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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好看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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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五十八天,六月四號。

早上舀面,面瓢刮著缸底,剌剌地響,一層面撲子揚起來,嗆得我眯了下眼。

缸見了底,瓢口刮過去,鐵皮蹭陶缸的聲兒發空。

五月二十八號我從東門扛上十五樓的那袋面,五十斤,扛的時候肩膀壓得生疼,進電梯還蹭了一襟子白,今兒就剩缸底這一瓢了。

饅頭筐昨兒就空了。

早上最後兩個饅頭切片煎的,就這她還把邊上煎焦的幾片扒拉進自己碗里,焦的脆,她說她愛吃。

她愛吃個鬼,二十三年她都這麼說。

「今天揉面。」媽在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門框上掛著她的半邊身子。

「哎。」我應下來。缸里這點面,兩屜,緊一緊能多出倆。

她頭縮回去了,拖鞋趿拉趿拉往客廳去了。

我把面瓢里的面倒進盆里,又拿瓢背把缸壁刮了一圈,刮下來的面撲子撲簌簌掉進盆,一點沒糟蹋。

封控五十八天,糟蹋糧食這事兒在我家判刑。

…………

面是上午十點來鐘和上的。

溫水,酵母掐著量撒,我拿筷子攪出絮,再下手揣。

這套手藝四月末在她手底下學的,那會兒我把和面比作拌水泥,她笑得差點把面盆扣了。

倆月過去,水泥拌出師了,她連看都懶得看,揣面的活兒整個歸了我。

「水別多了。」她在客廳喊,眼睛都沒往這邊抬,手裡剪著花枝子。

「知道,三光。」

「貧吧你就。」

三光,面光盆光手光,她定的驗收標準。

盆倒扣在灶台上醒著,我洗手出來,客廳里她正把那兩支倒掛的乾玫瑰轉了個方向,花頭衝下,繩兒在陽台釘子上掛著,轉了半圈又轉回去,跟沒轉一樣。

這倆玫瑰掛了一個多月了,從鮮花掛成乾花,她還沒想好安置哪兒。

問就是「急啥,掛著也好看」。

中午隨便對付了一口,掛面臥倆荷包蛋。

雞蛋見底了,就剩最後倆,她一人碗里臥了一個,我說我不愛吃溏心的,把我那個戳破了,蛋黃流出來拌面里,她看了我一眼,沒說啥。

她當然知道我不討厭溏心的,二十三年她煮的每個蛋我都吃了。

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誰也沒提。

下午三點來鐘,面發起來了,盆蓋子一掀,面團頂著蓋兒,蜂窩眼兒扯開,酸香先躥出來。

「發了。」我衝客廳喊。

「揉吧。」她人過來了,手裡拎著一辮蒜,搬了個凳子坐餐桌邊上,「我看著你揉。」

我把面團摳出來摔在案板上,開始揉。

袖子輓到胳膊肘,麵粉撲了一案板。

她白日里就一身成套的家居服,袖口輓著,剝蒜剝得窸窸窣窣,蒜皮在桌角積成一小堆。

隔牆的電視聲斷斷續續飄過來,1501趙大爺那個音量,白天黑夜一個樣,電視里唱戲的調子穿牆過來,咿咿呀呀的,跟我揉面的節奏居然合得上。

「屜布浸上一塊,別又忘了。」她說。

「浸了,碗櫃上頭那盆清水里泡著呢。」

「面夠蒸兩屜。」她剝開一瓣蒜,蒜瓣在她指頭肚上轉了個個兒,「蒸完這缸就空了,回頭接龍我再盯盯。」

「兩屜管到解封。」我把面團翻過來,掌根壓著往前送,「媽,咱這面袋子比我錢包先空了。」

「滾犢子,錢包里本來就啥也沒有。」

「有,有大鵬結的賬,五百六。」

「五百六夠乾啥的,夠你買雙鞋不。」她把蒜瓣丟進碗,又拿起一頭,「攢著,別亂花。」

我翻面的時候小臂發力,筋跳起來,麵粉撲在汗毛上,白的一層。案板讓面團砸得哐哐響,我整個人都撲在上頭使力氣。

她的目光落上來。

落在我小臂上。

剝蒜的手停了,蒜皮捏在指間沒落下去。

我端起面盆磕了磕,盆底磕桌沿,當的一聲,盆里的乾麵撲子震起來一層。

