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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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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灑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

李秋梅提著水果和一箱純牛奶走進住院部大樓時,牆上的時鐘剛指向七點二十分。

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濃烈,混合著清晨食堂飄來的粥香,形成一種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氣味。

她穿著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襯衫——這是她三年前在夜市上買的,當時葉城還笑著說這花色襯得她皮膚更白了。

電梯緩緩上升,不鏽鋼門映出她疲憊的面容。

三十六歲的年紀,眼角已經爬上了細密的紋路,那是常年操心店鋪、照顧孩子、等待丈夫歸來的痕跡。

曾經十里八鄉聞名的美人,如今只剩下眉眼間依稀可辨的輪廓。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手指觸碰到耳垂時,才想起今天連最簡單的耳釘都沒戴。

ICU病房在九樓。

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從某個虛掩的門縫里漏出來。

李秋梅走到903病房外時,看見張桂榮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老人穿著深藍色的滌綸外套,袖口已經磨得起毛,褲腿處沾著不知從哪裡蹭來的污漬。

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徬彿在品味甚麼珍饈美味。

「張姨。」李秋梅輕聲喚道。

張桂榮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將剩下的饅頭用塑料袋仔細包好,塞進隨身帶的布包里,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李老闆來了。

這個稱呼讓李秋梅心裡一緊。從前張桂榮都是直接喊她「秋梅」,有時甚至親熱地叫她「梅子」。自從周海被打斷腿後,一切都變了。

「周海怎麼樣了?」李秋梅將水果和牛奶放在椅子上。

「昨晚轉出ICU了。」張桂榮的聲音乾澀,「醫生說命保住了,就是得躺幾個月。中的那一刀很深,從背後穿透前胸,扎破肺葉,失血過多……」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盯著病房門上那塊磨砂玻璃,徬彿能透過它看見裡面躺著的那個人。

李秋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玻璃後是模糊的人影和儀器閃爍的光。

周海就在那裡面,那個因為偷看她洗澡而被自己丈夫打斷腿的男人,那個又醜又矮、三十六歲還打光棍的鄰居,那個在昨天下午拼死從人販子手裡救出她女兒的人。

「我能進去看看嗎?」她問。

張桂榮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只能待十分鐘,醫生說的。

推開門,病房裡的氣味更重。

消毒水混合著藥味、血味,還有病人身上散髮出的那種虛弱的氣息。

周海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的臉腫得厲害,青紫交加,原本就醜陋的五官此刻更加扭曲——三角眼緊緊閉著,豬頭鼻上貼著膠布,凸出的嘴唇乾裂起皮。

監護儀的屏幕上,綠色的線條有規律地跳動著。

李秋梅站在床邊,看著這個曾經讓她厭惡到骨子裡的男人。

她記得十年前剛搬來時的周海。

那時他才二十六歲,已經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總是一個人蹲在巷子口抽煙,看見她經過時會把頭埋得很低,但那雙綠豆小眼會偷偷抬起,飛快地掃過她的身體。

葉城第一次撞見時只是警告了他,第二次偷看就直接動了手。

那場打架驚動了整條巷子,周海被打得鼻青臉腫甚至打斷了一條腿,卻自始至終沒有還手。

後來她才知道,周海不是不想還手,是不敢。

他從小跟著那本奇怪的小冊子練了二十幾年,力氣大得驚人,曾經單手舉起過鄰居家門口的石磨。

但他怕一旦還手,會控制不住力道鬧出人命。

「他甚麼時候能醒?」李秋梅輕聲問。

「醫生說不好。」張桂榮站在她身後,「麻藥勁過了就該醒了,但他失血太多,身體虛,可能還得睡一陣。

病房裡陷入沈默。只有儀器滴滴作響。

李秋梅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邊緣被撐得微微鼓起。她轉身,將信封塞到張桂榮手裡。

「張姨,這個您一定收下。

張桂榮愣住了。

她的手觸碰到信封的厚度時,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污漬。

此刻這雙手正微微顫抖。

「這……這是……」

「兩萬塊錢。」李秋梅說得很快,徬彿慢一點就會後悔,「周海救了青青,這份恩情我們葉家記一輩子。我知道錢彌補不了甚麼,但眼下您需要這個。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您先拿著,不夠再說。

她緊緊握著張桂榮的手,不讓老人有機會推拒。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紙,皮膚乾裂處甚至能感覺到細小的裂口。

李秋梅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的手,在田裡勞作了一輩子,臨終前還惦記著後山的菜地該澆水了。

「李老闆,這使不得……」張桂榮的聲音在發抖,「海子救人是他該做的,怎麼能收你的錢……」

「您必須收下。」李秋梅的語氣堅定起來,「這不是補償,是感謝。您要是不收,我這心裡過不去。

兩人僵持了幾秒鐘。

張桂榮的手指終於鬆動了,她任由李秋梅將信封按進自己掌心,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握緊。

