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按腳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
晚上下的掛面。
剩下的白菜幫子全臥進去了,一人一個蛋。我的那個蛋臥得囫圇,她那個散了黃,她拿勺子把自己碗里散的蛋黃舀給我一半。
「媽不愛吃整的。」她說。
她吃著吃著把一條腿搬上來,腳踩自己椅子邊兒,上手揉小腿肚子。揉了兩下,自己停了,把腿放下去。
「像甚麼樣子。」她說,「讓兒子看著笑話。」
「我笑話啥。」我說,「你揉你的。」
「去去去。」她拿筷子比劃我,「吃飯呢,沒正形。」
電視里新聞念外頭的事,念到一半換成天氣。樓上傳來1602兩口子說話的調子,詞聽不清,聽著挺樂呵,女的笑了一聲,挺長。
我說下午她那式數到第六個呼吸才晃的,基本功退步了。
她不服氣,筷子往碗沿一搭。
「你懂啥,那是墊子滑。」她說,「換你來你早趴下了。媽練十幾年了,你練幾天。」
「我天資好。」
「天資好?」她嗤了一聲,「天資好平板支撐一分四十秒就哆嗦。」
「那是地板涼。」
「滾犢子。」
飯後她往沙發上一窩,長長出了口氣。手搭在小腿上,捶了兩下。捶完手擱那兒,沒拿開。
…………
劇投上屏。
我倆隔半個身位坐著。她坐不住,隔一會兒換個姿勢,手背到後頭夠腰。夠一下,停一下,再夠一下。夠不著,手在半道上拐回來,換成捶。
廣告進來了。第一條。
那句話在我嗓子眼兒里焐了半條廣告才出去。
「媽,要不要按按。」我說,「我看你捶半天了。」
她斜我一眼。
「行啊。」她說,「就這兩天腰又叫喚,還上回那兒。」
我挪過去。
半個身位吃掉了。
她側過身,把背交過來,家居服的後背繃出一道脊溝。
白天拍視頻補過一回的口紅早淡了,側臉轉過去的時候,嘴唇剩一層薄薄的顏色。
從肩胛下緣起手。上回走過的熟路。
廣告念到第二條,她的呼吸才一趟一趟勻了。
「勁兒行麼。」我問。
「就這麼著。」
手順著脊梁兩側往下走。一寸一寸,壓著走。過了腰眼,再往下,腰下段,褲腰沿上方一寸。
她的腰背繃了一瞬。
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頭停了。
跟著軟下來。喉嚨里出了一口氣,長的,從鼻子出來,沒走嘴。她自己騰出一隻手,把家居服後擺往下拽了拽,蓋住腰際那截。布料窸窣一聲。
手收回去了。
沒說停。
我就接著按。力道壓住,一下,一下。手掌底下的肉跟著我的勁兒走,軟下去,又隨著她的呼吸浮起來。
「嗯……就這。」她的尾音往下掉。
電視里廣告換成了正片,片頭曲響。我手上沒停。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一點一點,跟著片頭曲的拍子。裝得挺忙。
…………
我按著她腰下段的手停了停。
「腿和腳要不要一起按按。」我說,「你不是腿肚子發緊。」
她頓了一下。
「腳也按?」
「都按到這份上了。」
她把臉轉向電視。「那你輕點,媽怕癢。」
她右腳尖一挑,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腳從拖鞋里退出來,腳背繃著,隔著那層薄絲,擱到我跟前的沙發皮上。
沙發皮涼,她腳底板落上去,窸窣一聲輕響。
薄肉絲襪,淺肉色,薄得跟沒穿一樣,就一層霧蒙在腳上。
我把那只腳搬到膝蓋上。
一隻手圈住她的腳腕。
指頭搭得上指頭,還多出半截。
襪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淺溝,溝裡頭的肉微微鼓著。
大拇指推過腳背,薄絲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從我的指頭底下一根一根過去。
二趾比大趾長一點,趾甲修得圓,素著,隔著絲透出一點淡粉。
按上腳心。
她的腳一下子弓起來。五個腳趾頭隔著薄絲收成一小把,襪尖那塊料子被頂出五個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攤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聲甚麼。
跟著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聲響。咳得假。
我手上沒停,眼睛在電視上。
腳跟那塊繭子發黃。指頭刮過去,沙沙的。
「媽,你這腳跟繭子挺厚。」
「廢話。」她說,眼睛還在電視上,「媽站了幾十年櫃台。早先站一天下來,襪子都跟腳黏一塊兒了。」
「那會兒一天站幾個點。」
「八個點起。」她說,「趕上年節,十個點。回家脫鞋都得坐著脫,站不住了。」
「那你還落下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發緊。」
