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給他
夫人十惡不赦【AI加料】 · Black Desert · 1 / 2
那柄劍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岩面上。
劍身如羊脂美玉,流轉著清冷幽光;劍柄則是翠綠欲滴的玉髓雕就,渾然天成。
護手交接處,染著一縷細微血絲,若不凝神細看,極難察覺。
洞室之中,原本因那池洗髓靈液而瀰漫著淡淡的乳白靈光,此刻卻被這柄白玉飛劍自身散髮的溫潤光澤生生壓過幾分。
能蓋過後天靈寶光輝的,自然只有另一件後天靈寶。
鞠景緩步上前,俯下身去,右手探出,將這柄白玉飛劍拾在手中。
指尖方一觸及微涼劍身,那層瑩瑩寶光登時黯淡下去,轉而泛起一層五彩流轉的暈光。
這等異象,與他那柄混元一氣太阿劍出鞘時的光景,竟有七八分相似。
「後天靈寶?」
鞠景口中喃喃低語,將長劍平舉在胸前,就著洞室頂端投下的微光仔細端詳。
劍長三尺有餘,通體尋不到半點凡鐵鍛造的接縫,倒像是一整塊絕世好玉被大能修士以無上法力硬生生剝離出來,削薄成劍。
劍刃薄若蟬翼,透著森森寒意;劍脊處隱隱有天然水紋如活物般緩緩流動。
只是待那五彩暈光徹底收斂之後,此劍便如凡間皇宮大內裡精工細作的玉器擺件,雖是美輪美奐,卻不再有先前那般攝人心魄的靈韻。
「這人死的還怪好嘞。」鞠景轉頭,目光投向地上那攤人形的灰燼。
那是黃家兄妹留在這世上的最後痕跡。
金丹六轉的魔道高手,連同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護身法寶、陰魂幡、人皮鼓,在太阿劍古樸無華的一擊之下,盡數化為飛灰。
「死了還給我們送一件後天靈寶,要不要給他們燒點紙錢表表心意?」鞠景扯了扯嘴角。
話雖如此說,他眼底卻冷若冰霜,心頭並無半分悲憫。
修仙界這等吃人的規矩,他這一路走來算是看個通透。
方才黃家兄妹那等狠毒手段,招招式式皆是奔著趕盡殺絕而去,若非東蒼臨挺身擋劍,若非太阿劍威能無儔,此刻躺在地上化為飛灰的,便不知是誰了。
對待這等欲取自己性命的仇寇,他自不會有婦人之仁。
「人都魂飛魄散了,錢燒給誰看?」
弱水從鞠景肩頭一躍而下,三瓣嘴撇了撇,語氣滿是譏誚,「再說了,修仙者的魂魄歸不歸神道管都兩說,你當是凡間送葬呢?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弱水紅寶石般的眼珠滴溜溜亂轉,盯著劍身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鼻尖還湊近那玉質劍刃,輕輕嗅了嗅。
「怎麼了?」鞠景被這兔子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怔,心道這天魔向來無利不起早,這般仔細定是瞧出了甚麼門道,「你在看甚麼?」
「看甚麼?」弱水抬起右前爪,在劍脊上某處輕輕一點,冷笑道,「看這個。」
她爪尖所指之處,正是護手交接處那縷血絲。
距離兩人數步之外,東蒼臨正盤膝坐地,雙目緊閉,正自運功調息。
戴玉嬋先前贈他的天階丹藥已然化開,精純的藥力在受損的經脈臟腑間往復流轉,修補著黃家權飛劍震出的沈重內傷。
聽見弱水這聲冷笑,他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緩緩睜開雙目,正對上那只白兔投來的不善目光。
