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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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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微光透過ICU病房的百葉窗,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條紋。

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金屬儀器低低的嗡鳴,構成醫院特有的、令人神經緊繃的氛圍。

張桂榮蜷縮在牆角的塑料椅上,整夜未合眼。

她花白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昨夜慌亂中打翻水杯留下的水漬。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復念叨著各路神佛的名號,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桃木佛珠。

主治醫師推門進來時,身後跟著兩名護士。張桂榮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醫生,我兒子……」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夜祈禱後的疲憊與恐懼。

醫生翻看著手中的病歷夾,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周海家屬是吧?病人情況比預想的好。昨晚後半夜就脫離了危險期,生命體徵已經穩定。最讓人意外的是他的恢復速度——傷口愈合的初期跡象出現得比常人早很多,炎症指標也在快速下降。

張桂榮愣愣地聽著,那些醫學術語她聽不懂,但「脫離危險期」、「恢復快」這幾個字像暖流般注入她冰涼的四肢百骸。

她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護士眼疾手快地扶住。

「能……能進去看看嗎?」她顫聲問。

「可以探視十分鐘。」醫生點頭,「但病人還在沈睡,不要打擾他。

厚重的隔離門緩緩打開。

病房裡比外面更冷,空調出風口持續輸送著低溫空氣。

周海躺在正中央的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各種顏色的液體通過透明軟管流入他的身體。

他的臉被氧氣面罩遮住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膚——那張黝黑、布滿粗糙紋理、五官擁擠醜陋的臉——此刻蒼白得可怕,但胸膛確實在均勻地起伏。

張桂榮一步步挪到床邊,隔著欄桿看著兒子。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碰碰他的臉,又怕碰壞了似的縮回來。

最後只敢輕輕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厚實、粗糙,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和細小的裂口。

此刻卻冰涼無力。

「海子……」她哽咽著,眼淚終於滾落,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媽在這兒……菩薩保佑……祖宗保佑……」

她就這樣站著,貪婪地看著兒子呼吸的模樣,徬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景象。

十分鐘轉瞬即逝,護士輕聲提醒時,張桂榮才恍然驚醒,依依不捨地退了出來。

走廊里已經亮起了白熾燈。

清晨七點剛過,醫院的日常開始運轉。

推車軲轆滾動的聲音、遠處隱約的交談聲、某間病房傳來的咳嗽聲……這些聲音讓張桂榮有種重回人間的恍惚感。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玉和許大憨小跑著過來,兩人都氣喘吁吁,臉上寫滿焦急。

周玉身上套著一件半舊的運動外套,頭髮胡亂扎在腦後,眼圈烏黑——她接到電話後連夜從鄰縣婆家趕過來,一路上心慌意亂,幾乎沒合眼。

許大憨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包子和豆漿,騰騰地冒著熱氣。

「媽!」周玉衝到張桂榮面前,抓住母親的手臂,「哥怎麼樣了?啊?

「脫離危險了……」張桂榮重復著醫生的話,聲音里有了點力氣,「醫生說恢復得比常人快……」

周玉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晃了晃,被許大憨扶住。但下一秒,她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到底怎麼回事?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說哥為了救人被捅了?救誰?

張桂榮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周玉已經順著母親躲閃的目光猜到了甚麼。她的臉一下子沈下來:「是不是……葉家那個丫頭?

「是葉青……」張桂榮低聲說,「人販子要抓她,你哥正好碰上……」

「他有病啊!」周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葉家!那是葉家!葉城把俺哥腿都打斷了,你忘了?!他跑去救葉家的女兒?他是不是被打傻了?!

「小玉!」張桂榮厲聲喝道,枯瘦的手猛地捂住女兒的嘴。

她的動作太快太急,指甲甚至刮到了周玉的臉頰。

周玉瞪大眼睛,母親眼中那種近乎恐懼的嚴厲讓她愣住了。

張桂榮四下張望,確定附近沒人,才壓著嗓子,一字一頓地說:「這種話不能亂說!你哥現在還躺在裡面,命是撿回來的!你在這兒說這種忘恩負義、怨氣沖天的話,讓上頭聽見了怎麼辦?」她指了指天花板,指尖都在發抖,「神明聽著呢!你哥能活下來是菩薩開恩,你現在說這種話,萬一菩薩生氣了,把恩典收回去怎麼辦?!

