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墊子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接一份唄,」我說,「天熱,熬點綠豆湯擱冰箱里。」
「那行,一會兒我接了。」
並排坐著吃飯,胳膊肘跟胳膊肘隔著一拳寬。
桌上倆菜,她炒的,一個青椒土豆片,一個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凍的,化開了炒的,味道沒差。
我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撥了半筷子土豆片,說你多吃點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讓,換了座位接著推。
吃完飯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著手出來,在沙發邊上站定。
電視開著,她坐進沙發里了。
我站著看了兩眼。
墊子沒鋪。腰沒提。眼睛沒往我這邊看過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號親口定的,隔兩天一回,當時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揉著自己後腰說的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跟宣佈一項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個字沒提。
早上沒提,中午沒提,下午練完瑜伽揉著腰從我旁邊走過去,都沒提。
這會兒她擦完桌子直接坐進沙發開了電視,手裡拿著遙控器,頻道換來換去,電視音量比平時大了一格,大到廚房裡都能聽清台詞。
流程全亂了。
上兩回按摩,都是她先把舊墊子鋪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著腰念叨兩句「這腰又不行了」,把話頭遞過來。
今天三樣一樣沒有,墊子卷都沒卷開,在牆角立著,新墊子攤在客廳中央,她坐沙發上看電視,音量還大了一格。
大給誰聽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疊了兩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發邊上沒動。
胸口那兒有點發緊,說不上來是替她害臊還是替自己緊張,興許倆都有。
昨兒夜裡的事在我這兒過得去,在她那兒看樣子過得不咋順利。
白天裝了一天,從早上扎垃圾袋那會兒就開始裝了,裝到電視音量這兒,露了。
我站了喘口氣的工夫。
她還是不說話,眼睛盯著電視,電視里演的是個家庭劇,婆婆媳婦吵架,她平時最愛看這種,邊看邊點評,今兒一句沒評。
「媽,」我開口,「今兒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沒抬,盯著電視,回得飛快,快得跟早等著這問似的。
我笑了,往沙發扶手上輕輕一靠,把話遞過去:「能按甚麼,給你按摩唄。三十一號定的,隔兩天一回,今兒正好。」頓了頓,我把尾音放軟,「媽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這回眼睛從電視上挪開了。
先是落在茶几上,落了一會兒,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擱在腿面上,手指頭動了一下,摳了摳褲縫。
「航航。」她開口了。
「哎。」
「昨兒個,」她說,「媽喝了兩口貓尿,拉著你絮叨那些個沒用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裡去啊。」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看著茶几上那瓶乾花,說得不快,跟她平時連珠炮的語速兩樣。
「媽一個當媽的,四十四了,」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個小崽子,喝了點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這像甚麼話。」
說到「像甚麼話」,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點掛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沒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兒撐著。
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遙控器擺正了。
遙控器本來就擱得挺正,她給擺正了一遍,擺完手收回來,擱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電視里婆婆正拍著桌子罵媳婦,音量老大,吵吵得滿屋子都是。
