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李秋梅的眼眶還是紅的,顯然哭過,但此刻努力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晨光里,母親依然很美,那種經歲月沈澱的溫婉美麗,只是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添了幾絲白髮。
「媽……」葉青的聲音有些啞,「周叔……周海叔叔,他怎麼樣了?
李秋梅沈默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女兒睡亂的長髮:「醫院來電話了,說脫離危險了,在恢復。」
葉青點點頭,沒說話。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頭。
身上穿著淺粉色的棉質睡衣,印著小小的碎花,布料柔軟,但此刻貼著皮膚,卻讓她莫名想起昨天沾到周海血的那種黏膩溫熱感。
「媽,」她忽然問,「你恨他嗎?
李秋梅怔住了。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直接。
她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雙遺傳自她的、漂亮的大眼睛,此刻盛滿了困惑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沈重。
許久,李秋梅才輕聲開口:「以前恨過。」她承認得很坦然,「他偷看我洗澡,那種感覺……很惡心,很害怕。你爸打斷他的腿,我當時覺得活該,覺得解氣。
葉青安靜地聽著。這些往事她隱約知道,大人們從不細說,但她從鄰居的只言片語和父母偶爾的沈默中拼湊出大概。
「但是後來,」李秋梅繼續說,聲音更輕了,「特別是你爸進去之後……我一個人帶著你和洋洋,有時候累得坐在門口哭。周海……他腿瘸了,更醜了,人也更沈默。後來幫咱們家燒烤攤扛煤氣罐、收拾桌子、洗菜、擇菜這些事,只要他看見,總會一聲不吭地過來幫忙。我一開始趕他走,罵他,他就低著頭走開。但下次有事,他又來了。
她回憶起那些細節:暴雨天屋頂漏雨,她急得團團轉,周海拖著瘸腿爬上屋頂,用舊塑料布臨時蓋住漏洞;洋洋發燒半夜,她抱著孩子想去醫院,周海推著那輛破三輪車等在門口,一言不發地載她們去;過年時她一個人包餃子,周海默默送來一小袋自己剁的肉餡,放下就走……
「媽不是聖人。」李秋梅苦笑,「看到他,還是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還是會不舒服。但恨……早就不恨了。特別是昨天——」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他為了你,命都不要了。四刀啊青青,醫生說是四刀,有一刀差點扎中心臟。送到醫院時血都快流乾了。
葉青的睫毛顫了顫。
她想起昨天混亂中,周海把她死死護在身下時,那張湊近的、醜陋扭曲的臉。
因為疼痛和用力,他的五官擠在一起,更顯猙獰。
可那雙小小的三角眼裡,卻有一種近乎凶狠的堅決——不是對她,是對那些傷害她的人。
「他是咱們家的恩人。」李秋梅一字一句地說,徬彿在對自己強調,「從今往後,他是咱們家的恩人。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葉青又點點頭。她還是沒說話,但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母親的話理出了一點頭緒。恩人。這個詞很重,壓在她十四歲的心上,沈甸甸的。
李秋梅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徹底灑進來,照亮臥室里簡單的傢具: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牆上貼著葉青獲得的獎狀。
這個家不富裕,但整潔溫暖。
「你再睡會兒。」李秋梅回頭對女兒說,「媽去弄早飯。今天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母親離開後,臥室里安靜下來。葉青重新躺下,卻睡不著了。她盯著天花板,思緒飄忽。
恩人。
周海是她們家的恩人。
可恩情是甚麼呢?
像電視里演的那樣,以身相許?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臉莫名其妙有點發熱。
不對不對,周海叔叔比她大二十二歲,又醜又窮還是個瘸子,而且……而且他偷看過媽媽洗澡。
這太荒唐了。
可是……他身體里流著她的血。
這個認知忽然清晰地浮現出來。
昨天在醫院,醫生說要輸血,她是O型,周海也是O型。
血庫暫時短缺,就從她這裡抽了400cc。
針頭扎進血管時有點疼,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管子流進血袋,她有種奇異的感覺——那部分她,要進入另一個人的身體。
現在,那袋血應該已經輸進周海的身體里了吧?
她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動,帶著她的生命氣息,滋養他的心臟,他的肺,他受傷的器官。
她的血會和周海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這個聯想讓她心跳微微加速。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隔著遙遠的距離,透過這種生命物質的共享,悄然建立。
她想象那些血液如何在周海體內循環——從心臟泵出,湧向四肢百骸,流過那些被刀子刺穿的傷口,帶去修復和再生的力量。
她的血在他身體里,成為他的一部分。
然後,不知怎麼的,她想起了更早以前偶爾聽到的、鄰居婆娘們壓低的議論。
她們說周海雖然醜,但「本錢」驚人,說有一次他在公共澡堂洗澡,把全澡堂的男人都看傻了,說那玩意兒「跟驢似的」,「根本不是人長的」。
當時她聽不懂,只知道不是甚麼好話,匆匆跑開了。
可現在,這個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跳出來,和她此刻「血液相連」的聯想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如果她的血在他的身體里流動……那是不是也會流經……那裡?
這個念頭太禁忌,太大膽,太超出十四歲少女應有的想象邊界。
葉青的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她猛地拉起被子蓋住頭,徬彿這樣就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悶死。
黑暗裡,她的心跳如鼓,血液衝刷著耳膜,發出嗡嗡的聲音。
不對不對不對!她在心裡尖叫。周海叔叔是救命恩人,是長輩,是……是個可憐人。她怎麼能想這些?這太齷齪了,太不知羞恥了!
可是,思想就像脫繮的野馬,一旦跑偏,就很難拉回來。
她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暗紅色的血液,蜿蜒的血管,強壯卻布滿傷疤的身體,還有……還有那些婆娘們竊竊私語中描述的、駭人的器官。
她的血會流經那裡嗎?
會嗎?
被子里越來越悶熱,她的臉燙得驚人。
終於,她一把掀開被子,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晨光照在她通紅的臉上,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水光瀲灧,混雜著羞恥、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隱秘的悸動。
她坐起來,抱住膝蓋,把發燙的臉埋進去。
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救命之恩,血液相連,醜陋的恩人,駭人的傳聞……所有這些碎片在腦海裡旋轉碰撞,找不到出口。
窗外傳來母親在廚房準備早餐的聲音:鍋碗輕碰,水流嘩嘩,還有煎蛋的滋滋聲。
這些日常的、安穩的聲音,將她從那種眩暈般的聯想中拉回現實。
她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跳。
周海叔叔還在醫院裡,重傷未愈。
她在這裡胡思亂想這些,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當務之急,是希望他快點好起來。
至於恩情怎麼還……以後再說吧。
她下了床,走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昨天沒寫完的作業,還有一本攤開的物理練習冊。
正常的生活還在繼續,中考還在前方,她依然是那個成績優異、老師喜愛、同學羨慕的葉青。
昨天那場噩夢般的遭遇,以及隨之而來的複雜糾葛,只是人生中一個突如其來的插曲——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當她拿起筆,試圖集中注意力解一道電路題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張醜陋扭曲卻寫滿堅決的臉,是溫熱血液濺到皮膚上的觸感,是針頭刺入血管時輕微的刺痛,是那種「生命物質共享」帶來的、曖昧不明的羈絆感。
還有,那讓她臉紅心跳的、禁忌的聯想。
她放下筆,輕輕嘆了口氣。有些東西,一旦進入生命,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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