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沒……沒啥。」周海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但張桂榮知道他在等甚麼。
他在等葉青,等那個他拼死救下的女孩。
不是出於甚麼齷齪的心思——雖然兒子曾經偷看過李秋梅洗澡,但張桂榮知道,那更多是因為三十六歲還沒碰過女人的悲哀——而是因為,他想確認那孩子真的沒事。
救人這件事,對周海來說可能是一生中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他需要看到結果,需要確認自己的拼命是有價值的。
張桂榮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坐回椅子上,從布包里拿出毛線針和一團灰色的毛線,開始織毛衣。
這是給周海織的,原本打算冬天穿,現在看來,可能要織到明年春天了。
針腳在她手中飛快地穿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規律而安寧。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透過玻璃灑在病床上,將周海蒼白的臉照得有了些血色。
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車流聲、人聲、隱約的喇叭聲。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
同一時間,雲城第一中學。
早讀課的鈴聲剛剛響過,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卻異常安靜。同學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時不時飄向第三排靠窗的那個座位。
葉青走進教室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穿著校服——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背心裙,馬尾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
「葉青!」鄭麗娟第一個衝過來,抓住她的手,「你沒事吧?我們昨天聽說的時候都快嚇死了!
其他幾個要好的同學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那些人販子抓到了嗎?
「你受傷沒有?
「周叔叔怎麼樣了?
葉青一一回答,聲音平靜:「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人販子抓到了三個,跑了一個。周叔叔在醫院,已經脫離危險了。
她說得很簡略,省略了那些血腥的細節——周海背上深可見骨的刀傷,地上大灘的血跡,自己被他護在身下時聽到的粗重喘息。
那些畫面在昨晚的夢里反復出現,每一次都讓她在冷汗中驚醒。
但此刻站在教室里,站在同學中間,她必須表現得正常。
她是副班長、學習委員,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父母心中的驕傲。
她不能崩潰,不能軟弱,不能讓別人看見她內心的恐懼。
「真的沒事嗎?」丁建不知甚麼時候也走了過來。他今天穿著乾淨的校服襯衫,領口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但眼神里的關切卻洩露了他的緊張。「葉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看看心理醫生。我媽媽說,遇到這種事,做心理疏導很重要。
葉青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丁建長得很帥,是那種乾淨清爽的帥氣,眉毛濃密,眼睛明亮,鼻梁高挺。
班上有不少女生暗戀他,但他似乎只對葉青格外關心。
此刻,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的擔憂真誠得讓人感動。
「我真的沒事。」葉青笑了笑,這個笑容讓她看起來更像平時的自己,「周叔叔救了我,他讓我從絕望中看到了希望。我現在……很感激,也很平靜。
這話半真半假。感激是真的,平靜是裝的。但丁建似乎相信了,他松了口氣,也笑了:「那就好。不過如果你甚麼時候想找人說話,我隨時都在。
「謝謝。」葉青輕聲說。
上課鈴響了,同學們各自回到座位。
班主任李秋霞踩著鈴聲走進教室,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長髮披在肩上,看起來溫柔而知性。
但她的目光在掃過葉青時,停頓了一下。
「同學們,早讀課照常。」李秋霞的聲音清脆好聽,「不過在上課之前,我想說幾句。昨天我們班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葉青同學在校外遭遇了危險。幸運的是,她平安回來了。在這裡,我希望大家給葉青同學一點空間,不要過多追問細節,也不要傳播不實的信息。如果葉青需要幫助,希望大家能伸出援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葉青身上:「葉青,下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葉青點了點頭。
早讀課是語文,李秋霞領著大家朗讀《岳陽樓記》。
朗朗的讀書聲在教室里回蕩,徬彿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葉青能感覺到,總有目光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同情的,探究的。
她挺直脊背,專注地看著課本,一字一句地跟著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這些句子她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但今天讀起來,卻有了不同的感受。
範仲淹寫這篇文章時,是甚麼樣的心境?
被貶他鄉,壯志未酬,卻還能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句子。
那種胸懷,那種境界,讓她忽然覺得自己經歷的這點恐懼,實在微不足道。
周海躺在那條小巷里,血流了一地,卻還死死護著她。
那一刻他在想甚麼?
會不會也想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還是單純地,只想救一個孩子的命?
葉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那些人販子的刀砍下來時,周海沒有躲。
那個因為偷看媽媽洗澡而被爸爸打斷腿的男人,那個被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光的醜八怪,在那一刻,做出了最勇敢的選擇。
下課鈴響了。
葉青收拾好課本,跟著李秋霞去了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枝葉繁茂,給這個充滿紙張和墨水味的空間增添了些許生機。
「坐。」李秋霞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她看著葉青,眼神溫和但認真:「葉青,老師知道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但昨天那種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巨大的創傷。學校有合作的心理醫生,如果你需要,老師可以幫你預約。
「我真的沒事,李老師。」葉青說得很誠懇,「昨晚是做了噩夢,但今天早上起來,我覺得……我好像長大了。
「長大了?