我聽著,胸口那塊緊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頂。
她說「像甚麼話」的時候先笑了,這個笑比她罵我一頓還讓人受不了。
她懊惱的是當媽的沒個當媽的樣,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時,恰恰是那半小時在她心裡存了整整一天,從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現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來。
這層我想到這兒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這臉色該兜不住了。
「這有啥丟人的,」我把話接過來,接得又快又穩,「都是兒子孝敬媽,按按腿誰也說不了甚麼呀。」
她嘴動了動,像要再說句啥。
話還沒出來,我手已經下去了。
撈她的腿,一把撈起來,橫搭上我的膝蓋。
這路數我熟。
過去十幾年,搶她手裡的米袋子,搶她手裡的拖把,搶她肩上的面口袋,全是這股手勁:手先到位,話在後頭,搶完了再跟她貧。
先撈的腳踝,手掌從她腳脖子底下兜進去,往上一抬一送,順著膝彎一捋,兩條腿就離了沙發麵,橫著架上來了,一氣呵成,硬氣得全在名分里,一分不像男人乾的事,就是兒子搶活乾的那股橫勁。
她的拖鞋叫這一撈帶掉了一隻,啪嗒,掉在地毯上,翻了個個兒,鞋底朝天。
沒人撿。
操。就心裡一閃,沒了。
她的小腿繃了一下勁。
整條腿在我膝蓋上僵住,腳往回縮了半寸,腳尖朝著沙發的方向撤,撤到一半,那股勁洩了。
洩得看得見:繃直的腳背松下來,縮到一半的腳停在半路,跟著索性把腿往我膝蓋上一墩,墩得比自然放上去重了半分,咚的一下,扎扎實實墩實了。
「小兔崽子。」她笑罵,胳膊肘杵著沙發扶手,「你倒是會找時候下手,話都不讓人說完。」
「說完你也得按。」我說,「早按晚按都是按。」
「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發上一拍,人往後一靠,靠進沙發背里,擺出個大爺架勢,「媽享兒子的福還不行麼。」
享福。
這倆字進我耳朵里,舌頭頂著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輕,就給自己提個醒。
她說得理直氣壯,媽享兒子的福,天經地義,大明其白,說這話的時候下巴還抬著。
她不知道這理直氣壯擱我這兒過一道,過出來的東西跟她的意思隔著十萬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這四個字咽下去,嘴上拿貧嘴接住,「今兒給您按個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揮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兒,昨兒練完就這兒緊。」
我手上動起來了。
這回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按著按著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裡有數。
今兒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沒有摸:拇指按進膝彎里,找准了筋,壓住,揉開,揉兩下換一個位置,掌根再壓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塊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勁是名分內的勁,眼睛落在她膝蓋以下該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著薄絲襪的小腿就橫在我膝蓋上,絲襪那層霧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狀隔著霧看得清楚,我掌根壓上去,肉的軟和隔著絲面傳上來。
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點。」她指揮,「就那兒,腳踝上頭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說的地方。
「使點勁,沒吃飯啊。」
「使大勁怕給您按散架嘍。」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這筋骨,比我們工地啞鈴片還瓷實,我這三兩下也就給您撓撓。」
「滾,」她樂了,「你媽這筋骨叫瓷實?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樓底下二十歲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軟和。」
「那是,」這話她愛聽,下巴又抬起來了,「媽當年在廠裡,檢驗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過我。」
「吹吧您就,檢驗科掰手腕,檢驗啥呢檢驗腕力啊。」
「你懂啥,那會兒搬件,一箱幾十斤,不練出來行嗎。」
