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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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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周海趕緊掐滅煙,站直身體。是王小玉出來倒垃圾。

「累了吧?」王小玉把垃圾袋扔進桶里,「今天多虧你了,要不我和秋梅姐真忙不過來。」

「不累。」周海說。

王小玉打量著他,忽然笑了:「你說你,長得不咋地,倒是挺能幹活的。」

她沒說完,但周海知道後半句是甚麼。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鞋頭已經開膠。

「不過你也算將功補過了。」王小玉的語氣緩和下來,「救了葉青,這條街上的人對你改觀不少。以後好好做人,別再乾糊塗事了。」

「嗯。」周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王小玉拍拍他的肩,轉身回店裡了。

周海又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夜市嘈雜的人聲。

他抬頭看天,雲城的夜空很少能看見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一片沈沈的暗藍色。

回到店裡時,已經八點半了。

客人少了一些,桌椅空了一半。

葉青還在收銀台後算賬,台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算得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用筆尾輕輕敲打額頭。

周海不敢多看,繼續收拾剩下的桌子。

他把竹籤收集起來,餐盒疊好,用抹布仔細擦拭桌面上的油漬。

抹布是李秋梅用舊衣服改的,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塑料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叔叔,你坐會兒吧。」葉青忽然說。

周海愣了愣,轉頭看她。小姑娘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拉了把椅子放在過道邊:「你都忙一晚上了,休息一下。」

「俺不累……」周海本能地拒絕。

「坐嘛。」葉青堅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周海遲疑地坐下。

椅子很矮,他坐下後幾乎和站著的葉青一樣高。

這個角度讓他更清楚地看見小姑娘的臉——白皙的皮膚,挺翹的鼻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長得真好看,像她媽媽年輕的時候。

葉青轉身從櫃台下拿出一個保溫杯:「喝點水。我媽泡的菊花茶,降火的。」

周海接過杯子,笨拙地擰開蓋子。

溫熱的茶水帶著菊花的清香,流入喉嚨,緩解了燒烤煙薰帶來的乾渴。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捨不得喝完。

「周叔叔。」葉青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那天……謝謝你。」

周海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沒、沒事。」

「怎麼會沒事。」葉青的聲音輕下來,「要不是你,我現在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

她沒說完,但周海聽懂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張桂榮——那個脾氣火爆的女人,在聽說他受傷住院後,第一次沒有罵他,而是拎著一籃子雞蛋來醫院,坐在病床邊抹眼淚。

雖然她嘴上還是說「讓你多管閒事」,但周海看見了她眼裡的心疼。

「你爸爸……」周海猶豫著開口,「他在裡面……還好嗎?」

葉青的眼神暗了暗:「上個月我去看過他。瘦了,但精神還好。他說他表現好,可能能減刑。」她頓了頓,「周叔叔,你不恨他嗎?」

周海搖頭。他是真的不恨。偷看女人洗澡,被打斷腿是活該。如果不是葉城入獄,李秋梅一個人撐不住燒烤店,他連將功補過的機會都沒有。

兩人之間沈默了一會兒。店裡只剩下李秋梅和王小玉收拾廚房的聲音,碗碟碰撞,水流嘩嘩。夜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周叔叔,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葉青問,「還去打零工嗎?」

周海握著保溫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俺……俺想在你媽這兒幫忙。工錢少點也行,管飯就行。」

他說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絕。

葉青看著他卑微的神情,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她想起學校里那些家境好的同學,想起丁建——那個永遠從容自信的班長。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大得像隔著一條鴻溝。

「我媽會同意的。」葉青肯定地說,「你每次都幫了那麼多忙,她都看在眼裡。」

周海抬起頭,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光亮。「真的?」

「嗯。」葉青用力點頭,「不過你真的要注意身體,傷剛好,別太累。」

九點鐘,最後一桌客人離開了。李秋梅關上店門,掛上「打烊」的牌子。王小玉已經收拾好廚房,解下圍裙準備回家。

「小玉姐,明天見。」葉青送她到門口。

「明天見。周海,你今天辛苦了。」王小玉衝周海擺擺手,騎上她那輛舊電動車,消失在夜色中。

李秋梅開始清點今天的收入。

紙幣按面額整理好,硬幣裝進鐵盒里,叮噹作響。

周海幫著把桌椅搬進來,整齊地摞在牆角。

他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他。

周海立刻停下動作,轉過身,像等待宣判的犯人。李秋梅從櫃台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鈔票。