「飛劍認主了。」弱水揚起下巴,語氣里透著濃濃不爽,「這傢伙方才吐血在上面,心血浸染,加上這劍本是無主之物,竟讓這把後天靈寶順勢認了主。小夫君,咱們這一路上靠你的法寶逼退凶獸,又出手救了他的性命,最後這天大的好處,倒讓他一個外人撿了去。」
東蒼臨聞言,本來因藥力滋養而泛起一絲血色的面龐登時變得煞白。
他強忍著胸腹間的劇痛,雙手撐地,硬生生掙扎著站起身來。
方才情急之下,為了替鞠景擋下那致命一擊,他受真氣反噬噴出一口心血。
誰能料到,那口鮮血不偏不倚濺在這柄玉劍之上;更料不到,這隱匿於鐘乳石中的物事,竟是引得無數大能都要爭破頭的後天靈寶品階。
「在下並非有意。」東蒼臨雙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傾,「若需解除認主,在下一定傾盡全力配合。鞠少宮主救命之恩,東某絕不貪圖這等寶物。」
弱水聞言,後腿在劍面上輕輕一蹬,借力躍回鞠景肩頭,兩只毛茸茸的長耳朵得意地晃了晃。
「解除認主?」她歪著腦袋,紅眼盯著東蒼臨,語氣天真無邪中卻透著刺骨殘忍,「小子,你懂不懂規矩?這等高階靈寶一旦心血認主,要解除,便只有一個法子——得把認主之人殺了才行。你願意引頸就戮嗎?」
未等東蒼臨答話,弱水又湊到鞠景耳畔。
她雖是作勢「竊竊私語」,但那清脆的聲音卻恰好能讓石室中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沒錯,小夫君,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把他殺了便是。只要把他殺了,後天靈寶自然就成了無主之物,你想送給殷大魔頭,還是送給孔素娥那老妖婆,都隨你心意。」
洞室之中,一時寂靜無聲。唯有遠處靈液滴落池中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戴玉嬋靜靜立在鞠景身側。
她右手已然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目光在東蒼臨與鞠景之間來回遊移。
她未曾吐露半個字,但身形卻已在不經意間微微前傾了半步。
這分明是劍修隨時準備暴起發難、應對變故的起手式。
她心中暗暗思忖:修仙界弱肉強食,懷璧其罪。
東蒼臨雖有擋劍之情,但這可是一柄後天靈寶。
鞠少宮主若是真動了殺心,自己是該幫手,還是該勸阻?
東蒼臨立在原地,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背直衝後腦。
後天靈寶究竟有多珍貴,他身為天衍宗弟子,比誰都清楚。
便是天衍宗這等雄踞中土神州的一流宗門,宗內傳承數千年,珍藏的後天靈寶也不過區區三五件,歷來皆被視為鎮宗之寶,非宗主或大乘期長老不可輕動。
黃家兄妹為了一柄天階飛劍,便能在此地布下殺局,連同門之誼都不顧。
若是換做他東蒼臨站在鞠景的位置,面對一柄只要殺人便能到手的後天靈寶,面對一個萍水相逢、甚至原本還算是有著奪母之恨的仇敵之子,他會如何抉擇?
他不敢細想。人性經不起這等考驗。
東蒼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鞠景。
這位鳳棲宮的少宮主此刻神色平靜,但東蒼臨眼前卻不可遏制地浮現出方才那一幕:這人隨意揮出那柄名為「太阿」的古劍,並無甚麼驚天動地的劍氣雷音,只是青芒一閃,金丹六轉的高手便如同紙糊的一般,連人帶法寶化為漫天飛灰。
反抗是徒勞的,逃走更是痴人說夢。
在這等掌握著絕對力量的人物面前,他東蒼臨這點微末的金丹期修為,與路邊螻蟻有何分別?
