人一個。桃子很甜,汁水流了滿手。葉城就笑著看他們吃,然後用粗糙的大手抹去葉洋嘴角的汁水,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那時候的父親,眼睛里是有光的。
進度條滿了。
遊戲畫面展開,他的角色站在主城的廣場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其他玩家,頭頂飄著各種顏色的ID和公會稱號。
葉洋操縱角色向城外跑去,穿過城門,踏上郊外的土路。
屏幕里的角色在一片像素草地上奔跑,馬蹄聲(他騎著一匹系統送的劣馬)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面。
跑得越遠,家裡的炭火味就越淡。
跑得越快,母親壓抑的啜泣聲就越模糊。
他接了一個殺野豬的任務,揮劍砍向那些醜陋的怪物。野豬倒下,爆出幾個銅幣和一塊野豬肉。他撿起來,繼續找下一隻。
砍殺,撿取,再砍殺。
機械的動作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在這裡,一切都是明確的:怪物會攻擊你,你殺死怪物就能獲得經驗值和物品,經驗值滿了就能升級,升級就能穿更好的裝備。
沒有模糊的邊界,沒有無法言說的情緒,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黏稠的沈默。
他砍死了第十隻野豬,任務完成提示跳出來。該回城交任務了。
但葉洋沒有動。他讓角色停在原地,背景音樂是悠揚的笛聲,遠處有虛擬的瀑布流下。他盯著屏幕,忽然想起出門前父親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
冰涼涼的。
最後一桌客人結賬走了。李秋梅數著零錢,把紙幣按面額理整齊,硬幣叮叮噹噹地丟進鐵皮罐里。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甚麼。
數到整鈔時,她頓了一下。
零錢罐里本該有六張五十元的紙幣——那是今晚的流水里比較大額的部分,她特意分開放的。但現在,只有五張。
又少了一張。
李秋梅沒吭聲,只是把鐵皮蓋子拿起來,「咔噠」一聲扣緊。那聲音在空下來的夜市裡格外響,像是某種宣判。她抬起頭,看向丈夫。
葉城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剛擦乾淨的桌子旁邊,手裡拿著那個塑料酒瓶。
瓶身被捏得微微變形,裡面的液體晃蕩著,路燈從斜上方照下來,酒液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琥珀色。
他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里滿是酒精的酸腐味。
李秋梅看著他的側臉。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那些新添的皺紋和早生的白髮。
三年牢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原本挺拔的背微微駝了,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像是隨時準備承受下一記打擊。
可最讓李秋梅難受的,不是這些外在的變化。
是那種抽離。
葉城人坐在這裡,但他的魂好像還留在監獄的高牆里,或者更早——留在三年前他揮起石板打斷周海左腿的那個夜晚。
從那天起,他就一點一點地從這個家裡退出,先是沈默,然後是酗酒,最後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一具還有呼吸的軀殼。
「你能不能……」秋梅走過去,聲音啞得厲害,「能不能別喝了?」
葉城抬頭看她。
他的目光是渙散的,瞳孔里映著爐火的餘燼,但那些光沒有進入他的眼睛深處,只是在表面浮著,像油浮在水上。
他就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妻子,看了很久,然後嘴角慢慢咧開,扯出一個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
像是在水底泡了很久的布,撈起來一擰,甚麼都碎了——尊嚴、希望、曾經有過的那些溫柔時刻,全碎在裡面,變成一灘渾濁的污水。
李秋梅的手抬了起來。
那一瞬間,她是真想扇過去,想用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丈夫打醒,把這個家從不斷下沈的泥潭里拉出來。
可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終究還是沒落下去。
因為她看見了葉城眼角的那道疤。
那是監獄里留下的。
他不肯說具體怎麼回事,只說是不小心撞的。
但李秋梅知道不是。
她記得探監時隔著玻璃看見他的樣子:臉頰凹陷,眼神躲閃,那道新鮮的疤痕從眉骨斜到顴骨,縫針的痕跡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她放下手,轉身開始收拾桌子。動作很重,塑料凳子被她拖出刺耳的響聲。
就在這時,二樓的門被推開了。
葉青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幾本課本。
她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也許是從爭吵開始時就在聽。
十五歲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她的頭髮扎成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遺傳自母親的、漂亮的眼睛。
但現在那雙眼睛里沒有少女該有的靈動,只有一種過早到來的沈重。
她看著樓下的父母:母親背對著她,肩膀在微微發抖;父親還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酒瓶,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變成一種更可怖的空白。
葉青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別吵了」,想說「媽,爸,我們好好說話」,想說「葉洋還沒回來,我去找他」。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沈甸甸地堵著,讓她發不出聲音。
最後,她只是走下樓梯,彎腰撿起那個被摔癟的塑料酒瓶。
瓶身已經裂了,剩下的酒液從裂縫里滲出來,沾濕了她的指尖。
她走到垃圾桶旁,把瓶子扔進去。
「咚」的一聲悶響。
「媽,」葉青轉過身,聲音很輕,「我上去寫作業了。」
李秋梅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葉青重新上樓,木樓梯在她腳下發出吱呀的響聲。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到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房間的時間。
推開房門,書桌上還攤著沒寫完的英語模擬卷,台燈的光暈在紙面上圈出一小片溫暖的黃。
但她感覺不到溫暖。
她坐下來,拿起筆,試圖繼續做閱讀理解題。
文章講的是非洲草原上的動物遷徙,那些陌生的英文單詞在她眼前跳動,但進不了腦子。
