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墊子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粥的米味先鑽進來的,從廚房那邊順著走廊飄到次臥門口,我推開門,那股熱氣糊了半張臉。
客廳里已經有人了。
她在餐桌邊上擺碗,筷子拿在手裡,一雙一雙磕齊了才擱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兩聲脆的。
我眼睛比腦子快,先落到茶几上。
空了。
昨兒夜裡那只捏癟的啤酒罐,我記得它就歪在茶几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皺成一團,拉環還掛著。
現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塊,那一小片擦得發亮,跟周圍的灰印子分著界,界清清楚楚。
玄關那邊立著垃圾袋,袋口扎得緊緊的,還打了個死結,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兒,誰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頭都沒抬,嗓門跟過去五十五個早晨一個樣,亮堂堂的,「趁熱喝,今兒熬得稠。」
「哎。」我拉開椅子坐下來。
咸鴨蛋切成了兩半,擺在碟子里,蛋黃汪著油,橙紅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滲。
我夾了半個扣進粥里,拿勺子碾開,油花順著米粒的縫往下走。
「這鴨蛋還是年前那壇的吧。」我說。
「可不,再不吃該齁了。」她在我對面坐下,勺子攪著自己那碗,「你孫麗姨上回還說呢,她家那壇早吃沒了,老吳拿鴨蛋下酒,一頓造四個。」
「老吳叔那是拿鴨蛋當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聲,低頭喝粥。
一整頓飯,我倆說的是粥燙不燙、蛋咸不咸、樓上那家孩子昨兒半夜又哭了一輪。
誰的眼睛都沒往茶几上落過一回。
那塊擦得發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兒,空得整整齊齊,我扒粥的間隙用余光掃到兩回,每回都把視線順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證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
我把「昨晚」倆字壓在舌頭底下,陪她喝這碗跟過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樣的粥。
這樣挺好。
粥是熱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話老吳的調子跟三十年的調子一個樣。
牆上那本掛歷還停在四月,紙頁叫穿堂風掀起一個角,又落回去。沒人翻。翻它乾啥,翻過來也是封著。
吃完飯我搶著刷碗,她沒跟我爭,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時候,抹布在那塊發亮的地方又過了一遍。
過就過唄,那一塊已經夠亮了。
我背對著她刷碗,水龍頭開得嘩嘩的,碗上的粥嘎巴衝下去,打著旋進下水口。
「媽,碗我擱這兒控著了。」
「擱著吧。」她說,「一會兒我收。」
上午十點多,業主群響了。我躺在次臥床上划拉手機,屏幕頂上彈出來一條,志願者發的,就一句:
「十二棟取貨,門口。」
連名都沒點。
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媽,有貨」,她隔著水聲應了句啥沒聽清。
我按通知開門,門磁在頭頂上輕輕響了一聲,嘀,跟每次開門一個樣,報備過了,合規。
門口立著個長條紙箱。
比我想象的長,立起來到我胸口往下一點,紙箱子封得嚴嚴實實,膠帶十字花封的口。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分量不重,裡頭的東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悶悶的一聲。
我把它抱進屋,腳後跟帶上門,門磁又嘀了一聲,把世界重新關在外頭。