若鞠景真要殺他取劍,他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別鬧騰。」
鞠景忽地抬起左手,屈起食指,在肩頭那只白兔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記。
弱水「哎喲」叫喚一聲,兩只前爪趕忙捂住額頭,一雙紅眼睛委屈巴巴地瞪著鞠景,似在控訴他的不識好歹。
「後天靈寶自然是珍貴,我原本想著帶回去送給夫人,或是給師尊把玩。」鞠景將那柄白玉劍橫在眼前,指尖輕拂冰涼劍身,語氣從容不迫,「她們若是瞧不上眼,給繪仙或是玉嬋防身也是極好的。畢竟我手中已有了太阿劍,殺人鬥法,再多一柄也是累贅,用不過來。」
他言語間頓了頓,目光從劍身移開,轉頭直視東蒼臨的眼睛。
「但若為了區區一件後天靈寶,就把繪仙的親生骨肉給殺了——」鞠景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我還沒那麼顛。」
此言一出,坦蕩磊落,倒叫東蒼臨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凝視著鞠景,試圖從那張年輕俊朗的面龐上找出一絲虛偽做作,卻尋不到半點。
鞠景是真的不在意,東蒼臨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這鞠景體內蟄伏著先天至寶混沌蓮子,懷中揣著先天靈寶定風珠,手中握著後天靈寶太阿劍,甚至連身上穿的法袍、腰間佩的靈玉,隨意挑出一件丟在中土神州,都會引來無數高階修士的腥風血雨。
這柄白玉飛劍在旁人眼中是能引發滅宗之戰的重寶,但在鞠景眼中,或許只是一件雕工考究的漂亮物事,遠遠不至於讓他眼紅到要去謀財害命的地步。
「你方才不顧性命擋在我身前,是為護我。不論你出於何種心思,這份情我承了。」鞠景右手一遞,將那柄玉劍直直送到東蒼臨面前,「你受了內傷,吐血染了劍身,讓這寶物認了你作主。這便是你的機緣造化。修仙修的是個緣字,拿著吧。」
白玉翠柄的飛劍,就這般靜靜橫在兩人之間。
劍身因認主之故,此刻感應到主人的氣息,泛起的淡淡微光變得溫潤柔和,竟與東蒼臨體內流轉的靈力生出隱隱呼應,似在催促他將其握住。
東蒼臨死死盯著這柄劍,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幾滾。
他緩緩伸出右手,指尖微微發顫。
但他並未去接那劍身,只是在半空中虛虛握住了劍柄的一端。
剎那間,一股龐大古老的信息流順著劍柄狂湧入他的腦海——
劍名「翠微」,取「青山翠微」之幽遠意境。
劍身乃是以萬年寒玉混合九天星辰鐵歷經百年淬火鑄就,內蘊三十六重先天禁制。
揮舞時輕若鴻毛,傷敵時銳可斷金。
這是貨真價實的後天靈寶。是他踏入修行之路至今,在無數個日夜苦修中,連做夢都不敢奢望能碰觸一下的無上法器。
「我不要。」
東蒼臨忽地猛然松開手,像是觸電般將劍推了回去。
他緊咬牙關:「鞠少宮主救命之恩尚未償還,這劍理應是你的戰利品。我東蒼臨無功不受祿,斷沒有白拿的道理。」
他胸中掙扎如怒海狂潮般翻湧不息。
若換做他是鞠景,面對一柄已經認主的後天靈寶,面對一個無關緊要、甚至有些嫌隙之人的性命,他會如何選?
東蒼臨不敢深想,但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作祟:自己的選擇,未必能如鞠景這般灑脫大度。
可正因為他看清了這修仙界的自私殘忍,他更不能要這嗟來之食。
「我拿著也是無用,放在儲物袋里落灰罷了。」鞠景見他這般死心眼,不由得苦心勸道,「你且安心收下。日後你大展才華,修為精進,修至化神乃至大乘,再替我尋一件更好的後天靈寶來換便是。權當是我暫借與你。」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好似這後天靈寶是凡間集市上隨處可見的大白菜。
東蒼臨聞言,不禁慘然苦笑:「鞠少宮主說笑了。此等寶物,便是放在天衍宗也是鎮壓氣運的底蘊。我東蒼臨一介金丹弟子,何德何能……」
「因為你娘親。」
鞠景驟然出言打斷了他,語氣坦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從反駁的篤定。
「愛屋及烏四個字,你該懂。你若非繪仙的親生骨肉,我也不會在這危機四伏的秘境中這般關照你。不過話說回來,便你不是繪仙的兒子,我也絕不會為了這柄劍殺你。我夫人殷芸綺是威震天下的魔尊,那是她的道;我是我,我有我的規矩。別人不招惹我,我一般不願對人動殺心,嫌髒了手。」
這番話字字砸在東蒼臨心頭。
若非慕繪仙這層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鞠景或許不會如此大方地將劍贈予他,但也絕不至於為奪寶而暴起殺人。
陌生人生死如何,與他何乾?