「這是今天的工錢。」她把錢遞過來,「按小玉的標準,一天八十。你乾了半天,給你四十。」

周海看著那兩張二十元的紙幣,沒有接。「俺不要錢。管飯就行。」

「拿著。」李秋梅堅持,「你乾活了,就該拿工錢。以後……以後你要是願意,可以每天下午過來幫忙。還是這個價,一天八十,管晚飯。」

周海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接過錢。紙幣還帶著體溫,握在手裡有點燙。「謝謝……謝謝秋梅姐。」

這個稱呼讓李秋梅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自然:「行了,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三點過來就行。」

「哎。」周海把錢小心地折好,放進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因為激動而有些踉蹌。

「周叔叔。」葉青叫住他,從櫃台後拿出一個塑料袋,「這些烤串沒賣完的,你帶回去當夜宵。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個蘋果,「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周海接過塑料袋和蘋果,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燒烤店。

門在身後關上。

周海站在夜色里,手裡拎著溫熱的烤串,握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

老街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窪的水泥路面上。

他慢慢往前走,左腿還是瘸,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

周海住在老街盡頭的一間出租屋裡。

牆壁斑駁,屋頂漏雨,夏天悶熱冬天漏風。

他推開門,按下開關,昏黃的燈泡亮起,照亮簡陋的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周海把烤串和蘋果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那四十塊錢,又仔細看了一遍,才鎖進抽屜。

他脫掉上衣,背對著牆上那面破鏡子,側身看背後的傷疤。

暗紅色的疤痕蜿蜒在黝黑的皮膚上,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但疤痕周圍的皮膚光滑平整,沒有紅腫,沒有感染愈合不良的跡象。

周海伸手摸了摸,觸感堅硬,微微凸起。

他想起醫院裡醫生驚訝的表情,想起那些複雜的檢查報告。

他的身體確實和普通人不一樣——傷口愈合速度是常人的數倍,體力恢復快,精力旺盛得不正常。

周海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鎖,裡面是幾件舊衣服,衣服下面壓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揭開油布,露出那本泛黃的小冊子。

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紙張脆弱得徬彿一碰就會碎。

上面的字跡是手寫的繁體字,周海只認得一小半。

插圖更奇怪——不是武功招式,而是一些扭曲的人體姿勢,像是瑜伽,又像是某種祭祀舞蹈。

還有一些呼吸方法的示意圖,標注著「子時採氣」、「午時養元」之類的字眼。

周海八歲那年,在天橋下遇見那個乞丐。

老人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周海把母親給自己買包子的兩毛錢給了老人,又跑去自來水龍頭接了一茶缸水。

老人喝完水,從懷裡掏出這本冊子塞給他,說了句「好好練」,就閉上眼睛休息。

二十八年了。

周海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按照冊子上的圖示練習。

冬天在冰冷的院子里,夏天在悶熱的屋裡,雷打不動。

母親罵他神經病,鄰居笑他傻子,他都默默承受。

因為他能感覺到,每次練完,身體里那股熱流就更強一分。

還有下面的變化……周海低頭看了看褲襠。

那東西又開始不安分地脹大,把寬松的睡褲頂起一個明顯的帳篷。

他嘆了口氣,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腦海裡卻浮現出李秋梅的身影——不是偷看她洗澡時的樣子,而是今天下午,她拎著木炭從後廚走出來,汗濕的碎發貼在額頭上,眼睛明亮地看著他。

還有葉青,小姑娘仰著臉叫他「周叔叔」,眼睛里乾乾淨淨,沒有鄙視,沒有厭惡。

周海猛地坐起來,喘著粗氣。

慾望像野草一樣瘋長,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衝進院子里的簡易淋浴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初秋的夜晚,水溫低得刺骨,但澆不滅身體里的火。

他靠著濕滑的牆壁滑坐到地上,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胯下。

粗長的器官在冷水刺激下依然堅硬如鐵,兩個陰囊沈甸甸地墜著,裡面儲存了太多無處釋放的精液。

周海咬著牙,動作粗暴地套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體最原始的衝動在驅使。

幾分鐘後,他悶哼一聲,濃稠的白濁噴射在水泥地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量多得驚人,像打翻了一碗漿糊,黏糊糊地攤開一大灘。

