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的日常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我把他的語音外放著聽,手上不停。
客廳里她在拍乾花視頻。嗓門隔著兩道牆都敞亮。
「倒掛倆禮拜,顏色鎖住了啊家人們,看這兩支玫瑰,這個顏色,鮮花都開不出來這個色兒。」
手機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動靜。她調整機位,嘴裡念叨著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這麼著。
拍到一半,遙控器沒了。
「航航!遙控器呢?」
「我哪兒知道。」
「拍視頻之前還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標出去。她跪在沙發上,手機還支著,錄像沒停。我順著沙發墊的縫摸,手指頭在第二條縫里碰到了,摳出來,遞過去。
「掉縫里了。」
「嗯,擱那兒吧。」她頭也沒回,接著講,「剛才說到哪兒了,對,晾乾花不能見太陽,見太陽顏色就發烏。」
我回屋,把門帶上一半。她講花的聲音透過門縫進來,一句一句,全是給四千三百個粉絲聽的。講到高興處笑一聲,笑完接著講。
晚飯掛面臥蛋。
蛋又先緊著我。倆,臥在我碗裡頭,湯麵上飄著蔥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個了。早上倆煎蛋,晚上倆臥蛋。我埋頭吃,蛋黃戳破了拌進湯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響。
誰也沒數。數了就沒法吃了。
「明兒核酸完,回來把那張圖收了尾。」我說。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蔥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著個電腦,眼睛還要不要了。」
「掙錢呢媽。」
「掙錢也得有命花。」她筷子頭點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還是那部年代劇。
我從次臥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沙發上坐好了,開衫披在肩上,手裡捧著保溫杯。
上沙發的時候,我在我常坐的那頭坐下,中間隔著的那半個人的位置還在,沒人提。
電視里演到太平戲。鑼鼓點敲得熱鬧,戲台上那位老爺們兒正作妖,敗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衝著電視來了一句,「家業都讓你作沒了,看你往後拿啥吃飯。」
「人家那叫劇情需要。」我替劇里人找補,「他不作你罵誰去。」
「滾犢子。」她笑罵,「就你會說。這人擱現實里,早讓夥計們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東家。」
「東家咋了,東家就能把進貨的錢拿去捧戲子?」
「那叫捧角兒。」
「捧啥都是敗家。」她喝了口水,「你姥爺那會兒廠裡就有這麼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後來呢?」
「後來媳婦跟人跑了唄。」她說得乾脆,「這日子過的。」
我笑了。她講故事永遠這樣,起得頭頭是道,收尾一刀剁下來。
戲往下演,鑼鼓點歇了,換成二胡。她的話跟著戲的節奏稀下來,保溫杯擱回茶几上,人往沙發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發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懸在那兒,懸在她肩膀後頭一拳高的地方。
電視里鑼鼓點敲了兩下,又一串急急風。
半秒里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她的,她的比我勻。
然後我讓它落下來了。
落在她肩上。
沒有由頭。
昨晚最起碼還有個藉口,救護車,封條,放重了的鹽,一碗姜湯。
今晚啥也沒有,今晚是太平戲,鑼鼓敲得熱熱鬧鬧,誰也沒做噩夢。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覺出來的。
肩胛那塊隔著開衫繃了一下,肉繃緊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兩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還沒落穩她已經松下來了。
她抬手把開衫往肩上攏了一下。開衫的料子是滑的,沒攏住,又滑下來。她又攏了一下,這回攏住了半邊。
然後她自己把話遞過來。
「媽正好眯一會兒。」
說完她靠下來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窩和胳膊上,一點一點的。
先試著放了一半,肩膀挨著我的胳膊,腦袋還懸著。
過了幾拍,腦袋也落下來了,全放下來,發頂磕在我肩窩里,磕實了。
開衫在她肩頭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彎那兒。她沒再攏。
我胳膊沒敢動,也沒收。
電視里鑼鼓點又起來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著開衫傳到我胳膊上,溫的。
我的胳膊讓她的分量壓著,壓出一道酸,從肩膀往手肘走。
我沒動。
酸就酸著。
戲演到半集,她沒說話。我也沒說。
中間有一段,我以為她真睡著了,她的呼吸勻得過分。
過了一段,電視里那老爺們兒又作妖,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很輕,跟著罵了半句,「缺德玩意兒」,聲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著麼。」我說。
「眯著也能罵。」她眼睛沒睜,「閉眼睛罵,不耽誤。」
我樂了。肩膀一動,她的腦袋跟著晃了一下。
「別動。」她說。
我不敢動了。
片尾字幕起來的時候,我從上往下看。
只看得見她的發頂。
捲髮睡松了,卡子別不住,有幾綹從卡子底下溜出來,搭在我肩窩的T恤上。
分縫那兒新長出來的發根一星白,客廳頂燈底下頭顯,白得發亮。
深棕色的卷從這星白底下鋪出去,鋪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耳後那顆小金釘,隨著她的呼吸,幾乎不動。隔好一會兒,才極輕地晃一下,反一點光,沒了。