寶物能用則用,不能用便隨手拋卻。
唯有被他划入「自己人」圈子的朋友家人,才值得他費盡心思去關照庇護。
這便是鞠景的道。
東蒼臨聽懂了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長氣,胸膛劇烈起伏,終是再次伸出手,從鞠景手中接過了翠微劍。
劍一入手,便覺一股清涼溫潤至極的靈力,順著手臂太淵、曲池諸穴源源不斷地流入經脈。
方才因受重傷而滯澀不堪的氣血,在這股靈力的衝刷下,登時順暢了數分,連丹田處的隱痛都減輕了。
「是因為娘親嗎?」東蒼臨低著頭,凝視著玉玉流光的劍刃,語氣複雜。
就算他方才捨命擋劍是為護衛鞠景,可這一擋,便換來一柄足以令天下修士瘋狂的後天靈寶,這回報未免太過沈重。
重到讓他覺得,自己這哪裡是憑借骨氣行事,分明是像在拿娘親慕繪仙在鞠景身邊那種曲意逢迎、卑微侍奉的情分,換取自己修行路上的好處。
這種認知,讓他那驕傲的自尊心如遭鞭笞。
「自然是。」鞠景坦然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卻也不全是。」
他伸出手指,虛指了指東蒼臨握緊的劍柄:「你方才明知不敵,卻仍敢擋那一劍,我是看在眼裡的。換了旁人,未必有你這份膽氣。我今日贈你劍,一是因為繪仙的面子,二也是敬重你這個人。我想投資你。待你日後破境變強,反過來助我一臂之力,權當是咱們結個善緣,如何?」
這番話說得直白通透,沒有半點修仙界常見的虛偽推諉,卻比那些彎彎繞繞的客套話更讓人心生波瀾。
東蒼臨沈默良久。半晌,他忽地抬起雙手,將那柄綻放著微光的翠微劍,再次遞回到了鞠景面前。
「我不能要。」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韌:「我不想因為娘親的緣故,平白接受這件後天靈寶。你與我娘親的事……我做兒子的阻止不了,也無權去說認可或是不認可。但這份好意,恕我東蒼臨不能接受。」
他有他的傲骨。
若今日接下了這柄劍,便等於捏著鼻子默認了鞠景與娘親的關係;等於承認這個年紀看起來比他還小上幾歲的男人,在某種意義上成了護佑他的長輩、他的「小爹」。
修真界中,許多人為了一柄後天靈寶,莫說是喊一聲爹,便是更加喪盡天良、屈辱萬倍的醃臢事也做得出來。
可他東蒼臨,偏偏不是那種人。
他若真是那種只認利益不認骨氣的小人,當初在東家,便不會因母親被當做禮物般獻給殷芸綺而負氣離家;不會沒日沒夜地拼了命修行練劍,只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不可一世的北海龍君面前,替母親討回一個公道。
「你不必用這劍來施恩於我,日後若有差遣,我也會助你。」東蒼臨抬起頭,目光直視鞠景的眼睛,坦蕩無畏,「此次秘境劫難,全靠鞠少宮主仗義相救。救命之恩大如天,東蒼臨有恩必報。但這贈寶之事,是兩碼事。」
「那你這般死腦筋,日後成長得多慢。」鞠景長嘆一聲,語重心長道,「時間不等人,修真界更是個吃人的地界。手中有一柄趁手兵刃,能替你解決大半麻煩。再說了,方才不是說好了?日後你尋到同等價值的寶物,再來與我交換,就當是一物換一物,又不是白送你。」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欲將劍身再推回去,東蒼臨卻警覺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無功不受祿。」東蒼臨固執地搖了搖頭,「這等厚重的‘投資’,蒼臨肩膀太窄,承受不起。鞠少宮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兩人就此僵持在洞室中央。
一個非要贈劍,一個死活拒收。
那柄白玉飛劍橫在兩人之間,瑩瑩微光映照著兩張截然不同的面龐——一張溫和從容;一張倔強固執。
「小夫君。」
便在此時,一直趴在肩頭看戲的弱水忽然開口,長長的兔耳朵親暱地蹭了蹭鞠景的脖頸。
「要本姑娘說,這劍你還是先收著吧。」她打了個哈欠,語氣懶洋洋的,那雙紅眼睛卻滴溜溜地瞥向東蒼臨,「你現在若是硬把劍塞給他,他便不再是天衍宗的一個尋常同輩修士,而是該被各大宗門長老聯手供起來、或者聯手截殺的大人物了。天下修士,有幾個能有你這般豪氣,隨手拿出後天靈寶送人的?除了我家小夫君這般,身後站著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修士護道的人物,誰敢如此張狂?」
這番話如同一記警鐘,登時點醒了鞠景。
他看了看神色冷峻的東蒼臨,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光華內斂的翠微劍,恍然大悟。