她的聲音又低又急,帶著迷信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周玉被她眼中的駭然鎮住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出聲。

許大憨適時地插進來,把溫熱的豆漿塞到周玉手裡,又遞給張桂榮一袋包子:「媽,您一夜沒吃吧?先墊墊。哥沒事就是萬幸,其他的……等人好了再說。

他個子不高,面相憨厚,說話時總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實在。

張桂榮接過包子,機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周玉別過臉去,盯著ICU緊閉的門,胸口起伏著,顯然還在生氣,但不再說話了。

許大憨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聲道:「去看看哥吧。

探視時間又到了。

這次三人一起進去。

周玉看到哥哥渾身插管的樣子,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走到床的另一邊,看著周海蒼白醜陋的臉,那些怨氣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心疼和害怕。

她想起小時候,這個醜醜的哥哥總是把好吃的留給她,被人嘲笑「醜八怪的妹妹」時,他會衝上去跟人打架,哪怕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傻子……」她喃喃道,眼淚掉下來,「真是個傻子……」

許大憨站在稍遠的地方,沈默地看著。

他是周海的妹夫,結婚前就知道大舅哥的情況——醜,窮,還是個瘸子。

但他從沒嫌棄過。

周海雖然醜,但乾活實在,有一把子力氣,對他妹妹也好。

這次救人,他其實不意外。

周海骨子裡有種近乎愚蠢的善良,許大憨一直知道。

十分鐘後,三人退出病房。

張桂榮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開始細細講述昨天發生的事情。

從丁建慌慌張張跑來喊人,到周海衝出去,再到後來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她講得斷斷續續,時而抹淚,時而雙手合十念佛。

周玉聽著,臉色變幻不定。

聽到周海被捅了一刀從後背穿透前胸時,她倒吸一口冷氣;聽到葉青那丫頭毫髮無傷,只是受了驚嚇時,她的嘴唇又抿緊了。

「葉家那邊……」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就沒甚麼表示?

「李秋梅昨晚來過。」張桂榮說,「拎了一籃子雞蛋,還有兩千塊錢。我沒要錢,雞蛋……收下了。她說今天還會來。

「兩千塊?」周玉冷笑,「她女兒一條命就值兩千?

「小玉!」張桂榮又瞪她,「人家肯來看,肯拿錢,已經是心意了!你還想怎樣?真要把命算成錢?

「我不是要錢!」周玉激動起來,「我是咽不下這口氣!哥當年……當年是做了錯事,偷看她洗澡,是該打。但葉城把他打成那樣,腿都斷了,哥本來就醜,本來就找不著媳婦……現在好了,哥為了救她女兒命都快沒了,他們家就拿兩千塊打發?

「那你想怎樣?」張桂榮疲憊地問,「讓葉青也挨四刀?還是讓李秋梅把命賠給你?

周玉語塞,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難受。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知道糾結舊怨沒意義,知道哥哥救人是他自己的選擇。

可她還是難受,為哥哥不值,為這扯不清的恩怨難受。

許大憨再次打圓場:「好了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哥快點好起來。其他的……等人好了,慢慢說。」他頓了頓,看向張桂榮,「媽,您一夜沒睡,去旁邊空病房躺會兒吧。我和小玉在這兒守著,哥有甚麼情況馬上叫您。

張桂榮確實撐不住了,點點頭,任由周玉攙扶著去了護士站安排的臨時休息室。

躺下時,她握著佛珠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嘴裡無聲地念著經文,直到最終拖著她陷入淺眠。

***

同一片晨光,透過葉家臥室的窗簾,變得柔和了許多。

葉青醒來時,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猛地坐起來,心臟狂跳,呼吸急促。

「青青?」旁邊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李秋梅幾乎一夜沒睡,就躺在女兒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哄她入睡。此刻看到女兒驚醒,她立刻撐起身,「做噩夢了?

葉青轉過頭,看到母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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