牛皮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那是嶄新的鈔票摩擦時特有的聲響。

厚實,踏實,沈甸甸的實在感。

張桂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眼神里有甚麼東西在鬆動、在融化。

那是經年累月的怨恨,是兒子被打斷腿後無處發洩的憤怒,是看著葉城入獄時既痛快又悲哀的矛盾,是昨天守在手術室外時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而現在,這些情緒正被手裡這疊厚厚的鈔票一點點壓平。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些:「謝謝李老闆。

「您叫我秋梅就好。」李秋梅松開手,從床頭櫃上拿起熱水瓶,給張桂榮倒了杯水,「喝點水吧,您嘴唇都乾了。

張桂榮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捧著。

溫水透過搪瓷杯壁傳遞到掌心,暖意順著血管蔓延開來。

她終於抬起頭,仔細打量眼前的李秋梅——這個曾經讓她羨慕又嫉妒的女人。

羨慕她嫁了個好丈夫,嫉妒她生了兩個聰明漂亮的孩子,恨她一家毀了自己的兒子。

可現在,這個女人站在這裡,眼睛紅腫,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她穿著樸素,手裡提的是最普通的水果和牛奶,給的錢卻是厚厚一沓現金。

張桂榮突然想起昨天警察說的話:周海拼死護住那個女孩,背後挨了三刀都沒鬆手。

「青青……沒事吧?」她問。

李秋梅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沒事,就是嚇著了。昨晚做了一夜噩夢,今天早上非要來醫院,我沒讓。

「孩子還小,別讓她來這種地方。」張桂榮喝了口水,水溫正好,不燙不涼,「晦氣。

這話說得很直,但李秋梅聽出了裡面的關心。她點點頭,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張姨,周海醒來後,您有甚麼打算?

「能有甚麼打算?」張桂榮苦笑,「等他傷好了,該乾嘛乾嘛。反正他也沒工作,就在家養著唄。

「醫藥費……」

「醫院說可以走見義勇為的申請,能報銷一部分。」張桂榮頓了頓,「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她沒有提手裡的信封,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兩萬塊錢就是「辦法」。

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探進頭來,皮膚黝黑,五官和周海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柔和些。

這是周玉,周海的妹妹。

她看見李秋梅,表情立刻冷了下來。

「娘,醫生讓去交費。」她的聲音硬邦邦的。

「我這就去。」張桂榮站起身,將信封小心翼翼地塞進內衣口袋——那是她自己縫的暗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兩萬塊錢的厚度讓原本平坦的口袋鼓出一塊。

周玉的眼神在那個鼓起的口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她沒說話,轉身出了病房。

李秋梅也跟著站起來。「張姨,那我先回去了。店裡今天進貨,我得去盯著。

「哎,好,你忙你的。」張桂榮送她到病房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秋梅啊,謝謝。

這一次,她叫的是「秋梅」。

李秋梅點點頭,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漸行漸遠。

張桂榮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個鼓起的口袋。

厚實,踏實。

她想起今早啃的那個饅頭——是昨天剩下的,已經有點發硬,配著白開水勉強下嚥。

而現在,這兩萬塊錢能買多少饅頭?

能買多少斤肉?

能給海子買多少營養品?

「娘。」周玉不知甚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她身後,「她給錢了?

「嗯。

「多少?

「兩萬。

周玉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張桂榮沒說話,只是走回病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陽光更亮了些,透過玻璃照在周海腫脹的臉上。他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娘,您不能收這錢。」周玉跟進來,壓低聲音說,「俺哥跟她家扯上關係,前頭剛被打斷腿,這次命都差點丟了!誰知道以後還會出甚麼事?這錢拿著燙手!

「你懂個屁!」張桂榮猛地轉過頭,眼神凶狠,「燙手?你弟躺在這兒,一天醫藥費好幾千,不燙手?俺女婿許大憨一個月掙那點兒錢,還不夠交半個月的!你不燙手,你去掙啊!

周玉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俺……俺這不是為俺弟著想嗎?葉家那女人,表面上送錢送東西,心裡指不定怎麼想呢!她男人還在牢里,她能真心感激俺哥?

「真心不真心重要嗎?」張桂榮的聲音冷了下來,「重要的是錢到手了。兩萬塊,夠我老婆子辛辛苦苦賺一兩年了。你弟這次傷成這樣,以後能不能幹重活還兩說,這錢就是救命錢!

她站起身,走到周玉面前。兩人身高差不多,但張桂榮的氣勢更盛。「周玉我告訴你,這世道,面子值幾個錢?你爹死得早,我拉扯你們兄妹倆長大,甚麼苦沒吃過?甚麼臉沒丟過?現在你哥躺在這兒,沒錢就得停藥,停藥就得死!你是要臉還是要你哥的命?