她指揮得格外大聲,格外密。
一句攆一句,往下點,使點勁,換這邊,就那兒別動,話跟下餃子似的往鍋里倒。
我一邊按一邊捧哏,捧得也密,她扔過來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倆一來一往,把沙發上這片地方填得滿滿當當。
她拿話量蓋剛才那段丟人,我聽出來了,聽出來裝沒聽出來,捧得比平時更賣力。她願意蓋就蓋,蓋得越厚越好,蓋住了,娘倆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間一處,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氣。
嘶的一聲,起頭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轉成了一聲清嗓子,咳了半聲,跟著補一句:「沒事,接著按,就那兒,按開就好了。」
我手上頓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著接著按,力道收了一分,還是按那個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
她這回沒出聲,眼睛盯著電視,電視里婆婆媳婦已經和好了,抱在一塊兒哭,她看得挺專心似的,腳趾在我膝蓋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蜷著,蜷起來,張開,又蜷起來。
薄絲襪的襪尖叫她蜷出五個小鼓包,一張開,又癟回去。
我看見了,裝沒看見,掌根走掌根的路。
「換這條。」她把另一條腿抬了抬,示意我換邊。
我把她兩條腿整個調換過來,接著按。
這條腿的腿肚子比剛才那條緊,按下去回彈慢,我就多按了幾輪,拇指從膝彎一路往下捋著按,捋到腳踝上頭,再回去。
「媽,你這腿是得天天按。」我說,「光練不松,筋都攢一塊兒去了。」
「那以前也沒人給按啊。」她順嘴就來,「以前練完自己捶捶就完了。」
「以前是我手藝沒練出來。」
「你那手藝也叫手藝?」她嗤了一聲,「頭一回按那會兒,差點沒把媽腿筋給別著。」
「那不得交學費嘛,」我說,「您這腿就是我的練功房,練出來了您好我好。」
「呸,拿媽當練功房,你咋不拿你那些鐵片子練去。」
「鐵片子不會誇我按得好啊。」
她讓我這句噎了一下,跟著笑罵:「小兔崽子,嘴是越來越貧了,跟誰學的。」
「跟您啊,還能跟誰。」
「滾犢子,媽可不認。」
她笑得往沙發背里仰,眼角紋路散開一片。遙控器在她手邊上,她笑的時候手碰了它一下,碰歪了,這回她沒去擺正。
按著按著,她話慢慢少了,指揮從一句攆一句變成半天一句,眼睛半眯著看電視,後來電視演到哪兒她估計都不知道了。
我手上的勁沒停,一下是一下,掌根碾,拇指點,膝蓋托著她的腿,托得穩穩的。
她的小腿在我手裡是熱的,隔了兩層布料,她腿上那點溫度還是透過來,透到我膝蓋上。這層我也收了。
「行了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出聲了,拍拍沙發扶手,「再按該按腫了,行了,收工。」
我把她兩條腿從她膝彎底下托著,輕輕放回沙發麵上。她把腿收回去,蜷了蜷,活動了兩下腳腕子,跟著撐著沙發扶手起身。
站起來的那一下,腿麻了。
她身子晃了半寸,往我這邊歪過來,一隻手落下來,扶住我的肩膀。
隔著T恤,她的手掌整個落上來,落在我肩膀頭上,五根手指頭張開,抓了一把,借了個力。
掌心是熱的,勁是實的,肩膀那塊叫她的體重壓了一下,壓得T恤的布料貼進肉里。
一秒的工夫,她站穩了,手就收了。
「坐麻了。」她說。
「哎,慢點。」我坐在原地沒動,讓她扶,扶完了也沒動。
她彎腰把地毯上那只翻個兒的拖鞋踢正了,腳伸進去趿上,往衛生間去了,走道有點一瘸一拐,麻勁還沒過。衛生間門帶上,水聲跟著響起來。
客廳里就剩我跟電視。
電視里婆婆媳婦哭完了,開始包餃子。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肩膀那塊,她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壓出來的熱,T恤那塊布料叫抓出了幾道褶,我伸手把它抻平了。
剛才那二十分鐘,她的腿一直在我膝蓋上。現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這兩件事擱在一個晚上,誰也沒說啥,誰也不用說啥。
她洗完出來,臉上掛著水汽,說了句「早點睡,明兒揉面」,就回主臥了。
門帶上,沒鎖。
我在客廳又坐了會兒,把電視關了,茶几上那瓶乾花擺正了一回,跟著也回了房。
兩扇門都帶上了,都沒鎖。
牆那邊,她洗漱,水流了一陣子,停,床板響了一聲,跟著是翻身的窸窣。
我躺著,燈關了,窗簾縫里沒光,六月的夜,樓下連個車聲都沒有。
黑暗裡翻來覆去就三樣東西:肩膀上落過一下的那點重量,隔著T恤,熱乎的,實打實的;昨兒夜裡罐底殘酒那點苦味,在我舌頭上留到睡著;還有她說「像甚麼話」的時候,自己先笑了的那個笑,笑得掛不住,笑完去擺正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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