「滾犢子。」她笑罵,「那是今兒墊子氣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順著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個坑,彈回來,再一推。肉是軟的,底下有筋,筋讓我推得滾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麼大勁。」她罵。
腳沒抽走。
罵完,腳趾頭倒在我指縫邊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張開,襪尖那塊跟著癟下去又繃回來。
推到膝蓋後頭。
那個軟窩。
拇指底下一軟,隔著絲,覺出裡頭的血脈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頭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詞說了一半。
我退回來。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換了個姿勢,把另一條腿也遞過來。
腳跟擦著我大腿外側過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電視聲忽然變得很遠。我出氣都放輕了。她的腳頓了頓。
搭住了。
褲襠里早頂起來了,脹得發疼。我把邊兒上的靠墊撈過來擱腿上,胳膊壓上去,下巴也擱上去。一套做得像墊著省力。
她往沙發角里又窩了窩,兩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頭隨著我吃勁的點兒蜷一下,松開,再蜷一下。
電視里演的甚麼,我一個字沒看進去。
兩只腳都在我手裡了。
我換著按。
左腳心,右小腿,再換回來。
她的腳比我的手小一圈,腳心那塊的絲讓汗浸得比腳背深一點,焐出一陣一陣的熱乎氣。
「媽年輕那會兒,」她忽然說,「櫃台前頭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給媽燒水泡腳。泡完媽躺炕上就睡著了。」
「姥姥手勁兒大麼。」
「大。比你還大。」她說,「按得媽嗷嗷叫。」
「那你也沒嗷嗷叫。」
「媽怕你笑話。」她說完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轉過去看電視。
後脖頸露在頭髮底下,發根那點白在電視光里一閃一閃。
後來她的呼吸變得又慢又勻。
腳趾頭徹底攤開了,五個小尖徹底癟下去,襪尖平平地罩著。
腳心那團熱乎氣隔著薄絲焐在我掌心裡,一陣,一陣。
她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搭在自己腿上,不動了。
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勻到像睡著了。
我把她的腳輕輕放回沙發麵上。一隻,再一隻。腳心離開掌心的時候,那層薄絲在我手心裡拖了一下。
她動了一下,坐起來。眼睛在電視上定了兩秒才找到焦點。
「演完了?」
「完了。」
「第幾集了。」
「不知道,沒看著。」
「光顧著按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家居服前擺提上去一截,又落回來。
「舒坦。」
起身那會兒,她的腳心隔著薄絲從我掌心上滑過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腳底板拍著地,一聲,一聲,遠了。主臥門帶上,沒鎖。咔噠一聲,很輕。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掌心裡還存著那一下滑。
電視還亮著,演下集預告。我把它關了。屋裡靜下來,冰箱嗡嗡地響。樓上1602那點樂呵的調子也沒了。
我坐了一會兒。靠墊還擱在腿上,我把它立起來,擺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臥床上,黑暗裡,仰面。
牆那邊,關燈的動靜比平時晚。咔的一聲,燈繩還是開關,聽不出來。床板一聲。翻身一聲。
之後靜下來。
我睜著眼睛。掌心朝上擱在被子上,攤開。那一下滑還在,從掌心往手腕那邊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纏墊子。電工膠帶在抽屜最上頭那層。
我在黑暗裡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纏墊子,接麵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牆那邊徹底沒動靜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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