「嗯。」葉青組織著語言,「以前我覺得,世界就是學校、家、爸爸媽媽和弟弟。但現在我知道,世界很大,也很複雜。有壞人,也有好人。周叔叔……他讓我看到,即使是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人,也能做出很偉大的事。
李秋霞靜靜地聽著。這個十四歲的女孩,眼神清澈但堅定,語氣平靜但有力。她不是在逞強,是真的在思考,在消化,在成長。
「你能這麼想,老師很欣慰。」李秋霞說,「但記住,如果任何時候你覺得撐不住了,一定要說出來。尋求幫助不是軟弱,是智慧。
「我明白,謝謝老師。
「另外,」李秋霞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學校的一點心意。校長說,周海同志見義勇為的行為值得表彰,學校已經向上級申請了見義勇為稱號。這五千塊錢,是學校先墊付的慰問金,你幫忙轉交給周海的家人。
葉青接過信封「我會的。
「還有,」李秋霞猶豫了一下,「你父親那邊……需要老師幫忙做些甚麼嗎?
葉青的父親葉城正在服刑,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當初周海偷看李秋梅洗澡,葉城將人打成重傷並砸斷腿,被判了三年。
這件事曾經轟動整個街區,學校里也有不少流言蜚語。
但葉青從沒因此自卑或逃避,她學習依然努力,待人依然禮貌,用行動證明著父親的錯誤不該由孩子承擔。
「不用了,老師。」葉青搖搖頭,「爸爸在監獄里表現很好,已經減刑了,明年就能出來。媽媽每周都去看他,我也會寫信。
李秋霞點點頭,不再多問。「那你回去上課吧。記住老師的話,有任何需要,隨時來找我。
「謝謝老師。
葉青離開辦公室,在走廊上又遇到了丁建。他顯然是在等她,背靠著牆壁,看見她出來立刻站直了身體。
「怎麼樣?老師說甚麼了?」他問。
「就是關心一下,沒事。」葉青晃了晃手裡的信封,「學校給了慰問金,讓我轉交給周叔叔家。
丁建看了一眼信封,眼神複雜。「葉青,我爸爸說……周海的情況可能不太好。他傷得太重,就算好了,也可能留下後遺症。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周海救了人,但自己可能毀了。
葉青握緊了信封。
這個問題她昨晚就想過了,媽媽給的兩萬塊錢,學校的慰問金,這些能解決一時的問題,但解決不了一生。
周海三十六歲,無業,殘疾,長相醜陋,現在又重傷。
他以後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的。」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丁建,還是在安慰自己。
兩人並肩走回教室。
走廊的窗外是操場,有班級正在上體育課,奔跑的身影,飛揚的塵土,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充滿生機,徬彿昨天的血腥只是一場噩夢。
但葉青知道,那不是夢。周海還躺在醫院裡,身上纏著繃帶,插著管子。那些傷是真實的,那些痛是真實的,那個拼死救她的人,也是真實的。
她忽然停下腳步。
「丁建。
「嗯?
「放學後,你能陪我去趟醫院嗎?」葉青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去看看周叔叔。
丁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陪你去。
***
週五的早晨,雲城市人民醫院迎來了一個特別的訪客隊伍。
鄭浩然走在最前面,這位五十一歲的校長今天穿著深色西裝,打著條紋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教導主任鄧如水——永遠板著一張臉,徬彿全世界都欠他錢——以及保安隊長趙大勇,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
趙大勇手裡捧著一個紅色的絨布盒子,盒蓋上印著金色的「見義勇為」四個大字。
他們徑直來到周海的病房。
經過一周的治療,周海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是一個六人間,靠門的位置。
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屬看見這陣勢,都好奇地張望著。
張桂榮正在給兒子餵粥。看見校長一行人進來,她連忙放下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鄭校長,您怎麼來了?
