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手術室門楣上那盞紅燈,像凝固的血塊,在慘白的走廊頂燈映照下,散髮出令人心悸的光暈。
葉青蜷縮在等候區冰涼的塑料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裙擺的褶皺。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她想起剛才那輛破舊麵包車里混雜著汗臭與霉味的空氣——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要永遠被困在那樣的氣味里。
「周叔叔衝過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未散的顫意,「那個人販子手裡的刀,反著路燈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沒看見那把刀。
眼淚滾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死亡」這個字眼。課本上的描述、新聞裡的片段,都比不上親身體驗的萬分之一——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里嵌著黑泥;麵包車地板上的油污蹭髒了她新買的白色短襪;還有那個男人壓低的、帶著外地口音的威脅:「再動就弄死你。
丁建坐在她身邊,少年修長的手指幾次抬起又放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別怕,已經安全了。」他說,聲音刻意放得平穩,「李阿姨馬上就到。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青抬頭,看見母親李秋梅幾乎是跑著衝過來的——頭髮凌亂,平日里總是輓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頭;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扣子扣錯了位,露出裡面皺巴巴的居家T恤。
「青青!」李秋梅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手臂收得緊緊的,緊到葉青幾乎喘不過氣。
母親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奔跑後的燥熱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李秋梅的臉埋在女兒肩頭,淚水迅速洇濕了葉青的校服襯衫。
這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年輕時曾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細紋,但此刻崩潰的模樣,卻讓那張依然清秀的臉龐顯出一種少女般的脆弱。
「多虧了周海……多虧了他……」她反復念叨著,像是禱告,又像是懺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離了……」
葉青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劇烈起伏。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父親跑長途出了個小車禍,母親接到電話時也是這樣的顫抖。
但那時至少父親只是擦傷,而此刻,一牆之隔的手術室里,那個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緩慢爬行。
學校的領導是在半小時後趕到的。
鄭浩然校長走在最前面,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步伐沈穩,但眉心擰成的川字紋暴露了內心的焦灼。
教導主任鄧如水緊隨其後,那張常年板著的臉此刻更是嚴肅得像塊生鐵。
保安隊長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制服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攥著個黑色筆記本。
「葉青同學,你沒事吧?」鄭校長蹲下身,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齊平。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長者特有的安撫力量。
葉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具體情況丁建同學在電話里簡單說了。」鄧主任接過話頭,語氣刻板但內容細緻,「我們已經報警,警方正在調取學校周邊監控。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一定會追查到底。
保安隊長翻開筆記本:「葉同學,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兩個人的特徵?衣著、口音、身高,任何細節都可以。
葉青努力回憶。
那些畫面碎片般在腦海中閃回: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左袖口有塊油漬、普通話帶著某種黏連的尾音、其中一個下巴上有顆黑痣……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句,李秋梅摟著她的手臂就收緊一分。
問話間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紅燈還亮著,像一個沈默的宣判。
兩小時過去了。
走廊里的空氣越來越滯重。
偶爾有護士匆匆進出,推門時帶出的一絲縫隙里,能瞥見裡面晃動的身影和儀器冰冷的反光,但沒有任何人出來告知情況。
李秋梅從最初的哭泣漸漸轉為沈默,只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指節泛白。
葉青靠在她懷裡,眼睛盯著地面瓷磚的接縫,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到後來全亂了,腦子里只剩周海倒在血泊里的畫面。
血那麼多。
暗紅色的,汩汩地從他胸口湧出來,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她的方向,那張醜陋的臉扭曲著,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甚麼,但沒發出聲音。
為甚麼?
葉青想不通。
周海,那個偷看過媽媽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個左鄰右捨都瞧不起的矮壯光棍,為甚麼會在那種時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媽。」她忽然小聲開口,「周叔叔他……會不會死?
李秋梅渾身一顫。「別胡說!
但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那一刀的位置,在場的人都看見了——正中心口。
丁建在電話里語無倫次地描述時,反復說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動了」。
第三個小時。
葉青開始感到冷。
不是皮膚表面的冷,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她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李秋梅立刻察覺,脫下開衫裹住女兒。
針織衫上帶著母親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驅散了消毒水帶來的窒息感。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門楣上的紅燈,「啪」地一聲,滅了。
幾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門被推開。主刀醫生走了出來,深綠色的手術服上沾著零星暗色痕跡,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張疲憊但神情專注的臉。他目光掃過等候區,問:「家屬到了嗎?
李秋梅幾乎是彈起來的。「醫生!他、他怎麼樣?
「你是家屬?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鄰居,也是傷者救下的那個孩子的母親。
醫生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關係不太滿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後眼眶通紅的葉青,還是開口道:「情況很危險。刀尖離心臟主要血管只差不到兩釐米,貫穿了左肺葉,造成大量內出血。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術中失血過多,雖然已經進行了輸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繼續補充。問題是,」醫生摘下沾著血污的手套,揉了揉眉心,「醫院血庫的AB型血庫存本來就不多,剛才手術已經用完了。需要家屬或者匹配的血源來獻血。
「AB型?」李秋梅喃喃重復。
「我是AB型!
清脆的、還帶著些許稚嫩的聲音響起。葉青從椅子上站起來,校服裙擺因為久坐而皺巴巴的,但她站得筆直,眼睛直直看著醫生:「我在學校體檢時驗過血,我是AB型血。
醫生打量著她:「你多大?
「十四歲。
「未成年人獻血需要監護人同意,而且……」醫生頓了頓,「你剛經歷驚嚇,身體狀態可能不適合。
「我可以!」葉青急切地向前一步,聲音更大了,「我沒事!真的!周叔叔是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
李秋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著女兒堅定的側臉,最終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對醫生點了點頭:「讓她試試吧。我們……欠周海的。
驗血的過程很快。
針尖刺入指尖的瞬間,葉青甚至沒覺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這點痛算甚麼?
護士擠出一滴血在試紙上,等待反應的那幾十秒里,走廊安靜得能聽見儀器隱約的滴答聲。
「匹配。」護士抬起頭,「確實是AB型。
抽血是在另一個房間進行的。
葉青躺在簡易床上,看著殷紅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流入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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