「啥呀這麼老長?」她從廚房出來了,手在圍裙上擦著,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打開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擱客廳地上,拿鑰匙劃開膠帶,塑料膜裹在裡頭,我抓住一個角撕,刺啦一聲,又長又脆,這聲把她也勾過來了,兩步走到沙發邊上。
新墊子抖開了。
我捏著兩頭往外一甩,墊子整個展開,一股新面料的味兒跟著散出來,說不上香,就是那種新東西出廠的味兒,混著點塑料膜的味兒。
墊子是整個一張,邊上齊齊整整,裁切的邊筆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細密的顆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墊子立起來,靠到沙發邊上。靠牆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牆角那一位也收進來了。
舊墊子立在那兒,卷著的,纏滿了膠帶。
膠帶是我上禮拜一圈一圈纏上去的,纏得歪歪扭扭,有幾道起了邊。
墊子頭那頭磨毛的邊朝外,毛茬支稜著,那是她拿指甲剪修過的地方,修完了毛還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頭了。
倆墊子,一新一舊,隔著半個客廳對著。新的邊上齊齊整整,一道毛都沒有;舊的邊上毛茬支稜著,膠帶纏得跟捆傷員似的。
這張舊墊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說不上准數。
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廳沙發邊上那個位置,卷著,立著,她每天上午把它鋪開,練完再捲起來立回去,墊子面上叫她膝蓋和手掌磨出了兩塊發亮的印子。
「瞎花錢。」
她開罵了,嗓門先到,人跟著過來,站到新墊子跟前,眉毛立起來一半,「你說你,好好的買它乾啥?舊的又不是不能使,膠帶纏纏不還能對付?」
「對付啥呀,」我說,「上回你練著練著出溜那一下,忘啦?墊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墊子也滑,倆滑湊一塊兒,早晚給你摔一個。」我把塑料膜往一塊兒歸攏,「沒幾個錢,趕上渠道順,人家倉庫壓著的貨,跟白撿的似的。」
「多少錢?」
「沒幾個。」
「沒幾個是幾個?」
「媽,」我直起腰看她,「你兒子現在也是掙錢的人了,畫兩張圖的事兒。你管它幾個呢,反正沒動家裡的錢。」
她盯著我看了兩眼。
那兩眼在我臉上停著,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興許是看我這話里有多少水分,說不准。
完了她嘴裡攆了一句:「下回別買了啊,有錢沒處花了,攢著,往後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買。」
我應得痛快。痛快是因為這話不用當真,下回該買還買,她也知道我應得痛快就是不當真,這套母子倆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戲,誰也不拆穿誰。
跟著她的手落到墊面上了。
掌心貼著新面料,從墊子這頭,捋到那頭。
捋得慢。
她的手指細長,指節上留著做家務磨出來的那點粗,掌心整個貼上去,貼著新墊子細密的顆粒面,從這頭捋到那頭,一路捋過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動了一下。
捋完了,手沒馬上抬起來,在墊子那頭又停了停,指腹在墊面上按了兩下,試了試彈性,這才收回去,收回圍裙上擦了擦。
嘴上說的是下回別買了。手在墊面上捋了那麼長一道。
這墊子是我訂的。
五月二十九號夜裡,我躺床上跟陳姐一條一條發的私聊,發一條刪一條,聊完整個對話框清乾淨。
多長多寬,我挑的尺寸,挑的時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兩個膝蓋並著,兩邊還得剩出富余;她整個人趴開了練那個甚麼伸展,腳尖到指尖,墊子兩頭還得有富余。
我量的富余。
量的時候腦子里過的全是她跪在墊子上的樣子。
往後這張墊子,天天墊在她膝蓋底下,墊在她手掌底下,墊在她腳背底下。我訂的。
「媽,你中午不是說要拍視頻?」我把地上那團塑料膜抓起來,捏成一團,「正好拿新墊子當背景,比你那舊的出片。」
「那可不,」她順著這話就接過去了,彎腰把新墊子卷了半截試試手感,「新的就是利索,你瞅這顏色也正。」
錢的事她一個字沒再追問。
轉身回廚房之前,她把明兒的活排上了:「對了,面明兒揉啊,饅頭見底了,就剩倆了,明兒你搭把手,你揉我劑。」