她的耳朵還在聽著樓下的動靜——母親開始摔打鍋碗瓢盆,那是她發洩情緒的方式;父親始終沒有聲音,也許又喝上了。
葉青放下筆,雙手捂住臉。
掌心能感覺到眼皮的溫度,和那種想要流淚的酸脹感。
但她沒有哭。
從父親入獄那天起,她就很少哭了。
哭沒有用,這是她十三歲時就明白的道理。
那時候母親整天以淚洗面,弟弟躲在被窩里抽泣,而她必須學會在同學異樣的目光里挺直脊背,學會在老師問「你爸爸呢」時平靜地說「他出差了」。
學會把所有的情緒壓下去,壓到胃里,壓到骨髓里,壓到夢里都翻不上來的深處。
她深吸一口氣,松開手,重新拿起筆。
必須寫完這套卷子。
明天要交,而且她是學習委員,不能連作業都完不成。
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英文句子上。
一個個單詞被拆解、重組、理解,填入答題卡的空格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樓下的聲音漸漸平息了。
母親大概開始準備明天的食材——她總是工作到很晚,說是夜裡安靜,串菜效率高。
父親可能已經醉倒在某個角落,或者乾脆出門去不知哪裡遊蕩。
這是葉城出獄後的新習慣:夜裡出去,凌晨回來,身上帶著露水和更重的酒氣。
葉青寫完最後一道題時,看了一眼鬧鐘。
九點整。
她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走廊對面是葉洋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沒有燈光透出來。她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葉洋?」
沒有回應。
她擰動門把手——沒鎖。
推開,房間里黑漆漆的,床鋪整齊,書包不在,校服外套也不在。
窗外的路燈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斑。
葉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重新走下樓梯。
推開樓梯間的木門時,她看見母親正在和一位食客結賬。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工裝褲,褲腿上沾著白色粉塵——大概是附近工地的工人。
他數出幾張零錢遞給秋梅,說:「老闆娘,你家烤肉味兒正,下次還來。」
「謝謝啊,慢走。」李秋梅接過錢,臉上擠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
等食客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葉青才走過去。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油膩的地磚上。
「媽,」她輕聲說,「葉洋不是跟同學打球嗎?怎麼還沒回來?」
李秋梅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和驚怒的表情:「葉洋還沒回家?」
「他房間沒人。」
「這孩子……」秋梅的聲音低下去,變成一種咬牙切齒的低語,「越來越野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向了夜市深處——葉城原本坐的位置現在已經空了,只留下一個倒下的塑料凳和地上的一灘酒漬。
那個眼神里充滿了怨憤,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穿過昏暗的光線,釘在丈夫消失的方向。
自從他出獄回來,整個家都變了。
這句話秋梅沒有說出口,但它懸在空氣里,比說出來更沈重。
葉青能感覺到它的重量,感覺到母親每一個動作里壓抑的怒火,感覺到這個家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慢慢撕裂。
「葉青,」秋梅轉過身,抓住女兒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指關節突出,握力大得讓葉青微微皺眉,「我懷疑你弟跑去網吧玩遊戲。收銀台里的錢隔三差五會少一兩張,有時是50,有時是100。」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說下去的勇氣。
「你們姐弟感情比較深,有空你找你弟談談。我跟你爸說,他要麼不說話,要麼就發火……這個家現在,也就你的話他還能聽進去幾句。」
秋梅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深切的無力。
那是母親向女兒求助的姿態,是一個撐了太久的人終於承認自己撐不下去了的坦白。
葉青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眼袋浮腫,眼角細密的皺紋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好的,媽媽。」葉青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讓她自己都驚訝,「等葉洋回來我跟他談談。」
秋梅松開了手,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她轉身繼續收拾攤位,動作恢復了那種機械的效率。葉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上樓。
木樓梯的吱呀聲又一次響起。
這一次,每一步都更沈重。
……
網吧里,葉洋的角色又死了一次。
屏幕上跳出「是否復活」的選項,背景是灰暗的墓地,他的角色變成一具倒下的屍體,裝備散落在一旁。
復活需要消耗遊戲幣,而他剩下的錢不多了——剛才為了買一把更好的武器,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復活,然後繼續做任務、打怪、攢錢,周而復始。或者不復活,直接退出遊戲,回家面對那個沈默如墳墓的家。
外面的夜色沈沈地壓下來。
透過網吧髒污的玻璃窗,能看見對面樓房的零星燈火,和更遠處街道上流動的車燈。
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信號,與他無關。
家裡的炭火應該已經滅了。
母親大概在串明天要用的韭菜,父親可能在喝酒或者已經醉倒,姐姐一定還在寫作業——她總是學習到很晚,像是要用成績單上的分數填補這個家不斷擴大的黑洞。
所有這些畫面、聲音、氣味,全隔著兩道街,隔著厚厚的網吧牆壁,像隔了一整個醒不來的夢。
葉洋移動鼠標,點擊了「復活」。
角色重新站起來,撿起裝備,血條緩慢回升。他操縱角色向城外跑去,準備再接幾個任務。但這一次,跑動的節奏不再能讓他平靜。
她知道了。
或者至少,她開始懷疑了。
葉洋感到一陣恐慌從胃里升上來,灼燒著胸腔。
如果被抓住,會發生甚麼?
母親會哭,父親會……父親會有甚麼反應?
他不知道。
現在的父親像一潭死水,扔石頭進去都激不起漣漪。
但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你永遠不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著甚麼。
他停下角色,打開背包界面。
裡面還有剛才打怪掉落的幾件垃圾裝備,可以賣給商店換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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