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斷魂崖上蛇噬蛛

【天啓四百二十八年·十月初八·未時末·斷魂崖】

陰陽道人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靈壓的驟然爆發，沒有掌法的蓄力姿態，甚至沒有腳步的移動。

只是一黑一白的雙眼中閃過一道冷厲的光，清瘦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空氣。

化神後期的身法。

即便靈力消耗了三成以上，即便左肩蠱毒未清，這一步的速度依然快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快到陳老頭的靈識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殘影，快到腳下那些暗紅色靈光的陣法符紙還沒來得及激活防禦功能。

一隻蒼白的手掌從陳老頭的右側憑空出現。

掌心漆黑如墨，指尖卻泛著灼熱的赤紅色光芒。

陰陽掌。

左手陰寒，右手烈焰。

這一掌用的是右手，赤紅色的靈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球，溫度高到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變形，碎石粉末在火球的輻射範圍內瞬間化為灰燼。

陳老頭的反應不算慢。

化神中期的靈識在陰陽道人消失的瞬間就鎖定了靈力波動的方向，古銅色的身體本能地向左側翻滾，同時右手從袖中甩出三枚防禦符紙，在身前激活了一面薄薄的靈力護盾。

但速度差距是修為差距最直接的體現。

翻滾只完成了一半。

護盾只成型了七成。

陰陽道人的右掌已經拍到了。

不是拍在護盾上。

是從護盾還沒成型的缺口處，精准地切了進去。

轟。

赤紅色的靈力衝擊波從陳老頭的右肋處炸開，灰布衣袍的右側瞬間燃燒起來，古銅色的皮膚在靈力灼燒下迅速泛紅、起泡、焦黑，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在峽谷中瀰漫開來。

陳老頭的身體被衝擊波推出了四五丈遠，在碎石地面上翻滾了兩圈，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化神中期。」

陰陽道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壺不合口味的茶。

「你的靈識反應不錯，換成一般的化神中期，剛才那一掌足夠把半個身子燒穿。」

陳老頭從地上爬了起來。

右肋處的灰布衣袍已經燒成了碎片，露出下面被灼傷的皮膚，焦黑的邊緣滲著血水，疼痛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夾在肋骨上。

但那雙渾濁褪去後的老眼中，精光沒有減弱半分。

「前輩的陰陽掌法，名不虛傳。"聲音低沈陰冷，帶著被灼傷後的嘶啞。"一掌下來，老奴的肋骨斷了兩根。」

「只斷了兩根？"陰陽道人的一黑一白雙眼微微眯起。"看來你的體魄比一般修士硬得多，採補鼎爐體質的好處？」

陳老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布滿老繭的左手按在右肋的灼傷處，一絲靈力滲入傷口壓制了出血，古銅色的面孔上溝壑縱橫，疼痛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五十年的底層生活，甚麼樣的痛沒挨過。

被高階弟子當沙袋練拳的痛，搬藥箱搬到脊椎錯位的痛，大冬天在冰水里洗衣服洗到手指凍裂的痛。

跟那些比起來，兩根肋骨算甚麼。

「前輩。"陳老頭的聲音恢復了平穩。"老奴有個建議。」

「你還有心思說話？」

「前輩剛才那一掌用的是右手，烈焰掌，威力確實大，但老奴注意到一個細節。」

陰陽道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前輩出掌的時候，左肩的蠱毒斑擴散了一圈。」

陰陽道人的面色沒有變化，但左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

陳老頭看到了這個動作。

「陰陽掌法需要左右手同時運轉陰陽靈力，左手陰寒右手烈焰，兩種靈力在體內形成循環才能發揮最大威力，但前輩左肩有蠱毒，蠱毒會乾擾陰寒靈力的運轉，也就是說……」

「你在拖延時間。」

陰陽道人的聲音驟然變冷。

第二掌已經拍出。

這一次用的是左手。

漆黑如墨的掌心中，陰寒靈力凝聚成一團冰藍色的寒氣，溫度低到連空氣中的水汽都瞬間凝結成了冰晶，碎石地面在寒氣的輻射下覆上了一層白霜。

陳老頭沒有選擇正面硬接。

古銅色的身體向後急退，腳下踩著碎石發出咔嚓的碎裂聲，同時右手從袖中甩出了一枚靈光閃爍的符紙。

不是防禦符。

是一枚引爆符。

但引爆的不是符紙本身。

而是腳下的地面。

嘭。

陳老頭退到的位置，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塊，碎石和泥土向下墜落，露出了一個直徑兩丈多的深坑，坑底嵌著三枚早已佈置好的陣法核心，在引爆符的激活下同時亮起了淡金色的靈光。

陳老頭在塌陷的瞬間已經跳到了深坑的邊緣。

陰陽道人的左掌拍空了。

陰寒靈力衝入了深坑，與坑底的陣法核心發生了劇烈的反應，淡金色的靈光被陰寒靈力凍結、碎裂，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裂聲。

「地面陷阱。"陰陽道人的聲音從深坑上方傳來，一黑一白的雙眼俯視著坑底的殘骸。"你在斷魂崖布陣的時候，不只是布了困鎖陣和腳下的爆破陣，還在峽谷通道的多個位置埋了陷阱。」