操。
我把眼睛往電視上釘。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滾,出品人,監制,領銜主演。
釘不住,眼睛又落回她發頂。
那星白在燈下頭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粉蓋顴骨上的斑,拿卡子別頭髮,這星白她夠不著,看不見,就由它長。
一支片尾曲的長度,我沒挪。
胳膊上的酸從肩膀走到手肘,又從手肘走到手指尖。指頭有點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發麵上極輕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沒動分毫。
下一集片頭自己響起來,鑼鼓點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飄了一回,落在那顆小金釘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電視里接著演。
新一集開頭就是哭戲,戲台底下觀眾抹眼睛。
她臉朝電視,呼吸勻了,這回真像眯著了。
二胡拉著,她的呼吸跟著那個調子,一下,一下。
我盯著電視看。
演的甚麼,一句沒進腦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溫的,一點一點焐過來。
開衫堆在我胳膊彎那兒,隔著一層布,她的體溫還是過來了。
半集過去,她動了一下,腦袋從我肩窩里抬起來。
「幾點了。」
「九點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開衫拽回肩上,「明兒還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臥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茶几上的保溫杯拿了。拖鞋聲進了主臥,門帶上了。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集。演的甚麼還是沒看進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壓出來的麻勁順著手指尖往外走。
十點半,我關了電視,回屋。
…………
兩扇門都帶上了,都沒鎖。
我躺下。
黑暗裡聽見牆那邊她上床。床板吱了一聲,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過去,窸窣一長聲。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後靜了。
樓上也靜。一六零二今晚沒動靜,小夫妻興許睡了。管道井里誰家衝了一回馬桶,水聲嘩啦啦從牆里過去,也靜了。
我以為今晚就這樣了。
眼睛閉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過。
煎蛋,體溫計,墊子,封條,掛面,鑼鼓點。
她的分量在我肩窩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乾淨了,可那塊皮膚還記得被壓著的形狀。
「航航,睡了沒?」
她的聲音壓著,剛夠穿過那堵牆。
輕體牆傳聲就這樣,調子清楚,詞勉強清楚。她平時喊我一嗓子整棟樓聽得見,這會兒那把嗓門收成了一根線,從牆那頭遞過來。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沒呢。」
那一拍不是裝的。我聽見她聲音的那一下,心口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兒,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來。
「明兒核酸,別賴床啊。」她說,「媽明天喊你。」
「你那嗓門壓成這樣,還不如明兒敲門呢。」
牆那邊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也是壓著的,從牆里滲過來,帶著氣音。隔了一會兒,她又說:「窗戶關嚴沒?這兩天夜裡涼。」
「關嚴了。」
「嗯。」
牆那頭安靜了幾拍。被子的窸窣響了一下,她又翻了個身,面朝牆這邊的姿勢,聲音跟著近了一分。
「你小時候怕黑。」
她起了個頭。
「睡覺還得給你留門縫。」
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後半截沒了。留門縫後頭是甚麼,她沒說。我小時候的事她有一籮筐,平時說起來沒完沒了,今晚就留了這麼半句,吊在牆中間。
我沒接這句。
話到了嘴邊,先在嘴裡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這樣。她遞過來的每一個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穩了,才敢接。
「睡吧。」她說。
「哎。」
牆那邊翻身聲響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沒吱第二聲,被子沒再窸窣。靜得乾淨。
她睡著了。
快得邪乎。她平時躺下沾枕頭就著,我知道,可今晚這個快法不一樣。半下翻身,說停就停,跟有人在她身後把開關按了一樣。
我睜著眼。
天花板上甚麼也看不見。窗簾縫那道灰光這會兒沒了,外頭徹底黑透了。我盯著頭頂那片黑,聽牆那邊的靜。
靜是實的。她在那片靜的後頭睡著,我在這片靜的前頭睜著眼。一堵牆,輕體的,磚頭縫里都是空的,隔著兩個人。
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點光。
客廳那頭,陽台方向,夜裡小區的路燈從陽台窗戶進來,在客廳地上鋪了一小片。從我房門縫底下漏進來的就是那一小片的邊兒。
髒衣簍蹲在陽台牆角,一團黑影。
白天她換下來的,洗澡前脫的,都堆在那兒。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進去。
那雙襪子該洗了。
我盯著門縫底下那點光,看了很久。
牆那邊一直沒有動靜。她睡著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肩膀上還留著她腦袋磕出來的那一小塊溫乎氣,早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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