一柄天階飛劍,已經引得黃家兄妹這等同門不顧情面,痛下殺手,給東蒼臨招來了險些喪命的殺身之禍。
若是他區區一個金丹期修士,真帶著一柄後天靈寶在外頭招搖過市,莫說那些眼紅的同齡修士,便是那些蟄伏深山、活了七八百年的老怪物,怕也會按捺不住貪念,直接撕破臉皮出手搶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修仙界的鐵律,向來不講半點情面。
「弱水姐姐說得在理。」鞠景心念電轉,當即收起劍勢,不再堅持贈送,「這劍還是我先替你收著吧。待你日後覺得時機合適,有實力護住它時,再來鳳棲宮找我便是。」
說罷,他手腕一翻,將翠微劍徑直收入腰間的儲物袋中。那抹溫潤的玉光沒入袋口的剎那,原本明亮的洞室內登時黯淡了幾分。
見他終於收回寶物,東蒼臨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身子微微放鬆。
可不知怎的,看著那劍光消失,他卻又莫名覺得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
「一言為定。待我尋到其他對等的後天靈寶,定會前往鳳棲宮,與鞠少宮主交換翠微劍。」他神色肅穆,鄭重其事地許下諾言。
只有拿出對等價值的寶物進行交換,他日後去拿這柄劍時,才能拿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
「翠微劍?確是個好名字。」鞠景微微頷首,隨即又輕聲笑道,「不過你這心思也別太重了。後天靈寶哪是路邊野草,能那麼容易尋到的?便是那些威震一方的宗門,往往也只得一兩件作為鎮宗之寶,常年壓在箱底不敢示人。你起碼要將修為磨礪至大乘期,才算有了資格接觸這等層次的重寶。」
他這話說得輕巧隨意,好似完全忘了自己如今不過是個練氣修士,卻已身懷數件先天、後天靈寶這等氣死人的事實。
東蒼臨並未搭話。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凝視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那雙手掌因為常年握劍苦修,早已生出了一層厚厚的薄繭;右手虎口處,還有方才與黃家權激戰時被劍氣震裂留下的殷紅血痕。
此時此刻,他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迷茫。他還需要如過去那般,像個瘋子一樣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力量嗎?
最初負氣離家、踏上修行之路,是為了向生父證明自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手握三尺青鋒,站在殷芸綺面前,替被迫淪為玩物的母親討回一個公道。
可如今呢?
母親慕繪仙在鞠景身邊,雖說是伏低做小,但他親耳聽聞、親眼所見,母親似乎過得比在天衍宗做那冷冰冰的雲虹仙子時、比在東家看人臉色時,更要自在快活。
他做兒子的若再執著於所謂「救母」,反倒像個不懂事的惡人,是在親手破壞母親來之不易的幸福。
而鞠景這個人……
東蒼臨緩緩抬起眼簾,看向正偏過頭與肩上那只白兔低聲說笑的鞠景。
這人說話行事坦蕩。
待人以誠,沒有半點高階修士的高高在上;遇到危險時護短又仗義,寧願自己扛事。
除了「奪母」這一樁算作是道德上的瑕疵外,東蒼臨竟在心中找不出他半分錯處。
甚至若是細細追究起連「奪母」這事,那也非鞠景本意,而是殷芸綺那女魔頭強行為之的霸道行徑。
面對這樣一個堪稱君子的「仇人」,他究竟該如何去恨?
「怎麼了?」鞠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眼神溫和,「被我方才的話說得沒信心了?要我說,你若是覺得太累,早點放棄這等執念也是好事。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步步荊棘,不必那般執著,也不用活得那般辛苦。待你我日後皆修至大乘境界,你便來鳳棲宮尋我,我給你庇佑。到時候你便是拿著後天靈寶在神州大地上四處走動,我看哪個不長眼的敢打你的主意。」
東蒼臨靜靜聽著,表面不動聲色,胸膛里卻「轟」地燒起了一把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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