她的目光又落上來,這回停得長了半拍,捏著的那瓣蒜半天沒剝皮,蒜皮的半透明邊兒在她指頭上翹著。

停完她低下頭,蒜皮窸窣,一小堆又厚了一層。

我只當她在看面。面有啥好看的,揉了倆月了。

「行了,起。」我把面團收口朝下按進盆里,「再餳一刻鐘,分劑子。」

「嗯。」她端著那碗蒜起身,「晚上拍黃瓜,這蒜正好。」

…………

她下午在衛生間拾掇了一下午。

我在次臥畫圖,大鵬甩的第三張私活,軸線畫到一半,就聽衛生間里捲髮棒插電,過一會兒水聲,再過一會兒又是捲髮棒,夾住,松開,夾住,松開,間隔勻得很。

這動靜我聽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知道她進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從衛生間出來,先聽見拖鞋趿拉趿拉的聲,跟著一股雪花膏混著洗發水的味兒飄過來。我眼皮從手機上抬起來。

媽拾掇齊了。

捲髮棒帶過的彎還支稜著,松鬆軟軟搭在肩上,燈光底下泛一點深棕的光;豆沙色的口紅抿勻了,昨天視頻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換了一身,板板正正,褲縫都順溜;薄肉絲襪從褲腳底下收進拖鞋,腳背上那層絲讓燈光一照,薄得快沒了,趾甲蓋淡淡的顏色從絲底下透出來。

「航航,媽今天這身咋樣?」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沒走。

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個字沒看進去。再抬頭,她還站那兒,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邊,拖鞋尖在地板上點了點。

「你和你爸一個樣,就會說好看。」

得。我把手機扣在茶几上,扣的時候磕著玻璃面,當啷一聲。我坐直了,重新抬眼,從頭看到腳。

二十三年,我頭一回被允許這麼看,名正言順地看,看的是我媽。

捲髮,口紅,描過的眉毛,新衣裳,絲襪,拖鞋。

她站得直,脖子拔著,胯送出去那半邊還沒收回來,等著我給出個像樣的說法。

腦子里的詞兒倒是有的是,一個都不敢用,能出口的只剩最笨的那幾個。

「就……這色兒襯你。」我搜腸刮肚,「顯白。比上回那件,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謅了一個,「那個顯老。」

「那件才買兩年。」她眉毛挑起來了,「哪兒顯老了?」

「那不顯老,顯……顯壯。」

「劉航。」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這身好,這身最好,比那身強,強老鼻子了。」

「算你有點長進。」她嘴角壓不住了,轉身要收場,拖鞋趿拉了一聲。

目光走到她頭髮上,停住了。深棕的染層底下,發根新長出來一截,一星半點的白,燈下直反光,尤其頭頂偏後那塊,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過半個身子。

「你這兒,」我湊過去,「發根。」

「發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個空,那位置她自己夠不著也看不見,「白了?」

「嗯,冒出來了。」

「有幾根?多不多?」她往餐桌邊的凳子上走去,一屁股坐下,頭微微低下來,後頸的碎發露出來一撮,耳垂上小金釘閃了一下。

「給媽瞅瞅。」

我站到她側後方,手進了她的頭髮。

發絲從指縫里過,軟的,帶著卷,捲髮棒卷出來的彎一綹一綹掛著,我手指頭扒開一綹,下頭的發絲就跟著滑過來。

指腹貼上頭皮那一下,氣味一層一層頂上來:先是洗發水的香,涼絲絲的還沒散乾淨,是下午剛洗過的那種濕香味兒;跟著是雪花膏,從發根和耳後那塊皮里往外冒,沈的,她抹了幾十年那個白瓷瓶綠蓋子的味兒;最底下壓著的,是頭皮焐出來的熱氣,一下午捲髮棒的溫乎氣混著她的人味兒,直往鼻子里灌。