周海癱坐在水泊里,大口喘氣,冰冷的水還在嘩嘩流著,衝刷著他精疲力竭的身體。

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他想起葉青乾淨的眼睛,想起李秋梅給他工錢時認真的表情,想起自己接過蘋果時心裡的感動。

然後他在這破院子里,像牲畜一樣發洩慾望。

周海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胡亂擦乾身體,回到屋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頂。瓦片有縫隙,能看見幾顆微弱的星星。

明天還要去燒烤店幫忙。他要好好乾活,好好做人。也許有一天,他能真正抬起頭,像個人一樣走在這條街上。

這個念頭像一點微弱的光,在漫長的黑暗裡亮著。周海閉上眼睛,漸漸睡著了。

而此刻,燒烤店樓上,葉青也還沒睡。她寫完作業,合上練習冊,走到窗邊。老街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今天周海來幫忙,母親雖然沒說甚麼,但葉青能感覺到她的態度在軟化。

街坊鄰居的議論也在變——下午有好幾個客人認出周海,竊竊私語的內容從「那個偷窺狂」變成了「救葉家丫頭的那個」。

改變正在發生,緩慢但確實。

葉青希望這種改變能繼續下去。

周叔叔雖然醜,雖然窮,雖然犯過錯,但他救了她的命。

而且他乾活那麼賣力,那麼認真,像是要用汗水洗刷過去的恥辱。

窗外的月亮很圓,銀輝灑在老街的青瓦上。葉青想起語文課上學過的句子:「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她希望周海能真正改過,希望這條街上的人能給他一個機會。也希望父親在監獄里好好改造,早日回家。

「青青,還不睡?」李秋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就睡了。」葉青接過牛奶,溫度剛好,「媽,周叔叔明天還來嗎?」

李秋梅在床邊坐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來。我讓他每天下午過來幫忙。」

「你給他工錢了?」

「給了。一天八十,跟小玉一樣。」李秋梅頓了頓,「青青,媽知道你感激他救了你。但有些事……媽還是要提醒你。周海畢竟犯過那種錯,你跟他接觸要有分寸,知道嗎?」

葉青點點頭:「我知道。但周叔叔現在真的在改,我看得出來。」

李秋梅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她看著女兒喝完牛奶,關上台燈,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黑暗中,葉青躺在床上,聽著母親下樓的腳步聲。

她知道母親的擔心,也理解街坊鄰居的戒備。

但她更願意相信,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變好,應該給他機會。

就像周海今天在店裡乾活的樣子——那麼認真,那麼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做錯一點事。那種卑微的認真,讓葉青心裡發酸。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上學,丁建說有一道物理競賽題要跟她討論。

意識漸漸模糊,葉青沈入夢鄉。夢里,陽光很好,燒烤店生意興隆,父親回家了,周叔叔在店裡幫忙,所有人都笑著。一個簡單而美好的夢。

而此刻,雲城另一端的別墅區,丁建正在書房裡刷題。

台燈的光照在攤開的競賽題集上,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葉青發來的短信:「周叔叔出院了,今天來我家燒烤店幫忙了。」

丁建停下筆,拿起手機回復:「傷好了?這麼快?」

「看起來完全好了,真不可思議。」

丁建想起那天,周海渾身是血卻還堅持要把葉青送到醫院的樣子。那個醜陋矮小的男人,在那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勇氣。人真的不可貌相。

「明天學校見,我有道題想跟你討論。」丁建回復。

「好。晚安。」

「晚安。」

丁建放下手機,繼續做題。

但思緒有些飄——他在想周海那不可思議的恢復速度,在想葉青說起周海時語氣里的感激,在想這個看似平凡的老街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

窗外,雲城的夜景璀璨。

高樓大廈的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這是一座正在快速發展的城市。

而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背面,在老街的煙火氣里,一些更真實、更複雜的故事正在上演。

丁建做完最後一道題,合上題集。

他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

父親丁紹城說過,看一個城市不能只看CBD的高樓,還要看那些老街小巷,那裡有城市最真實的脈搏。

也許哪天,他該去葉青家的燒烤店看看。

不是以同學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觀察者的身份,去看看那條老街,看看那些在生活的泥濘里掙扎前行的人們。

夜深了。

雲城漸漸安靜下來。

老街的燒烤店熄了燈,李秋梅和葉青都睡了。

周海在簡陋的出租屋裡,睡得很沈,夢里沒有慾望,沒有羞恥,只有白天干活時那種充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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