「好辦。」我說,「明兒我早點起。」
「用你早起?面得先發上。」她人進了廚房,水聲跟著響起來,「睡到點起就行,發麵又不挑你幾點起。」
我把塑料膜塞進垃圾袋,袋子拎到玄關,跟早上那只扎了死結的袋子並排放著。
下午兩點多,她把新墊子拖到客廳中央,鋪開了。
我坐餐桌邊上划拉手機,名義上各乾各的,她練她的,我刷我的。
大鵬在群里@我打遊戲,我回了句〈等會兒,這會兒不方便〉,他回了個〈又讓你媽操練呢〉,我沒再接。
她頭髮拿夾子隨意擰在腦後,擰得松松的,幾縷短的掉下來貼在脖子邊上。
家居服是成套的那身,上衣下擺扎進褲腰里一半,褲腿底下是薄款的肉絲襪。
拖鞋脫在墊子外頭,一隻正著,一隻歪著,歪的那只鞋頭衝著茶几腿。
手機立在電視櫃上,主播的口令聲放出來,她跟著調了兩下音量。
「我新墊子啊。」她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跟顯擺似的,跟著自己先跪了上去。
兩個膝蓋落在墊面上,墊面叫體重壓下去,穩住了,沒出溜。
她兩個手掌撐到墊面上,往下壓,試軟硬。
墊面叫她的體重壓出倆淺坑,手掌的形狀,坑邊上一圈繃著,她手一抬,那倆坑又慢慢彈回來,彈平了,跟沒人壓過一樣。
「比舊的得勁。」她嘴裡嘟囔,又壓了兩下,「舊的壓下去半天起不來,這個利索。」
「那得看配誰練。」我眼睛黏在手機屏上,話遞過去,「就您這功底,鋪水泥地上練都一個樣,墊子就是給您添個彩頭。」
「滾犢子,水泥地上你練一個我瞅瞅。」她笑罵,「膝蓋給你硌出倆坑。」
第一個動作起勢,她手臂往前送,重心跟著往前挪。
襪子底在新墊面上出溜了一下。
吱的一聲輕響,絲面蹭新墊子那種又滑又澀的聲,她整個人往前趔了半寸,「哎喲」一聲喊出來,跟著自己先樂了:「新東西滑溜,呲溜一下,嚇我一跳。」
「慢點啊。」我頭抬起來一半。
「沒事沒事,踩兩天就好了。」她把腳往回收了收,腳趾在襪子裡頭抓了抓墊面,試了試摩擦力,「新墊子都這樣,得踩出來。」
口令聲一段一段流。
她跟著口令走,伸展,收攏,擰轉,動作還是那套看了無數遍的動作,墊子是新的,動作的聲都不一樣了,手掌落上去是悶悶的實聲,膝蓋挪位置的時候墊子跟著出細微的響。
我眼睛落回手機屏上,屏上是大鵬發來的遊戲截圖,我一個字沒看進去。
余光收著她。
她跪坐著調整姿勢,腳踝壓在臀底下,腳背繃著,薄絲襪底下繃出腳背那道骨相,從腳踝一路繃到趾根。
她伸手把褲腿往上拽了拽,拽完接著練,手腕撐上墊面,指尖張開,把墊面又壓出幾個小坑。
主播喊換動作。她翻了個身,跪姿換成坐姿,兩條腿伸出去,彎腰夠腳尖,夠了兩下,嘴裡跟著口令數數,數到八,起身。
收勢的時候,她跪著往後一坐,坐到腳跟上,停了一拍,又起身,彎腰從墊子一頭去夠翹起來的卷邊,想把那一角壓平。
腰彎下去,家居褲的後腰頭隨著這個動作滑下去一截,褲腰和腰之間錯開一道,兩瓣臀把褲料的後半幅撐得滿滿當當,布料的走向全叫那兩瓣給改了道,從腰窩下來,兜住,繃圓,褲縫都叫撐得走了形。
就這一眼。
操。
我把視線從手機屏上撕下來又按回去,前後喘兩口氣的工夫,喉嚨有點乾。
跟著腦子里那部電影自己放起來了:這張墊子,往後天天貼著她的腳心,她的膝蓋,她的手掌,她練完一身汗坐在這墊子上喘氣,墊子面上沾她的熱乎氣。
電影放到這兒,我把它掐了。
手機屏還亮著,大鵬的截圖停在原地,她在墊子上壓平了那個卷邊,拍拍手站起來,滿頭是汗地喊我:「航航,給媽倒杯水。」
「來了。」
我起身倒水,腿有點麻,站起來的動作做得慢一點。
水杯遞到她手裡,她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喉頭一動一動,鬢角那幾縷掉下來的頭髮叫汗粘在臉邊上。
「新墊子是真得勁。」她喝完把杯子遞回來,「明兒還練。」
「練唄,」我接杯子,「這回不滑了就撒開練。」
「那也不能撒開,老腰還得要呢。」
她拿毛巾擦汗去了,墊子鋪在客廳中央,沒卷,就讓它攤在那兒,攤了一個下午。我從它旁邊過了兩趟,每趟都繞開半步,沒踩。
晚飯擺上桌,我端著碗,坐到她旁邊那把椅子上。
四把椅子常年只用兩把,對著坐,你一碗我一碗,中間隔著整張桌子。
今天我把碗擱在她旁邊那個位置,椅子拉出來,坐下去,兩把椅子並了排。
她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筷子沒停,夾菜的節奏沒斷,嘴裡接的還是原來的話頭,說群里三零二又在發接龍,綠豆百合,說是清火,問我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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