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指關節發力,紅背心男慘叫一聲,匕首脫手。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襯衫男刺來的刀。金屬碰撞,火星迸濺。
花襯衫男虎口發麻,後退半步。
周海趁勢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撞入對方懷中。
這不是冊子上的招式,而是街頭打架最樸素的衝撞。
但他用了全力,像一頭髮狂的公牛。
「砰!
花襯衫男被撞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砸在麵包車上,車門凹陷進去一大塊。他悶哼一聲,手裡的刀也掉了。
周海喘著粗氣,右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汩汩冒血,半邊身子已經濕透。他回頭看向紅背心男,對方正捂著脫臼的手腕,臉色慘白。
「跑、快跑!」那兩個女人見勢不妙,尖叫著轉身就往垃圾堆深處逃去。
紅背心男猶豫了一瞬,也轉身想跑。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這些人走,警察還沒到,他們可能會捲土重來,或者去禍害別的孩子。
他追了兩步,但左腿的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紅背心男已經跑出幾米遠。
周海咬牙,將手裡的匕首擲了出去——冊子末頁,那個標著「流星趕月」的投擲姿勢。
匕首旋轉著划破空氣,刀柄重重砸在紅背心男的後腦勺上。男人撲倒在地,暈了過去。
周海這才松了口氣,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他扶著麵包車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車內。
葉青還被綁著,蜷縮在車廂地板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睛哭得紅腫。看見周海,她拼命掙扎,發出「嗚嗚」的聲音。
「閨女,別怕,沒事了。」周海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某種笨拙的溫柔。他爬上後車廂,動作因為肩傷和瘸腿顯得格外艱難。
他先撕掉葉青嘴上的膠帶。
「皮外傷。」周海咧嘴想笑,但齙牙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低頭去解葉青手腕上的尼龍繩。
繩子綁得很緊,打了死結,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膩膩的不聽使喚。
「警察馬上……就來了……」葉青抽泣著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為忍痛而緊咬的牙關,黃黃的牙齒上沾著血絲。
周海嗯了一聲,專心解繩。
額頭上滲出冷汗,混著塵土流下,在黝黑的臉上衝出幾道白痕。
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指尖終於摳開了一個繩結。
遠處,警笛聲越來越清晰,似乎已經到了土路入口。
周海心裡一松。快了,警察來了,葉青就安全了。
就在這個松懈的瞬間。
背後,那個被撞暈在車旁的花襯衫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渙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邊的匕首。
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讓他抓起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背對他的周海,用盡最後力氣,捅了過去。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繩結上,耳朵里充斥著警笛和葉青的抽泣,沒有聽見身後細微的腳步聲。
直到冰冷的金屬刺破工裝、穿透皮肉、扎進內臟。
「噗——」
這一次的聲音更深、更悶。
周海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染血的刀尖,從自己左胸口探了出來。工裝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紅色浸透,範圍不斷擴大。
時間徬彿靜止了。
他聽見葉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
聽見花襯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亂腳步聲。
聽見警笛聲戛然而止,車門開關聲,警察的呵斥聲。
但這一切都變得遙遠、模糊。劇痛像潮水般席捲而來,淹沒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從身體里流失,雙腿發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周海!」葉青終於掙脫了松開的繩索,撲過來抱住他下滑的身體。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撐不住他的重量,兩人一起跌坐在車廂地板上。
周海靠在葉青懷裡,視線已經開始發黑。
他看見葉青哭得扭曲的臉,淚水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溫熱的。
他想說「別哭,閨女」,但一張口,湧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救護車!叫救護車啊!」葉青朝車外嘶喊,聲音破碎。
幾個警察衝了過來,看到周海的傷勢,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年長的警察迅速蹲下,撕開周海的外套,用隨身帶的急救包按壓傷口止血。
但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里汩汩湧出,很快染紅了車廂地板。
「撐住,兄弟!」警察在他耳邊喊,「救護車馬上到!
周海已經聽不清了。
世界在褪色,聲音在遠離。
只有胸口那團冰冷的、不斷擴散的疼痛是真實的。
還有……葉青的哭聲,像一根細線,勉強拽著他即將飄散的意識。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後看了一眼葉青。
女孩滿臉淚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懼和悲傷淹沒,嘴唇顫抖著,不停地重復:「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頭,像小時候偶爾做的那樣。但胳膊重若千斤。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
救護車的鳴笛撕裂了夜幕。
醫護人員跳下車,看到周海的傷勢,臉色凝重。快速包扎、上擔架、輸氧、建立靜脈通道。動作專業而迅捷。
葉青一直跟著,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丁建也趕到了,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和驚悸。
他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幾乎崩潰的葉青,默默站到她身邊。
「家屬跟上一個!」護士喊道。
葉青毫不猶豫地爬上了救護車。丁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上去。
車門關閉,救護車呼嘯著駛向最近的雲城市人民醫院。車廂內,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氧氣面罩下,周海的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葉青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海。
她身上還沾著周海的血,淺藍色校服襯衫染紅了一大片。
手臂上被繩索勒出的紫紅色淤痕清晰可見。
「他會沒事的。」丁建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葉青,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葉青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周海,看著這個從小被她嫌棄「醜」、被父親打斷腿的鄰居叔叔,看著他在生死關頭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她面前,又被刀鋒輕易刺穿。
眼淚又湧了上來,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沈甸甸的、幾乎將她壓垮的愧疚和悲傷。
救護車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紅燈在車窗上投下流轉的光影。車廂內,只有儀器的聲音,和兩個少年壓抑的呼吸。
而在昏迷的深淵里,周海感覺自己在下沈。
黑暗,冰冷,無邊無際。
只有胸口那點劇痛,像錨一樣,將他拴在生死邊緣。
恍惚間,他徬彿又回到了八歲那個雨夜,天橋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將油布包裹的小冊子塞進他懷裡,氣若游絲地說:「練……一直練……總有一天……」
後面的話被雨聲吞沒。
周海想,他練了二十八年。
除了精力好點,那活兒大點,好像……也沒甚麼用。
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
黑暗徹底降臨。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