操。

我數白頭髮。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根,前頭數到幾忘了。

她的頭皮在我指腹底下,溫的,軟的,發根那截新長出來的比染過的硬一點,扎指腹,一丁點一丁點的扎。

我扒開一條發縫,白的那截在縫里最密,三四根擠在一塊兒。

我手指頭順著發縫往後走,她又往下低了低頭,後頸那一撮碎發全讓出來了,脖子上極細的一層汗毛讓燈光照得看得見。

小時候她拿推子給我推頭,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頭皮,我照鏡子也沒惱過。

那會兒她站著我坐著,推子嗡嗡的,她一隻手按著我腦袋,一隻手推,碎頭髮掉我一脖子。

二十三年,輪到我站著她坐著了。

「到底幾根啊,你倒是說話。」

「七八根吧。」我把數忘了這事兒咽回去,「都在後腦勺上頭這塊,正面瞅不著。」

「正面瞅不著就行。」她說,「別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應著,手沒停。

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貼著她頭皮。

漏的電我自己接著,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由著兒子在她頭髮里翻,翻得理直氣壯,翻得跟她給我掏耳朵一個性質。

「染髮膏見底了,這倆月沒染了,白頭髮全冒出來了。」她說,語速快,一句趕一句,「上回染還是封控前,店裡進貨那家小妹給我捎的,現在人店都封著。回頭群里問問誰家囤了,沒有就等解封。」

「嗯,回頭我幫你問問。」我手指頭又扒開一條縫,「陳姐那群里啥都有,上回還有人出面膜呢。」

「面膜跟染髮膏兩碼事。」她撇嘴,「再說染頭髮的玩意兒得看色號,深棕的,買錯了染出來跟焦了似的。」

「那就等解封,反正正面瞅不著。」

「你懂啥,白頭髮這東西自己知道就膈應。」

「膈應啥,你染不染都……」我把「好看」倆字咽了,換成,「都挺利索的。」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把頭髮攏回去,攏了兩下,碎發抿到耳後,人從凳子上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手在凳子沿上撐了一下。

畫面她收的場,收得乾乾淨淨,跟剛才坐下來的架勢一樣利索。

「蒸饅頭去吧,面餳好了。」她往廚房走,「我瞅著黃瓜去。」

「哎。」

我收回手。指腹上沾著她頭皮的熱氣,一根白頭髮纏在指縫里,繞了半圈。我沒彈掉。

我站那兒把分劑子的活兒乾完,面團揪成一個一個劑子,擺在案板上,拿濕屜布蓋上。

手指頭動它的,那根白頭髮還纏在指縫里,揉面的時候蹭在面上,我又把它摘出來,攥在手心裡。

後來洗手,水一衝,沒了。

就這樣吧。

…………

兩屜新饅頭出籠,屜布掀開的白汽撲了我一臉,熱騰騰的面香頂得滿廚房都是。

她蒸饅頭有講究,屜布要提前浸,火候到了掀鍋要快,白汽一散,饅頭一個個暄騰騰蹲在那兒,她拿筷子夾起來一個掂了掂。

「發得好。」她說,「我兒子這手藝,解封了能去饅頭房上班了。」

「饅頭房一個月多少錢?」

「滾犢子,大學生去饅頭房,你想得美。」

蒜剝多了,晚飯拍了個黃瓜。

她拍黃瓜我砸蒜,蒜臼子當當當的,她那邊菜刀拍黃瓜啪啪啪的,兩股聲兒在廚房裡對著響。

蒜汁濺到她手背上,她抬手彈了我一腦崩,指頭沾著蒜汁,彈完我腦門上涼了一小塊。

「媽你講不講理,我砸蒜濺的你。」

「蒜是你要砸那麼狠的。」她把黃瓜裝盤,「輕點砸能死啊。」

「輕了砸不出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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