周玉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那你甚麼意思?」張桂榮不依不饒,「昨天手術簽字的時候,醫生讓交五萬押金,你掏得出來嗎?還不是我跪著求醫院先救人?現在有人送錢上門,你倒清高起來了?我告訴你,這錢我收定了,不光收,我還要用得明明白白!你哥的命比甚麼都重要!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走廊里有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周玉終於哭了出來。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甘心。

哥哥兩次出事都跟葉家有關,一次比一次嚴重。

她怕,怕這次救了葉青,下次還會有別的災難。

窮人家的命賤,經不起這麼折騰。

「娘,俺就是怕……」她抽噎著說,「怕俺哥這輩子都跟葉家扯不清了……」

張桂榮的神色軟了下來。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抹去女兒臉上的淚。「傻閨女,有些事,不是你想扯清就能扯清的。海子救了那丫頭,這是事實。葉家欠咱們的,這也是事實。現在他們願意還,咱們就拿著。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走回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至少現在,他能活下去了。

周玉不再說話。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醫院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

有提著保溫桶的家屬,有穿著病號服散步的病人,有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計奔波,為自己的親人操心。

在這個世界上,窮人的苦難如此相似,連掙扎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過了一會兒,張桂榮說:「你去送送李秋梅。

「俺不送。」周玉賭氣道。

「你這憨貨怎麼一點禮數都不懂!」張桂榮瞪她,「人家送了兩萬塊錢,你連送都不送一下?傳出去讓人笑話咱們周家不懂事!

周玉嘟囔道:「送錢怎麼了?她家欠俺哥的!

「欠歸欠,禮數歸禮數!」張桂榮作勢要打,「快去!送到醫院門口!

周玉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走到病房門口時又回頭:「送到門口就回來。

「隨你!」張桂榮揮揮手,懶得再跟她計較。

等女兒走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桂榮從布包里拿出那個沒吃完的饅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啃。

饅頭已經涼透了,口感更硬,但她嚼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要咀嚼三十下以上,這是她多年的習慣——窮慣了的人,連吃飯都不敢浪費。

吃到一半時,她突然停下,從胸口掏出那個信封。牛皮紙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她打開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嶄新的百元大鈔,整齊地摞在一起。

最上面一張的編號是HD開頭,毛主席的頭像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抽出一張,用手指摩挲著鈔票的紋理。

紙張挺括,油墨味還很新鮮,應該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兩萬塊。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金。

丈夫周樹發工傷去世時,廠裡賠了三萬,但那錢直接進了存折,她只在銀行窗口看了一眼數字。

後來取出來給周海治腿、給周玉辦嫁妝,零零散散就花完了,連一沓完整的鈔票都沒摸過。

而現在,這兩萬塊錢就在她手裡。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

張桂榮將鈔票塞回信封,重新貼身放好。然後她繼續啃饅頭,這一次,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

那些苦日子,那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夜,此刻忽然變得遙遠了。

不是因為錢能解決所有問題,而是因為,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給她送錢,不是施捨,不是借款,而是「感謝」。

儘管這感謝背後有愧疚,有補償,有複雜的算計,但它終究是感謝。

張桂榮吃完最後一口饅頭,將塑料袋仔細疊好放回布包。

她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捧起涼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清醒了些。

鏡子里的女人頭髮花白,皺紋深刻,眼神疲憊,但嘴角卻在不自覺地上揚。

她擦了把臉,回到病床邊。周海的眼皮又動了幾下,這次,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綠豆小眼裡布滿血絲,眼神渙散,過了好幾秒才聚焦。

「哎,娘在呢。」張桂榮連忙俯身,「海子,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

周海想搖頭,但脖子剛動就疼得齜牙咧嘴。他只能眨眨眼,目光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明亮的天空上。

「葉……葉青……」他艱難地說出兩個字。

「那丫頭沒事,好著呢。」張桂榮握住他的手,「你別操心別人,好好養傷。

周海似乎松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但幾秒鐘後,他又睜開了,這次眼神清明瞭許多。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認命的悲哀。

上次腿斷,躺了一個月。

這次傷得更重,不知道要躺多久。

對於一個沒有工作、沒有積蓄、連長相都拿不出手的男人來說,時間是最奢侈的浪費。

「躺就躺,娘養你。」張桂榮說得很乾脆,「你救了人,是英雄,學校說要給你申請見義勇為,醫藥費能報銷。還有……」她頓了頓,「李秋梅今天來了,送了兩萬塊錢。

周海的眼睛瞪大了。

「她說是感謝你救了她女兒。」張桂榮繼續說,「錢我收下了。海子,你別多想,這錢是你拿命換來的,咱們收得心安理得。

周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又飄向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張桂榮也不再多說。

她知道兒子心裡複雜——救了曾經害自己斷腿的人的女兒,收了那家人送的錢,這其中的恩怨糾葛,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傷,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見周海醒了,笑著說:「喲,英雄醒了?感覺怎麼樣?

周海含糊地應了一聲。護士手腳麻利地檢查了監護儀,換了輸液瓶,又查看了傷口。「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對了,剛才樓下有人找,說是你們家親戚?

張桂榮和周海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周家哪還有甚麼親戚?

丈夫那邊的兄弟姐妹早就不來往了,自己娘家的人也在幾年前斷了聯繫。

窮在鬧市無人問,這是他們早就明白的道理。

「可能是弄錯了。」張桂榮說。

護士也沒在意,記錄完數據就離開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張桂榮給兒子餵了點水,又用濕毛巾擦了擦他的臉。周海一直很安靜,只是偶爾會看向門口,好像在等甚麼人。

「你看啥呢?」張桂榮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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