「張阿姨,我們是代表學校來看望周海同志的。」鄭浩然的聲音沈穩有力,帶著一種官方的莊重,「周海同志見義勇為的行為,已經通過了市裡的審核,正式被認定為‘見義勇為先進個人’。這是獎狀。
他從趙大勇手裡接過絨布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張鑲在玻璃框里的獎狀,紅色底紋,金色邊框,上面用楷書寫著周海的名字和事跡。
落款是雲城市人民政府,蓋著鮮紅的公章。
張桂榮接過獎狀,手在發抖。
她識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和周海的名字還是認得的。
那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耀眼。
「還有這個。」鄭浩然又拿出一個信封,比李秋霞給的那個厚得多,「這是五萬元獎金,是市政府和學校共同撥發的。請您收好。
五萬。
張桂榮聽到這個數字時,腦子嗡了一聲。
她機械地接過信封,沈甸甸的,比之前的兩萬塊重了一倍還多。
牛皮紙被撐得鼓鼓囊囊,邊緣甚至有些開裂。
「謝……謝謝……」她語無倫次,「謝謝政府,謝謝學校,謝謝領導……」
「這是周海同志應得的。」鄭浩然說,「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下了我校的學生,這種精神值得全社會學習。學校已經決定,在下周的升旗儀式上,將周海同志的事跡作為典型案例進行宣傳,號召全體師生向他學習。
他說得很官方,但眼神里的贊賞是真實的。
作為校長,他見過太多學生、太多家長,但像周海這樣不顧自身安危救人的,確實少見。
更何況周海本身還是個有「前科」的人——偷看鄰居洗澡,被打斷腿,這些事鄭浩然都聽說過。
但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
周海靠在床頭,聽著校長的話,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還沒完全恢復,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已經清明瞭許多。
他看著母親手裡那個厚厚的信封,又看了看獎狀,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纏滿繃帶的胸口。
「周海同志,你好好養傷。」鄭浩然走到床邊,伸出手,「我代表雲城第一中學全體師生,向你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周海猶豫了一下,抬起沒打點滴的右手,和校長握了握。
他的手粗糙,掌心滿是老繭,而校長的手柔軟光滑,是常年握筆的手。
兩只手短暫地交握,然後分開。
「應……應該的。」周海嘶啞地說。
「有甚麼困難,隨時跟學校反映。」鄭浩然說,「學校會盡最大努力幫助你。
他又說了幾句慰問的話,然後帶著人離開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但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屬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聽見沒?五萬獎金!
「見義勇為啊,這可是光榮的事。
「那小伙子看著不起眼,沒想到這麼勇敢……」
張桂榮抱著獎狀和信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走到床邊,將東西放在周海手邊。
「海子,你看……」她的聲音在顫抖,「五萬……加上李秋梅給的兩萬,一共七萬……七萬塊錢啊……」
周海看著那些錢,眼神複雜。
他伸出手,摸了摸獎狀的玻璃框。
冰涼,光滑,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又摸了摸信封,厚實,沈重,充滿了誘惑力。
七萬塊錢,對他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
可以還清欠債,可以修葺漏雨的老屋,可以買台二手電視機,可以吃很久的肉。
甚至可以……給他討個媳婦。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誰願意嫁給他?
一個三十六歲的老光棍,醜,窮,現在又殘又傷。
就算有七萬塊錢,也不過是暫時填平了生活的窟窿,改變不了本質。
「娘。」他開口,聲音依然嘶啞,「這錢……您收好。該花的花,該存的存。我……我用不著。
「胡說!」張桂榮瞪他,「這錢是你的,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兒子可能真的用不著這些。一個連未來都沒有的人,要錢有甚麼用?
周海看出了母親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比哭還難看。「娘,我餓了。
「哎,好,娘給你盛粥。」張桂榮連忙轉身,拿起碗,手卻抖得厲害,粥灑出來一些。她擦掉,重新盛滿,小心翼翼地餵到兒子嘴邊。
周海慢慢地喝著粥。
米粥熬得很爛,加了點肉末和青菜,是張桂榮今天一大早在家熬好帶過來的。
味道普通,但溫熱,順滑,順著食道流進胃里,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飽足感。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獎狀的金色邊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那個紅色的絨布盒子擺在床頭櫃上,旁邊是厚厚的一沓錢。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一場他三十六年來做過的最奢侈的夢。
但身上的疼痛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肋骨的鈍痛,背上刀口的刺痛,輸液針扎進血管的脹痛,這些都是真實的。
還有那些記憶——葉青驚恐的眼睛,人販子猙獰的臉,刀砍下來的寒光,自己拼死護住那個女孩時的決絕——這些也都是真實的。
他救了一個人。
這件事本身,比七萬塊錢,比那張獎狀,比所有人的感謝,都更重要。
周海喝完最後一口粥,躺回枕頭。
她的聲音里有哭腔,但更多的是喜悅,是那種窮了一輩子突然看到希望的狂喜。
周海沒有睜眼。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如果這就是開眼,那這眼開得也太晚了。
但晚總比沒有好。
至少現在,母親可以不用啃冷饅頭了。至少現在,他躺在醫院裡,不用擔心明天的醫藥費了。至少現在,他做了一件讓母親驕傲的事。
這就夠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病房裡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張桂榮將獎狀和錢小心翼翼地收進布包,貼身放好,然後坐在床邊,繼續織那件灰色的毛衣。
針腳在她的手中穿梭,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徬彿要將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來,都織進這件衣服里。
周海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睡去。
睡夢中,他徬彿又回到了那條小巷,但這一次,他沒有流血,沒有疼痛,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葉青安全地跑遠,跑進陽光里。
而他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醜陋的、失敗的、三十六歲的人生,好像也有了一點意義。
哪怕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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