陳老頭站在深坑邊緣，右肋處的灼傷還在滲血，但呼吸平穩。

「前輩猜對了。」

「猜對了又如何？"陰陽道人的身影從深坑上方緩緩降落，半黑半白的長袍在秋風中飄動。"陷阱再多，威力不夠也是白搭，剛才那個坑底的陣法核心，最多也就金丹後期的威力，對我來說跟撓癢癢沒甚麼區別。」

「前輩說得對。"陳老頭的聲音平靜。"那個陷阱的目的不是傷前輩。」

「那是甚麼？」

「讓前輩飛起來。」

陰陽道人的一黑一白雙眼猛地收縮了。

地面塌陷的瞬間，任何修士的本能反應都是飛起躲避，即便是化神後期也不例外，因為不知道坑底有甚麼，不知道塌陷的範圍有多大，飛起來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飛起來，就意味著暴露了身形。

在空中，沒有地形的遮擋，沒有碎石的掩護，身體的每一寸都暴露在攻擊範圍內。

陰陽道人剛才確實飛了起來。

雖然只飛了一瞬就降落了，但那一瞬已經足夠。

「你的第一個陷阱是讓我飛起來。"陰陽道人的聲音變得極其平淡，平淡到了一種危險的程度。"那第二個陷阱呢？」

陳老頭沒有回答。

因為第二個陷阱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陰陽道人降落的位置，正上方的崖壁突岩上，一枚嵌入岩石縫隙中的爆破符紙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

暗紅色的靈光。

跟腳下那些同歸於盡用的爆破符是同一種。

陰陽道人的靈識在爆破符激活的瞬間就捕捉到了靈力波動，清瘦的身體本能地向右側閃避。

但爆破符的引爆速度極快。

轟。

暗紅色的靈力衝擊波從崖壁突岩上炸開，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衝擊波的範圍覆蓋了方圓數丈，灼熱的靈力氣浪將陰陽道人的半黑半白長袍撕裂了一角，將清瘦的身體推偏了飛行軌跡。

陰陽道人在空中翻了半圈，勉強穩住了身形。

「靈力爆破符。"聲音依然平淡，但嘴角溢出了一絲血跡。"沈星河煉製的？」

「前輩好眼力。」

「藥王谷的東西，品質確實不錯。"陰陽道人用袖口擦去了嘴角的血跡，一黑一白的雙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但你的爆破符用一枚少一枚，你還有幾枚？」

陳老頭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信息，陰陽道人不需要知道。

「陳九。"陰陽道人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平淡，而是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冷意。"你知道你最讓我忌憚的地方是甚麼嗎？」

「請前輩指教。」

「不是你的陣法，不是你的陷阱，不是你的爆破符。」

陰陽道人的身影從空中緩緩降落，落在了峽谷通道的另一側，距離陳老頭約十丈。

「是你的耐心。」

一黑一白的雙眼直視著陳老頭溝壑縱橫的面孔。

「你在斷魂崖布了三天的陣法，除了對付合歡老魔的困鎖陣，還在峽谷通道的多個位置埋了針對我的陷阱，你從三天前就在準備跟我翻臉，不，應該更早，從你來找我結盟的那天起，你就在計劃怎麼在用完我之後把我甩掉。」

陳老頭的老眼中精光微微閃了一下。

「前輩說得不完全對。」

「哪裡不對？」

「老奴不是要把前輩甩掉。"陳老頭的聲音低沈陰冷。"老奴是要確保，如果前輩翻臉，老奴有活下來的能力。」

「有區別嗎？」

「有。"陳老頭的嘴角微微上揚。"甩掉前輩，意味著老奴不想跟前輩合作了，確保活下來，意味著老奴還想跟前輩合作，只是不想在合作中被前輩吃掉。」

陰陽道人沈默了一息。

「你現在還想跟我合作？」

「前輩覺得呢？"陳老頭的聲音平靜。"合歡老魔雖然重傷逃了，但欲宗老祖還在閉關，天知道那個老魔頭甚麼時候出來，出來之後是甚麼修為，前輩和老奴，誰都沒有單獨對抗欲宗老祖的能力。」

陰陽道人的一黑一白雙眼微微眯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打完這一架之後，我們繼續合作？」

「前輩先把老奴打死再說合作的事也不遲。」

陰陽道人的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倒是坦誠。」

「老奴跟前輩之間，已經不需要偽裝了。」

沈默了兩息。

秋風在峽谷中嗚咽了一聲。

然後陰陽道人動了。

這一次不是瞬移，而是正面推進，半黑半白的長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雙掌同時抬起，左手漆黑右手赤紅，陰陽兩種靈力在體內形成循環，靈壓暴漲了一截，碎石在靈壓下龜裂粉碎。

化神後期的全力出手。

即便只有五成多的實力，這一擊的威勢依然遠超化神中期的極限。

陳老頭沒有選擇硬接。

古銅色的身體再次向後急退，腳下踩著碎石發出咔嚓的碎裂聲，退的方向不是隨意的，而是沿著一條事先計算好的路線，向峽谷通道的深處退去。

陰陽道人緊追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